唐文選 · 唐文選 九

佚名 《唐文選》
梁肅 梁肅(753—793),字寬中,一字敬之,祖籍安定(今甘肅涇川),世居河南陸渾(今河南嵩縣),至其父梁逵時又遷新安(今屬河南)。少為古文家李華所推獎,又師事獨孤及習古文。德宗建中初中文辭清麗科,授校書郎,累轉右補闕、翰林學士,兼皇太子諸王侍讀,卒贈禮部郎中。肅繼蕭穎士、李華、獨孤及之後,倡導古文,為文淵奧,儒林推重,韓愈、李觀等皆師事之。《新唐書》有傳。有兩卷本《梁補闕集》清抄本存世。今人有整理本《梁肅文集》,甘肅人民出版社2000年出版。 過舊園賦[1]並序 余行年十八,歲當上元辛丑,盜入洛陽,三河間大塗炭。因竄身東下,旅於吳越,轉徙阨難之中者,垂二十年[2]。上嗣位歲[3],應詔詣京師。其年夏,除東宮校書郎[4],遂請告歸覲於江南[5]。八月,過崤澠[6],次於新安[7];東南十數里,舊居在焉。時歲滋遠,荊榛蕪翳,喬木蒼然,三徑莫辨[8]。訪鄰老而已盡,眄庭柯以霑衣,情之所鍾,可勝嘆耶?夫懷舊之志,在昔所不免,聖如尼父[9],達若莊叟[10],且有歸與之嘆,悵然之思。予蓬艾存乎胸中,喜懼形於膝下[11],寓江海之遐阻,念歸來而不得,思潘園板輿之樂[12],陶野巾車之游[13],願言莫展[14],一食三嘆。至是當秋日蕭索,征途浩渺,棟宇摧落,曾不得乎少留。心之憂傷,又加於他日一等。遂作賦紀事,以「過舊園」命篇。其辭曰: 白露既戒夫清秋[15],爰駕言而東邁[16],漫征路之悠悠。且予發乎新安,歷函關之舊邱[17],灌叢林以相屬,披一徑而可求。闃里巷之罕人[18],辨原田而莫由[19]。堂除既缺[20],衡宇亦折[21]。樹蔽戶而稍稍[22],水沖堤而活活[23]。駭獸群起,頹墉四達[24]。識舊井於庭隅[25],吊重蘿於木末[26]。既循省而顧慕[27],愈辛酸而慘怛。何纏迫而求所安[28],激予哀而不可遏也! 昔予生之三歲,值勍虜之沖奔[29]。徙穹廬於華縣[30],蒙郊廟於氛昏[31]。皇游蜀川,帝出朔原[32],屍逐才血[33],烏丸又屯[34]。俄四逆之薦凶,扇熛炭而爇黎元[35]。予既幼舍此居業,慮性命之所存,始竄跡於許都[36],又逃刃於夷門[37];沿汴水之湯湯,棹淮波之翻翻[38]。荷聞詩之前訓,迫馳役而不敢言[39]。截淛河以徑度,趣諸越而休止[40]。在長洲與蘭陵,亦一閏而三徙[41]。裊裊兮秋風,湛湛兮春江,傷吾心其何已!皇八葉之御極,亦既安此寰中[42]。浮窳繽其來歸,真獨郁猶未通[43]。 洎大曆之二七,六龍忽其上升[44]。赫元聖之統天,敷太和於黎蒸[45]。建皇極以成化,啟公車以選能[46]。予筮遇觀之六四,聿投跡於雲羅[47]。謬試言於內殿,俾典校乎承華[48]。聆聖賢之休風,仰墳籍之長圃[49]。與世道而游息,實人倫之憲矩[50]。史正直以終始,蘧卷舒於嘿語[51]。展甘黜而不去,莊頤神以遐舉[52]。諒修己之異宜,各宏道而得所[53]。矧微生之庸拙,胡可嫚夫出處[54]?眇江湖之漂蕩,廢田裡於草莽[55]。苟將愜乎予思,孰辨夫懷安之與懷土[56]?伊吾土之所安,乃陋狹而在斯[57]。實舊德之師儉,庶後昆以易持[58]。(高祖父趙王府記室宜春公洎曾王父侍御史府君已降,三世居陸渾,有田不過百畝。開元中為大水所壞,始徙於函關)[59]其始也,桑柘接連,蔬果芳滋;彼茅軒與瓮牖,亦寒燠之攸宜[60]。羌百歲而員居,曾未幾而亂離[61]。二十載而一來,紛蕪穢而莫治。駐周覽而未已,又旋指於江湄[62]。曾是追感於平生,孰不悲傷而涕洟[63]?抑聞乎仲長之園,面流水而覽平原,遭世緒之溷濁,竟初懷之罕存[64]。又聞夫郭泰之德不違親,貞不絕俗,當罻羅之周布,竟淳白而不辱[65]。何天宇之交泰,蹇予生之孱獨[66]?退無庇跡之所,進靡代耕之祿[67]。慨舍此而不留,徒仰高於前躅[68]。日晼晚而命駕,恨盤桓以出谷[69]。慮將歸之或迷,吾斯志夫喬木[70]。亂曰: 所居而安,易之序兮[71];歷聘懷歸,孔之慮兮[72]。粵予庸昧,道莫著兮[73]。曩離舊邦,紛世故兮[74]。林井殘泥,禽亦去兮[75]。墜廢居業,忸而懼兮[76]。遲歸有時,葆吾素兮[77]。 《梁肅文集》卷一 周公瑾墓下詩序[78] 昔趙文子觀九原,有歸歟之嘆[79];謝靈運適朱方,興墓下之作[80]。或懷德異世,或感舊一時,而清詞雅義,終古不歇。十三年春[81],予與友人歐陽仲山旅遊於吳[82],里巷之間,有墳巋然[83]。問於人,則曰:「吳將軍周公瑾之墓也。」予嘗覽前志[84],壯公瑾之業;歷於遺墟,想公瑾之神。息駕而吊[85],徘徊不能去。 昔漢綱既解[86],當塗方熾[87],利兵南浮,江漢失險[88]。公瑾嘗用寡制眾,挫強為弱,燎火一舉,樓船灰飛[89]。遂乃張吳之臂,壯蜀之趾[90]。以魏祖之雄武[91],披攘躑躅[92],救死不暇。袁彥伯贊是功曰:「三光三分,宇宙暫隔。」[93]富哉言乎[94]!於是時彌遠而氣益振,世逾往而聲不滅,有由然矣[95]。 詩人之作,感於物,動於中,發於詠歌,形於事業[96]。事之博者其辭盛,志之大者其感深[97]。故仲山有過墓之什,廓然其慮,粲乎其文[98],可以窺盤桓居貞之道,梁父閒吟之意[99]。凡有和者,當繫於斯文[100]。 《梁肅文集》卷二 * * * [1] 德宗建中元年(780)初,梁肅中「文辭清麗」科,得授東宮校書郎之職。蒞任未久,因母老辭歸。是年八月,過新安(今屬河南)舊居,傷衡宇摧折,林井殘泥,乃賦此篇。賦寄恨於安史之亂帶給他家族及其童年的禍患,對殘破的新安故居懷有深深的眷戀之情。賦鋪陳往事,始終沿著兩條線索:時局和家族遷徙。故而使此賦具有「史」的性質。 [2] 「余行年」八句:唐肅宗上元元年(760)閏四月,史思明入東京洛陽,次年,唐將李光弼攻洛陽,與史思明戰於邙山,大敗,河陽、懷州皆陷,梁肅一家轉徙不定,最後避難於浙東。三河,漢代以河內、河東、河南三郡為三河,即今河南洛陽黃河南北一帶。按梁肅生於天寶十二載(753),至上元二年(761)始九歲,「行年十八」當為「行年九歲」之誤。岑仲勉《唐音質疑》:「賦序『十八』,實『九』字之破體,一字而誤析為兩也。」所說是。 [3] 上嗣位歲:指唐德宗即位之建中元年(780)。 [4] 東宮校書郎:建中元年,梁肅中文辭清麗科,授太子府校書郎之職。 [5] 請告歸覲:請假歸謁母親(其父已去世)。 [6] 崤澠:亦稱崤塞,在今河南陝縣東南、澠池西,為崤山、澠池間交通要隘。 [7] 新安:今屬河南。 [8] 三徑:舊以三徑指歸隱者家園。此指故園。 [9] 尼父:對孔子的尊稱。 [10] 莊叟:莊子。 [11] 「予蓬艾」二句:意謂故鄉草野一直存念於胸中,雖在父母身邊亦不能掩飾喜懼之情。蓬艾,草野、民間。膝下,形容在父母身旁。 [12] 「思潘園」句:用晉潘岳《閒居賦》事。《閒居賦》:「太夫人乃御版輿,升輕軒,遠覽王畿,近周家園,體以行和,藥以勞宣,常膳載加,舊疴有痊。」後因以「潘園」代指養親之所。版輿,即板輿,一種人抬的代步工具,多為老人乘坐。 [13] 「陶野」句:用陶淵明《歸去來辭》事。《歸去來辭》:「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巾車,有帷幕的車子。 [14] 願言:思念殷切貌。 [15] 戒夫清秋:謂到了秋天。戒,通「屆」,至、到。 [16] 爰:語首助詞。駕言:駕車,乘車。言,語助。 [17] 函關:即函谷關。舊邸:故居。 [18] 闃:空,寂靜。罕人:罕見行人。 [19] 原田:原野與田疇。 [20] 堂除:堂下的台階。 [21] 衡宇:指房屋。 [22] 「樹蔽戶」句:意謂樹木遮蔽,門戶隱約可見。稍稍,稍微。 [23] 活(ɡuō 郭)活:水流貌。 [24] 頹墉:崩塌的牆壁。 [25] 舊井:多年的老井。 [26] 吊:感傷、憑弔。重蘿:攀緣植物。 [27] 循省(xǐnɡ 醒):猶言環視。顧慕:眷念愛慕。 [28] 纏迫:謂日月運行,歲月迫人。 [29] 「昔予」二句:指天寶十四載(755)發生的安史之亂。勍(qínɡ 晴)虜,強寇,指安史叛軍。 [30] 「徙穹廬」句:意謂安、史叛軍進占中原腹地。穹廬,古代遊牧民族居住的氈帳。華縣,即中原之地。我國古代稱華夏,省稱「華」;縣,古稱天子所居之地。安、史叛軍先據有洛陽,後又進占關中,入長安。 [31] 「蒙郊廟」句:謂天子蒙塵。郊廟,古代天子祭天地與祖先處。氛昏,雲霧,煙塵。 [32] 「皇游」二句:謂玄宗避難蜀地,肅宗即位於靈武。天寶十五載六月,潼關破,玄宗西出京,倉皇逃蜀,太子李亨北趨靈武,七月,即帝位,即肅宗。蜀川,即今四川。朔原,朔州、原州,此指靈武(今屬寧夏)。 [33] 屍逐:漢時匈奴官名「屍逐骨都侯」的省稱,此指安祿山。安系突厥族人,天寶後期身兼平盧、范陽、河東三節度使。血,死。至德二載(757)初,安祿山被部將嚴莊殺死。 [34] 烏丸:亦作烏桓,漢時北方少數民族名,原是東胡族的一支,因遷移至烏桓山而得名。此指史思明。史亦突厥族人。屯,屯兵。肅宗乾元二年(759),史思明稱帝於范陽,上元元年(760),入洛陽,改元應天。 [35] 「俄四逆」二句:謂安、史連年作亂,禍及百姓。四逆,指安祿山、安慶緒父子,史思明、史朝義父子。薦凶,連年為禍。熛(biāo 標)炭,燃燒的炭火。爇(ruò 若),燒、焚燒。黎元,百姓。 [36] 「始竄」句:謂其家在亂中先避難於許都。許都,即許昌(今屬河南)。 [37] 「又逃」句:謂其家再避難於汴州。逃刃,躲避鋒刃。夷門,指汴州(今河南開封)。戰國時魏有隱士侯嬴,曾為魏國都大梁(唐時汴州)夷門(東門)監者。此以夷門代汴州。 [38] 「沿汴水」二句:謂其繼續沿汴水東南行,避難於越中。湯(shānɡ 商)湯,水流貌。翻翻,疾馳貌。 [39] 「荷聞」二句:意謂其曾蒙《詩經》教誨,兼因路途急迫而不敢言。按《詩·小雅·雨無正》有「哀哉不能言」之句,毛詩序云:「大夫刺幽王也。」 [40] 「截淛(zhè 折去聲)河」二句:謂全家渡過浙江,到達越國之地方才停下來。淛河,即浙江。截、徑度,都是渡過的意思。趣,同「趨」。諸越,春秋時越國,此指今浙江紹興一帶。 [41] 「在長洲」二句:謂在江南之地,亦曾多次遷徙。長洲,唐置縣,為蘇州治所。蘭陵,當指東晉所置的僑郡蘭陵郡,治今江蘇武進。一閏,三年。我國曆法,三年一閏。 [42] 「皇八葉」二句:謂代宗即位,天下始安定。皇八葉,指代宗。代宗為李唐第八代皇帝。葉,世、代。御極,即位、登位。代宗寶應元年(762)即位,次年正月,史朝義勢窮,自縊死。長達八年的安史之亂結束。 [43] 「浮窳(yǔ 羽)」二句:謂流離失所的百姓紛紛歸還故鄉,自己因為不得回返舊居而憂鬱不釋。浮窳,遊蕩懶惰,此指因戰亂而逃離家園的老百姓。真獨,隱居者,作者自指。 [44] 「洎大曆」二句:謂代宗薨於大曆十四年(779)。洎,至,到。二七,十四年。六龍上升,指代宗薨。古代天子的車駕為六馬,馬八尺稱龍,因以為天子車駕的代稱。此處代指天子。 [45] 「赫元聖」二句:謂德宗即位,普天下百姓享受太平之福。元聖,大聖,此指德宗。統天,統領天下,此指德宗即位。太和,天地間沖和之氣,此指天下太平。黎蒸,百姓。 [46] 「建皇極」二句:謂德宗建大中之道,開啟科舉以選賢能。皇極,帝王統治天下的大中至正之道。成化,完成教化。公車,漢代以公家車馬遞送應徵之人,後以「公車」為舉人應試的代稱。 [47] 「予筮」二句:謂其占卜吉凶,得吉兆,遂決定參加科舉。筮,占卜。觀之六四,即「觀」卦(坤下巽上)之六四,《周易·觀六四》:「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是參加科舉考試的吉兆。雲羅,高入雲天的網羅,此指科舉。 [48] 「謬試」二句:謂僥倖中選,授東宮校書郎之職。試言,指其參加「文辭清麗」科考試。典校,即校書郎。承華,東宮宮門名,此處代太子府。 [49] 「聆聖賢」二句:謂在太子府,可以聽到諸多鴻儒的美妙議論,讀到豐富的古代典籍。休風,美好的風格、風度。墳籍,古代典籍。長圃,比喻藏書豐富。 [50] 「與世道」二句:意謂與世間社會共行止,確實是人倫的法式。游息,猶行止。憲矩,法式、典範。 [51] 「史正直」二句:意謂史家以正直而終始,蘧伯玉在默與語之間卷舒自如。史正直,用春秋時齊太史簡事。襄公二十五年,齊大夫崔杼弒齊莊公,太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乃舍之。南史氏聞太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見《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蘧伯玉,名瑗,春秋衛大夫,汲汲於仁,處獻公之亂世,或默或語,以善自終。其事跡散見於《史記·衛世家》、《孔子家語·弟子行》、《論語·憲問》等。嘿語,沉默與言語。嘿,同「默」。 [52] 「展甘黜」二句:意謂展禽三黜而不離故土,莊周頤養精神遠行飛揚。展禽,名獲,居柳下,仕為士師,三黜而不去。人問之,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見於《論語·微子》。 [53] 「諒修己」二句:意謂前賢所適雖然各不相同,但他們修養自身品行,能各自弘揚道德而得其所。修己,自我修養。異宜,所宜各不相同。 [54] 「矧微生」二句:意謂何況自己平庸笨拙,豈可輕慢自己的出處?嫚(màn 慢),輕慢、懈怠。 [55] 「眇江湖」二句:謂往日飄蕩於江湖,祖先之田裡廢棄於草莽間。眇,遼遠、久遠。 [56] 「苟將」二句:意謂人情之常,只要快意於一己之思,誰又能分辨懷安與懷土有何區別?懷安,留戀妻室、貪圖安逸。懷土,懷戀故土。 [57] 「伊吾土」二句:意謂讓我安寧的故土,即是簡陋而狹窄的此處。伊,發語詞。 [58] 「實舊德」二句:意謂這實在是先人節儉的德澤,庶幾讓後輩子孫易於保持永久。後昆,後嗣,後輩。 [59] 按:括號中一段話,《文集》及《文苑英華》、《全唐文》等皆為雙行小字夾注形式,當是作者所為。 [60] 「彼茅軒」二句:意謂故居的茅屋雖然簡陋,但無論寒熱居住也甚相宜。瓮牖,以瓮為窗戶,形容貧寒之家。燠(yù 域),熱。 [61] 「羌百歲」二句:意謂原打算永久居住在此,孰料未幾就發生了亂離。羌,發語詞。員居,即居,員同雲,無義。 [62] 「駐周覽」二句:意謂駐足環視未已,又迴轉向著江岸。周覽,遍覽。江湄,江岸。 [63] 「曾是」二句:意謂追感於平生遭遇,誰不為之悲傷而流涕?涕洟,眼淚和鼻涕。 [64] 「抑聞」數句:用漢仲長統事,謂仲長統有良田廣宅的美好理想,然遭世之亂,功業難就,其良田廣宅的理想,罕有能實現者。仲長統,字公理,山陽(今江蘇淮安)人, 性倜儻,敢直言,每州郡命召,輒辭疾不就,欲卜居清曠,以樂其志,嘗論之曰:「使居有良田廣宅,背山臨流,溝池環匝,竹木周布,場圃筑前,果園樹後。舟車足以代步涉之艱,使令足以息四體之役。」其後參謀曹操軍事,獻帝遜位之年卒,年僅四十一歲。事見《後漢書·仲長統傳》。溷(hùn 混)濁,義同「渾濁」。 [65] 「又聞」數句:用漢郭泰事(泰,《後漢書》本傳作太)。泰字林宗,太原介休(今屬山西)人,家世貧賤,早孤,母欲使泰給事縣廷,泰曰:「大丈夫焉能處斗筲之役乎?」遂辭。然事母至孝。泰通博墳籍,善談論。游洛陽,見河南李膺,遂相友善,名震京師。州郡舉有道,皆不就,或勸仕進,對曰:「吾夜觀乾象,晝察人事,天之所廢,不可持也。」遂並不應。然性明知人,好獎掖士類。晚年於鄉里講學,弟子多至數千。或問汝南范滂:「郭林宗何如人?」滂曰:「隱不違親,貞不絕俗,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他。」泰善人倫,而不為危言峻論,故宦官擅政而不能傷,當黨錮之禍時,泰得以全身免禍。事見《後漢書·郭太列傳》。不違親,謂依從母親之命。罻(wèi 慰)羅,捕鳥的羅網,此指黨錮之禍。淳白,清白。 [66] 「何天宇」二句:意謂天地之氣融通、萬物通泰,為何我的一生卻弱小孤獨?交泰,謂天地之氣融通,萬物各遂其生。蹇,語首助詞。孱(chán 纏)獨,弱小孤獨。 [67] 「退無」二句:意謂自己退無可憑依之所,進無做官的俸祿足以養家。靡,無。代耕之祿,指做官。舊時官吏不耕而食,因稱為官食祿為代耕。 [68] 「慨舍此」二句:意謂懷著感慨離開此地,徒然仰慕前人高尚的風範。仰高,即「高山仰止」之意。前躅(zhú 竹),前人的風範。 [69] 「日晼」二句:謂天已晚,於是命駕動身,懷著悵恨,盤桓而出山谷。晼(wǎn 晚)晚,太陽偏西,日將暮。 [70] 「慮將歸」二句:意謂恐怕將來歸來或者迷路,於是在故居的大樹上做了標誌。志,記住。 [71] 「所居」二句:意謂理應久安於所居,然而時局改變了這個次序。易,改變。 [72] 「歷聘」二句:意謂自己遊歷天下以求聘用,但仍深深懷念著故鄉。歷聘,遊歷以求聘用,指此次應「文辭清麗」科考試。孔之慮,深慮。孔,甚,很。 [73] 「粵予」二句:意謂自己平庸愚昧,道德修養未著。粵,語首助詞。 [74] 「曩離」二句:意謂從前離開故鄉,是因為世事變故紛亂。曩,從前。舊邦,指在新安的舊居。 [75] 林井:即上文所說的喬木、舊井。殘泥:指燕巢殘泥,取「空梁落燕泥」之意,形容破敗。 [76] 忸而懼:慚愧而且恐懼。 [77] 葆吾素:永葆我的素心。素心,即回歸舊鄉之心。 [78] 代宗大曆十三年(778),作者寓居浙東、漫遊吳地時作。周公瑾,即三國時東吳名將周瑜(175—210)。瑜字公瑾,廬江府舒城(今屬安徽)人,少與孫策為友,隨策征戰有功,任建威中郎將,時年僅二十四歲,人稱「周郎」。策死,與張昭同輔孫權,任前部大都督。建安十三年(208),與劉備合兵破曹操於赤壁,拜偏將軍、南郡太守。後以病卒。《三國志》有傳。瑜墓,一說在蘇州,一說在廬江,另有舒城、巢湖、宿松之說,今已難詳。文中表達了作者對周瑜豐功偉業的敬仰,借友人過墓下之詩,抒發其守正待時、建不世之功的嚮往之情。 [79] 「昔趙文子」二句:用趙文子企慕前賢事。趙文子,即趙武,春秋晉人,趙盾之孫、趙朔之子。為晉卿,死諡「文」,世稱趙文子,事跡見《史記·趙世家》。九原,山名,在今山西新絳北,晉國卿大夫墓地多在此。後因稱墓地為「九原」。歸歟,猶言「歸附於何人」。《禮記·檀弓下》:「趙文子與叔譽觀乎九原。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吾誰與歸?』」意謂墓中人倘可以起死回生,其中何人最賢可令我歸附? [80] 「謝靈運」二句:用謝靈運事。謝靈運(385—433),東晉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東晉名將謝玄之孫,襲封康樂公,世稱「謝康樂」。朱方,春秋時地名,故址在今江蘇丹徒東南。靈運有《過廬陵王墓下作》詩,其中有「曉月發雲陽,落日次朱方」之句。 [81] 十三年:指唐代宗大曆十三年(778)。 [82] 歐陽仲山:生平事跡不詳。其《過周公瑾墓下》之作亦不傳。 [83] 巋(kuī窺)然:高大聳立貌。 [84] 前志:前代史志、記載。 [85] 息駕:停車。 [86] 漢綱既解:指東漢末年漢天子的權威已經渙散鬆懈。 [87] 當塗方熾:謂魏勢力方盛。當塗,又作當塗高,均是三國魏的代稱。《三國志·魏書·文帝紀》「肅承天命」裴松之註:太史丞許芝見讖緯於魏王曰:「故白馬令李雲上事曰:『許昌氣見於當塗高。當塗高者,當昌於許。』當塗高者,魏也;象魏者,兩觀闕是也。當道而高大者魏,魏當代漢。」 [88] 「利兵」二句:謂曹兵大舉南下,荊州劉琮不戰而降,江東已無險可以憑藉。利兵,鋒利的武器,此指曹魏大軍。 [89] 「公瑾」四句:謂周瑜聯合劉備抵禦曹軍,以弱勝強,赤壁用火,曹軍大敗。 [90] 「遂乃」二句:意謂經赤壁一役,東吳與西蜀兩國軍事實力均大為增強。張,張大。 [91] 魏祖:指曹操。操先為魏王,建安二十五年,其子丕代漢稱帝,國號魏,追稱操為太祖武皇帝。 [92] 披攘:披靡,喻軍隊潰敗。躑躅(zhí zhú 直逐):以足頓地、徘徊不進貌。 [93] 「袁彥伯」數句:袁彥伯,謂東晉文學家袁宏,宏字彥伯。「三光三分,宇宙暫隔」見於袁宏《三國名臣序贊》(《文選》卷四七),意謂赤壁一役,造成三國鼎立局面,猶如三光三分,天下隔斷為三。三光,日、月、星。 [94] 富哉言乎:指其言論含義宏富。 [95] 「於是時」三句:意謂周瑜的功業,時代愈遠而氣勢愈壯,聲名愈加不滅,這是有由來的。 [96] 「詩人」五句:語出《禮記·樂記》:「樂者……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又,《詩·周南·關雎序》:「情動於中而形於言。」 [97] 「事之博」二句:贊歐陽仲山之作。 [98] 粲乎其文:粲然有文采。 [99] 「可以窺」二句:意謂由歐陽仲山之詩可以窺見作者雖然遲滯不進而志行端正、身為隱者而憂亂傷時的懷抱。盤桓,停滯不前。居貞,遵守正道。貞通正。梁父閒吟,用三國諸葛亮事。《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甫吟》。」梁甫一作梁父,樂府曲調名。 [100] 繫於斯文:聯屬於此文之後。 韓愈 韓愈(768—824),字退之,河南河陽(今河南孟州)人。德宗貞元八年(792)進士第,兩為節度使幕僚,十八年(802)授四門博士,遷監察御史,因論事貶陽山令。憲宗元和元年(806)召為國子博士,後歷仕河南令、比部郎中史館修撰、考功郎中、中書舍人等。元和十二年(817)隨彰義軍節度使裴度討淮西,遷刑部侍郎。十四年因諫迎佛骨貶潮州刺史,量移袁州刺史。穆宗即位,召為國子祭酒,歷兵部侍郎、京兆尹、吏部侍郎,長慶四年卒。愈詩文兼擅。其詩豪健雄放,與孟郊齊名,並稱「韓孟」。愈推尊儒學,力排佛老,反對六朝以來的駢文,提倡古文,與柳宗元同為當時文壇盟主,世稱「韓柳」。蘇軾謂韓愈「文起八代之衰」(《潮州韓文公廟碑》),對後世散文影響極大。兩《唐書》有傳。有宋編《昌黎先生集》四十卷傳世。今人整理本有《韓愈全集校注》,四川大學出版社1996年出版;文集整理本有《韓昌黎文集注釋》,三秦出版社2004年出版。 原道[1] 博愛之謂仁[2],行而宜之之謂義[3],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4]。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5]。故道有君子小人[6],而德有凶有吉[7]。老子之小仁義[8],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9],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10],孑孑為義[11],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12]。凡吾所謂道德雲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13]。老子之所謂道德雲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14]。 周道衰,孔子沒,火於秦[15],黃老於漢[16],佛於晉、魏、梁、隋之間[17],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於楊,則入於墨[18];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19]。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20]:孔子,吾師之弟子也[21]。