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選 · 唐文選 八
柳識
柳識(?—781),字方明,襄州(今湖北襄樊)人,德宗朝宰相柳渾之兄。工文章,享重名於天寶間。代宗大曆二年(766)官左拾遺,性樂閒曠,退居潤州茅山。朝廷以屯田郎中、集賢殿學士征,詔書三下,不起。文風簡潔峻拔,為一時作者所推服。兩《唐書》有傳。
吊夷齊文[1]
洪河之東兮首陽穹崇[2],側聞孤竹二子[3],昔也餒在其中。偕隱胡為?得仁而死[4]。青苔古木,蒼雲秋水,魂兮來何依兮去何止?掇澗溪之毛,薦精誠而已[5]。
初,先生鴻逸中州,鸞伏西山[6]。顧薇蕨之離離[7],歌唐虞之不還[8]。謂易暴兮文武,謂墨縗兮胡顏[9]。時一叱兮忘飢,若有誚兮千岩之間[10]。豈不以冠弊在於上,履新居於下[11]?且曰一人之正位,孰知三聖之純嘏[12]?讓周之意[13],不其然乎?是以知先生所恤者偏矣[14]。
當昔夷羊在牧,商綱解結[15]。乾道息,坤維絕,鯨吞噬兮鬼妖孽[16]。王奮厥武,天意若曰:覆昏暴,資濬哲[17]!於是三老歸而八百會[18],一戎衣而九有截[19]。況乎旗錫黃鳥,珪命赤烏[20]。俾荷鉅橋之施,俾伸羑里之辜[21]。故能山立雨集,電掃風驅[22]。及下車也,五刃不礪於武庫,九駿伏轅於文途[23]。雖二士不食,而兆人其蘇[24]。
既而溥天率土,咸為周人[25]。吁嗟先生!逃將何臻[26]?萬姓歸仰兮,獨郁乎方寸[27];六合莽蕩兮,終跼於一身[28]。雖忤時而過周,固嘔心而惻殷[29]。所以不食其食,求仁得仁。
然非一端,事各其志[30]。若皆旁通以阜厥躬,應物以濟其利,則焉有貞節之規,各親之事[31]?靈乎,靈乎,雖非與道而保生,可勗為臣之不二[32]。
《全唐文》卷三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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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夷齊,即伯夷、叔齊,殷末孤竹君之二子。孤竹君死前欲立次子叔齊為繼承人,死後叔齊讓兄長,而伯夷以有父命在先不從,於是二人俱棄君位投奔周。武王舉兵伐紂,夷、齊攔馬諫阻,武王不聽。殷亡後,夷、齊隱於首陽山,義不食周粟,採薇而食,遂餓死。事見《史記·伯夷列傳》。祭文又稱哀祭文,通常祭文,多對死者表示哀悼。此篇祭文卻頗異於常調。祭文雖然對夷、齊「得仁而死」、堅定的意志表示了由衷敬佩,但也對夷、齊不顧天下蒼生、偏袒殷紂、逆潮流的行為提出了嚴厲的批評,表現了作者卓異的識見。孔子贊夷、齊為「古之賢人」、「求仁而得仁」(見《論語·述而》),但對夷、齊阻攔武王討伐無道殷紂的行為卻未置一詞。孔子對夷、齊評價留下的空間,在本篇中得到充分地補充。
[2] 洪河:黃河。首陽穹崇:指首陽山。在今山西永濟西南、黃河以東。穹崇,高山。
[3] 側聞:從旁聽說、曾有所聞。
[4] 「得仁」句:意謂伯夷、叔齊同隱於此,雖死而得仁。得仁,「求仁得仁」的省語,語出《論語·述而》:「子貢……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5] 「掇澗」二句:意謂採摘澗溪邊小草來祭奠,表示我一片誠心而已。毛,草。《左傳·隱公三年》:「苟有明信,澗溪沼沚之毛……可薦於王公。」
[6] 「先生」二句:意謂伯夷叔齊早先逃遁於中原,隱匿於首陽。鴻、鸞,都是對伯夷、叔齊的美稱。西山,指首陽山的西山。《史記·伯夷列傳》載伯夷叔齊隱於首陽,作《採薇》之歌云:「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7] 離離:草繁盛貌。
[8] 「歌唐」句:《史記·伯夷列傳》載伯夷叔齊《採薇》之歌云:「神農虞夏,忽焉沒兮!」唐虞,即唐堯、虞舜。
[9] 「謂易」二句:是伯夷對周武王伐紂的批評。易暴兮文武,是說周文、周武伐紂是以暴易暴(時文王已死,伐紂主要是武王)。《史記·伯夷列傳》載《採薇》之歌云:「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墨縗(cuī 崔)兮胡顏,是說武王有重孝在身,有何臉面領兵作戰見天下人?墨縗,黑色孝服。古人居喪,在家守制,孝服白色,若遇戰爭須任軍職者,孝服用黑。
[10] 「時一」二句:意謂伯夷叔齊當採薇之際不時發出對武王的斥責,憤怒之情使他忘記了飢餓,《採薇》之歌在山岩間迴蕩,似乎也在譏誚周朝。
[11] 「豈不」二句:意謂伯夷叔齊難道也是持「冠弊在於上,履新居於下」的觀點,認為武王不該伐紂嗎?「冠弊在於上,履新居於下」語出《史記·儒林列傳》。儒生轅固生與黃生爭論湯、武伐桀、紂順逆,黃生說:「冠雖弊,必加於首;履雖新,必關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踐南面,非弒而何也?」
[12] 「且曰」二句:意謂何況伯夷叔齊僅強調殷紂一人應當居於帝位,哪裡知道周朝三聖是大福之人呢?三聖,指周文、周武及周公。純嘏(ɡǔ 古),大福。《詩·小雅·賓之初宴》:「錫爾純嘏,子孫甚湛。」朱熹集傳:「嘏,福;湛,樂也。」
[13] 讓周:責備周朝。
[14] 所恤者偏:所憐憫者有偏向。
[15] 「當昔」二句:意謂殷紂當政治腐敗之際。夷羊在牧,語出《國語·周語上》:「商之興也,檮杌次於丕山;商之亡也,夷羊在牧。」夷羊,神獸名;牧,地名,即牧野,在商之郊。夷羊在郊是商將亡的徵兆。商綱解結,商朝統治瓦解。綱,網上總繩,綱解,則網紊亂不能舉。
[16] 「乾道」三句:意謂世道混亂,將發生巨大動亂。乾道息,即天道息止;坤維絕,即地道斷絕。鯨吞噬、鬼妖孽,皆怪異現象,預示世道混亂。
[17] 「王奮」四句:意謂武王奮起他的神武之力,天意似乎在說:推翻那暴君,幫助這個睿智的人!濬(jùn 俊)哲,深邃的智慧。《尚書·舜典》:「濬哲文明。」孔傳:「濬,深;哲,智也。」
[18] 「於是」句:謂天下賢哲俱歸於周。三老,指伯夷、叔齊與太公望。《孟子·離婁上》作「二老」:「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辟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八百,指八百諸侯。武王東觀兵,至於盟津,諸侯不期而會盟津者八百。見《史記·周本紀》。
[19] 「一戎」句:謂一戰而有天下。一戎衣,一戰。《尚書·武成》:「一戎衣,天下大定。」孔傳:「衣,服也。一著戎衣而滅紂。」九有截,九州統一。語出《詩·商頌·長發》:「九有有截。」鄭玄箋:「九州齊一截然。」
[20] 「況乎」二句:謂上天亦屬意於周,賜其象徵帝王的黃旗、珪及赤烏。旗錫黃鳥,即赤色軍旗。《墨子·非攻下》:「天賜武王黃鳥之旗。」孫詒讓註:「黃與朱色近,故赤旗謂之黃鳥之旗。大赤為周正色之旗,流俗緣飾,遂以為天賜之祥矣。」珪,古代禮器,帝王以珪封諸侯,諸侯執珪朝天子。赤烏,瑞鳥。《墨子·非攻下》:「赤烏銜珪,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國。』」
[21] 「俾荷」二句:意謂滅紂使天下人得到周王的施捨,而武王亦伸雪了文王被囚於羑里的冤屈。鉅橋,殷紂屯糧之處。《史記·周本紀》載,武王滅紂後,「散鹿台(殷紂儲藏珠玉錢帛之處)之財,發鉅橋之粟」。羑(yǒu有)里,殷紂囚禁文王之處,故址在今河南湯陰北。辜,罪惡。
[22] 「故能」二句:意謂周朝得諸侯擁戴,軍威強大。山立,如高山屹立不動搖。雨集,形容諸侯擁護武王如雨之集。電掃風驅,形容滅紂之戰進展神速。
[23] 「及下車」三句:謂滅商之戰結束,天下歸於太平。下車,指戰事結束。五刃,刀、劍、矛、戈、矢等五種兵器。不礪,不磨,即收起刀劍不用之意。武庫,儲藏兵器的倉庫。九駿伏轅,九匹馬駕的車,指天子之駕。文途,文教之途。
[24] 「雖二」二句:意謂雖然伯夷叔齊不食周粟,但億萬百姓得以蘇息。
[25] 「既而」二句:語本《詩·小雅·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謂周王朝一統天下。溥天,即普天下。率土,疆域之內。
[26] 何臻:何止、到哪裡。
[27] 郁乎方寸:內心不歡。方寸,指心。
[28] 「六合」二句:意謂普天下坦蕩開闊,而獨伯夷叔齊蜷拘不伸。莽蕩,開闊無垠貌。跼,屈曲不伸貌。
[29] 「雖忤」二句:意謂伯夷叔齊逆潮流而責備於周,實則是費心竭力同情殷紂。忤時,與社會主流相悖逆。
[30] 「然非」二句:意謂人的看法並非皆同,做事也可以各行其是。按,「非」字前或缺一「言」字,或「見」字。
[31] 「若皆」四句:意謂如果人人皆旁通以有益於自身,順應外物的變化以取其利,則哪有堅持個人節操的典型,和各親所親之事?旁通,遇事不固執而多所通。阜厥躬,有利於自身。應物,順應外物變化。
[32] 「靈乎」四句:是對伯夷叔齊之靈說的幾句話,意謂先生的行為雖然並不合乎大道,亦不能保全自己的生命,但可以鼓勵作臣子的對君王忠誠不二。勗(xù 序),勉勵。
蘇源明
蘇源明(?—764),字弱夫,初名預,避代宗諱改今名。京兆武功縣(今屬陝西)人。幼孤,居徐、兗州,讀書泰山,天寶間舉進士,又登制科。嘗任州縣官,後遷太子諭徳。天寶十二載(753)出為東平太守,十三載召為國子司業。安祿山陷京師,稱病不受偽署。兩京收復,擢考功郎中知制誥,肅宗乾元元年(758)為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官終秘書少監。工文辭,有盛名於天寶間,韓愈曾將其與李白、杜甫、元結等一起稱為唐之善鳴者(見《送孟東野序》)。有集已佚。《全唐文》存文五篇。《新唐書》有傳。
秋夜小洞庭離宴序[1]
源明從東平太守征國子司業[2],須昌外尉袁廣載酒於回源亭[3],明日遂行,及夜留宴。會莊子若訥過歸莒[4],相里子同褘過如魏[5],陽穀管城、青陽權衡二主簿在座[6],皆故人也。
撤饌新罇,移方舟中[7]。有宿鼓[8],有汶簧[9],濟上嫣然能歌者五六人共載[10]。止回源東柳門入小洞庭,遲夷彷徨[11],眇緬曠漾[12]。流商雜徵,與長言者啾焉合引[13]。潛魚驚或躍,宿鳥飛復下,真嬉遊之擇耳。源明歌曰:「浮漲湖兮莽條遙[14],川後禮兮扈予橈[15]。橫增沃兮篷遷延[16],川後福兮易予舷[17]。月澄凝兮明空波,星磊落兮耿秋河[18]。夜既良兮酒且多,樂方作兮奈別何[19]!」曲闋[20],袁子曰:「君公行當揮翰右垣[21],豈止典胄米廩耶[22]?廣不敢受賜,獨不念四三賢[23]?」源明醉,曰:「所不與吾子及四三賢同恐懼安樂,有如秋水[24]!」晨前而歸。及醒,或說向之陳事。源明局局然笑曰[25]:「狂夫之言,不足罪也。」乃志為序。
