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選 · 唐文選 七
高適
高適(700?—765),字達夫,郡望渤海蓨(今河北景縣)。二十歲西遊長安,求仕無成。遂北游燕趙,後客居宋中(今河南商丘一帶)。天寶八載(749),舉有道科中第,授封丘尉,旋即棄官而去。十二載(753),入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幕,官左驍衛兵曹參軍、掌書記。安史亂起,以監察御史佐守潼關。玄宗幸蜀,間道奔行在,以侍御史擢諫議大夫。肅宗時,為淮南節度使,歷彭、蜀二州刺史,劍南西川節度使。廣德二年(764)召還長安,為刑部侍郎,轉左散騎常侍,世稱「高常侍」。適與岑參齊名,同為盛唐邊塞詩重要作家,詩風骨遒勁,氣勢雄渾,悲壯蒼涼,尤長歌行。明人輯有《高常侍集》十卷。今人整理本有《高適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出版。
東征賦[1]
歲在甲申[2],秋窮季月[3],高子游梁既久[4],方適楚以超忽[5]。望君門之悠哉,微先容以效拙[6],姑不隱而不仕,宜其漂淪而播越[7]。
出東苑而遂行[8],沿濁河而茲始[9]。感隋皇之敗德[10],劃平原而為此[11]。西馳洛汭[12],東並淮涘[13];地豁山開,川流波委。六宮景從,千官邐迤,龍舟錦帆,照耀乎數千百里[14]。大駕將去,群盜日起[15]。尸祿者捲舌而偷生[16],直諫者解頤而後死[17]。寄腹心於梟獍[18],任手足於蛇虺[19]。既垂弒於匹夫[20],尚興疑於愛子[21]。豈不以為窮力役於征戰,務淫逸於奢侈[22],六軍悲牧野之師[23],萬姓哭遼陽之鬼[24]。嗟顛覆於曩日,指年代於流水[25]。唯見長亭之煙火,悲曠野之荊杞[26]。
至酇縣之舊邑,懷蕭相之高風[27]。既屈節於主吏,每歸誠於沛公[28]。始俱起於天下,乃從定於關中[29]。推金帛於他人,挹圖籍於我躬。按山川之險阻,救天地於屯蒙[30]。嘉盈俸以增邑[31],方指蹤而建功[32]。納邵平以防患,舉曹參而告終[33]。
經洛城而永望[34],想譙郡而銷憂[35]。慨魏武之雄圖[36],終大濟於橫流[37]。用兵戈以威四海,挾天子而令諸侯[38]。乃擅命以誅伏,徒矯跡以安劉[39]。吾始未知夫逆順,胡寧比於殷周[40]!
下符離之西偏[41],臨彭城之高岸[42]。連山郁其漭盪[43],大澤平乎渺漫[44]。昔天未厭禍,項氏叛渙,解齊歸楚,自蕭擊漢[45]。天地無色,風塵潰亂。憫君王之軻,混士卒以奔散[46]。苟炎運之克昌[47],豈生人之塗炭[48]!次靈壁之逆旅[49],面垓下之遺墟[50]。嗟魯公之慷慨,聞楚聲而悒於[51]。歌拔山以涕洟,竊霸圖而莫居[52]。擯亞父之何甚,悲虞姬之有餘[53]。出重圍以狼狽,至陰陵以躊躇[54]。顧天亡以自負,雖身死兮焉如[55]?
登夏丘而縱目[56],對蒲隧而愁予[57]。聞取慮之斯在,微長直之舍諸[58]。宿徐縣之回津[59],惟偃王之舊域[60]。方以小而事大[61],豈無位而有德!彼昏暴以喪邦,伊何仁義而亡國[62]?高延陵之掛劍[63],慕班彪之述職[64];緬沛水之悠悠,俯婁林之紆直[65]。
即日河滸[66],依然泗上[67];山川土田,耳目清曠。眺淮源之呀豁[68],倚楚關之雄壯。掛輕席於中流[69],順長風以破浪。過盱眙之邑屋,傷義帝之波盪[70]。嘆三戶之亡秦[71],知萬人以離項[72]。越龜山而訪泊[73],入漁浦而待潮。鴻雁飛兮木葉下,楚歌悲兮雨瀟蕭。霜封野樹,水凍寒苗,岸草無色,蘆花自飄。幸息肩於人事[74],願投跡於漁樵[75]。思魏闕而天遠[76],向秦川而路遙[77]。
候鳴雞以進帆[78],趨亂流以爭迅。縱孤舟於浩大,撫垂堂以誡慎[79]。遵枉渚於淮陰,徵昔賢於韓信[80]。哀王孫之寄食,嘉漂母之無慍。鄙亭長之不仁,乃晨炊而嗇恡[81]。忽從龍以獲騁,遂擒豹以自奮[82]。破全趙而後用奇[83],稱假齊以益振[84]。幸辭通以感惠[85],俄結豨而謀釁[86]。當在約而必亨,曷持盈而不順[87]?
凌赤岸之迢遞,掉白波之紆餘[88];歷山陽之村墅[89],挹襄鄙之邑居[90]。人多嗜艾[91],俗喜觀漁[92]。連葭葦於郊甸[93],雜汀洲於里閭。感百川之朝宗,彌結念于歸歟[94]。日杲杲以麗天[95],雲飄飄以卷舒。魯放情而蹈海[96],丘永嘆於乘桴[97]。遇坎則止,吾今不知其所如者哉[98]!
《高適集校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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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寶三載(744)夏秋間,高適與李白、杜甫相會於汴州,三人共游梁、宋後分別,高適繼續東遊。他由睢陽沿汴河東南行,經酇縣、銍城、符離、彭城、靈壁、虹縣、徐城,抵臨淮、盱眙;又沿淮水東北行,經淮陽、山陽,止於東海之濱的漣水。沿途憑弔古蹟,並作此賦,述其行跡,抒發情懷。在賦中,作者評論了隋煬帝、蕭何、曹操、項羽、劉邦、韓信等歷史人物,對其或讚嘆,或惋惜,或譏諷,或斥責,在評述歷史人物的同時,也暗寓了其淪落不遇、報國無門的苦悶。作者繼承了漢代紀行賦的寫作手法,將記述行蹤與抒發情懷相結合,蒼涼激越,堪稱唐人紀行賦中的佳作。
[2] 甲申:即唐玄宗天寶三載(744)。
[3] 秋窮季月:指農曆九月。以其為秋季最後一月,故云。
[4] 梁:唐屬河南道宋州(治宋城,今河南商丘南),漢屬梁國。這裡作者用古名。
[5] 「方適」句:謂正準備到遙遠的楚地去。適,到,往。楚,此指淮陰郡。天寶以前,淮陰郡稱楚州,屬淮南道,治山陽縣(今江蘇淮安)。這是此次高適之游的終點,故云。超忽,遙遠的樣子。此指遠遊。
[6] 「望君門」二句:意謂京城遙遠,無人舉薦自己,故無從為國效力。君門,猶宮門。代指京城。微,無。先容,事先有人代為引薦。效拙,謙辭,猶言效忠、效力。
[7] 「姑不隱」二句:意謂自己只好不隱居也不出仕,那麼,漂泊異鄉、浪跡天涯也就事有必然了。姑,姑且。這裡有受客觀限制的意思。播越,流浪在外。《左傳·昭公二十六年》:「茲不榖震盪播越,竄在荊蠻,未有攸厎。」
[8] 東苑:即梁園,也稱兔苑或兔園,漢梁孝王劉勝建,故址在今河南商丘東。《史記·梁孝王世家》:「孝王築東苑,方三百餘里。」
[9] 濁河:此指隋所開運河通濟渠。《隋書·煬帝紀》載,大業元年三月,發河南諸郡男女百餘萬,開通濟渠,自西苑(在今河南洛陽西)引榖、洛之水達於河;自板渚(在今河南汜水鎮東北)引河達於淮。
[10] 隋皇:指隋煬帝。敗德:喪失帝王的道德。
[11] 「劃平原」句:指開鑿運河。劃,這裡指開鑿。
[12] 洛汭:洛水入黃河處。舊在今河南鞏縣,今在汜水西北。
[13] 淮涘:淮水邊。涘,水邊,河岸。
[14] 「六宮」四句:寫隋煬帝大業元年由通濟渠往游江都(今江蘇揚州)的情景。《隋書·煬帝紀》載:大業元年,「八月,御龍舟幸江都,文武官五品以上給樓船,九品以上給黃蔑。舳艫相接二百餘里。」六宮,古代天子有六宮,後泛指后妃所居,亦代指后妃。景從,緊緊跟隨。景,同「影」。邐迤,曲折綿延。
[15] 「大駕」二句:謂隋煬帝的統治已至末日,各地起兵反隋者日漸增多。大駕,指皇帝的車駕。這裡指隋煬帝。
[16] 「尸祿者」句:意謂空享俸祿而不治事者,都緘口不言,苟且偷生。尸祿,享受俸祿卻不盡責治事。捲舌,不說話。
[17] 「直諫者」句:意謂直言進諫者都強作笑臉,不敢冒犯,以免死罪。解頤,開顏而笑。後死,惜死。
[18] 梟獍:梟為惡鳥,生而食母;獍為惡獸,生而食父。這裡以梟獍比喻不忠不義、兇殘狠毒的人。
[19] 蛇虺:毒蛇。此喻狠毒的人。
[20] 「既垂弒」句:指隋煬帝為宇文化及等所殺。據《隋書·煬帝紀》及《宇文化及傳》,隋恭帝義寧二年(618),宇文化及等發動兵變,使令狐行達縊殺煬帝。匹夫,獨夫。多指有勇無謀者,意含輕蔑。
[21] 「尚興疑」句:指煬帝疑忌其次子齊王楊暕。《隋書·齊王楊暕》載雲,「帝亦常慮暕生變,所給左右,皆以老弱,備員而已。……俄而化及作亂,兵將犯蹕,帝聞,顧謂蕭後曰:『得非阿孩(暕小字阿孩)邪?』其見疏忌如此。」
[22] 「豈不」二句:意謂隋煬帝招致這樣的結果,難道不是因為他把大量的民力耗費在對外戰爭,又一味追求荒淫奢侈的生活嗎!按,隋煬帝在大業八年和大業九年兩次發動對高麗的戰爭,死傷慘重。此外,他還修建宏大奢麗的洛陽城以及許多華麗的行宮、園囿等;南巡江都,又曾開鑿大運河。凡此皆耗費大量民力與財力。繁重的徭役,造成了「萬戶則城郭空虛,千里則煙火斷滅」(《舊唐書·李密傳》)的局面,這是導致隋朝滅亡的主要原因。
[23] 「六軍」句:指隋軍為義軍所敗,士氣低落。六軍,據《周禮·夏官司馬》,天子有六軍。後常代指朝廷軍隊。牧野,古地名,在今河南淇縣南。殷末紂王暴虐無道,周武王與諸侯會師反殷,於牧野大敗殷軍。這裡喻指隋軍的戰敗。
[24] 「萬姓」句:意謂千家萬戶都在哭吊遼陽戰死的亡魂。遼陽,漢代所置縣,屬遼東郡,隋時為高麗遼東城,在今遼寧遼陽。隋煬帝征高麗,攻遼東城,死傷頗多。
[25] 「嗟顛覆」二句:意謂往日隋朝的滅亡令人慨嘆,從那時到現在,又過去了不少歲月,正像眼前的流水一樣流逝。曩日,往日。流水,喻時間的流逝。《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26] 「唯見」二句:意謂隋朝當年的盛景已不復存在,如今只能看到長亭邊寥落的煙火與曠野的灌木。長亭,古代十里置亭,以供行人休息或餞別之用。荊杞,荊棘與枸杞,兩種灌木。
[27] 「至酇(cuó嵯)縣」二句:酇縣,古縣名。漢屬沛郡,唐屬河南道亳州,故址在今河南永城西。蕭相,指蕭何。蕭何曾輔佐漢高祖劉邦定天下,後以功封酇侯。以下寫蕭何事跡。
[28] 「既屈節」二句:屈節,猶言屈身相從。主吏,秦漢時郡縣地方官的屬吏,也即功曹。因內事考課遷除皆功曹主之,故稱。歸誠,對人寄以誠心。沛公,指劉邦。據《史記·蕭相國世家》,劉邦為布衣時,蕭何曾多次以吏事護劉邦;劉邦為亭長後,何又常助之;劉邦為沛公,何則任為丞,都督庶事。劉邦即帝位,何又為丞相、相國。二句謂蕭何在秦末曾屈節為沛縣主吏,但卻對劉邦每每輸其誠心。