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古之為民者四[22],今之為民者六[23];古之教者處其一[24],今之教者處其三[25];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相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飢,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26],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宮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27],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28],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湮鬱[29];為之政,以率其怠倦[30];為之刑,以鋤其強梗[31]。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32];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爭。」[33]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34]。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35],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淨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36]。 帝之與王,其號雖殊,其所以為聖一也[37]。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飢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之無事[38]?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責飢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傳曰[39]:「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40]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41]。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42]。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43]。經曰[44]:「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45]《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46]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47]!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尚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其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48]。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49]。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50],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51];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52]。 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53],火其書[54],廬其居[55]。明先王之道以道之[56],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57]。其亦庶乎其可也。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一 原毀[58] 古之君子[59],其責己也重以周[60],其待人也輕以約[61]。重以周,故不怠;輕以約,故人樂為善。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為人也,仁義人也。求其所以為舜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62]!」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聞古之人有周公者,其為人也,多才與藝人也[63]。求其所以為周公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周公,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是人也[64],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責於身者重以周乎?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為藝人矣。」取其一,不責其二;即其新,不究其舊[65]。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為善之利[66]。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 今之君子則不然[67]。其責人也詳,其待己也廉[68]。詳,故人難於為善;廉,故自取也少[69]。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於人,內以欺於心[70],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71]?其於人也,曰:「彼雖能是,其人不足稱也。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舉其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聞也。是不亦責於人者已詳乎?夫是之謂不以眾人待其身[72],而以聖人望於人,吾未見其尊己也。 雖然,為是者有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73]。怠者不能修[74],而忌者畏人修。吾嘗試之矣。嘗試語於眾曰:「某良士,某良士。」其應者,必其人之與也[75];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怒於言[76],懦者必怒於色矣。又嘗語於眾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說於言[77],懦者必說於色矣。是故事修而謗興,德高而毀來。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78]、道德之行,難已! 將有作於上者,得吾說而存之,其國家可幾而理歟!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一 馬說[79] 世有伯樂[80],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81]。故雖有名馬,祗辱於奴隸人之手[82],駢死於槽櫪之間[83],不以千里稱也。 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食馬者[84],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85],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86],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87],食之不能盡其材[88],鳴之而不能通其意,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邪?其真不知馬也!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一 師說[89]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90]。人非生而知之者[91],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92],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93]?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94]!欲人之無惑也難矣!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 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95]!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96],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小學而大遺[97],吾未見其明也。 巫、醫、樂師、百工之人[98],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99]。」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100]。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101],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聖人無常師[102]。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103]。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104]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105],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106],皆通習之;不拘於時,學於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說》以貽之[107]。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二 進學解[108] 國子先生晨入太學[109],招諸生立館下[110],誨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111]。方今聖賢相逢[112],治具畢張[113]。拔去凶邪,登崇俊良[114]。占小善者率以錄[115],名一藝者無不庸[116]。爬羅剔抉,刮垢磨光[117]。蓋有幸而獲選,孰雲多而不揚[118]?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119]。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120],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於茲有年矣。先生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121],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122];記事者必提其要[123],纂言者必鉤其玄[124];貪多務得,細大不捐[125],焚膏油以繼晷[126],恆兀兀以窮年[127]:先生之於業,可謂勤矣。抵排異端[128],攘斥佛老[129],補苴罅漏[130],張皇幽眇[131];尋墜緒之茫茫[132],獨旁搜而遠紹[133];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134]:先生之於儒,可謂有勞矣。沉浸郁,含英咀華[135]。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136],渾渾無涯;周誥殷盤[137],佶屈聱牙[138];《春秋》謹嚴[139],左氏浮誇[140];《易》奇而法[141],《詩》正而葩[142];下逮莊騷[143],太史所錄[144],子云相如,同工異曲[145]:先生之於文,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146]。少始知學,勇於敢為。長通於方,左右具宜[147]:先生之於為人,可謂成矣。然而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跋前躓後[148],動輒得咎[149]。暫為御史,遂竄南夷[150]。三年博士,冗不見治[151]。命與仇謀,取敗幾時[152]!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飢。頭童齒豁[153],竟死何裨?不知慮此,而反教人為!」 先生曰:「吁!子來前。夫大木為杗[154],細木為桷[155]。欂櫨侏儒[156],椳扂楔[157],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158],赤箭青芝[159],牛溲馬勃[160],敗鼓之皮[161],俱收並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登明選公[162],雜進巧拙[163],紆餘為妍[164],卓犖為傑[165],校短量長,惟器是適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軻好辯,孔道以明,轍環天下,卒老於行[166];荀卿守正,大論是弘。逃讒於楚,廢死蘭陵[167]。是二儒者,吐辭為經,舉足為法。絕類離倫,優入聖域[168],其遇於世何如也?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繇其統[169],言雖多而不要其中[170],文雖奇而不濟於用,行雖修而不顯於眾,猶且月費俸錢,歲靡廩粟[171]。子不知耕,婦不知織。乘馬從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172],窺陳編以盜竊[173]。然而聖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茲非其幸歟?動而得謗,名亦隨之[174],投閒置散,乃分之宜[175]。若夫商財賄之有亡,計班資之崇庳[176],忘己量之所稱,指前人之瑕疵[177],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杙為楹[178],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其豨苓也[179]。」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二 子產不毀鄉校頌[180] 我思古人,伊鄭之僑[181]。以禮相國[182],人未安其教,游於鄉之校,眾口囂囂。或謂子產:「毀鄉校則止。」曰:「何患焉,可以成美。夫豈多言,亦各其志。善也吾行,不善吾避。維善維否[183],我於此視。川不可防,言不可弭[184]。下塞上聾[185],邦其傾矣。」既鄉校不毀,而鄭國以理[186]。 在周之興,養老乞言[187]。及其已衰,謗者使監[188]。成敗之跡,昭哉可觀。維是子產,執政之式[189]。維其不遇,化止一國[190]。誠率是道,相天下君,交暢旁達,施及無垠[191]。 於虖[192]!四海所以不理,有君無臣。誰其嗣之,我思古人!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三 張中丞傳後敘[193]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閱家中舊書[194],得李翰所為《張巡傳》[195]。翰以文章自名,為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遠立傳[196],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197]。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成功名[198]。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199]。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為巡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200]。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201],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202],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滅[203],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眾,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壞其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邪? 說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分始,以此詬遠[204]。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絕之,其絕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205]!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說!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206],苟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之餘,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207]。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208]?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強兵,坐而觀者,相環也[209]。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 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210]屢道於兩府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211]。其老人往往說巡、遠時事,云: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212],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上,不肯出師救[213]。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餘日矣[214]。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215]。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屠[216],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愈貞元中過泗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為也[217];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張籍曰:有於嵩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圍中[218]。籍大曆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219],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嘗得臨渙縣尉[220]。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問巡、遠事,不能細也。云:「巡長七尺餘,須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為久讀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為巡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以試[221],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222],城中居人戶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巡怒,須髯輒張。