《唐文粹》卷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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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洞庭,湖名,在今山東東平北。唐人重內職(京城之官),故蘇源明自東平太守調任國子監司業,是值得慶賀之事。在相送的酒宴上,有友人期許大富貴之辭,有源明富貴不相忘之辭,皆酒後之「大言」。醒而記之,不以為狂,反映了作者狂放不羈的性格,而出言無忌,也是天寶盛世的反映。
[2] 「源明」句:蘇源明自東平太守召為國子司業在天寶十三載(754)。東平,唐郡名,即鄆州(故址在今山東東平東北)。國子司業,國子監副長官。
[3] 須昌:唐縣名,為鄆州治所。外尉:即縣尉,為定員外所置,故稱外。袁廣:事跡不詳。回源亭:亭名,在小洞庭湖畔。
[4] 莊子若訥:天寶九載進士,餘不詳。子是對男子的敬稱,下同。莒(jǔ 舉):縣名,唐時屬密州,即今山東莒縣。
[5] 相里子同褘:事跡不詳。相里為複姓。魏:唐州名,州治貴鄉,即今河北大名。
[6] 陽穀、青陽:唐縣名。陽穀(今屬山東)唐時屬濟州;青陽(今屬安徽),唐時屬宣州。管城、權衡:事跡不詳。主簿:官名,位在縣令之下,負責勾稽簿書、掌印等。按,據文意,主簿不是管城、權衡二人的現任職務。
[7] 「撤饌」二句:謂撤去菜餚、酒器,將宴席移至舟中。方舟,兩舟並進為方舟。此指舟。
[8] 宿鼓:宿地之鼓。東平是春秋時宿國之地。此以宿鼓代鼓樂。
[9] 汶簧:汶上的笙簧。汶,水名,流經東平。此以汶簧代管樂。
[10] 嫣然:美好貌。
[11] 遲夷:遲回、徘徊。
[12] 眇緬:遠視貌。曠漾:水勢浩大貌。
[13] 「流商」二句:意謂樂聲響起,與歌聲合在一起。商、徵(zhǐ 紙),均五音之一。長言,引長聲音歌唱。
[14] 漲湖:形容湖水漲滿。莽條遙:水面遼闊無際貌。
[15] 川後:水神。扈予橈:護衛我的船。扈,隨從、護衛。橈,船槳。此處代船。
[16] 「橫增」句:謂船行遲緩。橫增沃,指水面橫生,流向不順。篷遷延,船行不快。蓬,船篷,代指船。
[17] 「川後」句:意謂水神賜福,我的船轉換方向。易,一本作「翼」,亦有羽翼、護衛之意。
[18] 「星磊」句:意謂銀河裡眾星明亮。磊落,眾多貌。耿,明亮。河,銀河。
[19] 「樂方」句:猶言音樂之聲大作,無奈告別的時間已到。
[20] 曲闋:曲終。
[21] 揮翰右垣:從事於中書省,為中書舍人。右垣,指中書省。唐門下、中書兩省分居宣政殿左右兩側,分稱左、右垣或左、右掖。中書省中書舍人之職掌起草詔令,職位清要,為天下文人所嚮往。
[22] 典胄米廩:指為國子監司業之職。典,執掌、掌管。胄米廩,王公貴族子弟的學校。西周時魯國的學校稱作米廩。唐制,國子監所屬國子學收文武官員三品以上子弟入學,太學收文武官員五品以上子弟入學。
[23] 四三賢:指在座的三四人。
[24] 「所不」二句:是指秋水起誓之辭。《左傳·僖公二十四年》載晉公子重耳經流亡後返回晉國時向其舅子犯發誓說:「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楊伯峻註:「『有如』亦誓詞中常用語……意謂河神鑒之。」
[25] 局局然:笑貌。
元結
元結(719—772),字次山,河南魯山(今屬河南)人。少時倜儻不羈,十七歲折節向學。天寶十三載(753)舉進士。安史亂起,舉家避難於猗玗洞。肅宗乾元二年(759),蘇源明薦元結於肅宗,結上《時議》三篇,擢右金吾兵曹參軍,旋以監察御史充山南東道節度參謀,招緝唐、鄧、汝、蔡一帶義軍。因討史思明有功,進水部員外郎。代宗寶應元年(762),拜著作郎,辭官退隱樊上。廣德元年(763)出任道州刺史,一年後,因見憎於權臣而罷。永泰二年(766)再刺道州。大曆後歷仕容州刺史、左金吾衛將軍等。《新唐書》有傳。元結為盛唐著名文學家,於詩反對「拘限聲病,喜尚形似」(《篋中集序》)的風氣,提倡質樸自然之詩風。其散文,實為中唐韓柳古文運動先驅,歐陽修稱其文「筆力雄健,意氣超拔,不減韓之徒也」(《集古錄跋尾》)。有《元次山集》十卷傳世。
大唐中興頌[1]並序
天寶十四載,安祿山陷洛陽,明年,陷長安[2]。天子幸蜀,太子即位於靈武[3]。明年,皇帝移軍鳳翔,其年復兩京,上皇還京師[4]。於戲!前代帝王有盛德大業者,必見於歌頌。若令歌頌大業,刻於金石,非老於文學,其誰宜為[5]?
頌曰:噫嘻前朝,孽臣奸驕,為昏為妖[6]。邊將騁兵,毒亂國經,群生失寧[7]。大駕南巡,百僚竄身,奉賊稱臣[8]。天將昌唐,繄曉我皇,匹馬北方[9]。獨立一呼,千麾萬旟,戎卒前驅[10]。我師其東,儲皇撫戎,盪攘群凶[11]。復服指期,曾不逾時,有國無之[12]。事有至難,宗廟再安,二聖重歡[13]。地辟天開,蠲除妖災[14],瑞慶大來。兇徒逆儔,涵濡天休,死生堪羞[15]。功勞位尊,忠烈名存,澤流子孫[16]。盛德之興,山高日升,萬福是膺[17]。能令大君,聲容沄沄,不在斯文[18]。湘江東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齊[19]。可磨可鐫,刋此頌焉,何千萬年[20]。
《元次山集》卷六
右溪記[21]
道州城西百餘步[22],有小溪。南流數十步合營溪[23],水抵兩岸,悉皆怪石,攲嵌盤屈[24],不可名狀。清流觸石,洄懸激注。佳木異竹,垂陰相蔭[25]。此溪若在山野,則宜逸民退士之所游處[26],在人間[27],則可為都邑之勝境、靜者之林亭。而置州已來[28],無人賞愛,徘徊溪上,為之悵然!乃疏鑿蕪穢,俾為亭宇;植松與桂,兼之香草,以裨形勝[29]。為溪在州右,遂命之曰「右溪」。刻銘石上,彰示來者。
《元次山集》卷九
九疑圖記[30]
九疑山方二千餘里,四州各近一隅[31]。世稱九峰相似,望而疑之,謂之九疑[32]。亦云:舜望九峰,疑禹而悲,從臣有作九疑之歌,因謂之九疑[33]。九峰殊極高大,遠望皆可見也。彼如嵩、華之峻崎[34],衡、岱之方廣[35],在九峰之下,磊磊然如布棋石者,可以百數。中峰之下,水無魚鱉,林無鳥獸,時聞聲如蟬蠅之類,聽之亦無。往往見大谷長川,平田深淵,杉松百圍[36],檜栝並茂[37]。青莎白沙[38],洞穴丹岩。寒泉飛流,異竹雜華。回映之處,似藏人家。實有九水,出於山中。四水南流[39],灌於南海;五水北注[40],合為洞庭。若度其高卑,比洞庭、南海之岸,直上可二三百里。不知海內之山,如九疑者幾焉!
或曰:「若然者,茲山何不列於五嶽[41]?」對曰:「五帝之前[42],封疆尚隘,衡山作岳,已出荒服[43]。今九疑之南,萬里臣妾[44],國門東望,不見涯際,西行幾萬里,未盡邊陲。當合以九疑為南嶽,以崑崙為西嶽。衡、華之輩,聽逸者占為山居,封君表作苑囿耳[45]。但苦當世議者拘限常情,牽引古制,不能有所改創也。如何!」故圖畫九峰,略載山谷,傳於好事,以旌異之[46]。如山中之往跡,峰洞之名稱,為人所傳說者,並隨方題記[47],庶幾觀者易知。時永泰丙午年也[48]。
《元次山集》卷九
時規[49]
乾元己亥[50],漫叟待詔在長安[51]。時中行公掌制在中書[52],中書有醇酒,時得一醉。醉中叟誕曰[53]:「願窮天下鳥獸蟲魚,以充殺者之心;願窮天下醇酎美色[54],以充欲者之心。」中行公聞之嘆曰:「子何思不盡耶[55]?何不曰願得如九州之地者億萬[56],分封君臣父子兄弟之爭國者,使人民免賊虐殘酷者乎?何不曰願得布帛錢貨珍寶之物,溢於王者府藏,滿將相權勢之家,使人民免饑寒勞苦者乎?」叟聞公言,退而書之,授於學者,用為時規。
《元次山文集》卷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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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肅宗上元元年(760),史思明嘗南犯,元結在泌陽屯兵據險抗賊,「全十五城」(《新唐書》本傳)。作為親歷戰亂、曾經領軍平叛的元結,在安史之亂基本結束的上元二年,感到「地辟天開,蠲除妖災,瑞慶大來」,乘興寫下了這篇頌文,以表達對大唐光明前途歡欣鼓舞之情。元結曾兩次出任道州刺史,數過浯溪,對浯溪的山水十分喜愛,留下了不少詩文。他又喜歡將自己撰寫的詩文請人書丹刻石,《大唐中興頌》即由著名書法家顏真卿書丹,刻於浯溪崖石上。
[2] 「天寶」數句: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十一月,安祿山反於范陽;十二月,陷洛陽,十五載六月,陷長安。
[3] 「天子」二句:天寶十五載六月,玄宗聞潼關失守,倉皇西走幸蜀。太子李亨北趨靈武(今屬寧夏),七月,即位於靈武,改元至德,是為肅宗。
[4] 「明年」四句:至德二載(757)三月,肅宗赴鳳翔(今屬陝西)行在,九月,復長安,十月,收復洛陽,十二月,上皇(玄宗)還長安。
[5] 「非老於」二句:意謂要歌頌大業,除非有非常文學根底的人可為,其他誰能作呢!按,此是自謙之辭,謂其並非作頌的合適人選。
[6] 「噫嘻」三句:謂玄宗朝後期李林甫、楊國忠之流禍害朝廷。
[7] 「邊將」三句:謂安祿山發動叛亂,致使國家大亂,百姓不得安寧。國經,國家的綱紀。
[8] 「大駕」三句:潼關破,玄宗倉皇幸蜀,百官扈從不及,受安祿山父子偽職者如陳希烈、張垍等三百餘人。
[9] 「天將」三句:意謂天意將使我大唐昌盛,曉喻我皇,匹馬來到靈武。繄(yī 衣),語助。曉,曉喻、使明白。我皇,指李亨。匹馬北方,指李亨率數百騎至靈武。
[10] 「獨立」三句:意謂肅宗即位靈武后,天下勤王之師紛紛而至。麾、旟(yú 於),軍隊旗幟。
[11] 「我師」三句:意謂官軍東進,太子率領大軍,將掃蕩群凶。儲皇,指太子廣平王李俶(肅宗長子,初名俶,後改名豫)。至德二載(757)九月,以太子為天下兵馬元帥。
[12] 「復服」三句:意謂指日恢復舊制,從不遲延時刻,自建國以來未曾有。復服,恢復舊服色。古時王朝易姓則改正朔、易服色。服色指官員品服及吏民衣著的顏色。安祿山陷洛陽後,稱皇帝,國號燕,建元聖武。
[13] 「事有」三句:意謂宗廟再得安寧,二聖在長安重新歡聚,這些皆是最難的事,而今都實現了。二聖,指玄宗、肅宗。肅宗即位後,玄宗自稱太上皇。
[14] 蠲除:廢除、消除。
[15] 「兇徒」三句:意謂兇徒逆黨,雖然沾濡天恩未加嚴懲,但終究值得羞恥。按,此指受安祿山偽職的唐官員。涵濡,沾溉。天休,上天的美德。
[16] 「功勞」三句:意謂在平叛戰爭中立有大功者皆處尊位,其忠烈大名永世存留,帝王的恩澤直到子孫都在享用。按,此指在平叛戰爭中死於王事者,如張巡、許遠等。
[17] 「盛德」三句:意謂唐朝文教的興盛,如山之高,如日之升,承受上天降下的萬種福祗。膺,承受、接受。
[18] 「能令」三句:意謂賢能有令德的天子,名聲容狀如滔滔水勢,不是這篇頌文能表達得了的。能令,賢能美善。沄(yún 雲)沄,水勢大貌。