[29] 「始俱起」二句:謂蕭何追隨劉邦起義,最終破秦軍先入咸陽,奪取關中之地。乃,竟,終於。關中,地名。約當今陝西渭河流域。
[30] 「推金帛」四句:指劉邦攻下咸陽後,別人皆爭相分取金帛財物,而蕭何卻盡收秦丞相府圖籍文書,加以保存。後項羽及諸侯燒咸陽而去,劉邦得以憑藉蕭何所保存的秦文獻資料,掌握天下厄塞、戶口數目、強弱之處、民間疾苦等,為後來有針對性的制定軍事、政治策略,取得奪取政權的勝利提供了依據。事見《史記·蕭相國世家》。挹,酌取,搜集。我躬,自己。屯蒙,即《周易》中的屯、蒙二卦名。這裡有蹇滯、艱難、困頓的意思。
[31] 「嘉盈俸」句:意謂劉邦因嘉賞蕭何當年比別人多贈他錢,所以特地增加了他的封邑。據《史記·蕭相國世家》,劉邦以吏赴咸陽,別人送俸錢三,蕭何獨送五。後劉邦定天下論功,欲以蕭何功居第一,諸將頗有紛爭異議,鄂千秋知劉邦意,為之分辨,於是劉邦說:「『吾聞進賢受上賞。蕭何功雖高,得鄂君乃益明。』……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餘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戶,以帝嘗繇咸陽時何送我獨贏奉錢二也。」
[32] 「方指蹤」句:謂蕭何因善於指揮而建立功勞。《史記·蕭相國世家》載:「漢五年,既殺項羽,定天下,論功行封。群臣爭功,歲餘功不決。高祖以蕭何功最盛,封為酇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堅執銳,多者百餘戰,少者數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徒持文墨議論,不戰,顧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諸君知獵乎?』曰:『知之。』『知獵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獵,追殺獸兔者狗也,而發蹤指示獸處者人也。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功狗也。至如蕭何,發蹤指示,功人也。且諸君獨以身隨我,多者兩三人。今蕭何舉宗數十人皆隨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指蹤,本意為打獵時發現獸蹤,指揮鷹犬追逐。這裡喻指揮。
[33] 「納邵平」二句:謂蕭何採納了邵平的計策,從而避免了可能招致的禍患;臨終他又舉薦了與己不和的曹參繼任相國。邵平,即召平。故秦東陵侯。秦破,家貧,種瓜於長安城東。《史記·蕭相國世家》載:「漢十一年,陳豨反,高祖自將,至邯鄲。未罷,淮陰侯謀反關中,呂后用蕭何計,誅淮陰侯……。上已聞淮陰侯誅,使使拜丞相何為相國,益封五千戶,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為相國衛。諸君皆賀,召平獨吊。……謂相國曰:『禍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衛者,以今者淮陰侯新反於中,疑君心矣。夫置衛衛君,非以寵君也。原君讓封勿受,悉以家私財佐軍,則上心說。』相國從其計,高帝乃大喜。」曹參,漢初大臣。論功僅次於蕭何,二人素不睦,而蕭何臨終卻向惠帝薦之。《史記·蕭相國世家》載:「何素不與曹參相能,及何病,孝惠自臨視相國病,因問曰:『君即百歲後,誰可代君者?』對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參何如?』何頓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34] 「經洛城」句:洛城,孫欽善《高適集校注》以為當是「永城」之誤,蓋後人因與下「永」字重複而妄改,說近是。永城,唐屬河南道亳州,今屬河南。永望,長久的眺望。
[35] 「想譙郡」句:譙郡,東漢建安末分沛郡置,治所在譙縣。唐屬亳州。即今安徽亳縣。
[36] 魏武:即曹操。操(155—220),字孟德,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曹丕即位,追贈為太祖武帝,故稱。
[37] 「終大濟」句:謂曹操終於成就大功,挽救了混亂動盪的社會局面。濟,成就,成功。橫流,河水泛濫,此喻天下動盪的局面。
[38] 「挾天子」句:天子,指漢獻帝劉協。建安元年(196),曹操西迎獻帝還洛陽,都許昌,獻帝因假曹操節鉞,錄尚書事;復以其為大將軍,封武平侯,於是曹操遂得挾天子以令諸侯。《三國志·周瑜傳》:「曹公,豺虎也,然託名漢相,挾天子以征四方,動以朝廷為辭。」《晉書·樂志》:「魏武挾天子而令諸侯。」
[39] 「乃擅命」二句:謂曹操擅自下令殺了獻帝伏後,卻詐稱是為了安定劉氏皇室。伏,指獻帝伏皇后。伏後名壽,獻帝興平二年(195)立。其父伏完娶漢桓帝女陽安公主,居高位。伏後見曹操誅殺異己,因懷懼,遂與完書,密謀除曹,完不敢動。完死,至建安十九年(214),事泄,曹操大怒,逼帝廢后,並假詔數其罪。伏後被執,見獻帝求活命,獻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時!」終遇害,二子被鴆殺,兄弟及宗族死者百餘人。事見《三國志·魏書·武帝紀》、《後漢書·皇后紀下》。矯跡,偽裝矯飾。安劉,安定劉氏江山。
[40] 「吾始」二句:吾,孫欽善《高適集校注》以為當屬「君」之形訛。據文意,說近是。二句意謂君主開始尚不知其是順是逆,為什麼要將他比做殷、周兩朝的輔弼大臣。按,《三國志·魏志·武帝紀》載,建安十八年,獻帝策命曹操為魏公,詔中表其功有云:「雖伊尹格於皇天,周公光於四海,方之蔑如也。」故作者有此二句。
[41] 符離:縣名,漢屬沛郡,隋郡罷,屬徐州,唐憲宗元和四年置宿州,因入宿州。故址在今安徽宿縣北符離集。
[42] 彭城:漢郡名,唐屬河南道徐州,為州治所在。即今江蘇徐州。
[43] 漭盪:廣大無邊貌。
[44] 渺漫:廣遠。
[45] 「憶昔」四句:意謂(回想)當年戰禍不斷,項羽飛揚跋扈,把軍隊從齊地撤回楚地,自蕭縣進攻漢軍。按,《史記·項羽本紀》載:漢王二年(前205),「春,漢王部五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東伐楚。……項王乃西從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事指此。天未厭禍,即災禍連綿的意思。項氏,指項羽。叛渙,亦作「叛換」,意即凶暴跋扈。解齊歸楚,《史記·項羽本紀》載,漢王元年(前206),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市為膠東王而立齊將田都為齊王,大怒,自立為齊王,並欲聯趙滅楚。項羽因北擊齊,大敗田榮,多所殘滅,齊人多相聚叛之,田榮弟田橫收齊亡卒數萬,與項羽對峙,項羽因留齊。次年春,聞劉邦率諸侯東來,攻下彭城,乃命諸將擊齊,自將精兵三萬歸楚,大破漢軍。齊,戰國時泰山以北黃河流域及膠東半島為齊地。蕭,漢沛郡有蕭縣,唐時屬河南道徐州,故治在今安徽蕭縣西北。
[46] 「憫君王」二句:君王,指漢王劉邦。《史記·項羽本紀》載:項羽大破漢軍後,又繼續追擊漢軍至靈壁東、睢水上,將劉邦包圍三重。「於是大風從西北而起,折木髮屋,揚沙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楚軍大亂,壞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事即指此。軻,也即「坎坷」,不平貌。比喻遭遇不順。
[47] 炎運:指漢的國運。漢自謂以火德王,故稱。
[48] 「豈生人」句:猶言那管得了百姓的困苦。生人,即生民,因避李世民諱改。塗炭,喻極困苦的境地。《尚書·仲虺之誥》:「有夏昏德,民墜塗炭。」孔安國傳:「民之危險,若陷泥墜火。」
[49] 次:停宿。靈璧:地名。故城在今安徽宿縣符離集東北,即《史記》所載項羽破漢兵處。賦中之靈璧,為符離東南之新靈璧,今安徽靈壁縣。逆旅,旅舍。
[50] 「面垓下」句:垓下,地名。為漢高祖五年(前202)劉邦圍困並擊潰項羽之所,地在今安徽靈璧東南。遺墟,猶廢墟。
[51] 「嗟魯公」二句:指項羽兵敗垓下事。《史記·項羽本紀》:「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魯公,指項羽。楚懷王曾封項羽為魯公。悒於(yì wū意屋),猶嗚咽。
[52] 「歌拔山」二句:意謂項羽在垓下之圍時,流淚唱「力拔山兮氣蓋勢」,再也不能以竊稱的西楚霸王自居了。《史記·項羽本紀》載:「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於是項王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涕洟,眼淚鼻涕。自目曰涕,自鼻曰洟。霸圖,稱霸天下之雄圖。此指項羽自稱西楚霸王。
[53] 「擯亞父」二句:謂項羽摒棄亞父范增時是那樣的狠心,哀憐虞姬又是那樣的過分。亞父,即范增,項羽謀士。項羽初對范增非常尊敬,稱為亞父,授其為大將軍,封歷陽侯。范增力主擊滅漢王,項羽優柔寡斷,後又中劉邦、陳平反間計,懷疑范增與劉邦有私,漸奪其權,范增怒而辭去,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事見《史記·項羽本紀》。
[54] 「出重圍」二句:指項羽從垓下之圍中突出而迷路事。《史記·項羽本紀》載:「於是項王乃上馬騎,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百餘人耳。項王至陰陵,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陰陵,秦縣名,唐時在濠州定遠縣西北,故治即今安徽定遠西北。
[55] 「顧天亡」二句:寫項羽至死不悟,自負其才,以為是天亡自己。《史記·項羽本紀》寫項羽垓下突圍至東城,僅有二十八騎跟隨,而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焉如,猶何如。