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223],其眾見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眾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顏色不亂,陽陽如平常。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為兄,死時年四十九。」 嵩貞元初死於亳、宋間[224]。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州訟理,為所殺。嵩無子。張籍雲。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三 畫記[225] 雜古今人物小畫共一卷:騎而立者五人,騎而被甲載兵立者十人[226],一人騎執大旗前立,騎而被甲載兵行且下牽者十人[227],騎且負者二人,騎執器者二人,騎擁田犬者一人[228],騎而牽者二人,騎而驅者三人,執羈靮立者二人[229],騎而下倚馬臂隼而立者一人[230],騎而驅涉者二人[231],徒而驅牧者二人[232],坐而指使者一人,甲冑手弓矢、鉞植者七人[233],甲冑執幟植者十人,負者七人,偃寢休者二人,甲冑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脫足者一人[234],寒附火者一人[235],雜執器物役者八人,奉壺矢者一人[236],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237],挹且注者四人[238],牛牽者二人,驢驅者四人,一人杖而負者,婦人以孺子載而可見者六人[239],載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戲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馬大者九匹。於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牽者、涉者、陸者、翹者、顧者、鳴者、寢者、訛者[240]、立者、人立者、齕者[241]、飲者、溲者、陟者[242]、降者、癢磨樹者、噓者、嗅者、喜相戲者、怒相踶齧者[243]、秣者[244]、騎者、驟者[245]、走者、載服物者、載狐兔者。凡馬之事二十有七,為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牛大小十一頭。橐駝三頭,驢如橐駝之數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車三兩[246]。雜兵器弓矢,旌旗、刀劍、矛楯、弓服、矢房、甲冑之屬[247],瓶盂、簦笠、筐筥、錡釜、飲食服用之器[248],壺矢、博奕、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極其妙。 貞元甲戌年[249],余在京師,甚無事,同居有獨孤生申叔者[250],始得此畫,而與余彈棋[251],余幸勝而獲焉。意甚惜之,以為非一工人之所能運思,蓋叢集眾工人之所長耳,雖百金不願易也。明年出京師,至河陽[252],與二三客論畫品格,因出而觀之。座有趙侍御者[253],君子人也,見之戚然,若有感然。少而進曰[254]:「噫!余之手摸也[255],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時,常有志乎茲事,得國本[256],絕人事而摸得之[257],游閩中而喪焉[258]。居閒處獨,時往來余懷也[259],以其始為之勞而夙好之篤也[260]。今雖遇之,力不能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261]。」余既甚愛之,又感趙君之事,因以贈之,而記其人物之形狀與數,而時觀之,以自釋[262]焉。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三 藍田縣丞廳壁記[263] 丞之職所以貳令[264],於一邑無所不當問。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職[265]。丞位高而逼,例以嫌不可否事[266]。文書行,吏抱成案詣丞[267]。卷其前,鉗以左手[268],右手摘紙尾[269],雁鶩行以進[270],平立,睨丞曰[271]:「當署。」丞涉筆占位署[272],惟謹,目吏,問「可不可」,吏曰「得」,則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雖尊,力勢反出主簿、尉下。諺數慢,必曰「丞」[273],至以相訾謷[274]。丞之設,豈端使然哉! 博陵崔斯立[275],種學績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276]。貞元初,挾其能,戰藝於京師,再進再屈於人[277]。元和初,以前大理評事言得失黜官,再轉而為丞茲邑[278]。始至,喟曰:「官無卑,顧材不足塞職。」[279]既噤不得施用,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負丞,而丞負余。」則盡枿去牙角[280],一躡故跡,破崖岸而為之[281]。丞廳故有記,壞漏污不可讀。斯立易桷與瓦,墁治壁[282],悉書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牆鉅竹千梃,儼立若相持,水循除鳴[283]。斯立痛掃溉,對樹二松[284],日哦其間。有問者,輒對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考功郎中、知制誥韓愈記[285]。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三 答李翊書[286]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書辭甚高,而其問何下而恭也[287]。能如是,誰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歸也有日矣,況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謂望孔子之門牆而不入於其宮者[288],焉足以知是且非邪?雖然,不可不為生言之。 生所謂「立言」者[289],是也;生所為者與所期者,甚似而幾矣[290]。抑不知生之志:蘄勝於人而取於人邪[291]?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邪?蘄勝於人而取於人,則固勝於人而可取於人矣!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養其根而俟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292],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293]。 抑又有難者。愈之所為,不自知其至猶未也;雖然,學之二十餘年矣。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294],茫乎其若迷。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295]!其觀於人,不知其非笑之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猶不改,然後識古書之正偽[296],與雖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務去之,乃徐有得也。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汩汩然來矣[297]。其觀於人也,笑之則以為喜,譽之則以為憂,以其猶有人之說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後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懼其雜也,迎而距之[298],平心而察之[299],其皆醇也,然後肆焉[300]。雖然,不可以不養也。行之乎仁義之途,游之乎《詩》《尚書》之源,無迷其途,無絕其源,終吾身而已矣。 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301]。雖如是,其敢自謂幾於成乎?雖幾於成,其用於人也奚取焉?雖然,待用於人者,其肖於器邪[302]?用與舍屬諸人[303]。君子則不然。處心有道,行己有方[304],用則施諸人,舍則傳諸其徒,垂諸文而為後世法。如是者,其亦足樂乎?其無足樂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305],志乎古必遺乎今[306]。吾誠樂而悲之。亟稱其人,所以勸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貶其可貶也[307]。問於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為言之[308]。愈白。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三 送孟東野序[309]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草木之無聲,風撓之鳴;水之無聲,風盪之鳴。其躍也或激之[310],其趨也或梗之[311],其沸也或炙之[312]。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樂也者,郁於中而泄於外者也,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313]。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者[314],物之善鳴者也。維天之於時也亦然,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是故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四時之相推敚[315],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於人也亦然。人聲之精者為言,文辭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其在唐、虞[316],咎陶、禹,其善鳴者也[317],而假以鳴;夔弗能以文辭鳴[318],又自假於《韶》以鳴;夏之時,五子以其歌鳴[319];伊尹鳴殷[320],周公鳴周[321]:凡載於《詩》、《尚書》六藝,皆鳴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鳴之,其聲大而遠。傳曰:「天將以夫子為木鐸。」[322]其弗信矣乎?其末也,莊周以其荒唐之辭鳴[323]。楚,大國也,其亡也,以屈原鳴[324]。臧孫辰、孟軻、荀卿[325],以道鳴者也。楊朱、墨翟、管夷吾、晏嬰、老聃、申不害、韓非、眘到、田駢、鄒衍、尸佼、孫武、張儀、蘇秦之屬[326],皆以其術名。秦之興,李斯鳴之[327]。漢之時,司馬遷、相如、揚雄,最其善鳴者也[328]。其下魏、晉氏,鳴者不及於古,然亦未嘗絕也。就其善者,其聲清以浮,其節數以急[329],其辭淫以衰[330],其志弛以肆[331],其為言也,亂雜而無章。將天丑其德莫之顧邪?何為乎不鳴其善鳴者也? 唐之有天下,陳子昂、蘇源明、元結、李白、杜甫、李觀[332],皆以其所能鳴。其存而在下者[333],孟郊東野始以其詩鳴;其高出魏、晉,不懈而及於古,其他浸淫乎漢氏矣[334]。從吾游者,李翱、張籍其尤也[335]。三子者之鳴信善矣。抑不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邪?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則懸乎天矣。 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336]?東野之役於江南也[337],有若不釋然者,故吾道其命於天者以解之。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四 送李願歸盤谷序[338] 太行之陽有盤谷[339]。盤谷之間,泉甘而土肥,草木叢茂,居民鮮少。或曰:「謂其環兩山之間,故曰『盤』。」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勢阻,隱者之所盤旋[340]。」友人李願居之。 願之言曰:「人之稱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澤施於人,名聲昭於時,坐於廟朝[341],進退百官[342],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則樹旗旄[343],羅弓矢,武夫前呵,從者塞途,供給之人,各執其物,夾道而疾馳。喜有賞,怒有刑。才畯滿前[344],道古今而譽盛德,入耳而不煩。曲眉豐頰,清聲而便體[345],秀外而惠中[346],飄輕裾,翳長袖[347],粉白黛綠者[348],列屋而閒居[349];妒寵而負恃,爭妍而取憐[350]。大丈夫之遇知於天子,用力於當世者之所為也。吾非惡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窮居而野處,升高而望遠,坐茂樹以終日,濯清泉以自潔。采于山,美可茹;釣於水,鮮可食。起居無時,惟適之安。與其有譽於前,孰若無毀於其後;與其有樂於身,孰若無憂於其心。車服不維[351],刀鋸不加,理亂不知[352],黜陟不聞。大丈夫不遇於時者之所為也,我則行之。伺候於公卿之門,奔走於形勢之途[353],足將進而趑趄[354],口將言而囁嚅[355],處污穢而不羞,觸刑辟而誅戮,僥倖於萬一,老死而後止者,其於為人,賢不肖何如也?」 昌黎韓愈聞其言而壯之[356],與之酒而為之歌曰: 「盤之中,維子之宮[357];盤之土,維子之稼;盤之泉,可濯可沿[358];盤之阻[359],誰爭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360];繚而曲,如往而復。嗟盤之樂兮,樂且無殃[361];虎豹遠跡兮,蛟龍遁藏;鬼神守護兮,呵禁不祥[362]。飲且食兮壽而康,無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車兮秣吾馬[363],從子於盤兮,終吾生以徜徉!」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四 送董邵南序[364] 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365]。董生舉進士,連不得志於有司,懷抱利器[366],鬱郁適茲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時,苟慕義強仁者皆愛惜焉[367],矧燕趙之士出乎其性者哉[368]! 然吾嘗聞風俗與化移易,吾惡知其今不異於古所云邪[369]?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 吾因子有所感矣。為我吊望諸君之墓[370],而觀於其市,復有昔時屠狗者乎[371]?為我謝曰[372]:「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四 祭十二郎文[373] 年月日,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乃能銜哀致誠,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374],告汝十二郎之靈: 嗚呼!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375],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歿南方[376],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377],既又與汝就食江南[378]。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379]。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形單影隻。嫂嘗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尤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來京城;其後四年,而歸視汝。又四年,吾往河陽省墳墓,遇汝從嫂喪來葬[380]。又二年,吾佐董丞相於汴州[381],汝來省吾。止一歲,請歸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382],汝不果來。是年,吾佐戎徐州[383],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罷去[384],汝又不果來。吾念汝從於東,東亦客也,不可以久。圖久遠者,莫如西歸[385],將成家而致汝。嗚呼!孰謂汝遽去吾而歿乎!吾與汝俱少年,以為雖暫相別,終當久相與處,故舍汝而旅食京師,以求斗斛之祿[386]。誠知其如此,雖萬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也。 去年孟東野往[387],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念諸父與諸兄[388],皆康強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死,而汝抱無涯之戚也!」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強者夭而病者全乎!嗚呼!其信然邪[389]?其夢邪?其傳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390]?少者、強者而夭歿,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為信也。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野之書,耿蘭之報[391],何為而在吾側也?嗚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不克蒙其澤矣!所謂天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所謂理者不可推,而壽者不可知矣!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392]!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393]。汝之子始十歲,吾之子始五歲[394]。少而強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汝去年書云:「比得軟腳病[395],往往而劇。」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為憂也。嗚呼!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抑別有疾而至斯乎?汝之書,六月十七日也。東野云:汝歿以六月二日;耿蘭之報無月日。蓋東野之使者,不知問家人以月日;如耿蘭之報[396],不知當言月日。東野與吾書,乃問使者,使者妄稱以應之耳[397]。其然乎?其不然乎?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與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終喪[398],則待終喪而取以來;如不能守以終喪,則遂取以來。其餘奴婢,並令守汝喪。吾力能改葬,終葬汝於先人之兆[399],然後惟其所願[400]。 嗚呼!汝病吾不知時,汝歿吾不知日;生不能相養以共居,歿不得撫汝以盡哀;斂不憑其棺,窆不臨其穴[401]。吾行負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為之,其又何尤[402]!彼蒼者天,曷其有極[403]! 自今已往,吾其無意於人世矣!當求數頃之田於伊潁之上[404],以待餘年,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長吾女與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嗚呼!言有窮而情不可終,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嗚呼哀哉!尚饗[405]!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五 平淮西碑[406] 天以唐克肖其德[407],聖子神孫,繼繼承承於千萬年,敬戒不怠[408],全付所覆[409],四海九州,罔有內外,悉主悉臣[410]。高祖、太宗,既除既治[411]。高宗、中、睿[412],休養生息。至於玄宗,受報收功,極熾而豐,物眾地大,孽牙其間[413]。肅宗、代宗、德祖、順考[414],以勤以容。大慝適去[415],稂莠不薅[416],相臣將臣,文恬武嬉[417],習熟見聞,以為當然。 睿聖文武皇帝既受群臣朝[418],乃考圖數貢[419],曰:「嗚呼!天既全付予有家[420],今傳次在予[421],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見於郊廟?[422]」群臣震懾,奔走率職[423]。明年,平夏[424]。又明年,平蜀[425]。又明年,平江東[426]。又明年,平澤潞[427],遂定易、定[428],致魏、博、貝、衛、澶、相[429],無不從志。皇帝曰:「不可究武[430],予其少息。」 九年,蔡將死[431],蔡人立其子元濟以請,不許[432]。