[19] 「湘江」三句:意謂湘江橫貫東西,中間有浯溪匯入,此地有石崖高與天齊。按,湘江自今廣西流入湖南一段為東西流向,至湖南南始北折,改為南北流向。浯溪,源出今湖南祁陽西南松山,東北流入湘水。浯溪匯入湘水處,有西、中、東峰三峰並峙。中峰西臨湘江,最高,懸崖壁立,元結《大唐中興頌》摩崖即刻在此處。
[20] 何千萬年:猶言何止千萬年。按,浯溪元結《大唐中興頌》摩崖石刻後署「上元二年(761年)秋八月撰,大曆六年(771年)夏六月刻」,可知頌文末六句(自「湘江東西」以下)為刻碑時所增入。
[21] 與前篇為同時之作。右溪是道州城西的一條小溪,這裡泉清石奇,草木蔥鬱,環境十分優美。元結任道州刺史時,又對它進行了一番修葺,並刻石銘文,取名右溪。作者擅長狀物記事,短短百餘字,即把此溪的幽趣描繪得歷歷在目。文筆淡雅雋永,可以視作柳宗元山水遊記的先聲。
[22] 道州:州名,唐時屬江南西道,治所在今湖南省道縣。
[23] 營溪:水名,源於今湖南寧遠南,流經道縣,北至零陵西入湘水。
[24] 攲(qí 奇)嵌盤屈:傾斜嵌疊、曲折盤旋貌。
[25] 陰:樹蔭。蔭:遮蓋。
[26] 逸民退士:退居山林的隱士。
[27] 人間:與前文「山野」相對,指有居民的地方。
[28] 置州已來:成為州的治所以來。唐高祖武德四年(621)置營州,後改為道州。
[29] 裨:助。
[30] 作於代宗永泰二年(766)元結道州刺史任內。「圖記」一般應該以圖為主,此篇關於圖只有簡單的一句交待,仍舊傾力於九疑山形勢山色的描寫。「或曰」以下是神來之筆。作者以為應當以嵩、華為逸者之山居,為封君之苑囿,而另以九疑為南嶽,以崑崙為西嶽,如此構想,不能不說是盛唐時代施於這一代作者普遍的「大唐」意識。
[31] 四州:指九疑山連綿所及的道、永、郴、連四州。
[32] 「世稱」三句:《山海經·海內經》:「南方蒼梧之山丘,蒼梧之淵,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長沙零陵界中。」郭璞註:「其山九溪皆相似,故云九疑。」《資治通鑑·漢紀一二》胡三省註:「九疑山,其山磐碁蒼梧之野,峰秀數郡之間,羅岩九舉,各導一溪,岫壑負阻,異嶺同勢,游者疑焉,故曰九疑。」或謂九峰相似,或謂九溪相似,未知孰是。
[33] 「舜望」四句:按,李白《遠別離》詩云:「堯舜當之亦禪禹……或雲堯幽囚,舜野死,九疑聯綿皆相似,重瞳孤墳竟何是?」王琦註:「《史記正義》:『《括地誌》云:「故堯城,在濮陽鄄城縣東北十五里。」《竹書》云:「昔堯德衰,為舜所囚也。」又有偃朱故城,在縣西北十五里。《竹書》云:「舜囚堯,復偃塞丹朱,使不與父相見也。」《廣弘明集》:「汲冢《竹書》云:舜囚堯於平陽,取之帝位,今見有囚堯城。」』琦按:今《竹書》並無此荒謬之說,意者起自六朝,君臣之間多有慚德,乃偽造此辭,謂古聖人已有行之者,以自文飾其過歟?太白雖用其事,而以或雲冠其上,以見其說之不可信也。」此文所言舜、禹相疑之事,大約也是六朝時偽造之辭。至於從臣所作九疑之歌事,不知其出處。
[34] 嵩、華:嵩山、華山,分別在今河南、陝西境內。
[35] 衡、岱:衡山、岱山,分別在今湖南、山東境內。岱山,泰山別稱。
[36] 百圍:一百圍,形容粗大。圍,雙手圍攏;或雲兩臂環圍。
[37] 檜栝(ɡuì tiǎn 貴恬):皆木名。檜為柏科,長綠喬木。栝,即檜。
[38] 青莎:綠草。
[39] 「實有」數句:郭璞《山海經》注亦云九疑有九溪,但其中南流的四水名稱不詳。
[40] 五水:或雲今湖南零陵境內的瀟水、舜源水、泠水、拖水、水即源於九疑、北注入洞庭者。
[41] 五嶽:五座山。即北嶽恆山,南嶽衡山,西嶽華山,東嶽泰山,中嶽嵩山。
[42] 五帝:上古傳說中的五位帝王,說法不一。《史記》依《世本》、《大戴記》,以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為五帝。
[43] 荒服:古代王畿外圍,以五百里為一區劃,由近及遠分為侯服、甸服、綏服、要服、荒服。荒服在二千五百里以外,是極遠之處。
[44] 臣妾:臣和妾,古時指奴隸,此處指已經歸化了的臣民。
[45] 「衡華」三句:意謂如衡、華一類山,可以聽憑隱逸者占為山居之地,或成為受有封邑的貴族的苑囿。
[46] 旌異之:彰顯它的特異之處。
[47] 隨方題記:按原方位作題記。
[48] 永泰丙午年:為代宗永泰二年(766)。
[49] 規,文體名,告勉之辭,屬箴銘一類。此體於古無所師承,唐人以意為之。元結有「五規」:《出規》、《處規》、《戲規》、《心規》、《時規》,皆諷世之作,而獨此篇得反話正說之趣。
[50] 乾元己亥:為代宗乾元二年(759)。
[51] 漫叟:元結自號。待詔:等待詔命。乾元二年,蘇源明向肅宗薦元結可用,元結來長安待命。
[52] 中行公:即蘇源明。蘇自署「中行公」。掌制在中書:在中書省掌制誥。乾元中,蘇源明為中書舍人。
[53] 誕:虛妄、誇誕。此指醉中語。
[54] 醇酎:美酒。
[55] 「子何」句:猶言你為什麼不再將這個意思說盡呢?
[56] 九州:中國古代分天下為九州,說法不一。《尚書·禹貢》以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為九州,《爾雅·釋地》有幽、營而無青、梁,《周禮·夏官·職方》有幽、並而無徐、梁。
柳伉
柳伉(生卒年不詳),馮翊人(今陝西大荔)。肅宗乾元元年(758)進士,以秘書省校書郎充翰林待詔,出鄠縣尉;廣德元年(763)改太常博士,次年,再入為翰林學士。改兵部員外郎、諫議大夫。其為人才學出眾,識見深邃。《全唐文》僅存文一篇。
請誅程元振疏[1]
臣出身事君,忝備近密[2]。夙有志願,銘之在心:若遭艱危,必死王事。當今日之際,是臣死之秋,將死之言,庶裨萬一[3]。特乞陛下,少垂聽覽,則甘就鼎鑊[4]。
且天生四夷,皆習戰鬥,輕走易北[5]。獨有犬戎數萬之師,犯關度隴,歷秦渭,牧汾涇,曾不血刃,直至城闕[6]。館穀向有三載,綿地數踰千里[7]。謀臣不為陛下陳一言,武士不為陛下效一戰,各攜卒伍,剽劫閭閻,污辱宮闈,燒焚陵寢者[8],何故?此將帥之心叛陛下也。自朝義東滅,回紇北歸,陛下以為智力所能,神明所贊,委權近貴,失意元勛[9]。日引月長,浸成大禍[10]。陛下侍臣載路,多士盈庭[11],竟無一人折檻牽裾,犯顏回慮[12],至使北捐汾蒲[13],西失秦川者[14],何故?此公卿之心叛陛下也。陛下出城之日,鑾駕未動,京師百姓劫奪府庫,城外百姓更相殺戮者。何故?此三輔之心叛陛下也[15]。自九月二十八日聞有警急,十月一日下詔徵兵,至今凡四十日矣,天下兵一人不至,何故?此四海之心叛陛下也。
近自京輔,遠至海隅,文武百寮[16],志皆離叛。雖有朝恩戮力,陝郡堅城[17],陛下獨能長守社稷乎?今臣所言四者皆叛,陛下以為虛邪?實邪?若以為實,陛下以今日之事為安邪?危邪?若以為危,陛下豈得高枕而臥,不決大計?臣聞良醫之療病也,必審觀病源,當病授藥,若不當病,療之無益。陛下知今日之病何因至此?
臣實知之,請言其故。何者?天下之心皆恨陛下不練士卒,疏遠賢良,委任宦官,離間將相,以至於此[18]。陛下必欲救今日之急,存宗廟社稷,即請斬程元振之首,懸示天下,盡出內使,配隸諸州[19]。以朝恩勳勞,留在左右,仍以神策兵馬,回付漢官[20]。使朝臣百寮,每日坐議,左右使令,盡用文武[21]。然後大下明詔,削去尊號[22],引過歸己,深自刻責,誓與下寮將相,率德勵行[23]。後宮嬪妃,且移別院。與宰相已下,晝夜論政。下詔云:「若天下勛臣,知予自新,許予改過,即召募將士,來赴朝廷[24];若以為舊惡未悛,修身有闕,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聽天下所往也」[25]。陛下若納臣此言,行臣所請,一月之內,天下兵馬若不雲集闕下,臣請闔門寸斬[26],以謝陛下。
伏乞陛下讀臣此表一二十遍,親與朝廷商量,事若可行,則自處置,不用露臣此表[27]。臣今日上表,即知萬死,但願行之,死無所恨。陛下若違臣所請,更無長策,社稷重事,伏惟陛下審圖之。
《唐文粹》卷二八
* * *
[1] 程元振,唐京兆三原(今屬陝西)人,少時以宦者入直內侍省。肅宗薨,張皇后謀廢太子、立越王系,元振與宦者李輔國討難,立太子,是為代宗,以擁立之功遷驃騎大將軍,封邠國公,總禁兵,權震天下。元振凶決,專權自恣,誣殺襄陽節度使來瑱,構陷同華節度使李懷讓,懷讓憂憤自殺;又貶斥宰相裴冕,數加毀於元勛郭子儀、李光弼等,致使政令紊亂,群臣疑懼,方帥解體。《新唐書》有傳。廣德元年(763)十月,吐蕃入寇,元振不以時奏,至吐蕃渡渭水、扣便橋,代宗始知,倉卒出奔陝州。此疏即作於是年十、十一月間。古人云:「文死諫,武死戰。」柳伉此疏,主旨是「請誅」程元振,情詞慷慨,放言無忌,視死如歸;以程元振權力之熾及代宗對程元振的依賴信任,可知此疏即是典型的「死諫」之疏。鑒於時局之艱,「疏聞,帝顧公議不與,乃下詔盡削元振官爵,放歸田裡」(《新唐書·程元振傳》)。代宗返京後,元振著女裝潛回長安,被執,判長流溱州(今屬重慶綦江縣),行至江陵,死。權傾天下的程元振命運急轉直下,皆因柳伉此疏。柳文僅存此一篇,《新唐書·程元振傳》摘要錄入,《資治通鑑》亦錄入,足見影響之大。
[2] 「臣出身」二句:意謂自己侍奉君王,能在皇上身邊為官。出身,出而從事某種事情。此指為官。忝,謙詞,指自己不堪當此任。近密,皇帝貼身的官,此指其擔任的太常博士。太常博士是朝廷禮儀方面的學術權威,甚為清選。
[3] 「庶裨」句:猶言希望對皇帝有為萬分之一的補益。庶,希冀之辭。裨,助益。
[4] 「特乞」三句:意謂特別請求陛下稍加聽聞,而我甘願去死。就鼎鑊,服鼎鑊之刑。鼎鑊,原為古代兩種烹飪器,後成為兩種酷刑,即在鼎鑊中烹人。
[5] 輕走易北:輕易逃走、敗北。北,敗逃。
[6] 「獨有」六句:言當時形勢。代宗廣德元年(763)冬十月,吐蕃入寇涇州(治安定,即今甘肅涇川),涇州刺史降,遂為嚮導,引吐蕃深入,過邠州(今陝西彬縣),寇奉天(今陝西乾縣)、武功(今屬陝西),京師震駭。代宗方治兵,而吐蕃已渡咸陽便橋,代宗倉卒不知所為,出幸陝州(今河南三門峽)。犬戎,指吐蕃。
[7] 「館穀」二句:意謂吐蕃占據內地、食用內地糧食已有三載,蔓延地面超過千里。館穀,居其館而食其谷。指駐軍就食。《資治通鑑·唐紀三九》:「吐蕃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泯、秦、成、渭等州,盡取河西、隴右之地。唐自武德以來,開拓邊境,地連西域……及安祿山反,邊兵精銳者皆徵發入援,謂之行營,所留兵單弱,胡虜稍蠶食之;數年間,西北數十州相繼淪沒,自鳳翔以西,邠州以北,皆為左衽矣。」