[56] 夏丘:古地名。漢沛郡有夏丘縣,唐在泗州虹縣,其地即今安徽泗縣。
[57] 蒲隧:春秋時徐國地名,故址在今江蘇睢寧西南。
[58] 「聞取慮」二句:意謂聽說古代的取慮就在這裡,只是長直瀆水道狹窄不能通行,只得捨棄不往了。取慮,古地名。漢為臨淮郡屬縣,故址在今江蘇睢寧西南。長直,即長直瀆,古溝渠。在今江蘇睢寧西南。《水經注·睢水》:「睢水又東合烏慈水,水出(取慮)縣西南烏慈渚,潭漲東北流,與長直故瀆合,瀆舊上承蘄水。」
[59] 徐縣:漢屬臨淮郡,唐屬泗州,稱徐城縣。故址在今江蘇泗洪南。回津:河灣處的渡口。
[60] 偃王:即徐偃王,相傳周穆王時徐國之君。治國以仁義著稱,江淮諸侯服從者三十六國。後周穆王令楚伐之,襲其不備,大破之,殺偃王,其子遂北徙彭城原東山下。事見《史記·趙世家》及《博物志》等。
[61] 「方以小」句:謂徐偃王以小國的地位侍奉大國。《孟子·梁惠王下》:「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
[62] 「彼昏暴」二句:意謂其他的國君都是因為昏庸暴虐而喪失江山,你為何以仁義著稱卻亡國了呢?伊,代詞。指徐偃王。
[63] 「高延陵」句:《史記·吳泰伯世家》載:「季札之初使,北過徐君。徐君好季札劍,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為使上國,未獻。還至徐,徐君已死,於是乃解其劍,繫於徐君冢樹而去。」延陵,即吳公子季札。札為春秋時吳公子,封於延陵,故又稱延陵季子。
[64] 「慕班彪」句:仰慕班彪述自己職守之事。班彪(3—54),字叔皮,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東北)人。東漢史學家、辭賦家,班固之父。光武帝劉秀聞其才,召見,舉司隸茂才,拜徐縣令,藉病免。後專心史籍,繼司馬遷《史記》,作《後傳》數十篇。彪為書未竟,年五十二卒,子班固續成之,即今之《漢書》。述職,述其職守。班彪作《後傳》,曾「斟酌前史而譏正得失」,論述其著史的見解。他墨守儒家思想,於司馬遷多所批評。事見《後漢書·班彪傳》。
[65] 「緬沛水」二句:緬,藐遠。此處意指眺望。沛水,不詳。或以為是古泗水的別稱。按,「沛」有盛大義,疑「沛水」或即大水的意思。婁林,古地名,《左傳·僖公十五年》:「楚人敗徐於婁林。」故址在今安徽泗縣東北。紆直,曲直。
[66] 河滸:河口。滸,水邊。
[67] 泗上:泗水之濱。此指今安徽泗縣、江蘇泗洪一帶。泗,水名。源出今山東泗水縣東蒙山南麓,西流經泗水、曲阜、兗州,折而南至濟寧市魯橋鎮入運河。古泗水自魯橋鎮以下又南循今運河至南陽鎮,穿南陽湖而南,經昭陽湖西、江蘇沛縣東,又南至徐州市東北循淤黃河東南流至清江市西南,注入淮河。
[68] 淮源:淮水之本源。呀豁:空曠的樣子。
[69] 「掛輕席」句:猶言掛帆行船於河上。輕席,輕帆。《文選》謝靈運《游赤石進帆海》:「掛席拾海月。」李善註:「揚帆、掛席,其義一也。《海賦》:維長絹,掛帆席。」
[70] 「過盱眙(xū yí須移)」二句:謂我乘船經過盱眙的村舍,想起楚義帝孫心當年死於江中,隨波飄蕩,不僅傷感不已。盱眙,漢臨淮郡屬縣,唐時在河南道泗州境內。故治在今江蘇盱眙。義帝,楚懷王孫心。秦二世元年(前209),項梁起兵於吳反秦,次年得楚懷王心於民間,仍立為懷王。秦亡,尊為義帝,徙於長沙郴縣。後又暗中令衡山王、臨江王擊殺於江中。事見《史記·項羽本紀》。
[71] 「嘆三戶」句:《史記·項羽本紀》載范增說項梁語云:「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語本之。
[72] 「知萬人」句:(由項羽的所作所為)知道人們一定會背棄項羽的。項,指項羽。
[73] 龜山:山名。在今江蘇盱眙。相傳禹治淮獲無支祁,鎖於龜山之足,即此。見《太平寰宇記》卷一六《臨淮縣》。
[74] 息肩:卸去肩上的負擔得以休息。此指未入仕。
[75] 投跡:投身。《莊子·天地》:「且若是,則其自為處危,其觀台多,物將往,投跡者眾。」
[76] 魏闕:古代宮門外兩邊高聳的門闕。此指朝廷。
[77] 秦川:秦地。此處以之代長安。
[78] 進帆:揚帆行船。
[79] 「撫垂堂」句:謂仿效「坐不垂堂」的古訓。撫(mó 摹):同「模」,仿效。垂堂,堂屋檐下,可能會有瓦片掉下傷人,故以「坐不垂堂」喻指小心謹慎,不處危險之地。《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故鄙諺云:家累千金,坐不垂堂。」
[80] 「遵枉渚」二句:謂沿著淮陰一帶彎曲的河流前進,去訪求古代的賢人韓信的遺事。遵,循,沿著。枉渚,彎曲的洲渚。淮陰,秦漢縣名,唐屬淮南道楚州。故址在今江蘇淮陰縣東南。韓信,淮陰人,初從項梁起兵,後歸劉邦,任為大將,戰功卓著。項羽滅,封楚王,與張良、蕭何並稱為漢初三傑。後人告其謀反,高祖擒之,赦而降為淮陰侯。卒以謀反,為呂后所殺。以下韓信事,俱見《史記·淮陰侯列傳》。
[81] 「哀王孫」四句:韓信早年貧困,無以維持生計,漂母飯之,韓信感激,雲有以厚報,漂母回答說:「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又曾寄食其縣屬下的南昌亭長家數月,亭長妻患之,韓信往食時,不為其備飲食。漂母,漂洗棉絮的老婦。亭長,漢時十里一亭,設亭長一人。嗇恡,猶吝嗇。恡,同「吝」。
[82] 「忽從龍」二句:謂韓信如雲之從龍一般與劉邦遇合,從而得以施展其才,並因擒獲魏王豹而奮起。從龍,《易·乾卦》:「雲從龍,風從虎。」謂同類事物相感應,後以喻聖主賢臣相遇合。這裡指韓信投奔劉邦。獲騁,施展其才能。擒豹以自奮,豹,即魏王豹。漢王二年(前205)六月,魏王豹反漢,並與楚約和,漢王派酈生說豹不下,因使信擊魏。信破襲安邑,虜豹,定魏為河東郡,並因此北擊趙、代,破代兵,禽夏說閼與。
[83] 「破全趙」句:指韓信用奇謀攻取趙國事。韓信與張耳以兵數萬東下井阱擊趙,時趙王、成安君陳餘聞漢兵將襲,聚兵井阱口,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向成安君獻策,欲斷韓信糧道輜重,成安君不用其策。韓信得報,遂選精騎二千,人持一漢赤幟,令其伺趙空壁出戰時入趙壁,拔趙幟而立漢幟。次日趙與信戰,信背水而陣,趙果空壁而逐之,信所出奇兵二千因攻入趙壁,立漢幟。趙兵與信戰不勝,欲歸趙壁,見漢幟,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遂亂,遁走。漢兵因此大破趙軍,斬成安君,擒趙王歇。
[84] 「稱假齊」句:漢四年(前203),韓信破齊,派人對劉邦說,齊詐偽多變,不為假王(代理王)以鎮之,其勢不能定,因求為假齊王。時楚正困劉邦於滎陽,信使者至,劉邦大罵,責其不救己而欲自立為王,張良、陳平知信不能禁,授意劉邦不如順其意而立之,以免生變,劉邦悟,因遣張良往齊,立信為齊王。
[85] 「幸辭通」句:指韓信感劉邦之恩惠不聽蒯通之言。按,韓信破齊後,齊人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因勸信背漢,與劉邦、項羽鼎足而立,韓信感劉邦知遇之恩,不忍背之,又以功多,意劉邦不會奪其齊王位,遂謝蒯通,不聽。蒯通,即蒯徹,楚、漢時策士,以善辨著稱,《史記》因避漢武帝諱而稱蒯通。
[86] 「俄結豨」句:指韓信後來與陳豨潛通謀反而被呂后與蕭何誘殺事。高祖六年(前201),有人告韓信謀反,劉邦以游雲夢為名,會諸侯,因擒韓信,旋赦之,降為淮陰侯。韓信知劉邦畏惡其能,由是怨望,常稱病不朝。因與陳豨潛謀,相約裡應外合,助豨叛漢。高祖十年(前197),陳豨反,高祖自將兵出擊,次年破之。而韓信在京待豨報,欲發兵襲呂后、太子,為人所告,呂后用蕭何計,誘斬信於長樂宮。豨,陳豨。高祖七年(前200),以功封陽夏侯,為代國相。釁(xìn信),間隙。此指反叛。
[87] 「當在約」二句:意謂韓信處於受約束的境地時,已意識到必定有「狡兔死而獵狗烹」的結局,為什麼不小心謹慎、保守成業,卻反要行為不軌而謀反呢?在約,猶言受到約束限制。亨通烹。蒯通勸韓信背漢自立時,曾有「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范蠡存亡越,霸句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已盡而獵狗亨」語,暗示劉邦得天下,韓信將遭殺戮。後韓信被告謀反,為劉邦所執,亦曾慨嘆「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亨」。曷,何不。持盈,執持盈滿的器皿。這裡喻指小心謹慎保守成業。語出《國語·越語》「大國之事,有持盈,有定傾,有節事」。不順,此指謀反。
[88] 「凌赤岸」二句:意謂淮河的流水侵及遙遠的赤岸,我的船行進於蜿蜒曲折的波浪中。凌,侵,逼。赤岸,地名,舊說在廣陵附近。《文選》枚乘《七發》:「凌赤岸,篲扶桑,橫奔似雷行。」李善註:「赤岸,蓋地名也。曹子建《表》曰:南至赤岸。山謙之《南徐州記》曰:……北激赤岸,尤更迅猛。然並以赤岸在廣陵。而此文勢似在遠方,非廣陵也。」具體所在未詳。掉,落下,丟下。此指行進。紆餘,此指水流蜿蜒曲折的樣子。
[89] 山陽:縣名。唐淮南道楚州有山陽縣。即今江蘇淮安。
[90] 「挹襄鄙」句:挹,鄙,別本作「投」、「賁」,疑是。襄賁,漢東海郡有襄賁縣,唐為河南道泗州漣水縣,即今江蘇漣水。邑居,城中的屋室。
[91] 艾: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性溫味苦,古或以之與香草對舉而喻邪僻。《離騷》:「戶服艾以盈腰兮,謂幽蘭其不可佩。」
[92] 觀漁:指非禮之舉。漁,捕魚。《左傳·隱公五年》:「春,公將如棠觀漁者。臧僖伯諫曰:『凡物不足以講大事,其材不足以備器用,則君不舉焉。……故春蒐、夏苗、秋獮、冬狩,皆於農隙以講事也。』」
[93] 葭葦:蘆葦。郊甸:郊野。
[94] 「感百川」二句:謂有感於百川之歸大海,更引發了自己返歸故鄉的念頭。百川之朝宗,《尚書·禹貢》:「江、漢朝宗于海。」語本之。彌,更加。結念,意念鬱結。歸歟,《論語·公冶長》:「子在陳,曰:『歸與!歸與!』」本意為盼望回家,後引申為回家、返鄉的意思。