遂燒舞陽,犯葉、襄城,以動東都[433],放兵四劫。皇帝歷問於朝,一二臣外皆曰[434]:「蔡帥之不庭授,於今五十年,傳三姓四將[435],其樹本堅,兵利卒頑,不與他等。因撫而有,順且無事。」大官臆決唱聲[436],萬口和附,並為一談,牢不可破。 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況一二臣同[437],不為無助。」曰:「光顏,汝為陳許帥,維是河東、魏博、郃陽三軍之在行者,汝皆將之!」[438]曰:「重胤,汝故有河陽、懷,今益以汝,維是朔方、義成、陝、益、鳳翔、延、慶七軍之在行者,汝皆將之!」[439]曰:「弘,汝以卒萬二千屬而子公武往討之!」[440]曰:「文通,汝守壽,維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軍之行於壽者,汝皆將之!」[441]曰:「道古,汝其觀察鄂岳!」[442]曰:「愬,汝帥唐、鄧、隨,各以其兵進戰!」[443]曰:「度,汝長御史,其往視師!」[444]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賞罰用命不用命!」[445]曰:「弘,汝其以節都統諸軍!」[446]曰:「守謙,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撫師!」[447]曰:「度,汝其往,衣服飲食予士。無寒無飢,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賜汝節斧,通天御帶,衛卒三百。凡茲廷臣,汝擇自從。惟其賢能,無憚大吏。庚申,予其臨門送汝!」[448]曰:「御史,予憫士大夫戰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廟祠祀,其無用樂!」[449] 顏、胤、武合攻其北,大戰十六,得柵城[450]、縣二十三,降人卒四萬。道古攻其東南,八戰,降萬三千,再入申[451],破其外城。文通戰其東,十餘遇,降萬二千。愬入其西,得賊將,輒釋不殺,用其策,戰比有功[452]。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師,都統弘責戰益急,顏、胤、武合戰亦用命。元濟盡並其眾洄曲以備[453]。十月壬申[454],愬用所得賊將,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馳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門,取元濟以獻,盡得其屬人卒[455]。辛巳[456],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饗賚功[457]。師還之日,因以其食賜蔡人。凡蔡卒三萬五千,其不樂為兵願歸為農者十九,悉縱之。斬元濟京師。 冊功[458]:弘加侍中[459];愬為左僕射,帥山南東道[460];顏、胤皆加司空[461];公武以散騎常侍帥鄜、坊、丹、延[462];道古進大夫;文通加散騎常侍。丞相度朝京師,道封晉國公[463],進階金紫光祿大夫,以舊官相[464],而以其副總為工部尚書,領蔡任[465]。既還奏,群臣請紀聖功,被之金石[466]。皇帝以命臣愈[467]。臣愈再拜稽首而獻文曰: 唐承天命,遂臣萬邦。孰居近土,襲盜以狂[468]? 往在玄宗,崇極而圮[469]。河北悍驕,河南附起[470]。 四聖不宥[471],屢興師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472]。 夫耕不食,婦織不裳。輸之以車,為卒賜糧[473]。 外多失朝[474],曠不岳狩[475]。百隸怠官[476],事亡其舊[477]。 帝時繼位[478],顧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 既斬吳蜀,旋取山東。魏將首義,六州降從[479]。 淮蔡不順,自以為強。提兵叫讙,欲事故常[480]。 始命討之,遂連奸鄰[481]。陰遣刺客,來賊相臣[482]。 方戰未利,內驚京師。群公上言,莫若惠來[483]。 帝為不聞,與神為謀。乃相同德[484],以訖天誅。 乃敕顏胤,愬武古通。咸統於弘,各奏汝功[485]。 三方分攻[486],五萬其師。大軍北乘,厥數倍之[487]。 常兵時曲[488],軍士蠢蠢[489]。既翦陵雲[490],蔡卒大窘。 勝之邵陵[491],郾城來降[492]。自夏入秋,復屯相望[493]。 兵頓不勵,告功不時[494]。帝哀征夫,命相往釐[495]。 士飽而歌,馬騰於槽[496]。試之新城,賊遇敗逃[497]。 盡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師躍入,道無留者[498]。 察城[499],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順俟。 帝有恩言,相度來宣。誅止其魁,釋其下人。 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婦女,迎門笑語。 蔡人告飢,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賜以繒布。 始時蔡人,禁不往來。今相從戲,里門夜開[500]。 始時蔡人,進戰退戮[501]。今旰而起[502],左飧右粥。 為之擇人,以收餘憊[503]。選吏賜牛,教而不稅。 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覺,羞前之為。 蔡人有言:天子明聖。不順族誅,順保性命。 汝不吾信,視此蔡方。孰為不順,往斧其吭[504]。 凡叛有數[505],聲勢相倚。吾強不支,汝弱奚恃[506]? 其告而長[507],而父而兄。奔走偕來,同我太平。 淮蔡為亂,天子伐之。既伐而飢,天子活之。 始議伐蔡,卿士莫隨。既伐四年,小大並疑。 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斷乃成[508]。 既定淮蔡,四夷畢來[509]。遂開明堂[510],坐以治之。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七 柳子厚墓志銘[511] 子厚諱宗元。七世祖慶為拓跋魏侍中,封濟陰公[512]。曾伯祖奭為唐宰相[513],與褚遂良、韓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514]。皇考諱鎮[515],以事母棄太常博士,求為縣令江南[516];其後以不能媚權貴失御史[517],權貴人死,乃復拜侍御史[518];號為剛直,所與游皆當世名人[519]。 子厚少精敏,無不通達。逮其父時,雖少年,已自成人,能取進士第,嶄然見頭角[520]。眾謂柳氏有子矣。其後以博學宏詞授集賢殿正字[521]。俊傑廉悍,議論證據今古,出入經史百子,踔厲風發[522],率常屈其座人[523]。名聲大振,一時皆慕與之交。諸公要人爭欲令出我門下,交口薦譽之。貞元十九年,由藍田尉拜監察御史[524]。順宗即位,拜禮部員外郎[525]。遇用事者得罪,例出為刺史[526];未至,又例貶永州司馬[527]。 居閒益自刻苦[528],務記覽,為詞章泛濫停蓄[529],為深博無涯涘[530],而自肆于山水間[531]。元和中,嘗例召至京師,又偕出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532]。既至,嘆曰:「是豈不足為政邪?」因其土俗,為設教禁[533],州人順賴。其俗以男女質錢,約不時贖,子本相侔,則沒為奴婢[534]。子厚與設方計[535],悉令贖歸。其尤貧力不能者,令書其傭[536],足相當,則使歸其質[537]。觀察使下其法於他州[538],比一歲,免而歸者且千人。衡湘以南為進士者[539],皆以子厚為師,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 其召至京師而復為刺史也,中山劉夢得禹錫亦在遣中[540],當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吾不忍夢得之窮,無辭以白其大人[541];且萬無母子俱往理。」請於朝,將拜疏[542],願以柳易播,雖重得罪[543],死不恨。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544],夢得於是改刺連州[545]。嗚呼!士窮乃見節義。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悅,酒食遊戲相徵逐[546],詡詡強笑語以相取下[547],握手出肺肝相示[548],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真若可信;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為,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聞子厚之風,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時少年,勇於為人[549],不自貴重顧籍[550],謂功業可立就,故坐廢退。既退,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551],故卒死於窮裔[552],材不為世用,道不行於時也。使子厚在台省時[553],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刺史時,亦自不斥;斥時,有人力能舉之,且必復用不窮。然子厚斥不久,窮不極,雖有出於人,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雖使子厚得所願,為將相於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歸葬萬年先人墓側[554]。子厚有子男二人:長曰周六,始四歲;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歸葬也,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555]。行立有節概[556],立然諾[557],與子厚結交,子厚亦為之盡[558],竟賴其力。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舅弟盧遵[559]。遵,涿人[560],性謹慎,學問不厭。自子厚之斥,遵從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將經紀其家[561],庶幾有始終者。銘曰: 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七 毛穎傳[562] 毛穎者[563],中山人也[564]。其先明眎[565],佐禹治東方土,養萬物有功[566],因封於卯地[567],死為十二神[568]。嘗曰:「吾子孫神明之後,不可與物同,當吐而生。」[569]已而果然。明眎八世孫[570],世傳當殷時居中山,得神仙之術,能匿光使物,竊姮娥、騎蟾蜍入月[571],其後代遂隱不仕雲。居東郭者曰,狡而善走,與韓盧爭能,盧不及,盧怒,與宋鵲謀而殺之,醢其家[572]。 秦始皇時,蒙將軍恬南伐楚[573],次中山,將大獵以懼楚。召左右庶長與軍尉[574],以《連山》筮之[575],得天與人文之兆。筮者賀曰:「今日之獲,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長須,八竅而趺居[576]。獨取其髦[577],簡牘是資。天下其同書,秦其遂兼諸侯乎[578]!」遂獵,圍毛氏之族,拔其豪[579],載穎而歸,獻俘於章台宮[580],聚其族而加束縛焉[581]。秦皇帝使恬賜之湯沐[582],而封諸管城[583],號曰管城子,日見親寵任事。 穎為人強記而便敏,自結繩之代以及秦事[584],無不纂錄。陰陽、卜筮、占相[585]、醫方、族氏、山經、地誌、字書、圖畫、九流[586]、百家、天人之書[587],及至浮圖[588]、老子、外國之說,皆所詳悉。又通於當代之務,官府簿書、巿井貸錢註記[589],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蘇[590]、胡亥[591]、丞相斯[592]、中車府令高[593],下及國人,無不愛重。又善隨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隨其人。雖見廢棄[594],終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見請,亦時往。累拜中書令[595],與上益狎,上嘗呼為「中書君」。上親決事,以衡石自程[596],雖官人不得立左右,獨穎與執燭者常侍,上休方罷。穎與絳人陳玄、弘農陶泓及會稽褚先生友善[597],相推致[598],其出處必偕。上召穎,三人者不待詔,輒俱往,上未嘗怪焉。 後因進見,上將有任使,拂拭之[599],因免冠謝。上見其發禿,又所摹畫不能稱上意。上嘻笑曰:「中書君老而禿,不任吾用。吾嘗謂中書君,君今不中書邪?」對曰:「臣所謂盡心者。」[600]因不復召,歸封邑,終於管城。其子孫甚多,散處中國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繼父祖業。 太史公曰:毛氏有兩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於毛,所謂魯、衛、毛、聃者也[601]。戰國時有毛公、毛遂[602]。獨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孫最為蕃昌。《春秋》之成,見絕於孔子,而非其罪[603]。及蒙將軍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無聞。穎始以俘見,卒見任使,秦之滅諸侯,穎與有功,賞不酬勞,以老見疏,秦真少恩哉。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八 送窮文[604]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605],主人使奴星結柳作車[606],縛草為船,載糗輿[607],牛系軛下[608],引帆上檣。三揖窮鬼而告之曰:「聞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問所塗,竊具船與車,備載糗,日吉時良,利行四方,子飯一盂[609],子啜一觴[610],攜朋挈儔,去故就新,駕塵風[611],與電爭先,子無底滯之尤[612],我有資送之恩,子等有意於行乎?」 屏息潛聽,如聞音聲,若嘯若啼,砉欻嚘嚶[613],毛髮盡豎,竦肩縮頸,疑有而無,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與子居,四十年餘;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學子耕,求官與名;惟子是從,不變於初。門神戶靈,我叱我呵[614];包羞詭隨,志不在他[615]。子遷南荒[616],熱爍濕蒸;我非其鄉,百鬼欺陵[617]。太學四年,朝齏暮鹽[618];唯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終,未始背汝;心無異謀,口絕行語。於何聽聞,雲我當去?是必夫子信讒,有間於予也[619]。我鬼非人,安用車船?鼻齅臭香[620],糗可捐[621]。單獨一身,誰為朋儔?子苟備知,可數已不[622]?子能盡言,可謂聖智;情狀既露,敢不迴避?」 主人應之曰:「予以吾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儔,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滿七除二[623]。各有主張,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轉喉觸諱[624]。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語言無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窮:矯矯亢亢[625],惡圓喜方[626],羞為奸欺,不忍傷害;其次名曰學窮:傲數與名[627],摘抉杳微[628],高挹群言[629],執神之機[630];又其次曰文窮:不專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時施[631],只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窮:影與行殊,面丑心妍,利居眾後,責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窮:磨肌戛骨,吐出心肝[632],企足以待,寘我仇冤[633]。凡此五鬼,為吾五患;飢我寒我,興訛造訕,能使我迷,人莫能間[634];朝悔其行,暮已復然;蠅營狗苟[635],驅去復還。」 言未畢,五鬼相與張眼吐舌,跳踉偃仆[636],抵掌頓腳[637],失笑相顧。徐謂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為[638];驅我令去,小黠大痴[639]。人生一世,其久幾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於時,乃與天通。攜持琬琰,易一羊皮[640];飫於肥甘,慕彼糠糜[641]。天下知子,誰過於予?雖遭斥逐,不忍於疏。謂予不信,請質《詩》、《尚書》[642]。」 主人於是垂頭喪氣,上手稱謝[643],燒車與船,延之上座。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八 鱷魚文[644] 維年月日[645],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秦濟[646],以羊一、豬一投惡溪之潭水,以與鱷魚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澤[647],罔繩擉刃[648],以除蟲蛇惡物為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後王德薄,不能遠有,則江、漢之間,尚皆棄之以與蠻夷楚越,況潮,嶺海之間[649],去京師萬里哉!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內,皆撫而有之;況禹跡所揜[650],揚州之近地[651],刺史、縣令之所治,出貢獻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睅然不安溪潭,據外食民畜、熊、豕、鹿、麞,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652],與刺史亢拒[653],爭為長雄。刺史雖駑弱,亦安肯為鱷魚低首下心,伈伈[654],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邪?且承天子之命以來為吏,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 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之大,蝦蟹之細,無不容歸,以生以食,鱷魚朝發而夕至也。今與鱷魚約:盡三日,其率醜類南徙于海[655],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不然,則是鱷魚冥頑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徙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為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強弓毒矢,以與鱷魚從事,必盡殺乃止。其無悔!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八 論佛骨表[656] 臣某言[657]: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始流入中國[658],上古未嘗有也。昔者黃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歲[659];少昊在位八十年[660],年百歲;顓頊在位七十九年[661],年九十八歲;帝嚳在位七十年[662],年百五歲;帝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歲;帝舜及禹年皆百歲。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其後殷湯亦年百歲,湯孫太戊在位七十五年[663],武丁在位五十九年[664],書史不言其壽所極,推其年數,蓋亦俱不減百歲。周文王年九十七歲,武王年九十三歲,穆王在位百年[665]。此時佛法亦未至中國,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已下[666],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度捨身施佛,宗廟之祭,不用牲牢,晝日一食,止於菜果,其後竟為侯景所逼,餓死台城[667],國亦尋滅[668]。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禪,則議除之。當時群臣材識不遠,不能深究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聖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669]。臣常恨焉[670]!伏惟皇帝陛下,神聖英武,數千百年已來,未有倫比。即位之初,即不許度人為僧尼、道士,又不許別立寺觀[671]。臣常以為高祖之志,必行於陛下之手。今縱未能即行,豈可恣之轉令盛也?今聞陛下令群僧迎佛骨於鳳翔[672],御樓以觀,舁入大內[673],又令諸寺遞迎供養。