[8] 「武士」六句:據《資治通鑑》同卷載,吐蕃入寇,代宗狼狽出幸,發詔征諸道兵,李光弼(時為朔方節度使、天下兵馬副元帥)等皆忌程元振居中,莫有至者。代宗車駕才出苑門、渡滻水,射生將(統領弓箭手的軍官)王獻忠擁四百騎叛還長安,脅迫豐王珙(代宗子)等十王西迎吐蕃;而天子六軍散者所在剽掠,士民避亂,皆入山谷。吐蕃入長安,立故邠王守禮之孫承宏為帝,改元,置百官,又剽掠府庫市里,焚閭舍,長安中蕭然一空;又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眾歸國。數句即指此。
[9] 「自朝義」六句:意謂自安史亂平定、回紇軍隊北歸後,代宗以為所有成績皆自己智慧所致,兼有神靈所佑,於是將權力盡委於親近,而元老功臣反而疏遠。朝義東滅,指安史殘部被消滅。朝義,史思明之子,上元二年(761)殺其父自立,明年,唐借回紇(唐時少數民族,後改稱回鶻,其一部分即今維吾爾族)之力屢敗史朝義,朝義勢窮,自縊死,安史亂平。廣德元年(763)閏正月,回紇登里可汗率部北歸,中原局面大致平定。近貴,指宦官。元勛,指郭子儀、李光弼等平安史亂有功者。
[10] 「日引」二句:意謂天長日久,釀成大禍。浸成,漸成。
[11] 多士:朝臣。
[12] 「竟無」二句:意謂竟無一人犯顏極諫,使皇帝改變初衷。折檻,用漢朱雲事。漢成帝時,槐里令朱雲面奏成帝,請賜劍斬佞臣張禹。成帝怒,命將朱雲拉下斬首,雲攀殿檻,抗聲不止,檻為之折。經大臣勸解,雲始得免。事見《漢書·朱雲傳》。牽裾,用魏辛毗事。魏文帝欲徙冀州十萬戶實河南,辛毗諫,帝不聽,起入內,毗隨而牽其衣裾,帝奮衣不還,良久乃出,云:「佐治(毗字),卿持我何太急邪?」事見《三國志·魏書·辛毗傳》。
[13] 北捐汾蒲:北邊損失了汾州、蒲州。捐,棄、失去。汾州(州治在今山西汾陽)、蒲州(州治在今山西永濟西)。
[14] 秦川:指今陝西關中西部,戰國時為秦之故地。
[15] 三輔:西漢時治理京畿地區的三個職官的合稱,兼指其所轄地區。《太平御覽》卷一六四引《三輔黃圖》:「武帝太初元年……以渭城以西屬右扶風,長安以東屬京兆尹,長陵以北屬左馮翊,以輔京師,謂之三輔。」此指京畿之地。
[16] 百寮:百官。寮,同「僚」。
[17] 「朝恩」句:朝恩,謂魚朝恩,肅、代時宦官。《資治通鑑·唐紀三九》:「丁丑,車駕至華州,官吏奔散,無復供擬,扈從將士不免凍餒,會觀軍容使魚朝恩將神策軍自陝來迎,上乃幸朝恩營。」代宗自廣德元年十月幸陝州,十二月還長安,魚朝恩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禁兵,扈從代宗,甚有功。所謂「朝恩戮力」指此。
[18] 「天下」五句:《資治通鑑·唐紀三二》:「郭子儀數上言,吐蕃、党項不可忽,宜早為之備。」代宗不聽,致吐蕃犯長安。「不練士卒」事指此。疏遠賢良,指疏遠郭子儀、李光弼、來瑱、李懷讓等。郭子儀自寶應元年(762)八月入朝,遂留京師,閒廢日久。委任宦官,指委任程元振。
[19] 「盡出」二句:謂盡行清除宮內宦官,分配至各州安置。
[20] 「以朝恩」四句:這是特例對待魚朝恩的話。因朝恩有迎扈之功,故可以留在皇帝身邊(不必發配諸州),但朝恩所統領的神策軍,應交由朝臣統領。神策兵馬,指神策軍,屬皇帝身邊的近衛軍。漢官,朝官,是相對於宦官而言。
[21] 「左右」二句:謂皇帝左右供驅使的人,盡用文武臣屬,不用宦官。使令,差遣、使喚。
[22] 「削去」句:廣德元年秋七月,群臣上代宗尊號曰「寶應元聖文武孝皇帝」。
[23] 率德:率先修德。勵行:砥礪品性。
[24] 「若天下」五句:此是代皇帝所擬詔書的內容,意謂如果天下功勳大臣,知道我改過自新,允許我改正錯誤,那麼就請招募將士,奔赴皇帝行在。
[25] 「若以為」五句:也是代皇帝所擬詔書內容,意謂如果認為我舊惡未改,修身還有闕失,那麼雖以帝王之尊,亦不敢妨害聖賢的選擇,隨你們所往。悛(quān權陰平),改正。帝王大器,指帝王之位。
[26] 闔門寸斬:全家處死。寸斬,碎屍萬斷。
[27] 「不用」句:不露出此表,是替皇帝著想,意謂表中所言之事,皆是皇帝自己的作為。
陸羽
陸羽(733—804?),字鴻漸;一名疾,字季疵,復州竟陵(今湖北天門)人。家世不詳,或云為竟陵禪師智積從水濱拾得,撫育成人。曾為伶人,天寶五載(746)竟陵太守教以詩書,始為士人。唐肅宗至德元載(756)避亂居湖州,與詩僧皎然為忘年之交。時出遊江南各地,代宗大曆間為湖州刺史顏真卿幕客,參與顏真卿、皎然等十數人之聯唱。德宗建中中詔拜太常寺太祝,未就,貞元間入嶺南節度使李復幕,檢校太子文學。約卒於貞元末。羽能詩,著述甚多,於茶道尤精,時號茶仙,鬻茶家以茶神祀之。今存《茶經》三卷,餘皆佚。《新唐書》有傳。
陸文學自傳[1]
陸子名羽,字鴻漸[2],不知何許人也。或雲字羽,名鴻漸,未知孰是。有仲宣、孟陽之貌陋[3],相如、子云之口吃[4];而為人才辯篤信,褊躁多自用意[5]。朋友規諫,豁然不惑[6]。凡與人宴處,意有所適,不言而去[7]。人或疑之,謂生多瞋[8]。又與人為信,雖冰雪千里,虎狼當道,而不諐也[9]。
上元初[10],結廬於苕溪之濱[11],閉門對書,不雜非類[12],名僧高士,談永日[13]。常扁舟往來山寺,隨身唯紗巾、藤鞋、短褐、犢鼻[14]。往往獨行野中,誦佛經,吟古詩,杖擊林木,手弄流水,夷猶徘徊[15],自曙達暮,至日黑興盡,號泣而歸。故楚人相謂:「陸子蓋今之接輿也[16]。」
始三歲,惸露[17],育乎竟陵大師積公之禪院。幼學屬文[18],積公示以佛書出世之業。子答曰:「終鮮兄弟,無復後嗣,染衣削髮[19],號為釋氏,使儒者聞之,得稱為孝乎?羽將授孔聖之文可乎[20]?」公曰:「善哉,子為孝!殊不知西方染削之道,其名大矣。」公執釋典不屈,子執儒典不屈。公因矯憐無愛[21],歷試賤務:掃寺地、潔僧廁、踐泥圬牆、負瓦施屋、牧牛一百二十蹄[22]。竟陵西湖無紙,學書以竹畫牛背為字。他日問字於學者,得張衡《南都賦》[23],不識其字,但於牧所仿青衿小兒[24],危坐展卷,口動而已。公知之,恐漸漬外典,去道日曠[25],又束於寺中,令其剪榛莽,以門人之伯主焉[26]。或時心記文字,懵然若有所遺,灰心木立,過日不作[27]。主者以為慵惰,鞭之。因嘆歲月往矣,恐不知其書,嗚咽不自勝。主者以為蓄怒,又鞭其背,折其楚乃釋[28]。因倦所役,舍主者而去,卷衣詣伶黨[29]。著《謔談》三篇,以身為伶正,弄木人、假吏、藏珠之戲[30]。公追之曰:「念爾道喪,惜哉!吾本師有言,我弟子十二時中,許一時外學,令降伏外道也[31]。以我門人眾多,今從爾所欲,可緝學工書[32]。」
天寶中,郢人酺於滄浪道[33],邑吏召子為伶正之師[34]。時河南尹李公齊物黜守見異[35],捉手撫背,親授詩集。於是漢沔之俗亦異焉[36]。後負書於火門山鄒夫子別墅[37],屬禮部郎中崔公國輔出守竟陵郡[38],與之游處,凡三年。贈白驢、烏幫牛一頭[39],文槐書函一枚[40]:「白驢、幫牛,襄陽太守李憕見遺[41];文槐函,故盧黃門侍郎所與[42]。此物皆己之所惜也,宜野人乘蓄[43],故特以相贈。」
洎至徳初[44],秦人過江,子亦過江[45],與吳興釋皎然為緇素忘年之交[46]。少好屬文,多所諷諭。見人為善,若己有之;見人不善,若己羞之;苦言逆耳,無所迴避,由是俗人多忌之。自祿山亂中原,為《四悲詩》;劉展窺江淮[47],作《天之未明賦》。皆見感激當時,行哭涕泗。著《君臣契》三卷,《源解》三十卷,《江表四姓譜》八卷,《南北人物誌》十卷,《吳興歷官記》三卷,《湖州刺史記》一卷,《茶經》三卷,《占夢》上、中、下三卷,並貯於褐布囊。上元辛丑歲[48],子陽秋二十有九[49]。
《全唐文》卷四三三
* * *
[1] 此篇是陸羽自為之自傳。自幼年起,止於肅宗上元二年其二十九歲時。陸羽為太子文學在德宗貞元時期,自傳終止時間不及於此,題目當為後人所加。陸羽生平,頗具傳奇性;唐趙璘《因話錄》謂其為人「學贍辭逸,詼諧縱辯,蓋東方曼倩(朔)之儔」,自傳充分反映了這些特點,詼諧幽默而又不失其真實。《唐才子傳》及《新唐書》的陸羽傳,皆采自此。
[2] 「陸子」二句:陸羽姓及名字,得之於《易·漸》:「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鴻漸,意為飛鴻漸進於高位。
[3] 仲宣、孟陽:分別為三國魏作家王粲、西晉作家張載字。史載王粲、張載皆貌丑。
[4] 相如、子云:指西漢賦家司馬相如、揚雄。揚雄字子云。史載司馬相如、揚雄皆口吃。
[5] 「而為人」二句:意謂其為人多才而善辯,誠實有信,但急躁器量狹小,多固執己見。褊(biǎn 扁)躁,器量狹窄。
[6] 「朋友」二句:與上句意義相反,意謂朋友規諫後則豁然明白(並不固執己見)。
[7] 「凡與人」三句:意謂凡與人平時相處,只要心中另有他意,就不告而辭。宴處,平時相處。宴,同「燕」。
[8] 瞋(chēn 琛):生氣、惱火。
[9] 不諐(qiān 牽):無差錯、無過失。諐,同「愆」,意為錯過,違失。
[10] 上元:肅宗年號(760—761)。
[11] 苕溪:水名,源出今浙江安吉西南天目山北麓者為西苕溪,源出今浙江臨安西北天目山南麓者為東苕溪。東西苕溪於湖州合流北入太湖。相傳此水夾岸多苕花,秋時飄飛水上如雪,故名。
[12] 非類:與「名僧高士」相反,即庸俗之輩。
[13] 談:邊宴飲邊敘談。永日:長日。
[14] 紗巾、藤鞋、短褐、犢鼻:皆出行者打扮。藤鞋,用葛藤編織的鞋。短褐,短粗布上衣。犢鼻,即犢鼻褲,一種無襠的短褲。一說即圍裙,形如犢鼻,故名。
[15] 夷猶:遲疑不前。
[16] 接輿:春秋時楚人,佯狂避世,嘗歌而過孔子,譏諷孔子不識時務。見《論語·微子》。
[17] 惸(qiónɡ 窮)露:孤苦無依靠。惸,同「煢」。
[18] 屬(zhǔ 主)文:撰寫文章。屬,連綴文辭。
[19] 染衣削髮:著緇衣,削髮為僧。
[20] 授孔聖之文:學習儒家經典。授,同「受」。
[21] 矯憐無愛:改正過去對他的憐愛而不再顧惜他。
[22] 一百二十蹄:三十頭牛。
[23] 張衡(78—139):東漢賦家,字平子,南陽(今屬河南)人,《南都賦》是其代表作之一。
[24] 青衿小兒:讀書的學子。古時讀書人著青衿。
[25] 「恐漸」二句:意謂恐怕他漸漸習染外典,距離佛門日益曠遠。外典,佛學以外的著作。
[26] 門人之伯:弟子中年長者。
[27] 「懵然」三句:形容專心致志思考問題。若有所遺,好像遺失了什麼東西。灰心木立,心如死灰,形如枯木。過日不作,長時間一動不動。
[28] 折其楚:打折了荊條。楚,荊條。
[29] 伶黨:歌舞者團體。
[30] 「著《謔談》」二句:大意謂寫了三篇《謔談》,並擔任主角表演了木偶戲、參軍戲等。《謔談》,或即笑話之類。
[31] 「本師」四句:與以下數句皆是積公為自己下台階的話,意謂本門師父說過,我佛家弟子一日十二時辰中,允許有一個時辰學習佛學以外的學問。十二時,指一天。古時一天有十二時辰。外道,佛教徒稱佛教以外的宗教或思想為外道。
[32] 「以我」三句:意謂因我門人眾多,今天從你所欲,可以外出去積累學識學好書法。