[95] 杲杲:明亮貌。《詩·衛風·伯兮》:「其雨其雨,杲杲日出。」麗天:附著於天空。《易·離卦》:「日月麗乎天。」
[96] 「魯放情」句:謂魯仲連激情奔放,寧願蹈海(也不願奉秦為帝)。魯,魯仲連。戰國時齊人,週遊各國,為人排難釋紛而不求報。秦軍圍趙邯鄲,趙、魏大臣欲尊秦為帝,魯仲連適游趙,竭力勸阻之,並云:「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彼即肆然而為帝,過而為政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吾不忍為之民也。」事見《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
[97] 「丘永嘆」句:謂孔丘曾長長嘆息,要乘桴浮海。《論語·公冶長》:「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桴,以竹木編成的小木筏。乘桴浮於海,乘木筏漂浮於海,表示避世。
[98] 「遇坎」二句:意謂我已到東海之濱,遇到險阻就該止步,但我現在又能走向何方呢?坎,《易》卦名。《彖》曰:「『習坎』,重險也。」《序卦》:「坎者,陷也。」此謂險阻。《漢書·賈誼傳》引《鳥賦》:「乘流則逝,得坎則止。」語本之。如,至。
顏真卿
顏真卿(709—784),字清臣,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祖籍琅邪臨沂(今屬山東)。開元二十二年(734)進士及第,授秘書省校書郎。天寶元年(742),以中制科,授醴泉尉。後拜監察御史,遷殿中侍御史,以不附楊國忠,出為平原太守。安史亂起,河朔盡陷,真卿獨舉兵抵抗,影響所及,附近十七州同為響應,共推為盟主。肅宗時授憲部尚書、御史大夫。以屢進讜論,為宰臣所忌,出為同州刺史,歷蒲州、饒州、昇州刺史、浙西節度使,後征為刑部尚書。代宗時進封魯郡開國公。德宗時,為奸臣盧杞所忌,命入淮寧軍勸諭叛將李希烈,為希烈所害。兩《唐書》有傳。真卿立朝正色,秉忠直言,風節凜然。富於學,工文詞,書法精絕,善正、草,世所寶傳。著述豐富,多散佚。今傳《顏魯公集》十五卷,為宋留元剛所刊。《全唐詩》錄存其詩十首,《全唐文》編其文為九卷。
懷素上人草書歌序[1]
開士懷素[2],僧中之英,氣概通疏,性靈豁暢。精心草聖[3],積有歲時,江嶺之間,其名大著。故吏部尚書韋公陟[4],睹其筆力,勖以有成;今禮部侍郎張公謂[5],賞其不羈,引共游處。兼好事者同作歌以贊之,動盈捲軸[6]。夫草藳之作[7],起於漢代。杜度、崔瑗[8],始以妙聞,迨乎伯英[9],尤擅其美。羲、獻茲降[10],虞、陸相承[11],口訣手授,以至於吳郡張旭長史[12]。雖姿性顛逸[13],超絕古今,而楷法精詳,特為真正[14]。某早歲嘗接游居,屢蒙激勸,告以筆法[15],資質劣弱,又嬰物務[16],不能懇習,迄用無成[17]。追思一言,何可復得?忽見師作,縱橫不群,迅疾駭人,若還舊觀[18]。向使師得親承善誘,亟揖規模[19],則入室之賓,舍子奚適[20]?嗟嘆不足,聊書以冠諸篇首。
《全唐文》卷三三七
* * *
[1] 懷素(737—?)字藏真,俗姓錢,長沙(今屬湖南)人,幼年出家為僧。上人,對僧人的敬稱。草書,漢字字體名稱之一。懷素好作草書,並以草書與張旭齊名,人有「顛張狂素」之目。代宗大曆七、八年間(772、773),素在書藝有成後,曾負笈入京求謁名公,以求進益,當時多有賦詩相贈者。顏真卿亦於此年在京,此序當是緣此而作(據熊飛《懷素草書與唐代佛教·懷素交遊考》)。以時代言,顏真卿與懷素為同時代書法家,而以年歲論,則懷素似為真卿晚輩。序文既贊懷素天性稟賦,稱道其書法所贏得的盛譽,復從草書歷代承傳角度以贊張旭,慨嘆自己有幸得張旭激勸傳受而「迄用無成」,惋惜懷素無緣入張旭之室。嘆惋之際,令人玩味。
[2] 開士:本為菩薩的異名,以能自開覺,又能開他人生信心,故稱。後用為對僧人的敬稱。
[3] 草聖:對在草書藝術上具有卓越造詣的人的美稱。東漢張芝、唐代張旭,俱稱草聖。
[4] 韋公陟:即韋陟(695—760)。陟字殷卿,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韋安石子。好接後輩,尤鑒於文。曾歷中書舍人、禮部侍郎、吏部尚書等職。兩《唐書》有傳。
[5] 張公謂:即張謂(?—778?),謂字正言,河內(今河南沁陽)人,詩名早著,曾官潭州刺史、太子左庶子、禮部侍郎等職。
[6] 捲軸:此指詩文稿冊。唐代書籍多出於抄寫,常裝成捲軸以便收存,故捲軸亦為書的代稱。葉德輝《書林清話·書之稱卷》云:「《舊唐書·經籍志》:『集賢院御書,經庫皆鈿白牙軸,朱帶,白牙籤。』蓋隋唐間簡冊已亡,存者止捲軸,故一書又謂之幾軸。」後書籍裝訂成冊,捲軸則用來稱書畫。
[7] 草藳:此指草書。
[8] 杜度、崔瑗:二人俱為東漢書法家。杜度(生卒未詳),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人,善草書。建初年間,章帝詔令其草書上章奏,後世稱為章草。崔瑗(77?—142?),字子玉,涿郡安平(今屬河北)人。明天文、歷數、京房《易傳》,官至濟北相。所著有賦、碑、銘、箴、頌及《草書蓺》等五十七篇。
[9] 迨乎:及,到。伯英:即東漢書法家張芝。生平詳見李世民《王羲之論》注〔6〕。
[10] 羲、獻:指王羲之、王獻之父子。二人生平見李世民《王羲之論》注〔1〕及〔11〕。
[11] 虞、陸:指虞世南、陸柬之。虞世南,生平見李世民《答虞世南上〈聖德論〉手詔》注〔1〕。陸柬之(585—638),吳縣(今江蘇蘇州)人,虞世南外甥。曾官朝散大夫、太子司儀郎、崇文侍書學士。柬之少從舅氏學書,又學歐陽詢,晚習二王,與歐(陽詢)、褚(遂良)齊名。
[12] 張旭:生卒年不詳,吳(今江蘇蘇州)人,著名書法家,以善草書著名,曾官金吾長史。《新唐書·文藝中》有傳。
[13] 姿性顛逸:《新唐書·張旭傳》載:張旭「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筆,或以頭濡墨而書,既醒自視,以為神,不可復得也,世號張顛」。
[14] 楷法:法則。真正,猶純正。
[15] 筆法:指書法的技巧方法。
[16] 又嬰物務:言事務纏身。嬰,羈絆,糾纏。物務,事務。
[17] 迄用無成:至今無所成就。迄,至。用,以。
[18] 舊觀:原先的印象、觀感。《晉書·王羲之傳》:「(庾翼)與羲之書云:『吾昔有伯英章草十紙,過江顛狽,遂乃亡失,常嘆妙跡永絕。忽見足下答家兄書,煥若神明,頓還舊觀。」
[19] 亟揖規模:猶言從速向其學習。亟,急,趕快。揖,作揖。此指禮拜學習。規模,程式。
[20] 「則入室」二句:意謂能達到張旭草書境界者,除了你還有誰呢!入室,語出《論語·先進》:「由也升堂矣,未入室也。」邢昺疏:「言子路之學識深淺,譬如自外入內,得其門者,入室為深,顏淵是也;升堂次之,子路是也。」後以入室比喻學問或技藝得到師傳,造詣高深。
殷璠
殷璠(生卒年不詳),潤州曲阿(今江蘇丹陽)人。業進士不第,居鄉里為處士。開元末,曾集潤州士人有詩名而不宦達者十八人詩為《丹陽集》(今已佚,清宗廷輔有輯本)。又編有《河嶽英靈集》,選錄自開元二年迄天寶十二載常建至閻防等二十四人詩二三四首(今實存二二八首),頗能據以窺見盛唐詩歌風貌,為現存唐人選唐詩之重要選本。殷璠論詩,重視風骨與興象,其選詩,「既閒新聲,復曉古體。文質半取,風騷兩挾。言氣骨則建安為傳,論宮商則太康不逮。」又能將選詩與評詩相結合,從中可見其對詩歌的見解。他的這種選詩與評詩相結合的體例,對後來的詩選家亦頗有影響。今人《唐人選唐詩新編》中收有其《河嶽英靈集》,陝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年出版。
《河嶽英靈集》序[1]
敘曰:梁昭明太子撰《文選》,後相效著述者十餘家,咸自稱盡善,高聽之士[2],或未全許。且大同至於天寶[3],把筆者近千人[4],除勢要及賄賂者[5],中間灼然可尚者[6],五分無二,豈得逢詩輯纂,往往盈帙[7]。蓋身後立節,當無詭隨[8],其應詮揀不精[9],玉石相混,致令眾口銷鑠[10],為知音所痛。
夫文有神來、氣來、情來,有雅體、野體、鄙體、俗體。編紀者能審鑒諸體,委詳所來[11],方可定其優劣,論其取捨。至如曹、劉詩多直語,少切對[12],或五字並側,或十字俱平[13],而逸駕終存[14]。然挈瓶庸受之流[15],責古人不辨宮商徵羽[16],詞句質素,恥相師範。於是攻異端,妄穿鑿,理則不足,言常有餘,都無興象[17],但貴輕艷。雖滿篋笥[18],將何用之?自蕭氏以還,尤增矯飾[19]。武德初,微波尚在[20]。貞觀末,標格漸高[21]。景雲中,頗通遠調[22]。開元十五年後,聲律風骨始備矣[23]。實由主上惡華好朴,去偽從真,使海內詞場,翕然遵古,南風周雅[24],稱闡今日。璠不揆[25],竊嘗好事,願刪略群才,贊聖朝之美,爰因退跡[26],得遂宿心。粵若王維、王昌齡、儲光羲等二十四人[27],皆河嶽英靈也,此集便以《河嶽英靈》為號。詩二百三十四首,分為上下卷,起甲寅,終癸巳[28]。論次於敘,品藻各冠篇額[29]。如名不副實,才不合道,縱權壓梁、竇[30],終無取焉。
論曰:昔伶倫造律[31],蓋為文章之本也。是以氣因律而生,節假律而明,才得律而清焉。寧預於詞場,不可不知音律焉。孔聖刪《詩》,非代議所及[32]。自漢魏至於晉宋,高唱者十有餘人,然觀其樂府,猶有小失。齊梁陳隋,下品實繁,專事拘忌[33],彌損厥道[34]。夫能文者匪謂四聲盡要流美[35],八病咸須避之[36],縱不拈二[37],未為深缺。即「羅衣何飄飄,長裾隨風還」[38],雅調仍在,況其他句乎?故詞有剛柔,調有高下,但令詞與調合,首末相稱,中間不敗,便是知音。而沈生雖怪,曹王曾無先覺,隱侯言之更遠[39]。璠今所集,頗異諸家,既閒新聲,復曉古體,文質半取,風騷兩挾,言氣骨則建安為傳,論宮商則太康不逮[40]。將來秀士,無致深憾。
《唐人選唐詩新編·河嶽英靈集》
* * *
[1] 《河嶽英靈集》為現存唐人唐詩選本中重要選本之一,其重要性除了選詩與評詩頗具眼光外,編選者在序言中所標舉的明確的選詩標準、詩論主張以及其對南朝至唐尤其是初盛唐詩歌發展演變的描述,都具有非常重要的認識價值。因此,這篇序言,也就成為唐代詩學論文中深為後世所矚目的一篇。