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豐人樂,徇人之心,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安有聖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信佛,皆云:「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674],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仿效,唯恐後時;老少奔波,棄其業次[675]。若不即加禁遏,更歷諸寺,必有斷臂臠身以為供養者[676]。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677],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678],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宜令入宮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679]古之諸侯行吊於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後進吊[680]。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豈不快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無任感激懇悃之至[681]。謹奉表以聞。臣某誠惶誠恐[682]。 《韓昌黎文集注釋》卷八 * * * [1] 韓愈有「五原」(《原道》、《原性》、《原毀》、《原人》、《原鬼》)之作,約作於德宗貞元末、其任四門博士之前。「五原」的主旨,或闡述和發揮儒家的基本思想,或批判社會陋習,是韓愈作為儒家思想家的代表作。本篇是「五原」中系統闡述儒家思想、排斥佛老最重要的作品。當中唐之際,佛、老思想對士人思想嚴重的侵蝕,遍地林立的寺院、道觀中孳生的大量的「坐食」階層對社會生產和國家經濟嚴重的破壞,是韓愈寫作此文的背景。「原道」就是探求道的本源,即篇中反覆陳述並強調的儒家「仁義」之道。作者以此為理論武器,批判老子的「去仁與義」之道和釋氏的「棄君臣、去父子、禁生養」的「夷狄之道」。文章立言正大而布置謹嚴,條分縷析,說理極其透徹。 [2] 博愛:義同愛人、泛愛等儒家思想。《論語·顏淵》:「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學而》:「泛愛眾,而親仁。」《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盡心上》:「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語義本此。 [3] 義:儒家之行為規範,即符合正義、情理之行為。《禮記·中庸》:「義者,宜也。」《論語·述而》:「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即此義。 [4] 「由是」三句:意謂按此標準而進行修養便是道,發自內心而無待於外力去實行仁義便是德。 [5] 「仁與義」二句:定名,即實,意謂仁義有具體所指,故為定名(實);虛位,即無所實指,意謂道德須待仁義充實乃為儒家之道德,故為虛。 [6] 「故道有」句:謂道有大小之別。君子之道為大,為儒家之道;小人之道為小,為老子之道。《易·泰》:「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禮記·中庸》:「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 [7] 「而德」句:吉德、凶德,即君子、小人之德。《左傳·文公十八年》:「孝敬忠信為吉德,盜賊藏奸為凶德。」 [8] 小仁義:以仁義為小。《老子》十八章:「大道廢,有仁義。」三十八章:「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 [9] 坐井而觀天:語出《尸子》:「自井中視星,所見不過數星;自丘上以望,則見始出也。非明益也,勢使然也。」 [10] 煦煦:小惠貌。 [11] 孑孑:瑣細貌。 [12] 「其所謂」六句:《老子》又稱《道德經》,故云。 [13] 公言:公眾的言論。 [14] 私言:一家之言。 [15] 火於秦:謂秦始皇焚書坑儒。 [16] 黃老:黃帝與老子。編纂於秦漢之際的《黃帝內經》被視為黃帝所作,與《老子》共稱黃老之術。後世道家奉黃帝為始祖,黃老遂並稱。黃老於漢,謂漢尊黃老之術。《漢書·外戚傳》:「竇太后好黃帝、老子言,景帝及諸竇不得不讀《老子》、尊其術。」 [17] 「佛於晉」句:東漢明帝時,佛教自印度傳入中國,盛於南北朝間。 [18] 楊、墨:謂楊朱與墨翟。楊朱,戰國時魏人,字子君,又稱楊子,時代後於墨翟而前於孟子,其說重在愛己,不以物累,不拔一毛而利天下。墨翟,又稱墨子,春秋、戰國之際宋人(一說魯人),主張兼愛、非攻。《孟子·滕文公下》:「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 [19] 「入者」二句:附,增益。污,卑下。 [20] 「老者曰」三句:老者,指學老子者。《史記·孔子世家》:孔子「適周,問禮,蓋見老子云。」《史記·老莊申韓列傳》及《孔子家語》俱有孔子問禮於老子的記載。 [21] 「佛者曰」三句:佛教嘗妄稱孔子、老子、顏回為佛門三弟子。《海錄碎事》卷一三上引《清靜法行經》:「佛遣三弟子震旦教化。儒童菩薩,彼稱孔丘;淨光菩薩,彼稱顏回;摩訶迦葉,彼稱老子。」 [22] 為民者四:指士、農、工、商。 [23] 為民者六:士農工商之外再加僧、道為六。 [24] 古之教者:施教育於人者,此指士。處其一:謂士處四民之一。 [25] 今之教者:此指士與僧、道。處其三:謂士、僧、道處六民之三。 [26] 木處而顛:傳說遠古之民穴居野處,有巢氏乃教民構木為巢,居於樹上。見《韓非子·五蠹》。 [27] 賈(ɡǔ 古):商賈貿易。 [28] 禮:行為準則及道德規範。《論語·子罕》:「博我以文,約我以禮。」 [29] 樂:音樂。湮(yān 煙)郁:義同「抑鬱」。 [30] 率:督促,勸勉。怠倦:疲倦、懈怠。 [31] 強梗:驕橫跋扈。 [32] 符璽:契約、印信。斗斛:量器。權衡:衡器。 [33] 「聖人」四句:語見《莊子·胠篋》。 [34] 誅:責、罰。《周禮·天官·大宰》:「以八柄詔王馭群臣……八曰誅。」鄭玄註:「誅,責讓也。」 [35] 而:同「爾」、「汝」。下同。 [36] 「嗚呼」數句:幸與不幸,分別就佛老與儒家而言。佛老之說出於三代之後,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不得及見而黜之,故能孳生繁盛,是為佛老之幸;而佛老之說出於三代之後,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不得見而正之,致使其擾亂中國,是為儒家之不幸。 [37] 「帝之」三句:帝,指堯、舜。王,指禹、湯、文、武。意謂帝與王名號雖異,然其有功德於民間則同。 [38] 「今其言」二句:概括老子「為無為,事無事」及「老死不相往來」、回歸原始時代的主張。 [39] 傳:儒家稱五經之外解釋經典的著作為傳。此指《禮記》。 [40] 「古之欲明」十句:語出《禮記·大學》。明德:光明之德。儒家以為人皆有明德,但為氣稟所拘,人慾所蔽,故教人者須遂其理使明其明德。治其國:使其國得以治理。齊其家:教育並整治其家庭。修身:修成自身道德。正心、誠意:謂心術正、意念誠。皆是修身之先決。 [41] 「然則」二句:意謂古人其所以強調正心誠意者,在於其為修身、齊家、治國、明明德之始端,而後乃有大作為。 [42] 「今也」數句:意謂佛者亦欲教人治心,但卻以天下國家為外,滅人天常,使人子不子、臣不臣、民不民。天常,即天倫。 [43] 「孔子之作」三句:意謂孔子為《春秋》,下字謹嚴,凡中國諸侯用夷禮,其書中則以夷視之,而夷人能嚮慕中國之禮者,其書中則以中國視之。 [44] 經:此指《論語》。至東漢,五經之外,增《公羊》、《論語》為七經。 [45] 「夷狄」二句:語出《論語·八佾》。意謂夷狄雖有君長而無禮義,中國雖偶無君,如周召共和之時,而禮義不廢。諸夏,義同中國。 [46] 「戎狄」二句:語出《詩·魯頌·(bì閉)宮》。戎狄,指西北方少數民族。膺,抵禦。荊舒,南方二國。荊指楚國,舒約在今安徽廬江一帶。懲,討伐。 [47] 「今也」四句:意謂今之佛者、老者以夷狄之法施之於中國,不須幾時中國民眾將皆為夷狄。胥,皆。 [48] 「是故」二句:意謂人生則得父母之養,得師友、賓主、昆弟、夫婦之愛;死則得醫藥之濟,終其天年。 [49] 「郊焉」二句:意謂祭天則天神降臨,祭祖則祖宗享受祭品。古時皇帝祭天曰郊,祭祖曰廟。假,通「格」,降臨。人鬼,謂祖宗。饗,通享。 [50] 荀與揚:荀卿與揚雄。 [51] 周公而上:指堯、舜、禹、湯、文、武。句謂以其說為君,則政事暢通。 [52] 周公而下:指周公、孔、孟。句謂以其說為臣,則流傳長遠。 [53] 人其人:謂使僧道之徒還俗並盡其出粟米、麻絲、作器皿等義務。 [54] 火其書:焚其(佛道)經典。 [55] 廬其居:謂改其寺觀廟宇為房屋廬舍。 [56] 道之:導引民眾。道同導。 [57] 「鰥寡」句:《孟子·梁惠王下》:「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鰥寡孤獨皆有所養,即「生則得其情」之急迫者。 [58] 原毀,即探討毀謗之本源。本篇揭露並批判當時社會在人才問題上存在的不正之風,即怠與忌的心理,很有針對性。韓愈出身於寒素之家,在個人奮鬥的經歷中多有挫折和磨難,故本篇也有他深切的感受在。而怠與忌的心理不獨古代有,今時也存在,所以在「五原」中,《原毀》是最具當代現實意義的一篇。文章通篇排比,古之君子與今之君子,責己與待人,詳(重以周)與廉(輕以約),作為全文的兩扇,句與句、段與段、意與意皆相對,在比較中展開議論,最後歸結到怠與忌,變化中不失其整齊,愈排比而愈古。又能曲盡人情,摹寫世俗,如聞如見。 [59] 古之君子:泛指古之賢者。此為立論方便而設,不必有所專指。 [60] 重以周:嚴格而全面。 [61] 輕以約:寬鬆而簡約。按:此即孔子「躬自厚而薄責於人」(《論語·衛靈公》)之意。 [62] 「責於己」數句:《孟子·滕文公上》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文義出於此。 [63] 多才與藝:是周公自謂,見《尚書·金縢》:「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材、才通。 [64] 是人也:這個人,即「古之君子」。 [65] 「即其新」二句:意謂關注其現在,不追究其從前。 [66] 恐恐然:憂懼貌。 [67] 今之君子:泛指當世之人。與前「古之君子」相對。 [68] 「其責人」二句:詳,多,即「重以周」之義;廉,少,即「輕以約」之義。 [69] 自取也少:個人所得甚少。 [70] 「外以欺」二句:即自欺欺人之意。欺,矇騙。 [71] 已廉:甚少。已,甚詞。 [72] 眾人:當為「聖人」之誤。 [73] 怠:懈怠。忌:忌妒。 [74] 修:修身,提高道德修養。 [75] 與:同夥、交好者。 [76] 怒於言:言辭激烈表示反對。 [77] 說:同「悅」。下同。 [78] 光:光大。 [79] 韓愈有《雜說》四首,本篇為第四首。「雜」是隨題立名、無一定文體之意;「說」為論說文之一體,解釋義理而出以己意。本文兼雜、說二體。當為韓愈早期作品。韓愈四試於禮部(進士試)始一得,三試於吏部(博學宏詞科)皆落選;又三上宰相書,宰相置之不理。於是作此文泄其不平。通篇借伯樂與馬為喻,比喻人才固然難得,而鑑識發現人才尤為難得。全文短小精悍,無限感慨,且寓意深刻。 [80] 伯樂:姓孫名陽,字伯樂,春秋秦穆公時人,善相馬,以識千里馬著名當時。 [81] 「千里馬常有」二句:意謂各處皆有人才,惟在善於發現並善使之。 [82] 奴隸人:指驅役馬者。 [83] 駢死:並死、接連而死。 [84] 食(sì 飼):同飼。下句「食之不能盡其材」同。 [85] 外見:表現出來。見,同「現」。 [86] 「且欲」句:謂千里馬欲與尋常之馬得同等待遇亦不可。 [87] 策:馬鞭。不以其道:猶言鞭笞過甚。 [88] 盡其材:充分滿足千里馬的食量。 [89] 德宗貞元十八年(802)韓愈為國子監四門博士時作。此文雖因李蟠從其為師而作,實則藉此抨擊當時以世族士大夫為代表的知識階層自恃門第高貴、驕傲自滿、恥於從師並輕視巫、醫、樂師、百工之人的惡習。文中還對師、弟子之道有精闢論述,鼓吹從師的重要性,提高師的尊嚴,以扭轉社會不良風習。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中說:「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譁笑之,以為狂人。獨韓愈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為師。」說明此文在當時產生了極大的社會反響。文章結構嚴密,筆法波瀾起伏,在不長的篇幅里,極盡錯綜變化之妙。 [90] 傳道、受業、解惑:此三項為師的職業工作。謝枋得《文章軌範》卷五:「道者,致知格物誠意正心治國平天下之道;業者,六經禮樂文章之業;惑者,胸中有疑惑而未開明也。」 [91] 「人非」句:《論語·季氏》:「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句出此而用意略有不同。 [92] 吾師道:猶言我所師從的是道。 [93] 庸知:豈知,何必知。 [94] 師道:為師和從師之道。為師之道指師對學生學業和品德上的教導,從師之道指學生對師的不恥於學和尊重。 [95] 惑矣:猶言真胡塗啊。此處的「惑」作動詞,與前「解惑」不同。 [96] 句讀(dòu 豆):古人指文辭休止和停頓處。文辭語意已盡為句,語意未盡而須停頓處為讀。 [97] 小學而大遺:意謂小惑而從師,大惑則不從師。 [98] 百工之人:各種從事手工技藝者。 [99] 「彼與」二句:年相若,謂年齡相仿佛。道相似,謂學問相同。 [100] 「位卑」二句:位卑、官盛,謂職位低下和官職很高。皆指所從之師。 [101] 不齒:不與同列。不齒一作「鄙之」,是瞧不起的意思,較為妥當。 [102] 無常師:無固定專一之師。 [103] 郯(tán 壇)子:春秋時郯國國君。魯昭公十七年,郯子來魯,昭公問郯子少皥氏以鳥名名官之事,孔子聽說,見於郯子而學之。見《左傳·昭公十七年》。萇(cháng常)弘:春秋時周敬王大夫,孔子嘗問樂於萇弘,見《孔子家語·觀周》。師襄:魯國樂師,孔子嘗學琴於師襄,見《史記·孔子世家》。老聃(dān丹):即老子,孔子嘗問禮於老子,見《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家語》。 [104] 「三人行」句:見《論語·述而》:「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105] 李蟠:貞元十九年進士。 [106] 六藝:即《詩》、《尚書》、《禮》、《易》、《樂》、《春秋》,又稱六經。《樂》至漢時已亡,此處泛指儒家經典。經傳:分指六藝本文和後世儒者闡釋六藝之書,如《禮》為經,《禮記》為傳;《春秋》為經,《左傳》、《公羊》、《穀梁》為傳。 [107] 貽:贈送。 [108] 憲宗元和七年(812)作,時韓愈為國子學博士。「進學解」意謂關於增進學、行的辨析,借師生之間的問答,闡述自己對於衛道、治學、為文及做人的見解。兩《唐書》本傳俱錄此文,《新唐書》本傳說愈「既才高數黜,官又下遷,乃作《進學解》以自喻。」故本文又是發牢騷之文,借學生之口,突出自己學問精深、信念堅定,但歷盡坎坷,居於下位的景況,曲折含蓄地對社會待己的不公予以批評,其源出於東方朔《答客難》、揚雄《解嘲》而實過之。文中駢散相間,又雜以韻語,語言上力去陳言,極富創造性,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 [109] 國子先生:即國子博士,愈自稱。太學:唐國子監有國子學、太學、四門館學,太學招收五品以上官員子弟。 [110] 館:學館、學舍。 [111] 「業精於勤」四句:是先生在學問、德行兩方面對學生的教誨。嬉,嬉遊。思,獨立思索。隨,因循隨俗。 [112] 聖賢:指聖君賢相。 [113] 治具畢張:治理國家的法令措施俱得其宜。 [114] 「拔去」二句:意謂除去凶暴邪惡者,提拔才德優秀者。 [115] 占:有、具有。錄:錄用。 [116] 名一藝:謂能通一經。藝,即經。唐科舉有明經科,凡通二經以上皆可應試。庸:同「用」。 [117] 「爬羅」二句:形容政府搜求、培育人才不遺餘力。爬,梳;羅,羅致;剔,剔除;抉,選擇。刮垢,颳去污垢;磨光,磨去瑕疵,使其發光。 [118] 「蓋有幸」二句:意謂雖有憑藉僥倖而獲得選拔者,但絕無才藝多而名聲不揚者。選,指學生經國子監選拔而取得應朝廷(進士、明經)考試資格。 [119] 有司:指主管職能部門。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因稱主管部門為有司。 [120] 言未既:言未終了。 [121] 六藝:六經。詳見《師說》注〔18〕。 [122] 手不停披:形容讀書之勤。披,翻閱。百家之編,指六藝以外諸子百家之文。 [123] 記事者:指記載史實一類的著作。提其要:概括其要點。 [124] 纂言者:指言論一類著作。鉤其玄:探取其深奧道理。 [125] 「貪多」二句:形容讀書之博。捐,棄置。 [126] 「焚膏」句:形容讀書用功。膏油,燈燭之類。晷(ɡuǐ 軌),日影。 [127] 「恆兀兀」句:形容讀書終年勤苦。兀兀,勞苦貌。 [128] 抵排:抵制、排斥。異端:與儒家學說相牴觸者。 [129] 攘斥:排斥。佛老:佛家和道家。老,指老子,道家以老子為鼻祖。 [130] 補苴(jū居):填補。罅(xià)漏:裂縫、缺口。 [131] 張皇:張大、顯豁。幽眇:幽邃而不明者。此指儒家思想隱秘深奧之處。 [132] 墜緒茫茫:指儒家學說衰落,其端緒已難把握。 [133] 旁搜遠紹:形容四處尋覓。 [134] 「障百川」二句:形容獨力支撐儒家殘局,成效巨大。障,擋、堵,「障百川而東之」就是阻擋一切川水使歸入大海。 [135] 「沉浸」二句:謂涵泳於精妙文章意味之中,仔細體會咀嚼。郁:酒香芳烈。此形容文章。含、咀,英、華,俱同義互用。 [136] 規:取法。姚姒:代《尚書》。《尚書》中有《虞書》、《夏書》,虞舜姚姓,夏禹姒姓。此句「上規」言文章取法自前代,「規」字直貫以下所言《周誥》、《殷盤》、《春秋》、《左氏》、《易》、《詩》等;下文「下逮」用法略同。 [137] 周誥:代《尚書》中的《周書》。《周書》中有《大誥》、《康誥》等篇。殷盤:代《尚書》中的《商書》。《商書》中有《盤庚》篇。 [138] 佶(jí吉)屈聱(áo 熬)牙:意謂《周書》《商書》文字艱澀難懂。 [139] 謹嚴:謂《春秋》文字嚴謹簡約,語含褒貶。 [140] 浮誇:謂《左傳》文字鋪排誇張。 [141] 《易》奇而法:謂《周易》文辭奇幻而有法則。 [142] 《詩》正而葩(pā 趴):謂《詩經》思想純正而文辭華美。葩,華美。 [143] 莊騷:指《莊子》和《離騷》。 [144] 太史:史官名。此指司馬遷及所著《史記》。 [145] 「子云」二句:謂揚雄、司馬相如賦的文辭皆工致而意趣不同。揚雄字子云。 [146] 閎中肆外:指所作文章內容博大精深而文辭壯美恣肆。 [147] 「長通」二句:與「少始知學」二句對言,意謂年長之後學術為人俱到老成練達地步,無所不宜。 [148] 跋:踩踏;躓(zhì質):跌倒。語出《詩·豳風·狼跋》:「狼跋其胡,載疐其尾。」意謂狼向前則踩踏其胡(頷下贅肉),後退則絆其尾。疐,音義俱同「躓」。 [149] 動輒得咎:但有舉動便獲罪責。輒,承接連詞,猶則、便。 [150] 「暫為」二句:指韓愈貞元十九年(803)冬任監察御史時上書言事貶陽山令事。陽山,今屬廣東,唐時屬江南西道連州,地接嶺南,故稱南夷。 [151] 「三年」二句:謂韓愈元和元年(806)任國子博士,至元和四年(809)始調任都官員外郎,三年之間如置於閒散之地而不顯其政績。冗,冗官,閒散之職。見(xiàn 現)治,表現出政績。 [152] 「命與」二句:意謂命運與仇敵相合,取敗已無需多久。謀,謀合。 [153] 頭童:頭髮脫落。童,山無草木,以喻人發禿。 [154] 杗(mánɡ 忙):棟樑之屬。 [155] 桷(jué 決):方形椽子。 [156] 欂櫨(bó lú 博爐):柱上承托棟樑的方形短木,即斗拱。侏儒:亦作朱儒、株檽,樑上短柱。 [157] 椳(wēi 威):門臼,以承門樞。(niè 聶):古代門中央所豎立木。古代門有二,二之中為中門,二之旁為棖,以別尊卑出入。扂(diàn 電):門閂。楔(xiē 些):門兩旁豎木。 [158] 玉札:藥名,即地榆。丹砂:藥名,即硃砂。 [159] 赤箭:藥名,即天麻。青芝:藥名,又名龍芝。以上皆貴重藥材。 [160] 牛溲:牛尿,可入藥。李時珍《本草綱目·獸一·牛溲》:「牛溺,氣味苦辛,微溫,無毒,主治水腫、腹脹、腳滿,利小便。」馬勃:菌類,乾燥後可以入藥。 [161] 敗鼓:破鼓。破鼓之皮可以入藥。以上皆至賤之藥。 [162] 登明選公:錄用舉薦人材明察且出於公心。 [163] 雜進巧拙:雜用巧拙之人使各得其宜。巧拙,敏便和樸訥之人。 [164] 紆餘:委婉曲折。此以喻才藝縝密者。 [165] 卓犖:超絕幹練。此以喻才能傑出者, [166] 「昔者」四句:謂孟子以其雄辯,使孔子之道大明天下,但其一生週遊諸侯,不遑安處,最後老死於遊說途中。《孟子·滕文公下》:「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轍環天下,謂車輪之跡遍天下。按,孟子晚年歸於鄒,與弟子講學並著《孟子》,並未「卒老於行」。 [167] 「荀卿」四句:謂荀子遵守儒家正道,其理論發揚弘大,但因躲避讒言,逃於楚國,不為世用而死於蘭陵。蘭陵,戰國時楚地名,故址在今山東蒼山縣境。《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為老師,齊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為祭酒焉。齊人或讒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為蘭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廢,因家蘭陵……序列著數萬言而卒。」 [168] 優入聖域:猶言進入聖人境界而優。聖域,聖人的境界。《漢書·賈山傳》:「禹入聖域而不優。」語本此。 [169] 繇:同「由」。統:統系。 [170] 「言雖多」句:猶言不得其要害。要(yāo 腰),求得;中(zhònɡ眾),要害。 [171] 靡:消耗、浪費。 [172] 「踵常途」句:謂隨俗逐眾,雖勞苦而無成績。踵,隨人行走。促促,勞苦不安貌。 [173] 「窺陳編」句:謂其著述不過窺探舊籍,盜竊其辭句而已。陳編,指古人著作,即前文所說《尚書》、《春秋》、《左傳》、《易》、《詩》等。 [174] 「動而」句:謂舉動即遭毀謗,名譽也隨之低落。 [175] 「投閒」句:謂就任博士閒散之職,恰如其分。 [176] 商、計:同義互用,謀算、計較的意思。財賄之有亡:指俸祿的多寡,亡,同「無」。班資之崇庳:指品秩的高下,庳,同「卑」。 [177] 「忘己」二句:意謂自不量力而去指責上司的缺失。量,容量。稱,相稱、相符。前人,即前文所說的宰相。 [178] 詰:詰責。杙(yì 意):小木樁。楹:柱子。 [179] 「而訾」二句:訾,非議、批評。昌陽,藥名,即菖蒲,有聰耳明目、延年益壽等效用。豨(xī希)苓,藥名,即豬苓,賤藥,可以利尿。 [180] 子產,春秋時鄭大夫,後為鄭相。姓公孫,名僑,字子產。執鄭國政二十六年,鄭大治。《史記》有傳,其事跡多見《左傳》。子產不毀鄉校事見《左傳》襄公三十一年:「鄭人游於鄉校,以論執政。然明謂子產曰:『毀鄉校何如?』子產曰:『何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我聞忠善之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豈不遽止?然猶防川。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決使道,不如吾聞而藥之也。』」鄉校,鄭之學校。春秋時,國學為天子之學,諸侯之學為庠、序、校。本篇稱讚子產廣開言路、虛心聽取批評意見,借子產不毀鄉校的故事和西周因對待言論不同而一興一衰的教訓,告誡當時的執政者。文中「我思古人」首尾一呼一應,充滿激憤之情,有深刻的現實意義。茅坤評云:「子產之思遠,故不毀鄉校;退之之思深,故為頌。」(《唐宋八大家文鈔·昌黎文鈔》卷一〇)極是。 [181] 伊:發語詞。 [182] 以禮相國:謂子產為政以寬。 [183] 維:語首助詞。否(pǐ痞):惡、壞。 [184] 弭:止。 [185] 下塞:謂民眾言路堵塞。上聾:謂天子不聞民眾聲音。《穀梁傳·文公六年》:「上泄則下,下則上聾。」句意本此。,音義俱同「暗」。 [186] 理:治。唐時避高宗諱,以治為理。 [187] 養老乞言:語出《詩·大雅·行葦序》:「周室忠厚,仁及草木,故能內睦九族,外尊事黃耇,養老乞言。」西周公劉時,已舉行養老的典禮。老指老成有德之人,乞言即請求老人說話。 [188] 「及其」二句:西周末,厲王虐,國人謗王,王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事見《國語·周語》。 [189] 式:準則、榜樣。 [190] 「維其」二句:謂子產不遇於時,其教化僅止於一國。 [191] 「誠率」四句:謂若使子產以此道相於天子,則上下暢達,仁愛惠及無窮。 [192] 於虖:同「嗚呼」。 [193] 憲宗元和二年(807)作,時韓愈為國子博士分司東都。張中丞為張巡。天寶末(755),祿山亂起,巡為真源(今河南鹿邑)令,率兵保雍丘(今河南杞縣),以拒祿山。至德二載(757),巡又與睢陽(即宋州,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南)太守許遠合兵鎮守睢陽,玄宗聞而壯之,授巡主客郎中兼御史中丞。後因援絕糧盡,城陷被殺。兩《唐書》有傳。《張中丞傳》,李翰上元二年(761)所作;後敘,《傳》後所補敘之事。韓愈因李翰所為《傳》有闕失,乃作此《後敘》。又因為當時流行著一股對張、許橫加指責的言論,即張、許二家子弟亦為這些言論所惑,互相攻訐,輿論一時紛擾。這些言論,貌似公正,實際上是為叛亂者張目,為擁兵自保、坐視不救者張目。激於義憤,韓愈為此《後敘》。安史之亂為唐朝政局一大變故,前後歷經八年始平息,而亂後藩鎮林立,唐中央政府對國家的軍事控制,幾乎不能出京畿之外。韓愈為此文,用意不止於重為英雄立傳,而有重要現實意義。文章夾敘夾議,敘則筆下生風,或緩或疾,時如飄風驟雨,得《史記》敘事精髓;議則義形於色,透徹精闢,將浮言謬論一掃而光。 [194] 張籍:字文昌,原籍吳郡(今江蘇蘇州),著名詩人,韓愈友人。詳見本書張籍文作者簡介。 [195] 李翰:字子羽,趙州贊皇(今屬河北)人,天寶中進士,為盛唐著名古文家。李翰《張巡傳》今已不存,其《進張中丞傳表》尚存,見《全唐文》卷四三○。 [196] 許遠:字令威,天寶末拜睢陽太守,與張巡嬰城固守,以拒安祿山,堅守十月之久,城陷,被執送洛陽,不久為叛軍所殺。兩《唐書》有傳。 [197] 雷萬春:張巡守睢陽時偏將,與南霽雲同為巡所倚重。城陷,與巡等一同被害。《新唐書》有傳附張巡、許遠傳後。傳極簡略,云:「雷萬春者,不詳所來。」即因李翰《張巡傳》有所闕所致。 [198] 「遠雖」數句:《資治通鑑·唐紀三五》:至德二載(757)正月甲戌(二十八日),安慶緒將尹子奇將兵十三萬「趣睢陽,許遠告急於張巡,巡自寧陵(今屬河南)引兵入睢陽。巡有兵三千人,與遠兵合六千八百人。賊悉眾逼城,巡督勵將士,晝夜苦戰,或一日至二十合。凡十六日,擒賊將六十餘人,殺士卒二萬餘,眾氣自倍。遠謂巡曰:『遠懦,不習兵,公智勇兼濟,遠請為公守,公請為遠戰。』自是之後,遠但調軍糧,修戰具,居中應接而已,戰鬥籌劃一出於巡。」 [199] 「城陷」二句:至德二載冬十月癸丑(九日),睢陽城陷,巡、遠等俱被執,巡與南霽雲、雷萬春等三十六人即日被害,賊將尹子奇生致許遠於洛陽,囚於偃師。至十月庚辰(十六日),唐大軍至,安慶緒帥其黨走河北,殺所獲唐將哥舒翰、程千里、許遠等。詳見《資治通鑑·唐紀三五》。據此,遠後死於巡不過七日而已。 [200] 兩家子弟:指張巡子去疾、許遠子峴。《新唐書·許遠傳》:「大曆中,巡子去疾上書曰:『孽胡南侵,父巡與睢陽太守遠各守一面,城陷,賊所入,自遠分。尹子奇分郡部曲各一方,巡及將校三十六人皆割心剖肌,慘毒備盡,而遠與麾下無傷。故遠心向背,梁、宋人皆知之,使國威喪衄,巡功業墮敗,則遠與臣不共戴天。請追奪官爵,以刷冤恥。』詔下尚書省,使去疾與許峴及百官議。」 [201] 「遠誠」數句:睢陽被圍時,城中糧盡,巡殺愛妾食眾,遠亦殺其奴僮。見兩《唐書·張巡傳》。 [202] 蚍蜉(pí fú 皮浮):大螞蟻。蟻子:小螞蟻。 [203] 國亡主滅:謂唐祚及天子俱亡滅。當巡守雍丘時,雍丘令令狐潮降賊,潮語巡曰:「本朝危蹙,兵不能出關,天下事去矣。」又大將六人語巡其勢不敵,天子存亡莫知,勸巡降。詳見兩《唐書·張巡傳》。 [204] 說者:當時妄議巡、遠之事的人。其議論見前引張巡子去疾所上皇帝書。妄議者在先,去疾不明就裡而苟同之。 [205] 不樂成人之美:語本《論語·顏淵》:「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新唐書·許遠傳》:巡子去疾上書後,「詔下尚書省,使去疾與許峴及百官議,皆以去疾證狀最明者,城陷而遠獨生也。且遠本守睢陽,凡屠城,以生致主將為功;則遠後死,巡不足惑。且艱難以來,忠烈未有先二人者,事載簡書,若日月不可妄輕重。議乃罷。然議者紛紜不齊。」文中所謂「不樂成人之美」者,即議罷之後仍「紛紜不齊」、議論不休的人。 [206] 逆遁:預先轉移他處。巡、遠當時原有棄城他去之議,《新唐書·張巡傳》:「眾議東奔,巡、遠議:以睢陽江淮保障也,若棄之,賊乘勝鼓而南,江淮必亡;且帥飢眾行,必不達。」 [207] 其講之精:指李翰《張巡傳》所載當時巡、遠關於拒守孤城或棄城逆遁的議論已很明確。 [208] 「守一城」八句:李翰《進張中丞傳表》中稱:「巡退守睢陽,扼其咽頷,前後拒守,自春徂冬,大戰數十,小戰數百,以少擊眾,以弱擊強,出奇無窮,制勝如神,殺其凶丑凡九十餘萬,賊所以不敢越睢陽而取江淮,江淮所以保全者,巡之力也。」數句本此。 [209] 「當是時」六句:《資治通鑑·唐紀三十五》至德二載:「是時,許叔冀在譙郡,尚衡在彭城,賀蘭進明在臨淮,皆擁兵不救。」又《資治通鑑·唐紀三六》至德二載:「張鎬(代賀蘭進明為河南節度、採訪等使)聞睢陽圍急,倍道急進,檄浙東、浙西、淮南、北海諸節度及譙郡太守閭丘曉,使共救之。(閭丘)曉素傲狠,不受鎬命,比鎬至,睢陽城已陷三日。鎬召曉,杖殺之。」「擅強兵坐而觀者」,即此類。 [210] 汴、徐二府:即今河南開封、江蘇徐州。貞元十二年至十四年(796—798),韓愈為汴州觀察推官;十五年至十六年(799—800),為徐州節度推官。 [211] 雙廟:至德二載末,唐政府立巡、遠廟於睢陽,歲時致祭,時號雙廟。 [212] 南霽云:張巡偏將,善騎射。祿山反,始從巡守睢陽。睢陽陷,與巡同時遇難。《新唐書》有傳附巡、遠傳後。賀蘭:即賀蘭進明,時為河南節度使,屯兵臨淮(故址在今江蘇泗洪東南)。南霽雲往臨淮求救,約在至德二載八月上、中旬間。 [213] 「賀蘭」二句:據《資治通鑑·唐紀三五》,至德初,房琯為相,惡賀蘭進明,既以賀蘭進明為河南節度使,又以許叔冀為進明都知兵馬使,二人俱兼御史大夫銜,以牽制賀蘭進明。許叔冀自恃麾下精銳,且官與進明同等,故不受其節制。賀蘭進明不敢分兵救睢陽,不但疾巡、遠功名,亦懼為許叔冀所襲。 [214] 「睢陽」句:《資治通鑑·唐紀三五》至德二載:七月「壬子,尹子奇復徵兵數萬,攻睢陽。先是,許遠於城中積糧至六萬石,虢王巨(唐宗室,曾祖父鳳為高祖第十四子。祿山亂初,巨為河南尹兼東京留守)以其半給濮陽、濟陰二郡,遠固爭之,不能得。既而濟陰得糧,遂以城叛,而睢陽城至是食盡,將士人廩米日一合(十合為一升),雜以茶紙、樹皮為食,而賊糧運通,兵敗復征。睢陽將士死不加益,諸軍饋救不至,士卒消耗至一千六百人,皆飢病不堪斗,遂為賊所圍。」 [215] 「因拔」三句:柳宗元《南霽雲睢陽廟碑》述南霽雲事云:「(霽雲)乃自噬其指,曰:『啖此足矣。』」見《柳宗元集》卷五,與此略不同。《舊唐書·張巡傳》與柳文同,《新唐書·張巡傳》與韓文同。 [216] 浮屠:亦作浮圖,佛寺。此指佛塔。 [217] 朱熹以為「欲、將」二字衍(多出)一字。其說是。見其《韓文考異》。 [218] 常:同「嘗」,曾經。 [219] 和州:即今安徽和縣。烏江縣:和州屬縣,故址在今和縣東北。張籍祖籍吳郡(今江蘇蘇州),後徙居和州烏江。 [220] 「以巡」句:謂於嵩因隨從張巡守睢陽之功授臨渙縣尉。臨渙縣,今屬安徽。 [221] 帙:書衣。 [222] 僅萬人:多達萬人。僅,將近,多至。 [223] 起旋:起來小便。《左傳·定公三年》:「閽(守門人)以瓶水沃廷,邾子(邾莊公)望見之,怒,閽曰:『夷射姑(邾國大夫)旋焉。』」杜預註:「旋,小便。」楊伯峻註:「此謂因有尿而噴水。」韓愈《石鼎聯句詩序》:「道士起,出門,若將便旋然。」旋亦作小便解。一說旋即盤旋環視,亦通。 [224] 亳(bó 博)、宋:亳州、宋州。亳州今為安徽亳縣,宋州在今河南商丘。 [225] 文中所記之畫,或為《出獵圖》。先備記各色人物,其他兵器、旗幟、甲冑弓矢器具等隨人而記;再記馬,次牛、駝、驢、車等,極參錯而精整,文句全用白描,繁而明,簡而曲,「流水帳」式的記述中處處生色,讀來令人興味盎然。文末交待畫的來歷,失而復得者的喜悅,愛而不吝、慷慨贈與者的大方,使全文進入另一種境界。 [226] 被甲載兵:穿著鎧甲,扛著兵器。被,同「披」,載,同「戴」,背負。 [227] 下牽者:在下牽馬者。 [228] 擁田犬:帶著獵犬。田,音義俱同「畎」。 [229] 羈:馬絡頭。靮(dí 敵):馬韁。 [230] 臂隼(sǔn損):臂上駕著隼。隼,即鶻,猛禽類,能輔助人捕獲禽獸。 [231] 騎而驅涉者:騎在馬上驅趕馬群過河者。 [232] 徒而驅牧者:徒步行走驅趕牲畜者。 [233] 甲冑手弓矢、鉞植者:身著甲冑手持弓矢、執鉞者。甲冑,軍帽、軍服。,斧;鉞,大斧。皆長柄。植,立,此指鉞之柄立於地。 [234] 脫足:脫去鞋襪。 [235] 寒附火者:因冷而烤火者。附火,靠近火。 [236] 壺矢:古代投壺所用器具。其法是:將矢投入壺中,以投中多少定勝負。 [237] 舍而具食:在屋中準備飯食。 [238] 挹且注者:汲水並將水注入者。挹,汲取。 [239] 婦人以孺子載:婦女帶著孩子乘車。 [240] 訛者:指馬抖動者。 [241] 齕(hé 何)者:馬嚼草者。 [242] 陟(zhì質)者:馬爬高者。 [243] 踶(dì 帝)齧者:指馬踢且咬。 [244] 秣者:指馬吃飼料。 [245] 驟者:指馬奔跑者。 [246] 旃(zhān 氈)車:氈篷車。 [247] 矛楯:即藤牌。楯同盾。弓服矢房:弓袋、箭囊。 [248] 簦(dēnɡ 登)笠:雨具。簦為有柄之笠,類後世的傘。筥(jǔ舉):圓形筐。錡(qí其):三足釜。 [249] 貞元甲戌年:即德宗貞元十年(794)。 [250] 獨孤生申叔:洛陽人,貞元十三年進士,能詩文,與韓愈友善。生,先生的簡稱。 [251] 彈棋:古代博戲之一。《後漢書·梁冀傳》李賢注引《藝經》:「彈棋,兩人對局,白黑棋各六枚,先列棋相當,更先彈之。其局以石為之。」洪興祖《韓子年譜》:「沈存中云:彈棋有譜一卷,其局方二尺,中心高如覆盂,其巔為小壺,四角微隱起……白樂天詩『彈棋局上事,最妙是長斜』,謂抹角斜彈,一發過半局。」其形制及規矩今已難詳。 [252] 河陽:韓愈故鄉,即今河南孟州。 [253] 趙侍御:名字不詳。侍御,官職名,即侍御史,掌糾彈百官和受理冤訟。 [254] 少而進:少停而進言。 [255] 手摸:親手臨摹。摸,同「摹」。 [256] 國本:皇家藏本。 [257] 絕人事:屏居,謂斷絕人事往來。 [258] 閩中:今福建一帶。 [259] 往來余懷:時常牽掛於我心。 [260] 夙好之篤:往昔愛好之深。 [261] 大都:大略。 [262] 自釋:自我寬解。 [263] 藍田縣,唐時屬京兆府,今屬陝西西安。韓愈友人崔斯立於元和十年(815)任藍田縣丞,時韓愈任考功郎中、知製造,本文即寫於此年。唐時,朝廷各官署常有人題寫「壁記」,敘述官署的創設、官秩確定、官員任遷始未等,刻於壁間。其後,地方官署也起而效法。寫「壁記」的目的在於使後任了解自己的職責和前任情況,所以一般都寫得比較詳實嚴謹。韓愈的這篇「壁記」卻有所不同。文章主要描寫當時縣丞一職的有職無權,形同虛設;受到胥吏的欺凌時,只能低眉順眼、噤若寒蟬,有才能有抱負者居此亦無所作為。文章代崔斯立發出不平之鳴,對崔斯立任藍田縣丞的種種境遇盡情刻畫,將小官奉職、狡吏怠惰玩忽光景,寫得聲容畢見,有極強的諷刺意味。 [264] 貳令:縣令之副。 [265] 主簿、尉:縣令之佐。主簿掌勾檢稽失、糾正非違,縣尉判眾曹、催征課稅及追捕盜賊,其位皆在縣丞之下。 [266] 「丞位」二句:謂縣丞位高而逼近縣令,為避嫌猜,對一縣之事不置可否。 [267] 成案:已辦理好了的案卷。 [268] 鉗以左手:謂胥吏以左手捲起案卷前半。鉗,握住、夾住。 [269] 摘紙尾:指示公文末端部分。 [270] 雁鶩行:側身行貌。 [271] 睨:斜視貌。 [272] 涉筆:動筆。占位:應署名的位置。 [273] 「諺數」二句:猶言俗語列舉官慢者,必是縣丞。慢,官閒且升遷緩慢。 [274] 相訾謷:謂縣丞之間每以此互相譏誚。 [275] 崔斯立:名立之,博陵(今河北定縣)為其郡望。 [276] 「種學」四句:謂崔斯立苦學為文,大有儲蓄。種學績文,猶言為學為文如農夫之耕作,如織婦之紡績。泓涵演迤,形容其學識廣大,源流深遠。 [277] 「貞元」數句:謂崔斯立科場得意。按:崔斯立貞元四年進士第,六年又登博學宏詞科。再屈於人,即使人再屈服於己。 [278] 再轉:經過兩次貶官。 [279] 「官無」二句:猶言官無大小,在於材能不足以稱職。 [280] 枿(niè 聶)去牙角:除去牙和角,形容消去銳氣。枿,樹木砍伐後留下的根株。此處作動詞用。 [281] 「一躡」二句:意謂為丞一如從前,平心靜氣應付差事。崖岸,莊重、岸然貌;破崖岸,猶言放下尊嚴。 [282] 墁治壁:粉刷牆壁。墁,粉刷工具。 [283] (ɡuó國):水流聲。循除:繞階。 [284] 對樹二松:在竹林對面栽植二松。 [285] 考功郎中、知制誥:韓愈當時的官職名。考功郎中屬吏部,掌文武官員考績;知制誥,屬中書省,掌草擬詔書。考功郎中是他的官銜,實際的職事是知制誥。 [286] 李翊,生平事跡不詳,德宗貞元十八年(802)進士,書當作於李翊中進士前。書中,韓愈將自己學習古文的經驗向後進和盤托出,如對面促膝而坐,循循善誘,懇切而且和藹,一副長者熱忱對待青年人的姿態。書中談了兩方面問題。一是「學」,一是「養」;「學」是學習為文,「養」是養其仁義之「根」。韓愈談學習為文,又是刻苦讀書、分辨正偽,又是陳言務去,到了「浩乎其沛然」的地步後,還要「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直到「其皆醇也」,才肯放手去做。這都是他的切身體會,所以談得仔細而周到。然而韓愈念茲在茲者,尤其是「養」。他先是勸導李翊在學習古文時「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行之乎仁義之途,游之乎《詩》《尚書》之源」,最後又將氣與言的關係比喻作水與浮物的關係,「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說明在韓愈看來,「養」畢竟還是第一位的。 [287] 下而恭:謙虛而恭敬。 [288] 「抑愈」句:意謂孔子的道德學問如大宮殿,但門牆很高,我不得其門而入,故不見其宮室之富。是韓愈自謙之詞,語出《論語·子張》:「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 [289] 立言:著書而立其說。語出《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 [290] 甚似而幾:猶言甚為相似而所差無幾。 [291] 蘄(qí 齊):求。 [292] 實遂:果實飽滿。 [293] 藹如:和氣可親貌。 [294] 儼乎:莊嚴敬肅貌。 [295] 戛戛(jiá 莢):艱難貌。 [296] 古書之正偽:指古書意義之正與不正,與「真偽」不同。其正即下文所說的「醇」。 [297] 汩汩然:水出貌。 [298] 迎而距之:逆而嚴格檢察。距通拒,拒絕、排斥之意,是站在「敵對」的立場拒絕自己筆下的文辭,唯恐猶有他人之說存。 [299] 平心而察之:與「迎而距之」相對,經過一番拒絕、排斥之後,乃能平心靜氣地檢察自己的文辭。 [300] 肆:放肆,放開去寫。 [301] 「氣盛」句:此指古文之利與駢文之弊。駢文講求偶對,言之短長一律;又講求聲律,聲之高下有一定。古文則否,只要氣盛,則無論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 [302] 肖於器:形同於器。器,器皿、器具。《論語·為政》:「子曰:『君子不器。』」語本於此。 [303] 「用與」句:意謂用或不用皆由人決定。 [304] 「處心」二句:心中有主見,行動有定規。 [305] 希:通「稀」,稀少。 [306] 遺乎今:猶言為今人所棄用。 [307] 「非敢」句:也是韓愈自謙的話,意謂只有聖人可以褒貶人,我非聖人,不敢隨意褒貶他人。 [308] 聊:姑且。 [309] 德宗貞元十八年(802)作,時韓愈為四門博士。孟東野即孟郊。郊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貞元十二年中進士,時年已五十,間四年,即貞元十六年,方授溧陽(今屬江蘇)尉,鬱郁不得志。次年春,郊適江南,愈為此文相送。全文由「物不得其平則鳴」發端,由物而至於人之於言;復由人之於言說到天之於時,再說到人聲之精者文辭。在歷數唐、虞、三代、秦、漢以及唐之善鳴者後,最後乃歸到孟郊以其詩鳴。鋪墊陪襯之多,幾令人目眩。文章雖然說到了善鳴與不善鳴的區別、鳴國家之盛與自鳴其不幸的區別,似乎皆未脫「鳴」字,然其要旨,則在「不平」二字;合而觀之,即韓愈重要的文論觀點:「不平則鳴」。韓愈的古文理論,就思想內容而言,有兩點。一是「修辭明道」(見韓愈《爭臣論》。韓愈弟子李漢總結為「文以貫道」,宋儒總結為「文以載道」,其義大致相同),一是「不平則鳴」。如果沒有「不平則鳴」為「修辭明道」作補充,則韓愈不過一儒者而已。有了這一條,使他的古文歌哭有懷,感情充沛,而且上升為對社會的批判。本文的另一個作意是寄同情於孟郊,「窮餓、思愁」固然是孟郊的不幸,但卻可以「自鳴其不幸」,成為當代的善鳴者。以此為孟郊釋懷,也很得體。 [310] 躍:水流飛濺。激:阻遏。 [311] 趨:水流急湍。梗:阻塞。 [312] 沸:水喧騰聲。炙:燒、烤。 [313] 假之鳴:藉助其發出鳴聲。 [314] 金、石、絲、竹、匏(páo袍)、土、革、木:即所謂八音(八種樂器)。金謂鍾鎛(bó勃)之類,石謂磬之類,絲謂琴瑟之類,竹謂管簫之類,匏謂笙之類,土謂塤之類,革謂鼓之類,木謂柷敔(zhú yǔ祝語)之類。見《周禮·春官·大師》及鄭玄注。 [315] 推敚:推移變遷。敚同奪。 [316] 唐、虞:即堯舜。堯初封於陶,又封於唐,號陶唐氏。舜其先國於虞,故稱。或以為舜生於虞。 [317] 咎陶(ɡāo yáo 高搖):亦作皋陶、咎繇,舜的賢臣。 [318] 夔(kuí葵):舜時為樂官,制樂以賞諸侯。《韶》為樂名,然《尚書·益稷》孔安國傳,僅雲「《韶》,舜樂名」,不言為夔所制。 [319] 五子:夏時,啟之子太康失國,昆弟五人與其母待太康於洛水之濱,怨其不返,作《五子之歌》。偽《尚書·夏書》有《五子之歌》。五子之名已不可知。 [320] 伊尹:殷之臣,名摯,佐湯伐夏桀,被尊為阿衡(宰相)。湯逝,其孫太甲不遵法度,伊尹放太甲於桐宮,三年後迎之復位,今古文《尚書》有《湯誓》、《咸有一德》、《伊訓》、《太甲》諸篇,傳為伊尹所作。 [321] 周公:即周公旦,姬姓,周武王弟。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佐之,制禮作樂,《尚書》中《大誥》、《康誥》、《多士》、《無逸》、《立政》諸篇,相傳亦為其所作。 [322] 「傳曰」二句:語出《論語·八佾》。木鐸,鈴,以木為舌,故名木鐸。相傳古者有文事振木鐸,武事振金鐸。 [323] 「莊周」句:意謂《莊子》言辭荒唐無根。莊子名周,晚年嘗居於楚。荒唐謂其言辭廣大漫無邊際。 [324] 屈原:楚三閭大夫,有《離騷》、《九章》、《九歌》等。 [325] 臧孫辰:春秋時魯大夫。孟軻:戰國時鄒人,有《孟子》七篇。荀卿:戰國時趙人,有《荀子》三十二篇。 [326] 楊朱:戰國時魏人,倡愛己,拔一毛利天下不為。墨翟:戰國時魯人,倡兼愛,有《墨子》五十三篇。管夷吾:即管仲,春秋時佐齊桓公霸諸侯,有《管子》二十四卷。晏嬰:春秋齊人,有《晏子春秋》八卷。老聃:即老子,春秋戰國之際楚人,有《老子》(即《道德經》)。申不害:戰國時鄭人,其說主刑名,有《申子》六篇。韓非:即韓非子,戰國時韓人,有《韓非子》二十卷。眘(shèn 甚)到:戰國時趙人,有《眘子》五篇。眘,古「慎」字。田駢:一名陳駢,戰國時人,學黃老之術。鄒衍:戰國時齊人,陰陽家,有《鄒子》四十九篇,今不傳。尸佼:戰國時魯人,有《尸子》二十卷,久佚,今有清人輯本。孫武:春秋時吳人,有《孫子兵法》十三篇。張儀:戰國時魏人,縱橫家。蘇秦:戰國時東周洛陽人,縱橫家。 [327] 李斯:戰國末楚人,後相秦,佐始皇滅六國,定郡縣制,下禁書令,變籀文為小篆。 [328] 司馬遷:著《史記》。相如:即司馬相如,辭賦家。揚雄:辭賦家,又有《法言》、《太玄》等。 [329] 「其節」句:謂其音節繁雜短促。數(shuò 朔),頻、急。 [330] 「其辭」句:謂其文辭放蕩而衰頹。 [331] 「其志」句:謂其內容鬆弛而放縱。 [332] 陳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屬四川)人,武后時為右拾遺,為詩倡漢魏風骨有名於時。