[33] 「郢人」句:謂郢人聚飲於滄浪道。郢人,郢州之人。唐郢州治京山(今屬湖北)。郢又為古時楚國地名,即今湖北江陵一帶。酺(pú 蒲),聚飲。唐時禁民間聚飲,凡有大慶典則允許聚飲。滄浪道,水名,即夏水,故道自今湖北沙市南分長江東出,經今監利縣北流,折東北至今沔陽入漢水。按,玄宗生日為八月五日,開元十七年(729)群臣奏請每歲此日為千秋節,布於天下,咸令宴樂。天寶七載(748)改稱天長節,逢節賜天下民酺三日。
[34] 伶正之師:伶人的師傅,即導演、教練之類。按,伶正或為伶工之誤。
[35] 李齊物:淮安王神通子李銳之孫,字運用,開元二十四年後歷仕懷、陝二州刺史、鴻臚卿、河南尹,天寶五載(746)為李林甫所構貶竟陵(竟陵郡,即復州,天寶元年以州為郡)太守。見異,見而異之。
[36] 漢沔:漢水、沔水。漢水源出今陝西寧強之蟠冢山,名漾水,流經沔縣(今陝西勉縣)為沔水,東經褒城,合褒水,始稱漢水。此處「漢沔」指今湖北漢水流域一帶。按,此句與前後文意不連屬,或有誤。
[37] 火門山:即天門山,在今湖北天門縣西五十里,後以俗忌改今名。鄒夫子:其人不詳。
[38] 崔國輔:著名詩人,吳郡(今江蘇蘇州)人,一說山陰(今浙江紹興)人。開元十四年進士,天寶初為左補闕,起居舍人,轉禮部員外郎,十一載坐事貶竟陵郡司馬。按,此句謂崔國輔為禮部郎中、出守竟陵郡(竟陵太守)皆有誤。
[39] 烏幫牛:幫或為犎(fēnɡ 封)之誤。犎牛:一種領肉隆起的野牛,亦名封牛、峰牛。
[40] 文槐書函:槐木製的書函。文指槐木紋理。
[41] 李憕(chénɡ成):太原文水(今屬山西)人。舉明經,天寶十四載,由京兆尹改光祿卿、東京留守,率兵抵抗安祿山,洛陽城破,為祿山所殺。兩《唐書》有傳。
[42] 盧黃門侍郎:中宗景龍中,盧藏用、盧懷慎俱曾任黃門侍郎,不知謂誰。
[43] 「宜野人」句:意謂此物適宜於平民百姓乘坐、蓄有。野人,住在郊野的人。此指無官職者。
[44] 至徳:唐肅宗年號(756—758)。
[45] 「秦人」二句:指安史之亂時中原士人大批逃難江南。秦人,關中人。陶淵明《桃花源記》謂桃花源中人「避秦時亂」,此處暗用其事。
[46] 釋皎然(720—?):著名詩僧,俗姓謝,湖州長城(今浙江長興)人。皎然天寶初曾應進士試,失意,遂出家。天寶後期漫遊全國各地,到過長安,與卿大夫交,至德後定居湖州。緇素:指僧俗。
[47] 劉展:宋州刺史,領淮西節度副使,肅宗上元元年(760)十一月反,陷升、潤、蘇、常等地,江淮受其蹂躪。上元二年正月為平盧兵馬使田神功等所擊斬。
[48] 上元辛丑:即肅宗上元二年(761)。
[49] 陽秋:春秋。
陸贄
陸贄(754—805),字敬輿,蘇州嘉興(今屬浙江)人。代宗大曆八年(773)登進士第,又中博學宏詞科,授鄭縣尉,歷渭南主簿、監察御史,德宗建中四年(783)以祠部員外郎充翰林學士,參決機謀,時號「內相」。後歷任諫議大夫、中書舍人之職。貞元八年(792)以兵部侍郎知貢舉,擢韓愈、李觀、歐陽詹等登第,時稱「龍虎榜」。同年為相,十年罷為太子賓客,貶忠州別駕,卒。諡宣,世稱「陸宣公」。兩《唐書》有傳。贄「才本王佐,學為帝師」(蘇軾《乞校正陸贄奏議進御扎子》),所為政論奏議之文,雖為駢體,但上承「燕許」融散入駢傳統,下開趙宋四六散化先河,為傑出的駢文改革家,在中唐及後世享有巨大聲譽,權德輿稱其文「關乎時政,昭昭然與金石不朽」(《翰苑集序》)。今存《翰苑集》二十二卷。
奉天請罷瓊林大盈二庫狀[1]
右[2]。臣聞「作法於涼,其弊猶貪;作法於貪,弊將安救?」[3]示人以義,其患猶私;示人以私,患必難弭[4]。故聖人之立教也,賤貨而尊讓,遠利而尚廉。天子不問有無,諸侯不言多少[5]。百乘之室,不畜聚斂之臣[6]。夫豈皆能忘其欲賄之心哉[7]?誠懼賄之生人心而開禍端,傷風教而亂邦家耳。是以務鳩斂而厚其帑櫝之積者,匹夫之富也[8];務散發而收其兆庶之心者,天子之富也[9]。天子所作,與天同方[10]。生之長之,而不恃其為[11];成之收之,而不私其有[12];付物以道,混然忘情[13]。取之不為貪,散之不為費。以言乎體則博大,以言乎術則精微[14]。亦何必撓廢公方[15],崇聚私貨[16],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萬乘以效匹夫之藏。虧法失人,誘姦聚怨[17],以斯制事,豈不過哉!
今之瓊林、大盈,自古悉無其制。傳諸耆舊之說[18],皆雲創自開元[19]。貴臣貪權,飾巧求媚,乃言郡邑貢賦所用,盍各區分,稅賦當委之有司,以給經用;貢獻宜歸乎天子,以奉私求[20]。玄宗悅之,新是二庫[21]。盪心侈欲,萌柢於茲[22];迨乎失邦,終以餌寇[23]。《記》曰:「貨悖而入,必悖而出。」[24]豈非其明效歟?
陛下嗣位之初,務遵理道[25],敦行約儉,斥遠貪饕[26]。雖內庫舊藏,未歸太府,而諸方曲獻,不入禁闈[27]。清風肅然,海內丕變[28]。議者咸謂漢文卻馬、晉武焚裘之事[29],復見於當今。近以寇逆亂常,鑾輿外幸[30],既屬憂危之運,宜增儆勵之誠[31]。臣昨奉使軍營,出由行殿[32],忽睹右廊之下,牓列二庫之名,戄然若驚[33],不識所以。何則?天衢尚梗,師旅方殷[34],瘡痛呻吟之聲,噢咻未息[35];忠勤戰守之效,賞賚未行[36]。而諸道貢珍[37],遽私別庫[38],萬目所視,孰能忍懷?竊揣軍情,或生觖望[39]。試詢候館之吏,兼采道路之言,果如所虞,積憾已甚[40]。或忿形謗[41],或丑肆謳謠[42],頗含思亂之情,亦有悔忠之意[43]。是知甿俗昏鄙,識昧高卑,不可以尊極臨,而可以誠義感[44]。
頃者六師初降,百物無儲[45]。外扞兇徒,內防危堞[46],晝夜不息,迨將五旬。凍餒交侵,死傷相枕,畢命同力,竟夷大艱[47]。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絕甘以同卒伍,輟食以啗功勞[48]。無猛制而人不攜,懷所感也[49];無厚賞而人不怨,悉所無也[50]。今者攻圍已解,衣食已豐,而謠方興,軍情稍阻[51]。豈不以勇夫恆性,嗜貨矜功,其患難既與之同憂,而好樂不與之同利,苟異恬默,能無怨咨[52]!此理之常,固不足怪。《記》曰:「財散則民聚,財聚則民散。」[53]豈非其殷鑑歟[54]?眾怒難任,蓄怨終泄,其患豈徒人散而已[55]?亦將慮有構奸鼓亂,干紀而強取者焉[56]。
夫國家作事,以公共為心者,人必樂而從之;以私奉為心者,人必咈而叛之[57]。故燕昭築金台,天下稱其賢[58];殷紂作玉杯,百代傳其惡[59]。蓋為人與為己殊也。周文之囿百里,時患其尚小;齊宣之囿四十里,時病其太大[60]。蓋同利與專利異也。為人上者,當辨察茲理,洒濯其心[61],奉三無私,以壹有眾[62]。人或不率[63],於是用刑。然則宣其利而禁其私[64],天子所恃以理天下之具也。舍此不務,而壅利行私[65],欲人無貪,不可得已。今茲二庫,珍幣所歸,不領度支[66],是行私也;不給經費[67],非宣利也。物情離怨,不亦宜乎!
智者因危而建安,明者矯失而成德[68]。以陛下天姿英聖,儻加之見善必遷[69],是將化蓄怨為銜恩[70],反過差為至當[71]。促殄遺孽[72],永垂鴻名,易如轉規[73],指顧可致。然事有未可知者,但在陛下行與否耳。能則安,否則危;能則成德,否則失道。此乃必定之理也,願陛下慎之惜之!
陛下誠能近想重圍之殷憂[74],追戒平居之專欲[75],器用取給,不在過豐;衣食所安,必以分下。凡在二庫貨賄,盡令出賜有功,坦然布懷,與眾同欲。是後納貢,必歸有司[76];每獲珍華,先給軍賞;瑰異纖麗[77],一無上供。推赤心於其腹中[78],降殊恩於其望外。將卒慕陛下必信之賞,人思建功;兆庶悅陛下改過之誠,孰不歸德?如此,則亂必靖,賊必平,徐駕六龍[79],旋復都邑,興行墜典,整緝棼綱[80]。乘輿有舊儀,郡國有恆賦[81],天子之貴,豈當憂貧?是乃散其小儲,而成其大儲也;損其小寶,而固其大寶也[82]。舉一事而眾美具[83],行之又何疑焉!恡少失多,廉賈不處[84];溺近迷遠,中人所非[85]。況乎大聖應機,固當不俟終日[86]。不勝管窺願效之至[87],謹陳冒以聞[88]。謹奏。
《翰苑集》卷一四
* * *
[1] 奉天,唐縣名,即今陝西乾縣。瓊林、大盈,皇帝私庫名。德宗建中四年(783)十月,涇源節度使姚令言率領本部兵被命東征,過長安,譁變,擁立原盧龍節度使、閒居長安的朱泚為主,德宗倉皇奔亡奉天,百官從之。泚稱皇帝,國號大秦,建元應天(後更國號曰漢,改元天皇),旋攻奉天。十一月,唐各道兵討朱泚。戰至次年六月,朱泚敗走,帝始還京。時陸贄以翰林學士侍從奉天,於軍事紛繁之中草擬詔書,「揮筆持紙,成於須臾」(韓愈《順宗實錄》),此狀即作於此時。德宗奔亡奉天之初,物資極為艱難,甚至侍衛服裝亦不齊全。後來各地陸續送到一些貢賦,德宗於是在行宮兩廂設庫收藏貢品,陸贄遂上此狀,請求廢除。疏上,德宗從之。
[2] 右:古人寫狀,其格式是先將所論列的事由用一兩句話寫在前面以便讓讀狀者對狀的內容一望而知,然後提出意見,加以論列。從前書寫的格式是自右向左豎行書寫,事由寫在前面,在右,所以正文開始例加「右」字。
[3] 「作法」四句:語出《左傳·昭公四年》:「鄭子產作丘賦……渾罕曰:『國氏其先亡乎!君子作法於涼,其弊猶貪;作法於貪,弊將若之何?』」意謂由薄取制定法令,其弊尚不免於貪,何況由多取制定法令,其弊將如何防止呢?涼,薄、不厚道。
[4] 弭:止。
[5] 「天子」二句:語出《荀子·大略》:「天子不言多少,諸侯不言利害。」意謂對於財貨,天子、諸侯均不應親自過問,計較多少。
[6] 「百乘(shènɡ 勝)」二句:語出《禮記·大學》:「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百乘之室,即大夫之家。西周春秋時,大夫較諸侯低一等。按周制,大夫食邑之地方十里,出兵車百乘。聚斂之臣,斂財的家臣。家臣即管家一類的人。
[7] 欲賄之心:希求財貨的心思。
[8] 「是以」二句:意謂務求聚斂使其財富積蓄增加的,是普通平民的富。務鳩斂,專門從事聚斂。帑(tǎnɡ 倘),儲藏貨幣的庫房。櫝,儲藏珍寶的柜子。
[9] 「務散」二句:意謂務求散發財貨而籠絡萬民百姓之心,是天子的富。兆庶,萬民百姓。兆,百萬。庶,庶民。
[10] 與天同方:與天相同。方,術、方法。
[11] 不恃其為:不以自己有作為而自傲。恃,矜恃,自是。
[12] 不私其有:不獨占自己之所有。
[13] 「付物」二句:意謂以自然之道對待外物,全然不摻雜個人情感。
[14] 「以言」二句:意謂以事體(財貨聚散)言之則甚重大,以(處理財貨)方法言之則甚精細而微小。
[15] 撓廢公方:破壞公法。撓,違背、廢棄。
[16] 崇聚私貨:聚集私人的財貨。崇,聚集。
[17] 「虧法」二句:意謂既損壞法令失去人心,又誘人為惡招來怨憤。
[18] 耆(qí 其)舊:老人。耆,六十到八十歲之間的老人。
[19] 開元:唐玄宗年號。