[2] 高聽:對他人聽聞的敬詞。
[3] 「且大同」句:指從梁大同至唐天寶之間。大同,梁武帝年號(535—547)。天寶,唐玄宗年號(742—756)。
[4] 把筆者:從事寫作者。此指詩人。
[5] 賄賂者:此指以錢財請託而獲取聲名者。
[6] 灼然可尚:言其光芒照耀而值得崇尚。
[7] 「豈得」句:謂怎能遇詩都加以編纂收錄呢?那樣就多得書冊難以容納了。帙,古代竹帛書的套子,多以竹帛製成。此指書冊。
[8] 詭隨:不顧是非而妄隨人意。
[9] 詮揀不精:猶選擇不精。
[10] 眾口銷鑠:眾人的議論可使金屬銷蝕融化。比喻輿論力量的強大。
[11] 委詳所來:弄清楚其來曆本源。
[12] 「至如」句:是說曹操、劉楨的詩多直抒胸臆,很少講究工整的對仗。曹,指曹操。劉,劉楨。鍾嶸《詩品》卷下評曹操詩:「曹公古直,甚有悲涼之句。」又,卷上評劉楨詩:「真骨凌霜,高風跨俗。但氣過其文,雕潤恨少。」
[13] 「或五字」二句:謂不講究平仄,有時五字皆仄聲字,有時十字都是平聲字。側,又稱仄。平仄,詩歌聲律術語。
[14] 逸駕終存:言奔逸之氣勢見存。
[15] 挈瓶庸受:小知淺學。挈瓶,《左傳·昭公七年》:「人有言曰:『雖有挈瓶之知,守不假器。禮也。』」杜預註:「挈瓶汲者,喻小知;為人守器,猶知不以假人。」庸受,庸,又作「膚」,疑作膚是。《文選》張衡《東京賦》:「若客所謂末學膚受,貴耳而賤目者也。」薛綜註:「膚受,謂皮膚之不經於心。」
[16] 宮商徵羽:本指古代音樂五音中的宮聲、商聲、徵聲、羽聲,後亦指詩歌聲律的平仄與四聲。這裡指後者。
[17] 興象:猶意境。
[18] 篋笥:貯物用的竹製小箱子。
[19] 「自蕭氏」句:謂自齊梁以後,更加造作誇飾。蕭氏,齊、梁皆為蕭氏建立,故以代之。
[20] 「武德」句:到了唐武德年間,其影響還在。武德,唐高祖李淵年號(618—626)。
[21] 「貞觀」句:謂貞觀末年,詩歌的格調漸高。貞觀,唐太宗李世民年號(627—649)。
[22] 「景雲」句:景雲年間,詩歌開始通於悠遠之境。景雲,唐睿宗李顯年號(710—711)。
[23] 「開元」句:謂到了開元十五年以後,詩歌才兼備了聲律與風骨之美。
[24] 南風周雅:指《詩經》。南,指《詩經》中的《周南》《召南》。風,指《詩經》中的風詩。周雅,指《詩經》中的大小雅。
[25] 不揆:不自量。自謙之詞。
[26] 退跡:猶退隱。
[27] 粵若:發語詞。用於句首以引起下文。
[28] 「起甲寅」二句:謂選詩起於開元二年(714),終於天寶十二載(753)。甲寅、癸巳,乃天干地支紀年。
[29] 品藻:品評。
[30] 梁、竇:指東漢時的梁冀、竇憲,皆為當時驕奢權臣。這裡用為權臣的代稱。
[31] 伶倫:傳說黃帝時的樂官。古以為樂律的創始者。
[32] 「孔聖」句:《史記·孔子世家》:「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取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孔子刪詩之說,本此。代,即世。以避李世民諱改。
[33] 專事拘忌:此指詩歌創作中拘限顧忌聲病。
[34] 厥道:即為詩之道。厥,其。
[35] 四聲:即漢字聲調平、上、去、入四聲,是南朝齊永明間文人周顒發現並提出的。
[36] 八病:指詩歌創作中聲律方面的八種弊病,是南朝詩人沈約等提出的。八病指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正紐、旁紐。
[37] 拈二:其意不明。王利器云:「《無點本》作『帖帖』,《高行篤本》作『拈綴』,《箋》曰:『言必撮取二種不屬對,亦非深缺。』蓋皆不得其解而臆為之說耳。《眼心鈔》於『換頭調聲』下有云:『此換頭,或名拈二。拈二者,謂平聲僅一字,上去入為一□,安第一句第二字若上去入聲,與第二第三句第二字皆須平聲,第四第五第二字還須上去入聲,第六第七字安平聲,以次避之。」其說可參。說見《文境秘府論校注》南卷。
[38] 「羅衣」二句:出曹植《美女篇》。
[39] 「而沈生」二句:沈生,指沈約。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有云:「自靈均以來,此秘未睹。至於高言妙句,音韻天成,皆暗與理合,匪由思至。張蔡曹王,曾無先覺,潘陸顏謝,去之彌遠。」作者語本此。曹王,指曹植、王粲。隱侯,亦指沈約,以其曾封建昌侯,卒諡曰隱,故稱。句雲「隱侯去之更遠」,有反唇相譏之意。
[40] 太康:晉武帝司馬炎年號(280—289)。
蕭穎士
蕭穎士(709—760),字茂挺,潁州汝陰(今安徽阜陽)人,郡望南蘭陵(今江蘇常州)。開元二十三年(735)進士及第,授金壇尉,歷桂林參軍、秘書正字。天寶中,為集賢校理,為李林甫所黜,出為廣陵府參軍事。後又為河南府參軍。肅宗至德元載(756),為山南節度使源洧闢為掌書記。又為淮南節度使表為揚州功曹參軍。乾元三年(760)以歸葬先人,客死汝陰。兩《唐書》有傳。穎士為盛唐著名散文家,喜獎掖後進,名重於時,號蕭夫子、蕭功曹。為文尊經重道,主張上承「六經」,接跡「風雅」,有益「王化」,是中唐韓、柳古文創作的前驅。著述多種,已佚。後人輯有《蕭茂挺文集》一卷。
伐櫻桃樹賦[1]並序
天寶八載[2],予以前校理罷免[3],降資參廣陵大府軍事[4]。任在限外[5],無官舍是處,寓居於紫極宮之道學館[6],因領其教職焉。廟庭之右,有大櫻桃樹。厥高累數尋[7],條暢薈蔚[8],攢柯比葉[9],擁蔽風景。腹背微禽,是焉棲托,頡頏上下[10],喧呼甚適。登其喬枝[11],則俯逼軒屏[12],中外斯隔,余實惡之。懼寇盜窺窬,因是為資[13],遂命伐焉。聊托興茲賦,以儆夫在位者爾[14]。賦曰:
古人有言:芳蘭當門,不得不[15]。眷茲櫻之攸止[16],亦在物之宜除。觀其體異修直,材非棟干;外陰森以茂密,中紛錯而交亂[17]。先群卉以效諂,望嚴霜而彫換[18];綴繁英兮霰集[19],駢朱實兮星燦。故當小鳥之所啄食、妖姬之所攀玩也[20]。赫赫宇[21],玄之又玄[22]。長廊霞截,高殿雲褰[23]。實吾君聿修祖德,論道設教之筵[24]。宜乎蒔以芬馥,樹以貞堅[25];莫匪夫松篠桂檜,茝若蘭荃。猗具美而在茲,爾何德而居焉[26]?擢無用之瑣質[27],蒙本枝而自庇[28]。汩群林而非據[29],專廟庭之右地[30]。雖先寢而式薦,豈和羹之正味[31]?每俯臨乎蕭牆[32],奸回得而窺覬[33]。諒何惡之能為,終物情之所畏[34]。於是命尋斧[35],伐盤根,密葉剝,攢柯焚。朝光無陰,夕鳥不喧。肅肅明明,盪乎階軒[36]。嗟乎!草無滋蔓[37],瓶不假器[38];苟恃勢而將偪,雖見親而益忌[39]。譬諸人事也,則翼吞併於潛沃[40],魯出逐於強季[41];峻擅而吳削[42],倫冏專而晉墜[43]。其大者虎遷趙嗣[44],鸞竊齊位[45];由履霜而莫戒,聿堅冰而洊至[46]。嗚呼!乃終古覆車之軌轍,豈尋常散木之足議[47]?
《全唐文》卷三二二
* * *
[1] 蕭穎士因為權奸李林甫所惡出為廣陵府參軍錄事,這篇賦實為借伐樹而托物抒懷之作。賦中述及伐櫻桃樹之原因及櫻桃樹的品性,皆語含雙關,而「聊托興茲賦,以儆夫在位者爾」,則使其所蘊藏的對權臣無德竊位的諷刺之意更顯豁。兩《唐書》本傳即以此為刺李林甫之作。
[2] 天寶八載:即公元749年。
[3] 「予以」句:作者此前任集賢院校理,故云。校理,唐集賢殿書院屬官,掌校勘整理圖書。
[4] 「降資」句:降職為廣陵府參軍事。廣陵大府,即廣陵大都督府,治揚州(今屬江蘇)。參軍事,都督府屬官。《新唐書·百官四》載,唐大都督府、中都督府、下都督府皆有參軍事一職。大都督府五人,正八品下;中都督府四人,從八品上;下都督府三人,從八品下。
[5] 任在限外:在正式定員的限額之外。唐代常以定員之外的官職安置被貶的官員,稱「員外置同正員」。
[6] 紫極宮:唐代道教宮觀名。天寶二年,改天下諸郡玄元廟為紫極宮。道學館,即崇玄館,為崇玄生徒學習之所。玄宗開元二十九年,玄元皇帝廟置崇玄學,設博士一員,掌教玄學生,習《老子》、《莊子》、《文子》、《列子》。天寶二年,改稱崇玄館,改博士為學士。見《唐會要》卷七七《貢舉下》、《新唐書·百官三》。
[7] 尋:古代長度單位,八尺為一尋。
[8] 條暢薈蔚:謂其長得旺盛繁茂。
[9] 攢柯比葉:謂其枝繁葉密。攢,聚集。柯,枝條。比,緊密。
[10] 頡頏(xié hánɡ協航):鳥上下飛貌。
[11] 喬枝:高枝。
[12] 軒屏:堂階旁的牆壁。《文選》潘岳《秋興賦》:「熠熠粲於階闥兮,蟋蟀鳴呼軒屏。」劉良註:「秋蟲至秋寒,故就軒屏,鳴軒階壁也。」
[13] 窺窬(yú魚):窺探覬覦。窬,通覦。覬覦。資:憑藉。
[14] 「聊托」二句:姑且借這篇賦來寄託自己的情思,來警告那些當權者。
[15] 「古人」句:《三國志·蜀書·周群傳》載:蜀郡張裕善占侯,因曾以嘲謔語開罪劉備,備常銜其不遜,後欲藉故殺之,諸葛亮表請其罪,答曰:「『芳蘭當門,不得不。』裕遂棄市。」語本之。
[16] 攸止:所在之處所。
[17] 「觀其」四句:看它的軀幹並不修長筆直,也非棟樑材質,外表上枝葉繁茂陰森,內里卻是一片雜錯紛亂。
[18] 「先群」二句:意謂其先於群芳開花以諂媚討好,嚴霜未至卻先凋零換貌了。
[19] 霰(xiàn獻):白色不透明的球形或圓錐形小冰粒。此指櫻桃所開白色的花。
[20] 妖姬:美女。多指妖艷的侍妾、婢女。
[21] (bì必)宇:幽邃靜謐的堂宇。此指紫極宮。
[22] 玄之又玄:《老子》一章:「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本以形容「道」的微妙無形,這裡用以形容紫極宮的深邃窅渺。
[23] 「長廊」二句:謂其長廊蜿蜒,可截斷天空彩霞,殿堂高聳,直接雲天。霞截,隔斷彩霞。雲褰,高聳入雲。褰,揭起。
[24] 「實吾君」二句:謂這裡本是我們國君講修祖先之德行、論大道設教席的處所。聿,句首語氣詞。
[25] 「宜乎」二句:意謂應該栽種芳香的植物和質地堅韌耐寒的樹木。蒔(shì事),栽種,種植。芬馥,芳香。
[26] 「莫匪」四句:謂只有像松竹桂檜之類的嘉木、茝若蘭荃之類的香草,它們具備美質,才應栽種在這裡,櫻桃樹有何德行而占居在此呢?篠(xiǎo小),小竹。茝(zhǐ止),白芷。若,杜若。蘭,澤蘭,荃,昌蒲。俱為香草。