蘇源明、元結:皆已見前。李觀:字元賓,隴西(今屬甘肅)人,韓愈同年進士,好古文。 [333] 存而在下:指尚存活而居下位。按,李觀卒於貞元十年(794)。 [334] 浸淫:進入、接近。 [335] 李翱:字習之,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從韓愈學古文。張籍:字文昌,和州(今屬安徽)人,善樂府詩,又從韓愈學古文。 [336] 「其在」二句:在上、在下皆指官位。 [337] 「東野」句:指孟郊將赴溧陽尉任。 [338] 德宗貞元十七年(801)作,時韓愈辭去徐州幕職,閒居於洛陽。唐時有兩李願:一為西平王李晟(shènɡ 聖)之子,一為隱者。此文為隱者李願而作,其生平不可知。盤谷位於太行山中,在今河南濟源境內。文章借李願之口,將遇知於天子的大丈夫與奔走於權勢之門的小人作了對比,揭露了前者在雍容華貴背後的驕橫和虛偽,刻畫了後者的卑劣和怯懦。文中頌美李願不慕榮利、歸隱山林的高潔品質,是當時閒居洛陽的韓愈心情的反映。此文前半散中有駢意,後半作歌而有騷意,極盡變化之能事。 [339] 陽:山之南為陽。 [340] 盤旋:義同「盤桓」。 [341] 廟朝:廟堂、朝廷。此指中央政權機構。 [342] 進退百官:指升降、罷黜百官。 [343] 旗旄(máo毛):旗竿上飾以旄牛尾,是大官員外出的一種儀仗。 [344] 才畯:同「才俊」,才能出眾者。 [345] 便(pián 駢)體:體態輕捷美好。 [346] 惠中:資質聰慧。惠通慧。 [347] 「飄輕裾」二句:謂美人能歌善舞,舞姿妙曼。裾,衣服的前後襟;翳(yì億),遮掩,是跳舞時揮舞衣袖的掩映姿勢。 [348] 黛綠:謂眉。黛,青黑色的顏料,古時婦女用以畫眉。青黑色近於綠,故稱黛綠。 [349] 閒居:靜居。閒,通「嫻」,嫻,靜貌。 [350] 「妒寵」二句:謂眾婦女皆自恃美貌,爭相獻媚邀寵並嫉妒得寵者。 [351] 車服不維:沒有做官的種種羈絆。車服,車輿、禮服,此處代指職官。維,羈絆、牽制。古代對天子以及級別不同的官員的車馬、服飾有嚴格的規定,如新舊《唐書》的《車服志》、《輿服志》,即是關於這些規定的記載。 [352] 「刀鋸」二句:意謂刑罰不加於身,國家治亂不擾於心。理亂即治亂,唐代避高宗李治諱,以理代治。 [353] 形勢之途:有地位、權勢的處所。 [354] 趑趄(zī jū 資居):且前且卻、猶豫不進貌。 [355] 囁嚅(niè rú 聶如):欲說又止貌。揚雄《解嘲》有「欲談者宛舌而固聲,欲行者擬足而投跡」,為以上兩句所本。 [356] 昌黎:魏晉時地名,故址在今遼寧凌源附近,為韓氏郡望。唐人重郡望,故韓愈自稱「昌黎韓愈」。 [357] 宮:宮室、房舍。 [358] 可濯可沿:可以洗濯和遊覽。 [359] 阻:道路曲折。 [360] 廓:空廓。句謂其地空廓可以包容。 [361] 殃:殃禍。殃一作央,無央即無邊際,亦通。 [362] 呵禁:喝止、禁止。不祥:謂山魈木魅之類。 [363] 膏(ɡào告)車、秣馬:為車上油,為馬餵料,即啟程之意。 [364] 約作於德宗貞元十九年(803),時韓愈為四門博士。董邵南,壽州安豐(故址在今安徽壽縣西)人。愈此前有《嗟哉董生行》詩,詠董邵南之事甚詳,說他「刺史不能薦,天子不聞名聲,爵祿不及門,門外唯有吏,日來征租更索錢。嗟哉董生朝出耕,夜歸讀古人書,盡日不得息」,是個既耕且讀而不免於貧困的下層知識分子。因科場連連失利,遂決意往河北另尋出路。中唐時,藩鎮恃強坐大,自署官吏(節度使判官),唐政府的命令幾不能出京畿。此文一本「董邵南」下有「遊河北」三字;當時藩鎮中有所謂「河北三鎮」(盧龍、成德、魏博,據有今河北北部、西北部和中部一帶),最為強悍,不服王命。韓愈是堅決反對分裂、擁護中央集權的,他既同情董的遭遇,又不願董去為藩鎮效力,故為此序,措辭上極費斟酌。全文百五十一字,始言往必有合,中言未必有合,末又諷以河北藩鎮之歸順,極盡蟻封曲折、盤旋開合之能事,又感慨古今,包含無盡,明茅坤譽為「昌黎序文當屬第一首」(《唐宋八大家文鈔·昌黎文鈔》)。 [365] 燕趙:指戰國時燕、趙二國,約有今河北北部、河北西部一帶。感慨悲歌之士:謂荊軻、高漸離之屬。 [366] 利器:精良的工具。此以喻傑出才能。 [367] 慕義強仁者:仰慕仁義並勉力去實行的人。 [368] 矧(shěn 審):何況。 [369] 惡(wū 烏)知:焉知、怎知。 [370] 望諸君:指戰國時樂毅。樂毅中山靈壽(今屬河北)人,初在趙,燕昭王時入燕,任亞卿,大敗齊軍,下齊七十餘城。惠王即位,齊施反間計,毅出奔至趙,趙封毅為望諸君。《史記》有傳。 [371] 屠狗者:隱於市井的豪俠之士。戰國時荊軻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築者高漸離,日飲於燕市,酒酣相樂。事見《史記·刺客列傳》。 [372] 謝:告知、告訴。 [373] 貞元十九年(803)作,時韓愈為四門博士。題一作《祭兄子十二郎老成文》。韓愈父親韓仲卿有子三人:韓會、韓介、韓愈,十二郎名老成,原為韓介次子,韓會無子,老成遂出嗣韓會為子。韓愈幼年喪父,由長兄韓會夫婦撫養成人。老成年齡稍小於韓愈,叔侄二人經歷患難,關係非常親密。對於老成的死,韓愈極其悲傷。祭文按格式應為韻文,又多為駢體,以四言為主。韓愈為此文時,不拘定式,只是隨著感情波濤信筆寫來。由於真情流露,字字如血淚凝成,遂成為祭文中千古絕調。 [374] 建中:韓愈的差人。韓老成時寓居宣州(今屬安徽),韓愈為官,不便親往,遂差人代己往宣城祭奠。 [375] 不省(xǐnɡ 醒):不記得。怙(hù 戶):依靠、憑恃。此指喪父。《詩·小雅·蓼莪》:「無父何怙?」韓愈父親韓仲卿卒於大曆五年(770),時韓愈三歲。 [376] 「兄歿」句:謂兄韓會卒於韶州(今廣東韶關)。大曆九年(774),韓會為宰相元載用為起居舍人,十二年(777),元載以「恣為不法」被下獄賜死,韓會受元載案牽連貶韶州刺史,不久卒於任,其時約四十二歲。 [377] 河陽:即今河南孟州,為韓愈籍貫所在,有韓氏祖塋。 [378] 就食江南:指在宣州(今安徽宣城)居住。韓氏在宣州有田莊。 [379] 「吾上」二句:韓愈三兄,今所知者僅長兄韓會、次兄韓介二人。韓介約卒於三十歲時。 [380] 「又四」數句:韓愈來京城應進士試在貞元二年(786),「其後四年」為貞元六年(790);「又四年」為貞元十年(794),韓愈嫂鄭夫人卒。 [381] 「又二」數句:貞元十二年(796)韓愈為宣武軍節度使董晉所辟,為觀察推官。董丞相,指董晉。晉時以檢校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以宰相的名義兼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使。汴州,即今河南開封,為宣武軍治所。 [382] 丞相薨(hōnɡ轟):指董晉卒。貞元十五年(799)二月董晉卒,汴州軍亂,韓愈失去幕職。 [383] 佐戎徐州:貞元十五年秋,韓愈再受寧武軍(治徐州)節度使張建封闢為節度推官。 [384] 「使取」二句:貞元十六年五月,韓愈辭徐州幕職,歸洛陽。 [385] 西歸:指歸於河陽舊籍。 [386] 斗斛之祿:指自己貞元十七年(801)入京選官,調四門博士。斗斛:古代量器,十斗為一斛。此指官微職卑,俸祿極少。 [387] 「去年」句:孟東野,即孟郊。貞元十八年(802)孟郊調任溧陽尉,韓愈有《送孟東野序》一文。溧陽今屬江蘇,唐時屬江南西道,為宣州屬縣,所以韓愈托孟郊捎書。 [388] 諸父:伯叔輩。諸兄:兄與從兄輩。 [389] 其信然邪:猶言難道這是真的嗎?其為語首助詞,下數句其字並同。 [390] 不克:猶言終於不能。蒙其澤:蒙受先人的遺澤,即繼承先人事業。 [391] 「夢也」數句:老成死,任溧陽尉的孟郊有書信致韓愈,耿蘭(應是宣州老成家裡的差人)入京向韓愈報喪。 [392] 「幾何」句:猶言不久將隨你死去。幾何,若干、多少。此處表示少。 [393] 「死而」數句:意謂如果死而有知,則我們的分離沒有多久(自己也即將死去,即相會於九泉之下的意思);若死而無知,則我的悲傷也沒有幾時(因為自己行將死去),而死後就永遠感受不到悲傷了。 [394] 「汝之子」二句:韓老成有子二人:湘、滂,此指韓湘;韓愈子指韓昶。 [395] 比得:最近患病。軟腳病:一種腳病。孫思邈《千金要方序》:「因晉朝南移,衣纓士族不襲水土,皆患軟腳之疾。」 [396] 如:依朱熹說,如字即「而」字之轉。見朱熹《韓文考異》。 [397] 以上皆韓愈猜測之辭。老成死前(六月十七日)有書於韓愈,而孟郊書稱老成死於六月二日,發生大的差錯,故韓愈有此猜度。 [398] 終喪:古禮,人死三年除服(除去孝服),稱為終喪。 [399] 先人之兆:指祖先墳塋。即歸葬於河陽舊籍的意思。 [400] 惟其所願:聽從他們(指守以終喪的乳母、奴婢等)的意願。 [401] 窆(biǎn 貶):下棺落葬。 [402] 尤:責怪、怪罪。 [403] 「彼蒼者天」二句:語出《詩·唐風·鴇羽》:「悠悠蒼天,何其有極!」是悲憤無奈時呼叫蒼天。 [404] 伊潁:伊水和潁水,都在河南境內。求數頃之田於伊、潁是歸隱不做官的意思。 [405] 尚饗:舊時祭文的結束語,表示希望死者享用祭品。 [406] 憲宗元和九年(814)閏八月,彰義軍(又稱淮西軍,治蔡州,今河南汝南)節度使吳少陽死,其子吳元濟匿喪不報,自為留後。十年正月,憲宗發十道兵討元濟。至元和十二年(817)八月,討蔡幾三年而無功。宰相裴度請督師,憲宗許之,以度為淮西宣慰處置使,度引時為太子右庶子的韓愈為行軍司馬,大軍駐郾城(今屬河南)。十月,唐隨鄧節度使李愬乘虛入蔡州,擒吳元濟,淮西平。十二月,討蔡軍歸京,愈以功遷刑部侍郎。十三年正月,憲宗命愈撰《平淮西碑》,至三月底,碑成,即此文。《平淮西碑》分兩大部分,前為序,以散文;後為銘,以韻文。序文首段以「天以唐克肖其德」領起,見得唐朝據有天下,率土之濱,應無闕遺,辭嚴義正,凜不可犯。次段敘憲宗即位之初平夏、楚之功,承以吳元濟不臣,憲宗決定伐蔡,突出憲宗的能「斷」,兼突出裴度的能「助」。中間敘眾將用命,尤突出李愬入蔡擒賊之功。末段寫皇帝行賞。銘文次序與序文同。序文語言質樸簡要,銘文用語飛動酣暢,是韓愈「奉天子命所作,乃全集中第一用意文字」(清林雲銘《古文析義》評語)。《平淮西碑》呈上後,憲宗詔令樹碑於蔡州紫極宮。其後發生了李愬之妻(德宗之女,封唐安公主)訴碑文不實之事。所謂韓碑「不實」的議論,表面上有兩方面,一曰「多歸度功」,二曰「李愬特以入蔡功第一」,實質問題是裴度功第一,還是李愬功第一。李愬襲蔡州擒吳元濟,固然是平定蔡州關鍵一役,但重要的一點是,淮西戰事的勝利,不僅是軍事攻守、一城一地的得失,政治策略的抉擇和實施,更是重要環節,《平淮西碑》的撰寫,就是要達到韓愈所說的「為將來法式」(《進平淮西表》)這樣的目的。僅著眼於吳元濟之被擒,是唯有軍事眼光而缺乏政治眼光。然而憲宗對武臣心存怯懼,詔令磨去韓文,令翰林學士段文昌另撰。段文見《全唐文》卷六一七。韓、段文之優劣,後世評論者很多,多貶低段文,以晚唐詩人李商隱的長篇七古《韓碑》最為著名,恰可為韓碑作總結。至北宋初,蔡州地方官陳珦下令再磨去段碑,仍刊韓文。 [407] 「天以」句:意謂上蒼以為唐王朝之德與其(天)相似。克,表示程度,能、可以。肖,相似。 [408] 敬戒不怠:恭敬謹慎,不懈怠。 [409] 全付所覆:謂上蒼將其所覆蓋盡付與唐王朝。 [410] 悉主悉臣:意謂盡為天下之主,而天下盡為其臣。 [411] 「高祖」二句:謂高祖及太宗既除去強暴,又治理天下太平。高祖為李淵,太宗為李世民。 [412] 「高宗」二句:謂高宗、中宗、睿宗之時,較少征伐,使百姓得以休養生息。高宗為李治,中宗為李顯,睿宗為李旦。 [413] 「至於」數句:謂玄宗時期國力達到極盛,物產豐饒,然禍患亦萌芽於其間。孽牙,萌芽、始有端緒。此指安史之亂。牙,同「芽」。 [414] 肅宗:為李亨。代宗:為李豫。德祖:謂德宗李适,憲宗之祖。順考:為李誦,憲宗之父。古人稱故去的父親為考。 [415] 大慝(tè 特):大邪惡者,指安、史餘部。 [416] 稂莠(liánɡ yòu 良右)不薅(hāo 蒿):未能除去雜草。稂莠,都是類似莊稼的雜草。薅,拔去。 [417] 文恬武嬉:文官安閒而武官嬉戲為樂。意謂習於和平而生疏戰爭,不加戒備。 [418] 睿聖文武皇帝:指憲宗。元和三年(808)正月,憲宗受「睿聖文武皇帝」尊號。 [419] 考圖數貢:考察輿地的廣狹,計算貢賦的至與不至。 [420] 天既全付予有家:意謂上蒼既將天下付與我家。有,語助詞。 [421] 傳次在予:依次相傳於我。予,憲宗自稱。 [422] 「予不」二句:意謂我不能成就帝王之業,有何面目見於祖宗?事事,做事、有所成就。郊廟,指祭天祭祖宗。古時帝王祭天地在郊,祭祖宗在廟。 [423] 奔走率職:勤奮於職務。 [424] 「平夏」句:元和元年(806),憲宗平定夏州。永貞元年(805)八月,夏綏銀節度使(治夏州,故址在今陝西靖邊境內)留後李惠琳叛,元和元年,兵馬使張承金討斬之。按,貞元二十一年(805)八月憲宗即位,改元永貞,故稱元和元年為「明年」。 [425] 「平蜀」句:永貞元年八月,劍南節度使(治成都)韋皋卒,行軍司馬劉辟自稱留後,叛。元和元年,東川節度使擒辟以獻。按,劉辟之叛及被擒,皆在元和元年,敘事在「明年平夏」之後,而曰「又明年」,誤。或是為了行文排比有氣勢,故意如此說。 [426] 「平江東」句:元和二年(807)十月,鎮海軍節度使(治潤州,在今江蘇南京附近)李錡反,大將張子良執錡以獻。 [427] 「平澤潞」句:元和五年(810)四月,昭義軍節度使(治潞州,即今山西長治)盧從史反,護軍中尉吐突承璀及大將烏重胤設計擒之。 [428] 「遂定易定」句:謂安定易、定二州(即今河北易縣、定縣)。元和五年十月,義武軍節度使張茂昭以易、定二州歸於朝廷。 [429] 「致魏」句:元和七年(812)十月,魏博節度使(治魏州,故址在今河北大名縣北)田弘正以所管六州歸於朝廷。博州即今山東聊城,貝州故址在今河北清河西,衛州即今河南衛輝,澶州故址在今河南清豐附近,相州即今河南安陽。 [430] 究武:用盡武力。 [431] 「九年」二句:元和九年(814)閏八月,彰義軍節度使吳少陽死。蔡將,指吳少陽。 [432] 「蔡人」二句:吳少陽死,其子吳元濟攝蔡州刺史,匿喪以病聞,自領軍務,表請朝廷,不許。 [433] 「遂燒」數句:謂吳元濟縱兵四掠。舞陽、葉城、襄城,今皆屬河南,地近東都洛陽。 [434] 一二臣外:猶言一二大臣之外。按,當時大臣中唯宰相武元衡、御史中丞裴度主張進討,其他皆主張安撫,故云「一二臣外」。 [435] 「蔡帥」三句:代宗廣德元年(763),以李忠臣為淮西節度使,德宗貞元二年(786)四月,以陳奇為之,同年十月,以吳少誠為之。此為「三姓」。代宗大曆十四年(779),李忠臣為部將李希烈所逐,共為「四將」。自廣德元年至吳少陽死,恰五十年。 [436] 臆決:以一己之意決定。唱聲:倡言,首言。 [437] 一二臣同:謂武元衡、裴度與憲宗主張相同。 [438] 「曰光顏」數句:光顏為李光顏,時為陳州(今河南太康)刺史、忠武軍節度使(領陳、許二州,治許州,即今河南許昌)。討吳元濟時,以光顏等分掌行營,河東(今山西蒲州)、魏博二州及郃陽(即今陝西合陽)所出之兵皆歸其統制。 [439] 「曰重胤」數句:重胤為烏重胤,其時為汝州(今河南臨汝)刺史,充河陽(今河南孟州)、懷(今河南沁陽)、汝(今河南臨汝)節度使,討吳元濟時,朔方軍(治靈武,今屬甘肅)、義成軍(治滑州,今河南滑縣)、陝州(今河南陝縣)、益州(今四川成都)、鳳翔(今屬陝西)、延州(今陝西延安)、慶州(今甘肅慶陽)之兵皆歸其統制。 [440] 「曰弘」數句:弘謂韓弘,為宣武軍(治汴州)節度使,討吳元濟時,韓弘為淮西諸軍都統,其子公武率一萬三千參戰。而,義同「爾」。二千,為「三千」之誤。 [441] 「曰文通」數句:文通謂李文通,為左金吾大將軍,討吳元濟時,文通為壽州(今安徽壽春)團練使,扼固始(今屬河南)之險,凡宣武軍(治汴州)、淮南(治揚州)、宣歙(治宣州,今屬安徽)、浙西(治潤州,今江蘇鎮江)之兵皆歸其統制。 [442] 「曰道古」數句:道古為李道古,為黔州(今重慶彭水)觀察使,討吳元濟時,道古為鄂岳觀察使(治鄂州,今屬湖北)。 [443] 「曰愬」數句:愬為李愬,為太子詹事,討吳元濟時,為唐、鄧、隨節度使(治隨州,今屬湖北)。 [444] 「曰度」數句:度為裴度,先為御史中丞,主張對淮西取強硬態度,元和十年五月嘗親往淮西視察。長御史,即為御史台之長。 [445] 「曰度」數句:元和十年六月,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憲宗以度為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惟汝予同,指唯有裴度與憲宗主張相同。用命不用命,語出《尚書·甘誓》:「用命賞於祖,不用命戮於社。」 [446] 「曰弘」數句:討吳元濟之初,憲宗任命韓弘以宣武軍節度使充淮西行營兵馬都統。其後憲宗命裴度督師,使裴度為行營兵馬都統,裴度辭之,只保留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名號,韓弘都統名號仍舊。 [447] 「曰守謙」數句:守謙為梁守謙,為樞密近臣(內侍宦官),討吳元濟時,憲宗以之為監軍。撫師即監軍使,是安史亂後宦官特權表現。 [448] 「曰度」數句:是裴度大軍出發前憲宗對裴度的叮囑。遂生蔡人,謂不須多殺戮。節斧,印信儀仗之類。通天御帶,即犀帶,皇帝所用,以賜裴度。元和十二年(777)八月三日,裴度大軍出發,詔以神策軍三百騎衛從,憲宗御通化門(長安東門)慰勉之,賜犀帶。 [449] 「曰御史」數句:因憫念戰士死傷,以御史監察百官,戰爭期間除祭祀天地外,撤除娛樂之事。 [450] 柵城:用竹、木等圍成的阻攔物,此指軍營。按,吳元濟駐軍處多稱柵,如凌雲柵、文城柵、興橋柵等。 [451] 申:即申州,即今河南信陽。 [452] 「愬入」數句:據《新唐書·李愬傳》,凡賊來降,李愬輒聽其便,或父母及孤未葬者,即遣還。擒賊將丁士良,不殺,署為將,士良感激,用計降元濟將吳秀琳,愬亦不殺。秀琳復助李愬擒元濟健將李祐,亦不殺,後果用李祐計,雪夜入蔡城,擒吳元濟。 [453] 洄曲:因汝水、溵水在此洄曲而得名,為吳元濟精銳駐防之處,其地當在郾城東南。 [454] 十月壬申:元和十二年十月十六日。 [455] 「愬用」數句:據《新唐書·吳元濟傳》,吳元濟降將李祐為愬謀,守蔡城者,皆百姓及疲卒,勁兵皆在外,若直搗蔡城,元濟可擒。愬然之,以精騎夜襲蔡,戍者不知。元濟恃重兵防洄曲,不虞師之至。及愬攻內城,接戰,元濟始驚。官兵燒內城門,百姓抱薪增火,門壞,擒元濟,舉族押送長安。 [456] 辛巳:為十月二十五日。 [457] 大饗:大擺宴席。賚(lài 賴)功:賞有功將士。 [458] 冊功:皇帝冊封功臣。 [459] 侍中:門下省長官,是韓弘的兼銜。 [460] 「愬為」二句:左僕射,尚書省長官之一。帥山南東道,即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461] 司空:三公之一,是節度使的兼銜。 [462] 以散騎常侍帥鄜坊丹延:即以散騎常侍的兼銜為鄜坊丹延節度使。散騎常侍,諫官名,中唐以後,散騎常侍職位高而無實際職務。 [463] 「丞相」二句:謂班師途中封裴度為晉國公。度為晉人,故封為晉國公。國公為唐爵位之一,在九等爵位中僅次於親王和郡王。 [464] 「進階」二句:謂晉升裴度官階為金紫光祿大夫,仍以舊官(裴度原為門下侍郎)為丞相。金紫光祿大夫,唐代文散官階品名,為正三品。 [465] 「而以」二句:謂以裴度之副馬總以工部尚書為彰義軍節度使。按,裴度討蔡時,以刑部侍郎馬總為宣慰副使;裴度班師後,馬總節度留後。 [466] 「皇帝」句:按,裴度還朝後,韓愈以軍功遷刑部侍郎。 [467] 被之金石:指撰文刻於碑石。 [468] 「孰居」二句:猶言是誰居於京畿近地為非作歹?近土,指關內及中原、江南之地。安史亂前,唐政府僅在緣邊地區設方鎮,近土則不設方鎮,亦無叛亂者。 [469] 崇極而圮:盛極而發生叛亂。圮,傾頹。 [470] 「河北」二句:謂安史亂後河北、河南藩鎮叛亂迭起。 [471] 四聖:指肅宗、代宗、德宗、順宗。不宥:不寬赦。 [472] 「有不」二句:意謂若有不能克者,則益兵以防守之。 [473] 「夫耕」數句:謂因輸糧於兵卒,蔡州百姓耕者不得食而織者不得衣。 [474] 外多失朝:意謂外地官員因叛亂者所隔斷,不得進京朝覲。 [475] 曠不岳狩:謂皇帝巡狩四岳之禮亦多曠廢。 [476] 百隸怠官:百官荒疏職守。 [477] 事亡其舊:意謂朝廷之事皆失去從前章程。 [478] 帝:指憲宗。 [479] 「魏將」二句:指魏博節度使田弘正以六州之地歸於朝廷。按,六州之地唐時屬河北道,此處按華山以東稱山東。 [480] 「淮蔡」數句:謂淮蔡囂張不服朝命。欲事故常,打算按舊樣子維持現狀,即《新唐書·藩鎮傳》所謂「擅署吏,以賦稅自私,不朝獻於廷,以土傳子孫」。 [481] 遂連奸鄰:憲宗討淮西,平盧節度使(領淄、青等六州)李師道與成德節度使(領鎮、冀等四州)王承宗與淮西相呼應,奸計百端,阻撓進兵,並頻獻表章,請赦元濟。 [482] 「陰遣」二句:指元和十年六月李師道遣刺客行刺宰相武元衡事。 [483] 「方戰」數句:謂接戰未久,並不順利,群臣共言休兵招撫。惠來,招徠。 [484] 乃相同德:指憲宗以主戰的裴度為相。 [485] 「乃敕」數句:謂憲宗分派各路兵馬,以韓弘為都統。 [486] 三方分攻:即由北、東南、東三個方向進攻淮西。參見前注。 [487] 「大軍」二句:謂裴度大軍自北而南,兵員數倍於淮西。 [488] 常:同嘗。時曲:即洄曲,元濟屯兵於此。 [489] 蠢蠢:騷動貌。此指元濟兵。 [490] 陵云:即元濟駐兵的凌雲柵。 [491] 邵陵:亦作召陵,地名,在郾城東,裴度大軍曾於此大勝元濟軍。 [492] 「郾城」句:指元濟郾城守將鄧懷金降於李光顏。 [493] 「自夏」二句:謂自元和十年夏至秋,討元濟之軍收復元濟屯兵之所相望皆是。 [494] 「兵頓」二句:謂自元和十一年五月之後,討元濟之軍戰事不利。兵頓,兵士疲頓。勵,同「利」。 [495] 「帝哀」二句:謂憲宗命裴度前往督戰。釐(lí 離),料理、處置。 [496] 「士飽」二句:形容士氣復振。 [497] 「試之」二句:謂裴度大軍初至郾城與元濟軍接戰,取得小勝。新城,指裴度大軍在郾城外所築之新城。 [498] 「盡抽」數句:謂李愬軍長驅襲蔡。因蔡州重兵皆防於北境,李愬西進之兵於途毫未遇蔡州兵卒。西師,指李愬軍。 [499] (é 額):高聳貌。,同「額」。 [500] 「帝有」數句:謂裴度代表皇帝宣慰安撫蔡人。吳少陽父子治蔡時,法嚴苛,禁人偶語於途,夜不燃燭,有以酒食相過從者,死。至此蔡人始知人生之樂。 [501] 「始時」句:謂吳少陽父子時,蔡人唯有進戰,倘有退卻則殺戮。 [502] 日旰(ɡàn 贛)而起:謂蔡人日晚尚往來無禁。日旰,日晚。 [503] 「為之」二句:謂為蔡人選擇官吏,以解除其疲敝。 [504] 往斧其吭:是擬蔡人言語,猶今俗語用斧子砍其頭,因協韻而用「吭」。吭,喉。 [505] 「凡叛」句:謂反叛者數鎮,如平盧、成德等。 [506] 「吾強」二句:意謂我(朝廷)強大而不姑息反叛者,則反叛者勢弱有何可恃?不支,不助長其勢。 [507] 而長:你的兄長。而,代詞。下同。 [508] 「惟斷」句:是總結淮西戰事勝利,關鍵在於憲宗皇帝能斷,即下決心。