[20] 「貴臣」八句:系據玄宗時王言行寫出。天寶四載(745)王為勾當戶口色役使(掌勘查逃戶,核准戶籍),歲進錢百億萬,凡非租庸正額(國家正常賦稅收入)者,皆積於百寶、大盈庫,以供天子燕私及賞賜之用。詳見《舊唐書·王傳》及《新唐書·食貨志》。飾巧求媚,巧言以求媚於皇帝。稅賦當委之有司,即租庸正額交付有關部門。貢獻宜歸乎天子,即租庸正額以外的收入由天子自由支配。貢獻,州郡官員額外進獻皇帝的財貨。
[21] 新:新創。是:此,指瓊林、大盈二庫。
[22] 萌柢(dǐ 底):生根、萌芽。柢,根。
[23] 「迨(dài 代)乎」二句:意謂待到安史亂起,這些財貨又成為引誘敵寇的誘餌。《新唐書·逆臣傳》:「祿山未至長安,士人皆逃入山谷,將相第家委寶貨不貲,群不逞爭取之,累日不能盡。又剽左藏大盈庫百司帑藏,竭,乃火其餘。祿山至,怒,乃大索三日,民間財貲盡掠之。」
[24] 「《記》曰」數句:語本《禮記·大學》:「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意謂財貨以不合理方式積累,必然以不合理方式出。
[25] 理道:治理國家之道。
[26] 貪饕(tāo 濤):貪賄。
[27] 「雖內庫」數句:意謂雖然內庫舊藏尚未歸於太府管理,但地方官員的私獻,也不入皇宮。內庫舊藏,皇宮庫藏。太府,政府管理庫藏(國家正庫)的官員。諸方曲獻,地方私獻,是正賦以外獻給皇帝私人的珍奇寶玩。
[28] 丕變:大變。
[29] 漢文卻馬:漢文帝時,有人獻千里馬,文帝說:「我但出宮,前有鸞旗,後有屬車(相連屬的車),平時每日行五十里,行軍每日三十里。我騎上千里馬在前,將往何處?」遂將馬還給獻馬者,並令四方毋求來獻。事見《漢書·賈捐之傳》。晉武焚裘:晉武帝時,有人獻雉頭裘,武帝認為是奇技異服,不合典禮,將其焚於殿前。事見《晉書·武帝紀》。
[30] 寇逆亂常:指朱泚叛亂。鑾輿外幸:指德宗出奔奉天。鑾輿,皇帝車駕。外幸,是對德宗出奔在外的委婉說法。
[31] 儆勵:警戒、勉勵。儆,同「警」。
[32] 行殿:行宮。皇帝出行居住的宮殿。
[33] 戄(jué 決)然:驚訝貌。
[34] 「天衢」二句:意謂國家尚處艱難,戰事頻繁。天衢,京師的道路。梗,阻。師旅,原指軍事編制,此指戰事。
[35] 「瘡痛」二句:意謂對因受災難而痛苦呻吟的百姓,存念不已。噢咻(yǔ xǔ 語許),撫慰病痛。
[36] 「忠勤」二句:意謂對戰守有功的將士,還未予以賞賜。戰守之效,指戰功。賞賚(lài賴),賞賜。
[37] 道:唐代的行政區劃。太宗貞觀時因山河形便,分天下為十道,玄宗開元間增為十五道。
[38] 別庫:國庫以外的庫。
[39] 觖(jué 決)望:怨望。觖,不滿。
[40] 「試詢」數句:意謂我曾嘗試詢問地方小吏,並採集行路人言語,果然如我所憂慮,百姓對皇帝積怨甚深。候館,驛站。候館之吏此指地方小吏。虞,憂慮。
[41] 謗(dú 讀):誹謗。
[42] 丑肆謳謠:用歌謠肆意詆毀。
[43] 「頗含」二句:意謂百姓情緒頗有思亂之情,對皇帝的忠心也有後悔之意。
[44] 「是知」四句:意謂由此可知百姓糊塗,不懂得尊卑高下,但不可以至尊的名義去壓制,只能以誠義感動他們。甿(ménɡ 氓)俗,老百姓。
[45] 「頃者」二句:指皇帝大軍初到奉天,沒有物資儲備。六師,六軍。周制,天子六軍。初降,是對皇帝出奔奉天的委婉說法。
[46] 「外扞」二句:意謂對外要抵禦兇悍的朱泚叛軍,對內要防守危城。危堞,指奉天縣城。堞,城上女(矮)牆。
[47] 「畢命」二句:意謂眾將士效死同心,終於度過大患難。按,據《舊唐書·德宗紀》,德宗自建中四年(783)出奔奉天,朱泚圍攻甚急,前後將近兩月。當時城中存糧已盡,死亡者眾,幸賴戰士拚死抵抗,保住危城。
[48] 「良以」四句:意謂其所以如此,實在是因為皇上不厚待自身,不只顧自己,屏絕美食與士兵一樣,停止自己進食以獎賞有功將士。輟,停止。啗(dàn 旦),給人吃。
[49] 「無猛」二句:意謂無有嚴刑峻法而人無二心,是因為懷著感激皇帝之心。
[50] 「無厚」二句:意謂雖無厚賞而人不抱怨,是因為大家知道要賞的東西連皇帝都沒有。
[51] 「軍情」句:謂軍心稍稍有了隔閡。
[52] 「豈不」六句:意謂豈非因為勇夫的本性是愛好財貨而矜誇功勞,當患難之際既與他們同憂,而不與他們同享安樂,若非沉默不語者,焉得沒有怨望之情?勇夫,指軍人。恆性,固有的性格。矜功,誇耀自己的功勞。
[53] 「《記》曰」數句:語出《禮記·大學》。
[54] 殷鑑:可以作為鑑戒的人或事。語出《詩·大雅·盪》:「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意思是夏朝作為殷朝的鑑戒,並不遙遠。
[55] 人散:人心離散。
[56] 「亦將」二句:意謂還要顧慮到有製造奸謀、違法而強行奪取的人。
[57] 咈(fú 弗):違背。
[58] 「故燕」二句:相傳戰國時,燕昭王築台,置黃金其上,以招賢士。《文選》鮑照《代放歌行》李善註:「黃金台在易水東南十八里,燕昭王置千金於台上,以延天下之士。」其故址當在今河北易縣東南。
[59] 「殷紂」二句:《韓非子·喻老》:「昔者紂為象箸而箕子怖,以為象箸必不加於土鉶,必將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必旄象豹胎。」此用其事。玉杯,比喻生活奢侈。
[60] 「周文」四句:語出《孟子·梁惠王下》:「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民以為大。」「郊關之囿」即齊宣王之囿。囿,帝王豢養禽獸的園林。
[61] 洒濯其心:清洗其心中的貪慾。
[62] 「奉三」二句:意謂奉行無私以勸勉天下,使天下人齊心。三無私,語本《禮記·孔子閒居》:「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此以三無私喻帝王德澤。壹,同、使齊心。
[63] 不率:不遵從,不遵守。
[64] 宣其利:宣洩財貨。宣,流通、散開。
[65] 壅利:囤積其財貨,與「宣利」相反。
[66] 不領度支:不由度支統轄管理。度支,官名,屬戶部,掌管天下財賦預算與開支。
[67] 不給經費:不作為國家經費統一支出。
[68] 矯失:矯正錯誤。成德:成就大德。
[69] 見善必遷:去惡從善。語本《易·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
[70] 蓄怨:積怨。銜恩:牢記恩情。
[71] 過差:大錯誤。
[72] 促殄(tiǎn 舔):加速消滅。遺孽:殘餘的叛匪。
[73] 易如轉規:形容一往無阻,毫無阻攔。轉規,轉動圓形器物。
[74] 殷憂:深重的憂患。
[75] 追戒:戒備以後。平居:日常生活。
[76] 有司:有關機構。此指主管財貨的度支。
[77] 瑰異纖麗:指珍貴華麗之物。
[78] 「推赤」句:即「推心置腹」之意。語出《後漢書·光武帝紀》:「蕭王(光武帝)推赤心於人腹中。」
[79] 六龍:日之御。後以指天子車駕。
[80] 「興行」二句:意謂恢復並執行業已廢弛的典章制度,修整已經紊亂的綱紀。緝,修葺。棼(fén墳),紊亂不整。
[81] 「乘輿」二句:意謂皇帝用度有一定的規矩可循,地方上繳的賦稅有固定的標準。乘輿,皇帝車駕。古代皇帝車駕及一切用度,皆有一定之規。此代指皇帝。郡國,州郡。
[82] 大寶:天子之位。《易·繫辭下》:「聖人之大寶曰位。」
[83] 舉一事:即辦理二庫之事。
[84] 「恡少」二句:意謂因小而失大之事,聰明的商賈不為。恡,同「吝」。廉賈,不貪圖小利的商人。
[85] 「溺近」二句:意謂沉迷於眼前利益而喪失長遠利益的事,中等智力的人也以其為非。
[86] 「況乎」二句:意謂聖人應機處理事務,應立即去做,不必等到一天之後。語出《易·繫辭下》:「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
[87] 管窺:比喻所見甚小。願效:說出意見,表達效忠的意願。
[88] 陳冒:冒昧陳述。
權德輿
權德輿(761—818),字載之,天水略陽(今甘肅秦安)人,家於潤州丹徒(今屬江蘇)。幼穎悟,四歲能詩,年十五,為文數百篇,見稱於諸儒間。德宗建中元年(780)受闢為淮南黜陟使韓洄從事,同年改右金吾衛兵曹參軍。貞元間歷仕太常博士、左補闕、起居舍人兼知制誥、中書舍人、禮部侍郎等,憲宗元和初歷兵部、吏部侍郎,元和五年(810),自太常卿拜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政以寬厚為本。八年罷為禮部尚書,後歷為東都留守、刑部尚書等職,十三年卒于山南節度使任所。德輿當貞元、元和間掌文柄,名重一時,柳宗元、劉禹錫等皆投文門下,求其品題。為文宏博雅正,溫潤周詳,公卿侯王、碩儒名士之碑銘,多出其手,時人奉為宗匠。為文主張「有補於時」(《崔寅亮集序》),不滿於「詞或侈靡,理或底伏」(《崔文翰文集序》)的衰薄文風。有《權載之文集》五十卷傳世。兩《唐書》有傳。
酷吏傳議[1]
《詩》美仲山甫曰:「剛亦不吐,柔亦不茹。」[2]故體備健順,是為全德[3]。不然,則直己循性[4],能秉一方。事舉於中,皆理道也。得柔之道者為循吏[5],失剛之理者為酷吏[6]。司馬氏修《史記》,始作二傳,以誡世爾[7]。而後以郅都為酷吏傳首[8],愚有惑焉。都之為中郎將,上欲搏野彘活賈姬,從容奏議,引宗廟太后之重[9]。其為濟南守,誅豪猾首惡,道不拾遺[10]。其為中尉[11],宗室貴臣,斂手仄目。其為雁門守,匈奴不敢近邊,至為偶人像之,騎射莫能中[12]。然其勇敢氣節,根於公廉,不發私書,不受請寄[13]。具此數者,為漢名臣。入居命卿[14],出總列郡[15],堅剛忠純,終始若一。坐臨江之嫌,當太后之怒,身死漢庭,首足異處[16],有以見漢氏之不綱,王澤之弛絕也。蓋在史氏發而明之,以旌事君,以勵使臣,俾百代之下,有所懲勸。子長既首冠酷吏,班氏又因而從之[17],善善惡惡之義,於此缺矣。夫椎埋沉命舞文巧詆之徒,自為等夷[18],雜列篇次。至於述贊[19],雖雲引是非爭大體,又何補焉?
噫嚱!《洪範》之沉潛[20],《大易》之直方[21],皆臣道也,都雖未蹈之,斯近之矣。不隱忠以避死[22],不枉道以蒞官[23],無處父之華,異申棖之欲[24],所至之邦,必以稱職聞。其古之剛而無害、怒而中節者歟[25]?剛似酷,弱似仁,在辯之不惑而已[26]。天下似是之為失多矣,豈獨是哉?開卷之際,恍然有感,且以司馬氏、班氏,皆良史也,猶不能辯,故為論之[27]。
《全唐文》卷四八八
兩漢辯亡論[28]
言兩漢所以亡者,皆曰莽、卓[29]。予以為莽、卓篡逆,污神器以亂齊民[30],自賈夷滅[31],天下耳目,顯然聞知。靜征厥初,則亡西京者張禹,亡東京者胡廣[32]。皆以假道儒術,得伸其邪心,徼一時大名,致位公輔,詞氣所發,損益系之[33]。而多方善柔,保位持祿,或陷時君以滋厲階,或附凶沴以結禍胎[34]。故其盪覆之機,篡奪之兆,皆指導之、馴致之[35]。雖年祀相遠,猶手授頤指之然也[36]。其為賊害,豈直莽、卓之比乎?