[27] 擢:提拔。瑣質:平庸卑劣的資質。
[28] 「蒙本枝」句:比喻李林甫依靠其宗室出身得到庇佑而居高位。本枝,樹木根幹上的枝葉。後以喻皇族子孫。《詩·大雅·文王》:「文王子孫,本枝百世。」李林甫為高祖從父弟長平王叔良的曾孫,作者因有此語。
[29] 「汨群林」句:猶言擾亂眾木而竊據非位。汩(ɡǔ 鼓),弄亂,擾亂。非據,非其所應據有。此言竊據。
[30] 「專廟庭」句:謂奪取尊位而專擅其權。廟庭,紫極宮之庭院。此喻指朝廷。右地,高地,也即尊位。古以右為尊,故云。按,李林甫自開元二十二年為相,至天寶十一載卒,前後居相位十九年,疾賢妒能,蔽上罔下,朝野側目,憚其威權。這裡因以諷之。
[31] 「雖先寢」二句:謂櫻桃雖先於百果進獻於宗廟,但它哪裡是調和羹湯的正味!《禮記·月令》:「(仲夏之月)天子……以含桃先薦寢廟。」鄭玄註:「含桃,櫻桃也。」又,「寢廟畢備。」鄭玄註:「凡廟,前曰廟,後曰寢。」式,語助詞。薦,獻。和羹,調和羹湯之味。《尚書·說命下》載殷高宗得傅說,命為相,云:「若作和羹,爾惟鹽梅。」後以和羹喻宰相協助皇帝綜理朝政。
[32] 蕭牆:古代宮室內作為屏障的矮牆。《論語·季氏》:「吾恐季氏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後用來代指內部。
[33] 奸回:奸惡邪僻之人。《尚書·泰誓(下)》:「今商王受……崇信奸回,放黜師保,屏棄典型,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廟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悅婦人。」孔安國傳:「回,邪也。奸邪之人反尊信之。」
[34] 「諒何惡」二句:意謂料其作惡能成什麼氣候呢?不過對其擔心畏懼總是人的常情。諒,料想。
[35] 尋斧:用斧。《文選》陸機《五等諸侯論》:「尋斧始於所庇,制國昧於弱下。」李善注引賈逵《國語》注曰:「尋,用也。」
[36] 「朝光」數句:意謂(伐去櫻桃樹)後,早晨陽光照耀不再受到遮擋,傍晚沒有鳥的喧鬧嘈雜,堂階之前,一派肅穆光明、豁然曠朗的景象。
[37] 草無滋蔓:《左傳·隱公元年》載,鄭莊公母因愛莊公母弟公叔段,向莊公代共叔段請求封地,貪得無厭,大臣祭仲諫之,曰:「姜氏何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此暗用其事,謂不可使惡勢力不斷發展。
[38] 瓶不假器:《左傳·昭公七年》:「晉人來治杞田,季孫將以成與之,謝息為孟孫守,不可,曰:『人有言曰:雖有挈瓶之知,守不假器。禮也。』」杜預註:「挈瓶汲者,喻小知;為人守器,猶知不以假人。」又,《成公二年》:「仲尼聞之曰:……唯名與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禮,禮以行義,義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節也。若以假人,與人政也。政亡,則國家從之,弗可止也矣。」杜預註:「器,車服名爵號。」此處意思是不可將權力交給他人。
[39] 「苟恃勢」二句:意謂對於那些恃勢縱恣者,雖為親近,也應特別有所警惕。
[40] 「則翼吞」句:指晉侯被僭越的曲沃武公所吞併。翼,古邑名,在今山西翼城南。春秋時為晉國舊都。潛,疑當為「僭」。沃,曲沃。古邑名,在今山西聞喜東北。春秋時,晉昭侯封叔父成師於曲沃,曲沃大於晉都城翼,晉國發生內亂。後曲沃武公滅晉侯涽,周釐王命武公為晉君,盡並晉地而有之。事見《史記·晉世家》。
[41] 「魯出逐」句:季,謂季孫氏,是魯桓公子季友之後,與孟孫、叔孫合稱「三桓」。「三桓」日益強大,魯公室日益衰弱,後魯昭公欲誅季氏,「三桓」聯合將其逐出魯國。事見《史記·魯周公世家》。
[42] 「峻」句:謂孫、孫峻擅權而使吳國削弱。峻,指孫堅曾侄孫孫峻及峻同祖弟孫。孫峻字子遠,孫堅弟靜之曾孫。孫綝,字子通。二人在孫權死後,相繼掌握吳之軍政大權,擅權專恣,敗亂國政。事見《三國志·吳書》本傳。
[43] 「倫冏」句:倫冏,指晉宣帝司馬懿第九子趙王倫及獻王司馬攸之子齊王冏。二人曾相互勾結,殺賈后。後司馬倫廢惠帝自立,冏等起兵討殺倫,惠帝復位,冏專擅朝政,復為長沙王司馬乂所殺。二人事跡見《晉書》本傳。
[44] 虎遷趙嗣:虎,石虎。南北朝時後趙國君石勒之侄。石勒死後,石虎廢石勒之子石弘自立為君,徙於鄴(今河北臨漳)。事見《晉書·載記(第六、第七)》、《魏書·羯胡石勒傳附》。
[45] 鸞竊齊位:鸞,蕭鸞。齊高帝蕭道成兄始安貞王道生之子,封西昌侯。後蕭鸞殺齊帝昭業,立昭文為帝,不久,廢帝自立,是為齊明帝。事見《南史·齊本紀下》。
[46] 「由履霜」二句:謂事情剛有苗頭不加戒懼,發展到後來,嚴重的事情便接連發生。履霜,《易·坤》:「初六,履霜,堅冰至。」孔穎達疏:「初六,陰氣之微,似若初寒之始,但履踐其霜,微而積漸,故堅冰乃至。義所謂陰道初雖柔順,漸漸積著,乃至堅剛。」又謂:「於履霜為逆,以堅冰為戒,所以防漸慮微,慎終於始也。」這裡以履霜喻指事情發展的開端,以堅冰指事情發展到嚴重的程度。洊(jiàn薦)至,再次出現。洊,再。
[47] 「乃終古」二句:言以上都是自古以來導致亡國的大教訓,又豈是(自己這樣)一個閒散不為世用的人所能深加討論的!散木,《莊子·人間世》:「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則液樠,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後因以散木喻無才之人或全真養性、不為世用之人。作者這裡以散木自比,乃含憤激之意的牢騷語。
獨孤及
獨孤及(725—777),字至之,洛陽(今屬河南)人。天寶十三載(754)以「洞曉玄經」科對策上第,授華陰尉。安史亂起,避地越中,乾元元年(758)入浙東節度幕,後歷仕禮部、吏部員外郎,濠州、舒州、常州刺史,在郡皆有治聲。及文名早著,與李華、蕭穎士等提倡古文,為古文運動重要先驅者之一。亦喜獎掖後進,梁肅、權德輿等皆出其門。梁肅稱其文「寬而簡,直而婉,辯而不華,博厚而高明,論人無虛美,比事為實錄,天下凜然,復睹兩漢之遺風」(《獨孤及〈毗陵集〉後序》)。《新唐書》有傳。有《毗陵集》二十卷傳世。
仙掌銘[1]
陰陽開闔,元氣變化,泄為百川,凝為崇山[2]。山川之作,與天地並,疑有真宰而未知屍其功者[3]。有若巨靈贔屓,攘臂其間,左排首陽,右拓太華,絕地軸使中裂,坼山脊為兩道,然後導河而東,俾無有害,留此巨跡於峰之巔[4]。後代揭厲於玄蹤者[5],聆其風而駭之,或謂詼詭不經,存而不議[6]。
及以為學者拘其一域,則惑於餘方[7]。曾不知創宇宙,作萬象,月而日之,星而辰之,使輪轉環繞,箭馳風疾,可駭於俗有甚於此者[8]。徒觀其陰騭無朕[9],未嘗駭焉。而巨靈特以有跡駭世,世果惑矣。天地有官,陰陽有藏,鍛煉六氣,作為萬形[10]。形有不遂其性,氣有不達於物,則造物者取元精之和,合而散之,財而成之,如埏埴爐錘之,則為瓶為缶,為鉤為棘,規者矩者,大者細者,然則黃河、華岳之在六合,猶陶冶之有瓶缶鉤棘也[11]。巨靈之作於自然,蓋萬化之一工也。天機冥動而聖功啟[12],至精密感而外物應[13]。故有無跡之跡,介於石焉[14]。可以見神行無方,妙用不測[15]。彼管窺者乃循跡而求之[16],揣其所至於巨細之境,則道斯遠矣。
夫以手執大象,力持化權,指揮太極,蹴蹋顥氣,立乎無間,行乎無窮,則捩長河如措杯,擘太華若破塊,不足駭也[17]。世人方以禹鑿龍門以導西河為神奇[18],可不為大哀乎?峨峨靈掌[19],仙指如畫,隱轔磅礴[20],上揮太清[21]。遠而視之,如欲捫青天以掬皓露[22],攀扶桑而捧白日[23],不去不來,若飛若動,非至神曷以至此?
唐興百三十有八載[24],余尉於華陰。華陰人以為紀崦嵫,勒之罘,頌嶧山,銘燕然,舊典也[25]。玄聖巨跡[26],豈帝者巡省伐國之不若歟[27]?其古之闕文以俟知言歟[28]?仰之嘆之,斐然琢石為志[29]。其詞曰:
天作高山,設險西方[30]。至精未分,川壅而傷[31]。帝命巨靈,經啟地脈[32]。乃眷斯顧,高掌遠跖[33]。砉如剖竹,若裂帛[34]。川開山破,天動地坼。黃河太華,自此而辟。神返虛極,跡掛石壁[35]。跡豈我名?神非我靈[36]。變化翕忽,希夷杳冥[37]。道本不生,化亦無形[38]。天何言哉!山川以寧[39]。斷鰲補天[40],世未睹焉。夸父愚公[41],莫知其蹤。屹彼靈掌,懸諸[42]。介二大都,亭亭高聳[43]。霞赩煙噴,雲抱花捧[44]。百神依憑,萬峰朝拱[45]。長於上古,以閱群動[46]。下視眾山,蜉蝣蠛蠓[47]。彼邦人士,永揖遺烈[48]。瞻之在前,如揭日月[49]。三川有竭[50],此掌不滅。
《毗陵集》卷七
吳季子札論[51]
謹按:季子三以吳國讓,而《春秋》褒之。余徵其前聞於舊史氏[52],竊謂廢先君之命,非孝也[53];附子臧之義,非公也[54];執禮全節,使國篡君弒,非仁也[55];出能觀變,入不討亂,非智也[56]。左丘明、太史公書而無譏,余有惑焉[57]。
夫國之大經,實在擇嗣[58]。王者慎德之不逮,故以賢則廢年,以義則廢卜,以君命則廢禮[59]。是以太伯之奔勾吳也,蓋避季歷[60]。季歷以先王所屬,故纂服嗣位而不私[61];太伯知公器有歸,亦斷髮文身而無怨[62]。及武王繼統,受命作周,不以配天之業讓伯邑考,官天下也[63]。彼諸樊無季歷之賢,王僚無武王之聖,而季子為太伯之讓,是徇名也,豈曰至德[64]?且使爭端興於上替,禍機作於內室,遂錯命於子光,覆師於夫差,陵夷不返,二代而吳滅[65]。
以季子之閎達博物、慕義無窮,向使當壽夢之眷命,接餘眜之絕統,必能光啟周道,以霸荊蠻[66]。則大業用康,多難不作,闔閭安得謀於窟室?專諸何所施其匕首[67]?嗚呼!全身不顧其業,專讓不奪其志,所去者忠,所存者節[68]。善自牧矣,謂先君何[69]?與其觀變周樂,慮危戚鍾,曷若以蕭牆為心,社稷是恤[70]?復命哭墓,哀死事生,孰與先釁而動,治其未亂[71]?棄室以表義,掛劍以明信,孰與奉君父之命,慰神祗之心[72]?則獨守純白,不干義嗣,是潔己而遺國也[73]。國之覆亡,君實階禍[74],且曰「非我生亂」[75],其孰生之哉[76]?其孰生之哉?