討蔡前,韓愈有《論淮西事宜狀》,其中說:「以三小州殘弊困劇之餘,而當天下之全力,其破可立而待。所未可知者,在陛下斷與不斷爾。」即此意。 [509] 四夷畢來:謂四方之國俱來朝覲。 [510] 明堂:天子朝見諸侯之所。 [511] 柳宗元字子厚。為墓志銘,稱墓主官銜是慣例。韓愈為柳宗元為墓誌,稱字而不稱官銜,表示作者與墓主是知交。德宗貞元間,韓愈與柳宗元為文字至交,且為御史台同僚。後來柳宗元(還有劉禹錫等)參與王叔文集團,而韓愈非集團中人;貞元末,韓愈因上書言事遭貶,嘗懷疑是王叔文集團所為,故韓柳關係一度蒙上陰影。憲宗即位,嚴厲懲罰王叔文集團中人,柳宗元先貶永州,再貶柳州,十餘年不得還朝,少年志氣挫折殆盡;韓愈在官場升沉浮降,也經歷了複雜的人生際遇,二人重新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元和十五年(820)柳宗元病故,遺言以墓誌託付韓愈。柳宗元久處貶地,其平生出色處,乃在品德與文章,故此篇墓誌,全力發明柳宗元的文學風義而略於世系政績。凡敘及人情世態及柳宗元遭遇處,筆端每挾感情,或頓挫盤郁,慷慨淋漓,或婉曲纏綿,小心回護,無限愛惜,皆能感人至深。 [512] 「七世祖」二句:柳宗元《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云:「六代祖諱慶,後魏侍中平齊公。五代祖諱旦,周中書侍郎濟陰公。」韓愈此處所記有誤。侍中,門下省長官,掌傳達皇帝的命令。北魏時侍中位同宰相。拓跋魏,北魏國君姓拓跋(後改姓元),故稱。 [513] 「曾伯祖」句:柳奭(shì 事)字子邵,唐高宗永徽四年(653)代褚遂良為中書令(宰相)。按,奭為柳宗元父之曾伯祖,見柳宗元《神道表》,此處亦誤。凡為人墓誌,於其先世,多據其子孫開列之行狀。宗元雖有子,然皆幼稚,無能為其父開列先世;韓愈為此墓誌時,遠在袁州(時愈任袁州刺史),於柳先世,只能據個人記憶書寫,故多有誤植。 [514] 「與褚」二句:永徽五年(654),高宗欲廢王皇后,立武則天為皇后,柳奭、韓瑗、褚遂良等力爭,不許,後廢,貶柳奭象州刺史。許敬宗等構奭通宮掖,與韓、褚等朋黨,奭被殺,褚遂良貶潭州,韓瑗貶振州。褚遂良,字登善,高宗時為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韓瑗,字伯玉,官至侍中。 [515] 皇考:對亡父的尊稱。 [516] 「以事」二句:天寶間,柳鎮任長安主簿時,居母喪,服除,吏部命為太常博士,鎮以有尊老孤弱在吳,願為宣城(今屬安徽)令。太常博士:太常寺屬官,掌宗廟祭祀等。 [517] 「其後」句:肅宗時,鎮上書言事,擢右衛率府兵曹。佐郭子儀朔方府,三遷至殿中侍御史,以事觸竇參,貶夔州司馬。權貴,此指竇參,時為御史中丞。 [518] 「權貴」二句:竇參貞元五年(789)以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貞元八年以交結中外,貶郴州別駕,再貶州司馬,未至,賜死。 [519] 「號為」二句:柳宗元《先君石表陰先友記》列其父之友六十八人,知名當世者有二十餘人。 [520] 「能取」二句:柳宗元以貞元九年(793)進士第。見,同「現」。 [521] 「其後」句:柳宗元以貞元十四年(798)中博學宏詞科,授集賢殿正字。博學宏詞,唐代制科名目之一,由吏部主持(進士科由禮部主持)。 [522] 踔(chuō 戳)厲風發:謂議論縱橫不歇。 [523] 率常:常常。屈其座人:使人折服。 [524] 監察御史:御史台屬官,掌糾察百官、巡察刑獄。 [525] 禮部員外郎:禮部屬官,掌禮樂、學校、圖書等。按,監察御史為正八品上,禮部員外郎從六品上,因王叔文執政之故,柳宗元得以超拜。 [526] 「遇用」句:永貞元年(805)八月,憲宗即位,貶王叔文渝州司戶,宗元與同輩七人同貶,宗元貶邵州(今湖南邵陽)刺史。用事者,指王叔文。例出,循例出為刺史。 [527] 「未至」二句:同年十一月,憲宗加重對「永貞黨人」的處罰:王叔文賜死,柳宗元等貶為遠州司馬。宗元為永州(即今湖南零陵)司馬。其時宗元尚在赴邵州途中,故曰「未至」。 [528] 居閒:指州司馬職務清閒。 [529] 泛濫停蓄:形容柳宗元文筆汪洋恣肆而深厚含蓄。 [530] 深博無涯涘:深厚博大無邊際。此亦用來形容柳宗元文筆。按,柳宗元去世後,韓愈嘗致書劉禹錫,稱讚柳宗元文章「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約與此義同。 [531] 「而自肆」句:謂柳宗元放情于山水間,為「永州八記」等山水文章。 [532] 「元和」四句:憲宗元和十年(815)春正月,因坐王叔文黨人謫官者十年不得量移,執政有憐其才而欲進之者,遂悉召至京師;然終不為所用,再出為遠州刺史。柳宗元為柳州(今屬廣西),劉禹錫為播州(故址在今貴州遵義附近)。 [533] 教禁:教導與禁止的法令。 [534] 「其俗」四句:唐時嶺南一帶有所謂典貼男女的風俗,即良民百姓以身作抵押(充奴僕)償還債務。以良人為奴是觸犯唐代法律的,但政令不通,嶺南一帶以良為奴現象仍很嚴重。窮苦人家因天災人禍,或因賦稅迫急,窘困之中將兒女質錢入富戶為奴,至期再以錢贖出。逾期無錢贖出,則永淪為奴隸。子本相侔,利息與本金相等。 [535] 設方計:籌劃計策。 [536] 書其傭:計算其為傭所應得的報酬。 [537] 質:人質,即沒入為奴的男女。 [538] 觀察使:即觀察處置使。唐初置十道(玄宗開元間增為十五道。道是州郡以上的更大的行政區劃),每道設採訪處置使;安史亂後,易採訪處置使為觀察處置使,簡稱觀察使。觀察使有很大的行政權力。 [539] 為進士者:指習進士學業者。 [540] 中山:古國名,約在今河北正定縣東北。劉禹錫自稱郡望為中山。 [541] 大人:此指劉禹錫母親。 [542] 拜疏:向皇帝上奏章。 [543] 重(chónɡ 蟲)得罪:再加一重罪。 [544] 「遇有」句:謂御史中丞裴度及戶部侍郎崔群。《新唐書·劉禹錫傳》:「御史中丞裴度為言播極遠,猿狖所宅,禹錫母八十餘,不能往,當與其子死訣,恐傷陛下孝治,請稍內遷。乃易連州。」崔群亦上疏言及此。 [545] 連州:即今廣東連陽。 [546] 相徵逐:互相召喚追隨。形容往來密切。 [547] 詡詡:笑貌。以相取下:表示謙恭居下。 [548] 出肺肝相示:形容坦誠,似乎要掏出肝肺來。 [549] 勇於為人:即勇於助人。 [550] 顧籍:顧惜。 [551] 推挽:薦引。 [552] 窮裔:窮荒僻遠之地。此指柳州。 [553] 台省:指御史台及尚書省禮部。柳宗元先為監察御史,屬御史台;再為禮部員外郎,屬尚書省。 [554] 萬年:縣名。唐長安轄兩縣,西為長安,東為萬年。 [555] 河東:唐時區劃名,開元時十五道之一,治蒲州(故址在今山西永濟西南)。河東為裴姓郡望。裴行立:元和十二年為桂管觀察使,柳州為其所轄。 [556] 節概:氣概、氣節。 [557] 立然諾:樹立信用。 [558] 為之盡:為之盡心盡力。按,此指柳宗元為其下屬,盡心盡力做出政績。 [559] 舅弟:表弟。柳宗元母親姓盧。 [560] 涿:今河北涿州。 [561] 經紀:照料、經管。 [562] 約作於元和三、四(808、809)年間,時韓愈為國子博士分司東都。是以史傳體裁為「毛穎」(即毛筆)寫的一篇傳記。或以為《毛穎傳》是傳奇;然而傳奇須有人物、情節(故事)和場景,《毛穎傳》則缺乏完整的情節,也幾乎沒有場景的描寫。唐李肇《國史補》:「韓愈撰《毛穎傳》,其文尤高,真良史才也。」基本上傾向於將《毛穎傳》歸於「史傳」,但是無論正史、野史,未嘗為不存在之「物」(或幻想中之「物」)寫傳。《毛穎傳》設幻為文,又有所寄託,似可以歸於寓言類;但寓言是明示讀者「此為幻」,不似此篇一本正經地先敘毛穎籍貫,再敘其先世,又依次敘其經歷,至於終,有太史公「傳贊」。李漢編韓愈文,在傳統的書啟、贈序、碑誌、祭文等以外,有雜文類,《毛穎傳》即編在此,可見李漢(可能還包括韓愈本人)也不好將《毛穎傳》分類。似史傳而非史傳,似傳奇而非傳奇,似寓言而非寓言,《毛穎傳》在體裁和藝術上的重大突破即在此。大體上說,《毛穎傳》是古文家的韓愈受當時傳奇影響所寫的一篇遊戲之作,有寓意,然寓意究竟何在,亦不能明,或竟是韓愈抒其牢騷之作。韓愈此文傳開後,社會上頗多批評,謂其「譏戲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紕繆者」(《舊唐書·韓愈傳》)。元和五年(810),柳宗元在永州讀到《毛穎傳》,大加讚揚,說:「讀之若捕龍蛇,搏虎豹,急與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韓子之怪於文也!」(《讀韓愈所作〈毛穎傳〉後題》)真正是文章行家的鑑賞語。柳宗元的評語,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可讀性極強,捧起來就放不下」,這是只有傳奇才具有的特點。 [563] 毛穎:毛筆。穎為筆尖之鋒毫。 [564] 中山:古國名,舊地在今河北正定一帶。 [565] 明眎:兔的別名。眎,同「視」。《禮記·曲禮下》:「兔曰明眎。」賈公彥疏:「兔肥則目開而視明。」 [566] 「佐禹」二句:《說文》:「土,地之吐生物者也。」兔、土諧音,故謂兔「養萬物」。 [567] 卯地:謂東方。古以十二支配十二方位,卯在東方。 [568] 十二神:即十二相屬,十二肖。古以十二種動物與十二支相配,兔為卯。卯主東方,故兔為東方之神。其說見王充《論衡·物勢》。 [569] 當吐而生:據說兔舐毫而孕,及其生子,從口而出。見王充《論衡·物勢》。 [570] (nóu 耨陽平):兔之子。 [571] 「世傳」數句:《淮南子·覽冥》高誘註:「姮娥,羿妻。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盜食之,得先奔入月中,為月精。」姮本作恆,漢避文帝諱改作常,通作嫦。舊傳月中有兔,然此處謂「竊姮娥、騎蟾蜍」則無所依據,並前「匿光使物」云云,皆出於想像。 [572] 「居東郭」數句:(qūn 逡),良兔名。一作逡。韓盧、宋鵲,皆良犬名。《戰國策·齊策三》:「韓子盧者,天下之疾犬也。東郭逡者,天下之狡兔也。盧逐逡,環崗者三,騰山者五,兔殛於前,犬疲於後。」《禮記·少儀》:「為問犬名。」鄭玄註:「若韓盧、宋鵲之屬。」醢(hǎi 海):肉醬。 [573] 蒙恬:秦大將。始皇二十六年,恬率軍攻齊,助始皇統一天下。 [574] 左右庶長:秦爵名。軍尉:秦軍中低級軍官。 [575] 《連山》:占卜之書。《周禮·春官·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筮:以蓍草占卜。 [576] 「不角」數句:皆是兔子形狀。衣褐之徒,兔毛灰白色。八竅,兔唇上裂,共八竅。趺居,兔盤足而蹲。 [577] 髦:兔毛之長而硬者,取來制筆。 [578] 「天下」二句:始皇統一中國後,天下同書(統一寫秦國文字),故而是吉兆。 [579] 豪:雙關語,既指兔毛,又指兔族之為長者。 [580] 章台宮:秦咸陽宮名。 [581] 聚其族:雙關語。既指俘獲兔族,又指綑紮兔毛而制筆。 [582] 賜之湯沐:雙關語。既指賜浴,制筆時又須將兔毛濡濕。 [583] 封諸管城:雙關語。既指分封兔族,又指將毛筆納於筆管之內。管城,古地名,在今河南鄭州。崔豹《古今注》:「蒙恬造筆,以柘木為管,鹿毛為柱,羊毛為被,非兔毫也。」按,此是作者隨手借用,與崔豹注無關。 [584] 結繩之代:傳說上古時代結繩記事。 [585] 占相:占卜看相。 [586] 九流:古以儒、道、陰陽、法、名、墨、縱橫、雜、農九家為九流。 [587] 天人之書:有關天文與人事的書。 [588] 浮圖:指佛教。 [589] 市井貸錢註記:民間貨錢的記載和記錄。 [590] 扶蘇:始皇長子。 [591] 胡亥:始皇少子。後為秦二世。 [592] 丞相斯:指李斯。 [593] 中車府令高:指趙高。中車府令為宦者之職。 [594] 見廢棄:被廢棄。指筆禿。 [595] 中書令:唐有中書省,長官為中書令。此為雙關語,既指官職,也指毛筆書寫便利順手。 [596] 衡石自程:《史記·秦始皇本紀》:「天下之事,無大小皆決於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程,不中程不得休息。」衡,即秤。石,一百二十斤為一石。 [597] 「穎與」二句:絳人陳玄、弘農陶泓、會稽褚先生,分指墨、硯、紙。墨以陳者佳,故曰陳玄;硯為陶製,中間凹處蓄水,故稱陶泓;褚,通「楮」為木名,皮可製紙,故稱褚先生。 [598] 相推致:互相推究、協助。 [599] 拂拭之:指筆在墨汁中拂拭。 [600] 盡心者:語義雙關。既是盡心盡力之意,又指筆心之毫殘缺。《孟子·梁惠王上》有「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此用其意。 [601] 「文王」二句:魯、衛、毛、聃,皆文王子周初所封之國。周公旦封於魯,康叔封於衛,毛伯鄭封於毛,聃季載封於沈。 [602] 毛公:西周初人,為周卿士。毛遂:戰國時為平原君門客。 [603] 「春秋」三句:意謂孔子修《春秋》,絕筆於獲麟,其時尚無毛穎,故非其罪。 [604] 元和六年(771)正月作,時韓愈為河南令。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有云:「(正月)晦日,送窮。按《金谷園記》云:『高陽氏子廋約,好衣弊食糜,人作新衣與之,即破裂,以火燒穿,著之,宮中號曰窮子。正月晦日,巷死。』今人作糜,棄破衣,是日祀於巷,曰『送窮鬼』。」舊注引《文宗備問》又雲是顓頊時宮中之子,可見民俗送窮,由來已久。此文擬揚雄《逐貧詞》,而所送之窮,為「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並非「嘆老嗟貧」的「窮」,是典型的不平則鳴發泄牢騷之作,與《進學解》有異曲同工之妙。而作者又出於遊戲之筆,遊戲之中時見激憤之詞,讀來不但覺得多詼詭之趣,且能感受到下層官吏的耿直之氣。作品以四言韻語為主,間以散行長句錯雜期間。 [605] 晦:月末。此夜無月,故稱晦。 [606] 星:奴僕名。 [607] 糗(qiǔ zhānɡ 丘上聲張):用米麥做的乾糧。 [608] 軛(è 餓):車轅前套在牲口脖子上的器具。 [609] 子飯一盂:猶言請你吃一碗飯。子,對窮鬼的稱呼。飯,作動詞用。 [610] 子啜(chuò 輟)一觴:請你飲一杯酒。 [611] :原意是張弓,此處作駕馭解。 [612] 底滯:停滯。 [613] 砉欻(huā xū 花虛):形容其聲音。嚘嚶(yōu yīnɡ 優英):欲語不語狀。 [614] 「門神」二句:猶言我如戒備門戶之神靈,凡有殃咎,皆斥之呵之。 [615] 「包羞」二句:意謂忍受羞恥隨從於你,別無他志。詭隨,不問情由地跟隨。 [616] 子遷南荒:指貞元十九年(803)韓愈因上疏自監察御史貶陽山令。 [617] 「我非」二句:意謂若無我在其鄉,則百鬼皆欺負於你。 [618] 「太學」二句:韓愈元和元年至元和四年(806—809)為國子博士。朝齏(jī擊)暮鹽:形容生活貧困。齏,醃菜。 [619] 有間:有挑撥離間者。 [620] 鼻齅:用鼻子聞。齅,同「嗅」。 [621] 可捐:應該扔掉。捐,棄。 [622] 「子苟」二句:猶言你若備知我等,可否一一列舉。 [623] 「子之」數句:皆是「五」的暗示。 [624] 「捩(liè 列)手」二句:謂動輒惹禍,抬手即覆羹,開口即犯忌。捩手,轉手。觸諱,觸犯禁忌。 [625] 矯矯亢亢:不同流俗,卓異高尚。 [626] 惡(wù 物)圓喜方:不喜圓通而堅守方正。圓,指為人圓通騎牆。 [627] 傲數與名:輕視術數與名物之學。術數,如關於天文、曆法、占卜之類。名物,辯事物之名與特徵等。 [628] 摘(tì 剔)抉杳微:闡發儒者幽微的道理。摘,開發、闡發。 [629] 高挹群言:謂挹取群言之高妙者。挹,吸取。 [630] 執神之機:謂具有神妙之思。神機,神奇靈巧。 [631] 時施:施用於當時。 [632] 「磨肌」二句:形容誠心交友,刻骨磨肌,恨不能吐出心肝。戛,刮刻、敲擊。 [633] 「企足」二句:承上二句,謂我企足以待彼(友人),而彼竟然置我於仇冤之地。寘,同「置」。 [634] 人莫能間:意謂他人皆不能在我與五鬼之間有相異之詞。間,異詞。《論語·先進》:「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之言。」即此義。 [635] 蠅營狗苟:謂五鬼禍祟其身,使其沉迷不醒故態依然。營,蠅往返飛。苟,苟且因循不思改進。 [636] 跳踉偃仆:跳躍狂笑狀。跳踉,躍起。偃仆,仆倒。 [637] 抵掌:手掌相擊。 [638] 凡我所為:猶言並知我之所為。 [639] 小黠大痴:小處聰明而大處愚笨。 [640] 「攜持」二句:猶言攜持美玉而去換取羊皮。琬琰,美玉。 [641] 「飫於」二句:猶言飽於美食而羨慕糠粥。 [642] 「請質」句:《論語·衛靈公》有「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句,故云。 [643] 上手:舉手相讓。 [644] 作於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四月,時韓愈蒞潮州刺史任未久。《舊唐書·韓愈傳》:「初,愈至潮陽,既視事,詢吏民疾苦,皆曰:『郡西湫水有鱷魚,卵而化,長數丈,食民畜產將盡,以是民貧。』居數日,愈往視之,令判官秦濟炮一豚一羊,投之湫水,呪(《新唐書》呪字作祝字)之曰」云云。故此文是韓愈體恤百姓疾苦之作。韓愈驅鱷,至今在潮州傳為美談,但面對冥頑不靈的鱷魚,而以大道理呪它(或囑咐它),作成一篇大文章,韓愈的行為多少顯得有些滑稽。可以設想,當作為刺史的韓愈在實施「驅鱷」(或殺鱷)的政府行為時,文學家的韓愈的本性「復活」了:何不寫一篇文章以助其興趣呢?所以此文仍帶有「以文為戲」的成分。但畢竟是好文章,辭嚴義正,腕下凜然生風霜。兩《唐書》全文予以錄入,說明編者是多麼的欣賞。一些選本題多作《祭鱷魚文》,是自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始。唐時地方官員,多有祭神之文,然鱷魚不是神,故茅坤題前加「祭」字無道理。 [645] 年月日:一本作元和十四年四月二十四日。 [646] 軍事衙推:刺史屬吏。 [647] 列:同「烈」,焚燒。 [648] 罔繩擉(chuō 戳)刃:用網繩捕捉,用刃刺殺。罔,同「網」,擉,同「戳」。 [649] 嶺海之間:謂潮州處於五嶺與南海之間。 [650] 禹跡所揜:大禹治水足跡所到之處。揜,同「掩」。 [651] 「揚州」句:大禹治水時,分天下為九州,揚州為其一。潮州古屬揚州。 [652] 種:繁衍。 [653] 亢拒:抗拒。亢,同「抗」。 [654] 伈伈(qǐn 寢)(sì 四):怯懼窺伺貌。 [655] 醜類:同族、族類。 [656] 憲宗元和十四年(819)正月作,時韓愈為刑部侍郎。史載,關內道鳳翔府扶風縣(今屬陝西)法門寺內有護國真身寶塔一座,藏有釋迦牟尼佛指骨一節。元和十三年十一月,「功德使上言:鳳翔法門寺塔有佛指骨一節,相傳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安。來年應開,請迎之。」(《資治通鑑·唐紀五六》)憲宗准奏,遣中使(宦官)率眾僧往扶風迎之。十四年正月十四日,佛骨入長安,憲宗命留禁中三日,然後送京城各佛寺供養。隨著佛骨進入長安,長安士庶掀起了一次空前的崇佛高潮。面對「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的局面,一貫持反佛立場的韓愈上《論佛骨表》。當此時,佛教對宗法倫理、行政秩序和經濟秩序的危害顯得格外突出,韓愈已無暇、亦無必要從哲學思想上對佛教仔細加以論列。即使如此,《論佛骨表》還是韓愈在《原道》之後再一次對儒家原則的闡發和堅守。《表》中對佛及佛骨都極為蔑視,至如「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等語,更顯示了韓愈不屈的鬥志和反佛的決心。 [657] 臣某言:臣下奏表起頭的一種格式。「某」代表上奏表者。 [658] 「自後漢」句:據《後漢書》,明帝劉莊夜夢金人,長丈餘,頭有金光。以問群臣,傅毅言:是佛。於是派遣使臣蔡愔往西竺(古印度)求取佛法,得《四十二章經》及佛像、僧人等歸來。蔡愔用白馬載經,因此立白馬寺於洛陽,從此中國有佛。 [659] 「昔者」二句:此及以下古帝王年歲,多據皇甫謐《帝王世紀》,或據傳聞,並不可靠。 [660] 少昊:姓己,一說姓嬴,名摯,居曲阜,號窮桑帝。 [661] 顓頊(zhuān xù 專續):相傳為黃帝之子昌意的後裔,居帝丘,號高陽氏。 [662] 帝嚳(kù 庫):相傳是黃帝之子玄囂的後裔,居西亳,號高辛氏。 [663] 太戊:為湯第五代孫。 [664] 武丁:為湯第十一代孫。 [665] 穆王:名滿,文王五世孫。 [666] 元魏:即拓跋魏。自孝文帝遷都洛陽,改拓跋氏為元。 [667] 「惟梁武」八句:梁武帝即蕭衍,字叔達,梁朝開國皇帝。平生信佛,曾三次到佛寺捨身作佛徒。捨身之後,按佛教之規矩,日止一食,膳無鮮腴,惟豆羹糲飯而已。太清三年(549)三月,降將侯景叛,圍台城,武帝所求皆不供,憂憤寢疾,至五月,崩於淨居殿。台城,建康(今江蘇南京)附郭宮城,武帝居於此。 [668] 國亦尋滅:武帝卒後七年,梁亡。 [669] 「高祖」數句:唐高祖武德九年(626)四月,詔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精勤練行者,遷居大寺觀,給其衣食,無令闕乏,庸猥粗穢者,悉令罷,勒還鄉里。京師留寺三所,觀一所,諸州各留一所,餘皆罷之。高祖詔見兩《唐書·高祖紀》。詔下未久,高祖崩,事遂不行。 [670] 常:同「嘗」。 [671] 「即位」數句:憲宗元和二年(807)三月詔,謂「男丁女工,耕織之本,雕牆峻宇,耗蠹之源。天下百姓或冒為僧道士,苟避徭役,有司宜備為科制」。憲宗詔見《唐會要》卷五。 [672] 鳳翔:唐時府名,今屬陝西。唐時扶風屬鳳翔。 [673] 舁:抬。大內:皇宮。 [674] 焚頂燒指:皆佛教苦行之法。自殘其體,以表示其信仰之誠。下文「斷臂、臠身」等亦是。 [675] 業次:指持生之業。 [676] 供養:佛家語。謂善男信女用香花、燈明、飲食、貲財等物以資養佛。上文「令諸寺遞迎供養」的「供養」,意義略同於供奉,與此不同。 [677] 「口不」二句:謂佛教不合乎禮義規定的言論和服裝。語出《孝經·卿大夫》:「非先王之法言不敢言,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 [678] 宣政:指宣政殿,在大明宮。 [679] 「敬鬼」句:語出《論語·雍也》。意思是對鬼神要尊敬,但不可過於親近。 [680] 「古之」三句:謂古之諸侯臨臣之喪,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其不祥,然後才進行弔喪。桃,桃枝;茢,笤帚。古人以之掃除不祥。 [681] 懇悃:懇切誠心。 [682] 誠惶誠恐:是臣子在表疏中向皇帝表示忠心恐惶的套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