禹以經術為帝師,身備漢相,特見尊信,當主臣之重[37],極儒者之貴。永始、元延之間[38],天地之眚屢見[39],言事者皆譏切王氏專政[40]。時成帝亦悔懼天變,而未有以決,駕至禹第,辟左右以問之,須其一言,以為律度[41]。為禹計者,亦須陳《大易》「堅冰」之誡,誦《小雅·十月》之刺,乘其向納,痛言得失[42]。反以「罕言命」、「不語怪」為詞,致成帝不疑之心,授王氏浸盛之勢[43],上下恬然,奄忽亡國[44]。儻帝慮不至是,猶當開陳切劘,面折廷辯,矧當就第燕閒之際,虛懷訪決之時[45],方且視小男於床下,官子婿於近郡,款款然用家人匹夫為心,以身圖安,不恤國患[46]。致使群盜弄權,迭執魁柄,禍稔毒流,至於新都,不可遏也[47]。斯可憤也!
逮至東都順、桓之間[48],國統三絕[49]。胡廣以鉅儒柄用,位極上台[50]。初,梁冀席外戚之重[51],貪戾當國,既鴆質帝[52],議立嗣君。公卿大臣,皆以清河王蒜年長有德[53],屬最尊親,可以靖人[54],亦既定策。冀乃憚其明哲,且不利長君,私於蠡吾,獨異群議[55]。為廣議者,亦當中立如石,介然不回,率趙戒之徒,同李、杜所守,然後三事百工,正詞於朝[56]。雖冀之暴恣,豈能一旦盡誅漢廷群公邪?反徇一息之安,首鼠畏懦,竟使清河徒廢,蠡吾為梗[57]。邦家陵夷,漢道日蹙,結黨錮之獄,成閹寺之禍[58]。禍亂循環,以至董卓[59],赫赫漢室,化為當塗[60],蓋棟橈鼎折之所由來久矣[61]。彼梅福以孤遠上疏,張綱以卑秩埋輪[62],獨何人哉?而不是思也[63]。
噫嘻!就利違害,榮通丑窮,大凡有生之常性也[64]。暨乎手持政柄,體國存亡,則謹之於初,決之於始,以導善氣,以遏亂原[65]。若禍胎既萌,則死而後已,白刃可蹈,鴻毛斯輕[66]。奈何禹、廣於完安之時,則務小忠而立細行,數數然獻吉筮於露蓍,沮立後於探籌[67]。及夫安危之際,邦家之大,則甘心結舌,陰拱觀變[68]。豈止然也?方又熾焰焰以燎原,決湯湯以襄陵,投天下於煙煨,擠萬民於昏墊[69]。百代之下,無所指名,雖史贊粗言,而不究論本末[70]。且出不越境,書弒君之惡;言偽而辯,有兩觀之誅[71]。若當春秋之時,明禹、廣之罪,作誡來世,可勝紀乎!向若西京抑損王氏,尊君卑臣,則庶乎無哀、平之壞[72];東京登庸清河,主明臣忠,則庶乎無靈、獻之亂[73]。大漢之祚,未易知也。
或以國之興亡,皆有陰騭之數[74],非人謀能亢[75]。則但取瞽矇者而相之,立土木偶而尊之,被以章組,列於廊廟,斯可矣[76]。何堯、舜之或咨或吁,殷、周之或夢或卜,憂勤日昃之若是,然後為理耶[77]?予因肄古史[78],且嗜《春秋》褒貶之學,心所憤激,故辨其所以然。
《全唐文》卷四九五
* * *
[1] 司馬遷、班固皆以郅都入《酷吏傳》,作者以為不妥,於是論之。作者從剛柔並濟入手論為臣之道,故所論取徑甚微而取義甚大。
[2] 「《詩》美」三句:仲山甫,周宣王大臣,「剛亦不吐,柔亦不茹」見《詩·大雅·烝民》,據說為宣王大臣尹吉甫所作,讚揚仲山甫的美德及其輔佐宣王的忠直。《烝民》詩云:「人亦有言:『柔則茹之,剛則吐之。』維仲山甫,柔亦不茹,剛亦不吐。」茹,吃;吐,不吃。人言柔軟的東西可以吃下去,堅硬的東西則要吐出來,而仲山甫則柔軟的不吃,堅硬的不吐,意謂其不畏強暴,剛柔兼備。
[3] 「故體」二句:意謂剛柔兼備,道德上就完美無缺。
[4] 直己循性:一味地順著自己的性情去做。
[5] 循吏:守法循理的官吏。
[6] 酷吏:濫用刑法殘害人民的官吏。
[7] 「司馬氏」三句:司馬遷作《史記》,有「循吏」、「酷吏」二列傳。
[8] 「而後」句:《史記·酷吏列傳》共有十數人,郅都為酷吏傳之首。郅都,漢河東大陽(故址在今山西平陸東)人。以郎事文帝,景帝時為中郎將,能直諫,常面折大臣於朝。後為中尉,執法嚴酷,宗室見其側目而視,號為「蒼鷹」。
[9] 「都之」數句:郅都為中郎將時,從景帝入上林苑獵,帝之賈姬如廁,野彘猝入廁,帝目都,都不行;帝欲自持兵救賈姬,都伏帝前阻之,曰:「亡一姬,復一姬進,天下難道少一個賈姬嗎?陛下縱然自輕,如何向祖宗和太后交待?」帝遂還,野彘亦逃去。事見《史記·酷吏列傳》。
[10] 「其為」三句:景帝時,濟南豪強氏有宗人三百餘家,守吏不能制,於是景帝拜郅都為濟南太守。至則族滅瞯氏首惡,餘皆股慄,居歲餘,郡中不拾遺。事見《史記·酷吏列傳》。
[11] 中尉:秦漢時官職名,為列卿之一。主要執掌是擔任宮殿之外、京城之內警衛、消防及治安工作。
[12] 「其為」四句:景帝以郅都為雁門(郡名,治所善無,在今山西右玉南,轄境相當今山西河曲、五寨、寧武等縣以北、恆山以西及內蒙南部)守,匈奴聞郅都居邊,為引兵去,至郅都死不近雁門。匈奴至為偶人像郅都,令騎馳射莫能中,其憚如此。事見《史記·酷吏列傳》。
[13] 「不發」二句:意謂不拆看私自告密的書信,不接受請託。私書,隱秘不公開的書信。此指告密信。請寄,請託。
[14] 命卿:由天子任命的大臣。按,郅都為中尉,中尉為列卿之一。
[15] 總列郡:總領一郡之事。指為郡守。
[16] 「坐臨江」數句:臨江,謂臨江王榮,景帝之子,景帝四年立為皇太子,四年後廢為臨江王,又三年,坐侵廟地為宮,詣中尉府對簿。中尉郅都責訊王,王恐,自殺,百姓憐之。後竇太后藉故處死郅都。事見《史記·酷吏列傳》。
[17] 「班氏」句:謂班固《漢書·酷吏傳》亦列入郅都,並以之為首。
[18] 「夫椎埋」二句:意謂那些殺人絕命、玩弄文字詆毀構陷之徒,自以為與郅都同等。椎埋沉命,劫殺人而埋之。泛指殺人。舞文巧詆,指酷吏玩弄文字構陷殺人。
[19] 述贊:指列傳後作者加的評論性質的語言。
[20] 「《洪範》」句:《洪範》,《尚書》篇名。武王克殷,訪問箕子以天道,箕子以《洪範》陳之。沉潛,指地。《尚書·洪範》:「沉潛剛克,高明柔克。」孔穎達疏:「地之德沉深而柔弱矣,而有剛,能出金石之物。」蔡沈集傳:「謂以剛克柔也,以柔克剛也。」
[21] 「《大易》」句:《大易》,即《周易》。直方,即直方大,平直、端方、正大,語出《易·坤》:「六二,直方大。」
[22] 「不隱」句:謂郅都公開自己的忠誠而不怕死。《史記·酷吏列傳》:「(都)常自稱曰:『已倍(背)親而仕,身固當奉職死節官下,終不顧妻子矣。』」
[23] 「不枉」句:謂郅都蒞官而不違背正道。枉道,違背正道。《史記·酷吏列傳》:「都為人勇,有氣力,公廉,不發私書,問遺無所受。」
[24] 「無處父」二句:意謂郅都無陽處父的華而不實,無申棖的多欲。處父,即陽處父,春秋時晉國太傅。陽處父聘於衛,返晉時,過寧,舍於逆旅寧嬴氏,寧嬴以陽處父為君子,舉而從之,至中途而還,其妻問之,寧嬴回答說:「陽處父言行不一,華而不實,招來的怨恨一定很多,故此返回。」事見《左傳·文公五年》、《國語·晉語五》。申棖(chénɡ 橙),孔子弟子,《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棖字作黨。孔子嘗批評申棖多欲,見《論語·公冶長》。
[25] 「其古」二句:意謂郅都與古時剛而無害、怒而有節的人相同。剛而無害,性格剛強而無害處。中節,合乎禮義法度。《禮記·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26] 辯之不惑:加以分辨,使其明白。辯,同「辨」。下同。
[27] 猶不能辯:尚且不能分辨。
[28] 此為一篇史論,辯兩漢之所以亡。西漢亡於王莽,東漢亡於董卓,幾乎已是定論。而作者追根溯源,獨發驚悚之論,以為亡於張禹、胡廣。在史家看來,禹、廣或僅僅是貪戀祿位、無是非的鄉愿,然而在作者看來,禹、廣則是「投天下於煙煨,擠萬民於昏墊」的罪魁禍首。全文不但論辯嚴密,且愛憎分明,字裡行間,義形於色,迥異於一般史家之史論。
[29] 莽、卓:王莽、董卓。莽字巨君,漢元帝王皇后侄,以外戚掌大權,成帝時封為新都侯。哀帝死,與王皇后共立幼主平帝,專制朝政,稱安漢公。元始五年(5)毒死平帝,另立二歲劉嬰為太子,號孺子,自稱假皇帝,初始元年(8)稱帝,改國號為新,年號始建國,西漢亡。卓字仲穎,隴西臨洮人,漢桓帝時為羽林郎,後仕并州牧。靈帝卒,何進謀誅宦官,召董卓入京,遂憑藉所率涼州兵專擅朝政,位至相國。後廢少帝,立獻帝,肆殺公卿,焚燒洛陽,遷都長安,造成兩京百姓生命大損傷。董卓死後,權柄落在曹操手中,獻帝不過一傀儡而已,東漢名存而實亡。
[30] 污神器:玷污神器。神器,指帝位。齊民:平民百姓。
[31] 自賈(ɡǔ古)夷滅:自取滅亡。更始三年(23),綠林軍攻入長安,王莽被殺。初平三年(192),董卓死於呂布、王允之手。
[32] 「靜征」數句:意謂仔細考查起因,原來亡西漢的是張禹,亡東漢的是胡廣。征,徵實。厥初,起初。張禹,字子文,西漢河內軹(故址在今河南濟源東南)人。禹以明習經學為博士,元帝時,詔令授太子《論語》。成帝即位,以帝師任為光祿大夫,領尚書事,後為丞相,封安昌侯。為相六年,前後得賞賜數千萬,買田至四萬畝,皆涇渭流域膏腴之地。《漢書》有傳。胡廣,字伯始,南郡華容(今湖北潛江)人。漢安帝時舉孝廉,累遷為尚書僕射,後歷仕司徒、太尉、司空等職,以策立桓帝功封安樂鄉侯。居台省三十餘年,歷事六帝。《後漢書》有傳。
[33] 「詞氣」二句:意謂張、胡二人每一言論,關乎國家興衰。徼,求取。
[34] 「而多方」四句:意謂張、胡二人善於奉承保住自己的官位爵祿,或者深陷君主於禍端之中,或者依附惡人結成禍胎。凶沴(lì 厲),壞人、惡人。沴,舊時謂因天地四時之氣不和而生的災害。
[35] 「故其」四句:意謂兩漢動盪覆亡的契機,被篡奪的徵兆,皆是在張、胡指導下逐漸達到的。馴致,逐漸招致。
[36] 「雖年祀」二句:意謂張、胡在位距離西、東兩漢滅亡年代尚遠,但就像他們親自教授的一般。手授頤指,親自傳授、指示。頤指,即氣指頤使。
[37] 主臣:《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唐曰:『主臣!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司馬貞索隱:「人臣進對前稱主臣,猶上書前雲昧死。」此處代指皇帝身邊重臣。
[38] 永始、元延:漢成帝年號(前16—前9)。
[39] 天地之眚(shěnɡ 生上聲):指地震、日月之蝕等自然災害。
[40] 王氏專政:指王莽篡權。
[41] 「須其」二句:意謂成帝等待他一句話作為判斷是非的尺度。須,等待。律度,尺度、標準。
[42] 「為禹」數句:意謂為張禹設想,他應該向成帝陳述《周易》關於防微杜漸的告誡,誦讀《小雅·十月》之詩,乘著皇帝虛懷接納之時,痛言得失。「堅冰」之誡,語出《易·坤》:「履霜堅冰至。」孔穎達疏:「履霜必至堅冰……以堅冰為戒,所以防漸慮微,慎終於始也。」《小雅·十月》之刺,指《詩·小雅·十月之交》,詩作於周幽王時,譏刺掌權貴族亂政殃民,遇到日蝕、地震、山崩、河沸等大災異,也不知警惕。向納,虛心聽取。