《毗陵集》卷七
慧山寺新泉記[77]
此寺居吳西神山之足[78]。山小多泉,其高可憑而上[79]。山下靈池異花,載在方誌。山上有真僧隱客遺事故跡,而披勝錄異者,賤近不書[80]。無錫令敬澄字深源[81],以割雞之餘[82],考古案圖,葺而築之,乃飾乃圬[83]。有客竟陵陸羽[84],多識名山大川之名,與此峰白雲相與為賓主[85]。乃稽厥創始之所以而志之[86],談者然後知此山之方廣[87],勝掩他境。
其泉伏涌潛泄,潗舍下,無沚無竇,蓄而不注[88]。深源因地勢以順水性,始雙墾袤丈之沼[89],疏為懸流[90],使瀑布下鍾[91]。甘溜湍激[92],若釃醴乳[93]。噴發於禪床,周於僧房,灌注於德地,經營於法堂[94]。潺潺有聲,聆之耳清。濯其源,飲其泉,能使貪者讓,躁者靜。靜者勤道,道者堅固,境淨故也。夫物不自美,因人美之。泉出於山,發於自然,非夫人疏之鑿之之功,則水之時用不廣。亦猶無錫之政煩民貧[95],深源導之,則千室襦袴[96]。仁智之所及,功用之所格,動若響答[97],其揆一也[98]。予飲其泉而悅之,乃志美於石。
《毗陵集》卷一七
* * *
[1]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作於華陰,時作者為華陰尉。仙掌,即仙掌峰,華山峰名,在華山朝陽峰東北。李白《西嶽雲台歌》「巨靈咆哮擘兩山,洪波噴流射東海。三峰卻立如欲摧,翠崖丹谷高掌開」,王琦注引《華山記》:「太華山削成而四方,直上至頂,列為三峰。其西為蓮花峰,其南曰落雁峰,其東曰朝陽峰……山之東北則為仙人峰,即所謂巨靈掌也。岩壁黑色,石膏自璺中流出,凝結成痕,遠望之見其大者五歧如指,好奇者遂傳為巨靈劈山之掌跡。」即此。銘文讚嘆大自然造化萬物、開闢河山的神奇力量,描繪了仙掌峰的壯麗景象,文筆壯闊恣肆,極有警動讀者的閱讀效果。作者的肯定神靈擘開河、華山的超自然力量,不過是為了驅遣想像使筆下粲然生花而已,恐與作者世界觀無關。
[2] 「陰陽」四句:古以陰陽變化解釋萬物生成,凡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無不由陰陽開闔、元氣變化而來。元氣,指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之氣,古人以為是天地之始,萬物之祖。崇山,高山。
[3] 真宰:宇宙的主宰。屍其功者:承擔其事的人。屍,主持,擔任。
[4] 「有若」九句:指傳說中巨靈開山通河之事。《文選》張衡《西京賦》:「綴以二華,巨靈贔屓,高掌遠蹠,以流河曲,厥跡猶存。」李善註:「古語云:此本一山,當河水過之而曲行,河之神以手擘開其上,足蹋離其下,中分為二,以通河流。手足之跡,於今尚在。」巨靈,傳說中劈開華山的河神。贔屓(bì xì 閉戲),壯猛有力貌。首陽,指首陽山,在(黃)河之東,華山之北。太華,華山別稱,以華縣南又有少華山,故名太華。
[5] 揭厲:亦作厲揭,原意指連衣涉水。《詩·邶風·匏有苦葉》:「深則厲,淺則揭。」毛傳:「以衣涉水為厲,謂由帶以上也。揭,褰衣也。」此指探究玄秘蹤跡。玄蹤,深奧、神秘。
[6] 「聆其風」三句:意謂後代之人聽到這個傳說,或者感到駭怕,或者說它荒誕不經,不予以申論。
[7] 「及以為」二句:意謂學者的學問如果拘泥於一端,則對其他方面就困惑不解。及,作者自稱。
[8] 「曾不知」七句:意謂豈不知創立宇宙、變化萬象,使日月星辰輪轉環繞,如箭馳風疾一般,令人駭怕的現象有更甚於巨靈擘山者。
[9] 陰騭無朕:靜默而無徵兆。陰騭,語出《尚書·洪範》:「惟天陰騭下民。」孔傳:「天不言,而默定下民。」此處作靜默無象解。朕,徵兆、跡象。
[10] 「天地」四句:意謂天地有其職守,陰陽各有開放與收斂,然後鍛煉六氣,作為萬物形態。官,職能、職守。藏,收、閉。六氣,自然界六種形態。《左傳·昭公元年》:「天有六氣,降生五味……六氣曰陰、陽、風、雨、晦、明也。」
[11] 「形有」十三句:意謂形有時與其性不能相遂,氣有時不能與物相通,於是造物者便使天地之氣相混,先合,再分散,如同和水土為泥製作陶器,做成瓶缶、鉤棘,圓形方形,大小不等。如此看來,黃河、華岳的存在於天地之中,就是陶冶而成的瓶缶鉤棘啊!元精,天地的精氣。埏埴(shān zhí 山直),和泥製作陶器。《荀子·性惡》:「故陶人埏埴以為器。」楊倞註:「埏,擊也。埴,黏土也。」鉤棘,兵器名。鉤似劍而曲,棘,同「戟」。
[12] 「天機」句:意謂宇宙真宰暗中發動天機,至聖之功即已開啟。天機,靈性,謂天賦靈機。冥動,猶言暗中發動。冥,幽深、隱蔽。
[13] 「至精」句:意謂至靈的外物即有感應。
[14] 「故有」二句:謂仙掌之跡存於山崖之上。介,居間、存留。
[15] 「可以」二句:意謂即此可見神靈的行動無一定規矩,其奇妙的作用無法測知。
[16] 彼管窺者:那些眼光短淺的人。指不相信神靈擘山的人。
[17] 「夫以」九句:意謂宇宙真宰秉持大道,掌握造化之權力,就可以指揮萬物之變化;它蹴蹋著盛大之氣,立於無間,行於無窮,至於扭轉長河如同安放一杯水,擘開太華如同破碎一塊土,是不足以為之駭怕的。大象,大道、常理。化權,造化之權。太極,古代哲學家稱最原始的混沌之氣為太極,是宇宙萬物之始。由太極而生陰陽,由陰陽而生四時,繼而出現各種自然現象。顥氣,盛大之氣。無間,毫無空間。捩,扭轉、轉動。措杯,放置水杯。
[18] 禹鑿龍門:傳說大禹治水,鑿龍門,以導河水。龍門,在今山西河津與陝西韓城之間,黃河至此,兩岸峭壁對峙,形如門闕,故名。西河:即黃河。古稱山、陝間南北流向的一段黃河為西河。
[19] 峨峨:高貌。
[20] 隱轔:險峻不平貌。
[21] 太清:天空。
[22] 皓露:潔白的露水。
[23] 扶桑:神話傳說中神木名,日出於此。《山海經·海外東經》:「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郭璞註:「扶桑,木也。」
[24] 「唐興」句:自唐高祖武德元年(618)起,歷一百三十八年,為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
[25] 「華陰人」數句:意謂華陰人以為古之紀崦嵫、勒之罘、頌嶧山、銘燕然等刻石勒銘,都已是陳跡。崦嵫(yān zī 奄資),山名,在今甘肅天水西,傳說為日落之處。《山海經·西山經》:「鳥鼠同穴山西南三百六十里曰崦嵫之山。」郭璞註:「日沒所入山也。」按,所謂「紀崦嵫」(紀功於崦嵫)之事,不知其出處。勒之罘(fú 伏),指秦始皇二十九年登之罘勒石紀功事。之罘,山名,亦作芝罘,在今山東煙臺北。頌嶧(yí 伊)山,指秦始皇二十八年立石頌秦德事。嶧山,在今山東鄒縣東南。以上俱見《史記·秦始皇本紀》。銘燕然,指東漢大將軍竇憲和帝永元元年破匈奴登燕然刻石紀漢威德事。見《後漢書·竇憲列傳》。燕然,山名,即今蒙古共和國杭愛山。
[26] 玄聖巨跡:指仙掌。玄聖,古指有大德而無爵位的聖人。
[27] 巡省:巡行視察。指秦始皇巡遊刻石頌秦德事。伐國:討伐敵國。指竇憲刻石紀漢威德事。
[28] 知言:有見識的話。
[29] 斐然:有文采貌(指石)。
[30] 「天作」二句:意謂大自然形成了華山,在西方設置了險阻。
[31] 「至精」二句:意謂造化起始未能分開(山和水),致使川壅而傷人。至精,古代哲學家謂極其精微神妙而不見行跡的存在。川壅而傷,語出《國語·周語上》:「川壅而潰,傷人必多。」
[32] 「帝命」二句:意謂天帝命令巨靈神啟動地脈。地脈,河流。
[33] 「乃眷」二句:意謂巨靈神於是對此地有所垂顧,啟動他的手掌和腳跟。乃眷斯顧,語出《詩·大雅·皇矣》:「乃眷西顧。」跖(zhí 直),腳跟,腳掌。
[34] 「砉如」二句:形容華山被神靈劈開。砉(huā 花)、(huō 豁),都是象聲詞。
[35] 「神返」二句:意謂神靈返回了虛無之界,他手掌的痕跡卻留在石壁上。
[36] 「跡豈」二句:意謂仙人的掌跡我豈能名之?神之靈亦非我能形容。
[37] 「變化」二句:意謂神靈的變化迅疾,不知其虛寂玄妙。希夷,《老子》十四章:「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河上公註:「五色曰夷,無聲曰希。」杳冥,渺茫。
[38] 「道本」二句:意謂道本來是客觀存在的,並不能再生,而神靈的變化卻是無形跡可求。
[39] 「天何」二句:意謂上天並無言語,卻能使山川相互處在安寧的狀態。《論語·陽貨》:「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二句用此意。
[40] 斷鰲補天:古代神話傳說,女媧曾斷鰲足以立四極。《淮南子·覽冥訓》:「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
[41] 夸父:古代神話傳說中人物。夸父逐日,道渴欲飲,赴飲河渭;河渭不足,將走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愚公:古代神話傳說中人物。其家阻於太行、王屋二山,愚公於是率子孫挖山不止,終於感動上帝。俱見《列子·湯問》。
[42] 「屹彼」二句:意謂巨靈神將其手掌之跡,高懸在山崖。(lónɡ cónɡ 龍從),山勢高峻貌。
[43] 「介二」二句:意謂仙掌峰介於二大都會之間,高高聳立。二大都,指華州、河中(今山西永濟)。
[44] 「霞赩(xì 細)」二句:形容仙掌峰周圍景致美麗壯觀。霞赩,赤色雲霞。
[45] 「百神」二句:意謂百神皆依憑於仙掌峰,華山萬峰皆環繞著它。朝拱,環繞、拱衛。
[46] 「長於」二句:意謂仙掌峰存在於上古,它看到了自然界萬物的活動和變化。群動,萬物的種種活動。
[47] 「下視」二句:意謂仙掌峰高高在上,眾山在其下,若小飛蟲一般。蜉蝣、蠛蠓(miè měnɡ 滅猛),小蟲名。
[48] 「彼邦」二句:意謂華陰人士要長久禮拜仙人留下的業跡。遺烈,前人留下的業跡。
[49] 如揭日月:形容仙掌峰如日月高懸一般。揭,高舉。
[50] 三川:指涇、渭、洛三水。