[43] 「反以」三句:意謂張禹反而以「罕言命」「不語怪」為藉口,致使成帝不再疑心,造成王莽勢力日益強大的有利局面。罕言命,語出《論語·子罕》:「子罕言利與命與仁。」意思是孔子很少談到功利、命運和仁慈。不語怪,語出《論語·述而》:「子不語怪、力、亂、神。」意思是孔子不談怪異、勇力、荒誕和鬼神一類的事。張禹以孔子的話對天地災異現象不作評論。按,張禹精通《論語》,其說《論語》獨成一家,號「張侯論」。
[44] 「上下」二句:意謂君臣上下都恬然相安,於是倏忽之間國家滅亡。奄忽,很快、迅疾。
[45] 「儻帝」五句:是退一步說,意謂假若成帝考慮不到這些,張禹也應該對成帝陳述解說,犯顏直諫,當面斥責,何況成帝是當張禹閒居時親臨其家、虛心訪問待其一言而決的時候。開陳:陳述、解說。切劘,切磋。矧(shěn 審),何況、況且。燕閒,燕居、閒居。按,成帝車駕至禹第、以災異及王莽事詢及張禹,事見《漢書·張禹傳》。
[46] 「方且」五句:事見《漢書·張禹傳》:「天子愈益敬厚禹,禹每病,輒以起居聞,車駕自臨問之。上親拜禹床下,禹頓首謝恩,因歸誠,言『老臣有四男一女,愛女甚於男,遠嫁為張掖太守蕭咸妻,不勝父子私情,思與相近。』上即時徙咸為弘農太守。又禹小子未有官,上臨候禹,禹數視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為黃門郎,給事中。」款款然,和樂貌。
[47] 「致使」五句:群盜弄權,指王氏兄弟及子侄輩王鳳、王音、王商、王根、王莽等連續執掌大權。王鳳,王皇后弟,成帝即位,以外戚為大司馬大將軍,封陽平侯,專斷朝政,兄弟貴傾朝廷,輔政十一年。王音,商從侄,尊事鳳,卑恭如子,鳳將死,薦音自代,遂代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輔政八年。王商,鳳弟,代王音為大司馬衛將軍輔政。王根,商弟,代其兄為大司馬驃騎將軍輔政。其後王莽專權。魁柄,喻朝政大權。北斗第一至第四星(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為魁。禍稔(rěn 忍),禍亂生成。新都,代指王莽。王莽封新都侯。
[48] 東都:東漢首都洛陽。此指東漢。順、桓:東漢順帝劉保、桓帝劉志。
[49] 國統三絕:國家世代相傳的統緒嘗三次斷絕。建康元年(144)四月順帝崩,沖帝劉炳立;永嘉元年(145)正月沖帝崩,質帝劉纘繼立;本初元年(146)六月質帝崩,桓帝繼立,是為三絕。
[50] 鉅儒柄用:以大儒得到重用。柄用,任用並授予權柄。上台:星名,三台之一。古以三公(周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或以司馬、司徒、司空為三公)應三台。
[51] 梁冀:字伯卓,安定烏氏(今甘肅平涼)人,其妹為順帝後,順帝死後,他與梁太后先後立沖、質、桓帝,專斷朝政近二十年。驕奢橫暴,政治黑暗,後為宦官單超所逼,自殺。席:倚仗、憑藉。
[52] 鴆質帝:《後漢書·梁冀傳》:「冀立質帝。帝少而聰慧,知冀驕橫,嘗朝群臣,目冀曰:『此跋扈將軍也。』冀聞,深惡之,遂令左右進鴆加煮餅,帝即日崩。」鴆,一種鳥,其羽有毒,可浸製毒酒。此指毒酒。
[53] 清河王蒜:漢章帝曾孫劉蒜,封清河王。
[54] 「屬最」二句:意謂劉蒜地位尊,且血統近,可以安定人心。靖,安定。
[55] 「冀乃」四句:意謂梁冀忌憚劉蒜聰明智慧,不利於其妹,又私心欲立蠡吾侯劉志,遂獨與眾議相異。長君,成年的兄弟或姊妹,此指梁冀妹。蠡吾,指蠡吾侯劉志。梁冀已許嫁妹於劉志,故私心欲立劉志。劉志繼立,是為桓帝。
[56] 「為廣」七句:意謂替胡廣設想,他應當保持中正立場,堅定不動搖,率領趙戒等人,與李固、杜喬取同一立場,然後眾文武大臣乃可以正言於朝。中立,獨立。介然,堅定不動搖。趙戒,大臣,順帝時為司空,質帝時為司徒。李、杜,指李固、杜喬,質帝時為太尉、大鴻臚。梁冀召集百官議事、提出立蠡吾侯劉志,面對梁冀凶焰,唯李固、杜喬堅持立清河王劉蒜,胡廣、趙戒以下百官皆驚恐,說:「惟大將軍令!」事見《後漢書·李固傳》。三事:即三公。東漢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百工,百官。
[57] 「反徇」數句:意謂胡廣反而謀求一時苟安,膽怯懦弱,竟使清河王劉蒜被廢,而蠡吾侯成為東漢中興的阻礙。徇,謀求、營求。清河徒廢,質帝崩,朝臣李固等莫不歸心清河王劉蒜。後桓帝立,劉蒜由是得罪梁冀。桓帝建和元年(147)貶劉蒜爵為尉氏侯,徙桂陽,旋自殺,國絕。事見《後漢書·章帝八王列傳》。蠡吾為梗,指桓帝即位後宦官專權,東漢急速衰微。
[58] 「結黨錮」二句:桓帝延熹二年(159)八月,桓帝借宦者之力收梁冀大將軍印綬,冀與妻皆自殺,梁氏中外宗親皆下獄死。桓帝賞定亂有功者,封宦官單超等五人為縣侯,自是宦官驕橫不能制。士大夫李膺、陳蕃等聯合太學生郭泰、賈彪等,猛烈抨擊宦官集團,宦官誣告他們結為朋黨,誹謗朝廷,李膺等二百餘人遭捕,後雖釋放,但終身不許做官。靈帝時,膺等復被起用,與大將軍竇武謀誅宦官,事敗,膺等百餘人被殺,陸續處死、流徙、囚禁的黨人達六、七百人之多。詳見《後漢書·黨錮列傳》。閹寺,宦官。
[59] 「禍亂」二句:意謂禍亂延續不斷,且互為因果,直到董卓。靈帝時,袁紹、何進謀誅宦官,事敗,宦官殺何進,袁紹又捕殺宦官,無少長,盡殺之。董卓以此為藉口領兵至洛陽,東漢由此名存實亡。
[60] 「赫赫」二句:意謂漢室為曹魏所取代。當塗,「當塗高」之省。《三國志·蜀書·周群傳》:「時人有問:『《春秋讖》曰代漢者當塗高,此何謂也?』(周)舒曰:『當塗高者,魏也。』」當道而高,是魏的隱語。魏,義同「巍」,象宮前觀闕。
[61] 棟橈鼎折:屋樑彎曲,鼎足折斷。語出《易·大過》:「九三,棟撓,凶。」又《鼎》:「九四,鼎折足,覆公……凶。」此以喻國家基礎頹壞。
[62] 「彼梅福」二句:意謂梅福在僻遠的南昌可以上書言事,張綱雖然官職低下卻彈劾高官。梅福,字子真,成帝時為南昌尉。王鳳擅權,梅福數上書言事,譏切王氏。《漢書》有傳。張綱,字文紀,順帝時為司徒府屬吏,上書指斥宦官當權。漢安元年選派張綱等八人巡視全國,糾察吏治,餘人皆受命之郡,而綱獨埋其車輪於洛陽都亭,曰:「豺狼當道,安問狐狸!」遂上書彈劾梁冀。《後漢書》有傳。埋輪,埋住車輪,以示堅守。
[63] 「獨何人」二句:意謂梅福、張綱尚且如此,而張禹、胡廣是什麼人,為什麼不去想一想呢!
[64] 「就利」三句:意謂趨利而避害,以通顯為榮,以窮困為丑,這是人之常情。
[65] 「暨乎」六句:意謂待到執掌大權、身系國家存亡之時,就應該謹慎於初,決斷於始,以開導正氣,以堵塞禍亂源頭。體國,治理國家。
[66] 「若禍」四句:意謂如果禍害已經發生,則死而後已,白刃可以蹈,視死亡如鴻毛之輕。白刃,兵器之刃。鴻毛斯輕,取司馬遷《報任安書》「人固有一死,或重於太山,或輕於鴻毛」句義。
[67] 「奈何」數句:意謂禹、廣二人在天下安定之時,專意於對皇帝的小忠和個人小節的修養,熱衷於向皇帝呈獻吉利的卦象,若無吉兆,則取決於探籌。完安,安定。數(shuò 朔)數然,頻繁、屢次。吉筮,吉利的卦象。古時占卦用龜甲叫做卜,用蓍草叫做筮。露蓍,占卦前夕,將蓍草放在露天星宿之下,古人以為這樣占卦才會靈驗。沮立,情緒沮喪站立。探籌,猶今之抽籤。籌,簽籌、算籌,古人計數的工具。《漢書·張禹傳》:「禹見時有變異,若上體不安,擇日絜齋露蓍,正衣冠立筮,得吉卦則獻其占,如有不吉,禹為感動憂色。」按,以上事實主要針對張禹。
[68] 「及夫」四句:意謂等到國家安危存亡之際,禹、廣二人則甘心啞口不言,靜觀其變。結舌,不敢講話。陰拱,暗中坐觀成敗。
[69] 「豈止」五句:意謂禹、廣二人作為豈止於此,當大火熊熊成燎原之勢、大水衝決堤防淹沒山陵時,他們又將天下投入火焰里,推萬民於洪水之中。湯(shānɡ商)湯,水流大貌。襄陵,漫過山陵。《尚書·堯典》:「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昏墊,沉溺於水災。《尚書·益稷》:「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昏墊。」
[70] 「雖史」二句:意謂雖然史書的贊語有粗略批評,但不能深究本末。按,《漢書·張禹傳贊》:「張禹……以儒宗居宰相位……皆持祿保位,被阿諛之譏。」《後漢書·胡廣列傳贊》:「胡公庸庸,飾情恭貌,朝章雖理,據正或撓。」皆有所批評,但未提高到危害國家之大。
[71] 「且出」四句:用《左傳》載趙盾弒君事,謂史書對歷史人物應該有公正而嚴厲的評價;又用孔子誅少正卯事,謂對為害國家的壞人不能寬恕而應該予以嚴懲。《左傳·宣公二年》:「趙穿殺靈公於桃園,宣子(趙盾)未出山而復。太史書曰:『趙盾弒其君。』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孔子家語·始誅》:「孔子為魯司寇,攝行相事……於是朝政七日而誅亂政大夫少正卯,戮之於兩觀之下,屍於朝三日。」
[72] 「向若」二句:意謂如果西漢時能抑制王氏,使君尊而臣卑,則西漢的政治大約不會出現哀帝、平帝時的敗壞。哀、平,西漢末兩個皇帝。哀帝在位六年(前6—前1),王莽為大司馬,擅權。平帝在位五年(1—5),王莽為太傅,加號「安漢公」,位在諸侯王之上,又加九錫。元始五年(5)十二月,王莽毒死平帝,居攝踐祚,稱「假皇帝」。
[73] 「東京」數句:意謂東漢如果由清河王登基,皇上明慧,臣子忠心,則大約不會有靈帝、獻帝時的動亂。登庸,即登基。靈、獻,東漢末兩個皇帝。靈帝時宦官擅權,大殺黨人;獻帝時董卓亂政。
[74] 陰騭(zhì 至)之數:天意註定的安排。
[75] 亢:同「抗」,抵抗。
[76] 「則但取」五句:意謂如果天意早已安排好,那麼就讓瞎子來作宰相,立一些土木偶來尊奉,為其披上朝服,排列在朝廷之上,就可以了。章組,繡有日月星辰的古代禮服。
[77] 「何堯舜」四句:意謂如果天意早有安排,為什麼堯、舜為國事憂慮感嘆,殷、周天子對國家之事或有夢,或占卜,憂勞勤勉從早到晚,然後國家才能得到治理呢?堯、舜之或咨或吁,《尚書》中《堯典》、《舜典》記載堯舜為國事憂勞時,每用「帝曰咨」或「帝曰吁」表示堯、舜憂慮的深重,如《虞書·堯典》:「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殷、周之或夢或卜,指殷高宗夢得說,後得說於傅險中,號為傅說,用為相,殷國大治。見《史記·殷本紀》。周文王出獵前占卜,卦象顯示所獲非虎非熊,而是「霸王之輔」,於是得姜太公於渭濱,遂以為師。見《史記·齊太公世家》。日昃,日偏西。《尚書·無逸》記文王憂勞國事,「自朝至於日中仄,不遑遐食。」
[78] 肄: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