[51] 本文是一篇史論。吳季子札,又稱季札、公子札,春秋時吳國國君壽夢第四子,初封於延陵(今江蘇常州),故號延陵季子;後又封於州來(故址在今安徽鳳台北),又號州來季子。季札賢,其父壽夢欲立之為王,季札讓之。壽夢死,長子諸樊立,又讓位季札,季札再辭之,吳人固立季札,季札棄家室、逃而耕,吳人不得已乃舍之。諸樊死,有命授弟餘祭(壽夢次子),欲傳以次,必致國於季札而止。餘祭死,弟餘眜(壽夢三子)立;餘眜死,欲授弟季札,季札讓,又逃去。《春秋》載而褒之,《左傳》、《史記》詳載季札讓國事,亦無譏嘲語。文章批評季札讓國的行為,是存小節而去大忠,是對自己的國家不負責任的行為,並由此導致了吳國「陵夷不返,二代而亡」的悲劇。季札的賢而知禮,在舊史記載中幾乎已成定論,文章推翻舊案,論述如鐵,使季札不能辭其咎。這種推翻歷史舊案的寫法,唐宋文章中並不少見,其風氣,或為獨孤氏所開啟。
[52] 舊史氏:從前治史者的著述,即下文所說的左丘明、太史公(司馬遷)等。
[53] 「竊謂」二句:謂壽夢既欲立季札,而季札讓之,即是不孝。《吳越春秋》:「壽夢病,將卒……季札賢,欲立之,季札讓曰:『禮有舊制,奈何廢前王之禮,而行父子之私乎?』」
[54] 「附子臧」二句:為季札第二次讓國時之議論。據《左傳》及《史記·吳太伯世家》,諸樊即位之元年,讓位於季札。季札辭謝曰:「札雖不材,願附子臧之義。」按子臧事,見於《左傳·成公十三年》。曹宣公會晉侯伐秦,卒於師。公子負芻在國,聞宣公卒,殺太子而自立,號為曹君。諸侯與曹人以曹君為不義,將立子臧(負芻庶兄),子臧逃去,以成曹君。二句謂季札「附子臧之義」而讓國,非出於公心。
[55] 「執禮」數句:謂季札為使自己保全禮節而致國家被滅,國君被弒,即是不仁。禮,此處主要指封建社會宗法制度中「立嫡以長」的繼承制。吳王餘眜死,因季札讓國,乃立其子僚為王。僚立十三年(前514),公子光(諸樊之子)使刺客專諸刺僚,僚死,光自立為王,是為吳王闔閭。此即「君弒」事。吳王夫差(吳王光之子)二十年,越王勾踐敗吳,夫差自頸死,吳國亡。此即「國篡」事。
[56] 「出能」數句:謂季札出使他國時已察覺到國內將生變故,歸國卻不能討伐叛亂,即是不智。「出能觀變」的「變」,即指公子光使專諸刺僚事。
[57] 左丘明、太史公書:指《左傳》及《史記》。左丘明,春秋時史學家,一說複姓左丘,名明;一說姓左,名丘明;一說因雙目失明而名明。魯國人,曾任魯太史,約與孔子同時。相傳曾著《左傳》,又傳《國語》亦出其手。
[58] 「夫國」二句:意謂國家的根本之道,在於選擇繼承人。大經,基本的道理。
[59] 「王者」數句:意謂君王在擇嗣上所戒懼者是德行不及,所以擇嗣若以賢能與否為主,則廢棄了年齡的長幼之序,若以合理與否為主,則廢棄了占卜的結果,若以君命為主,則廢棄了常理。
[60] 「是以」二句:指吳太伯奔吳事。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即周人始祖之一古公亶父)之子,季歷之兄。季歷賢而有聖子昌,太王欲立季歷,以及於昌,於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荊蠻,自號句吳,文身斷髮,以示不可用,以避季歷。後季歷立,是為王季,季歷子昌繼立,是為文王。事見《史記·吳太伯世家》。
[61] 「季歷」二句:謂季歷因為是先王所囑咐,故繼承王位而不顧忌個人之私。屬,同囑。纂(zuǎn 鑽上聲)服嗣位,繼承王位。
[62] 「太伯」二句:意謂太伯知道王位為天下公器,既有所歸,自己即使斷髮文身而無怨。公器,天下共用之器。古人認為名、位皆為公器。斷髮文身,古代吳越一帶風俗,截斷頭髮,身刺花紋。
[63] 「及武王」四句:意謂及到武王繼承天下大統,接受天命而建立周朝,不將帝王大業讓給伯邑考,就是因為他以天下為公。配天之業,可以與天相比並之業,形容大而莊嚴。此指帝王之位。伯邑考,周文王長子,武王之兄。《禮記·檀弓上》:「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官天下,以天下為公器。
[64] 「彼諸樊」五句:意謂諸樊無季歷之賢,王僚無武王之聖,而季札卻為吳太伯讓國之舉,不過是沽取虛名而已,豈能說是高尚的道德?徇名,捨身求名。
[65] 「且使」六句:謂吳國因此王室內部興起爭端,使公子光未按次序奪取王位,夫差喪師于越國,國勢頹壞,只傳了兩代就亡國。上替,在上位者綱紀廢墜。此指公子光謀刺王僚。錯(cù 促)命於子光,猶言將國家命運交付於公子光。錯,義同置、措。陵夷,衰頹、衰落。二代而吳滅,指自闔閭至夫差,傳二代而吳國亡。
[66] 「以季子」五句:意謂以季札的閎達博物、仰慕正義,假使早先承接了壽夢之遺命,或者接替了餘眜之後的王位,那就必然能使吳國發揚光大周王朝的統治而稱霸荊蠻。
[67] 「闔閭」二句:意謂季札若承繼王位,則無闔閭謀刺王僚的陰謀,專諸亦無從用匕首弒君。闔閭,即公子光,《史記》作闔廬,季札長兄諸樊之子。專諸,春秋時吳國堂邑人,勇而任俠。謀於窟室,指公子光設計使專諸行刺王僚。王僚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來奔吳,公子光客之。伍子胥知光有異志,乃求勇士專諸,使見光,光喜而善待之。王僚十三年四月,光伏甲士於窟室,而謁王僚飲。公子光佯為足疾,入於窟室,使專諸置匕首於炙魚之中以進食,專諸手匕首刺王僚,遂弒王僚,王左右亦殺專諸。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盡滅之,遂代王僚為吳王。事見《左傳·昭公二十七年》,並見《史記·吳太伯世家》及《刺客列傳》。窟室,地下室。
[68] 「嗚呼」五句:意謂季札僅僅顧及個人品德的完善,而不顧及國家大業,其意志的堅定,專諸、豫讓亦不能奪,他所失去的是忠,所存留的是節。專讓,專諸與豫讓。豫讓,春秋、戰國間晉人,初為晉卿智伯家臣,甚受寵信。韓、趙、魏共滅智氏,豫讓矢志為智氏報仇,遂改姓名,潛入宮中廁所,又以漆塗身,吞炭使啞,一再謀刺趙襄子。後被趙氏拘捕,他求取趙襄子衣服,拔劍擊衣後自殺。事見《史記·刺客列傳》。
[69] 「善自」二句:意謂季札可謂善於自我修養了,然而他將如何面對先君?先君,指其父壽夢。
[70] 「與其」四句:意謂季札與其在魯觀周樂舞時從中體會各國風俗政治的不同,又在戚地聞鐘聲從而慮及主人處境之危,何如關心吳國宮內的禍患、社稷的安危呢?魯襄公二十九年(前544),季札出聘,在魯觀周樂,樂工為歌《周南》、《召南》、《邶》、《鄘》、《衛》等,季札皆有評論;又自衛適晉,宿於戚(春秋衛國地,在今河南濮陽東北),聞鐘聲,曰:「異哉!吾聞之也,辯而不德,必加於戮……夫子之在此也,猶燕之巢於幕也!」事皆見《左傳·襄公二十九年》,並見《史記·吳太伯世家》。蕭牆,古代宮內作為屏障的矮牆,後以「蕭牆」代指宮廷內部。
[71] 「復命」四句:意謂季札與其至王僚墓哭祭,哀悼死者,侍奉生者,何如在事變發生以前就採取行動予以治理?哀死事生,哀悼死者(王僚),從事生者(公子光,即位後為吳王闔閭)。《左傳·昭公二十七年》:「季子至,曰:『苟先君無廢祀,民人無廢主,社稷有奉,國家無傾,乃吾君也,吾誰敢怨?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亂,立者從之,先人之道也。』復命哭墓,復位而待。」事並見《史記·吳太伯世家》。釁,禍患、禍亂。
[72] 「棄室」四句:意謂季札與其拋棄家室以表明自己遵守道義,在朋友的墓樹上掛劍以表明自己的信義,何如聽從君父之命繼承王位,以安慰天地之心?棄室以表義,指吳王諸樊讓國而季札棄室而耕事,已見前注。掛劍以明信,吳王餘祭四年(即魯襄公二十九年),季札出聘,北過徐君。徐君好季札劍,口未言而季札心知之,為出使上國,未獻。季札使畢,還至徐,徐君已死,於是季札解其劍,繫於徐君之墓。事見《史記·吳太伯世家》。神祗,天地之神。
[73] 「則獨守」三句:意謂季札此種獨守純白、不干義嗣的行為,是保持了個人的淨潔而遺棄了國家。不干義嗣,是諸樊讓位於季札時,季札推辭的話。《史記·吳太伯世家》:「諸樊……讓位季札,季札謝曰:『君義嗣,誰敢幹君!』」謂諸樊以嫡長子身份繼承王位,是為義嗣,無人敢幹擾。
[74] 階禍:招致禍患。
[75] 非我生亂:是公子光使專諸殺害王僚後季札自我推脫的話,意謂變故非因我而生。已見前注。
[76] 其孰生之哉:猶言「那是因誰發生的呢!」是對季札「非我生亂」的反詰。
[77] 慧山寺,故址在今江蘇無錫西,南朝梁建。文因慧山寺而及寺內新泉的疏導利用,由「物不自美,因人美之」的道理,歸結到對縣令敬澄政令清明的頌揚,過渡還算自然,亦不為諛。
[78] 西神山:又名惠山、慧山,在今江蘇無錫西。
[79] 憑而上:猶言有路徑可上。
[80] 賤近不書:謂名聲不著者、時代臨近者不予記載。
[81] 敬澄:年裡、事跡俱不詳。
[82] 割雞:指縣令之職。孔子學生子游為武城宰,孔子過武城,聞弦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見《論語·陽貨》。後因以「割雞」代縣令之職。
[83] 乃飾乃圬:塗飾牆壁。
[84] 陸羽:唐人,字鴻漸,復州竟陵(今湖北天門)人,自號竟陵子。代宗大曆間曾為湖州刺史顏真卿幕客,德宗貞元初入嶺南節度使幕、檢校太子文學,府罷,歸江南。羽嘗遍游江南名山大川,著述甚多,於茶道尤精,有《茶經》三卷傳於世。
[85] 「與此峰」句:意謂陸羽久在此山隱居。
[86] 「乃稽厥」句:意謂考察此寺創建之始並予以記載。
[87] 方廣:面積、範圍。
[88] 「其泉」四句:意謂此泉水或伏或潛,匯集於房舍之下,水中無陸地,亦無洞口,故可以蓄而不注。潗(jí nì 集逆),水流貌。
[89] 雙墾:兩墾,指在兩處挖。袤丈之沼:縱橫一丈的池沼。
[90] 懸流:瀑布。
[91] 下鍾:水流下而匯聚。
[92] 甘溜:清澈的水流。
[93] 釃(shī 詩):過濾、流過。醴乳:甜酒、乳汁。此泛指甘甜的水。
[94] 「噴發」四句:謂泉起始於寺院,又流經寺院各處。禪床,僧人坐禪之床。僧房,僧人居住的房舍。德地,寺院中僧人施功德之處。法堂,僧人演說佛法的講堂。
[95] 政煩民貧:政令繁瑣,百姓貧苦。
[96] 千室襦袴:用東漢廉范事,謂無錫百姓富庶。廉範字叔度,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人,為蜀郡太守,政治清明,百姓富庶,時人作歌頌揚曰:「廉叔度,來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無襦,今五袴。」見《後漢書·廉范列傳》。襦袴,短衣與褲,亦泛指衣裳。
[97] 動若響答:形容其施政效果之快。
[98] 其揆一也:意謂縣令之疏導泉水與治理境內,其間的道理是一樣的。
李華
李華(715—766),字遐叔,趙州贊皇(今屬河北)人。開元二十三年(735)第進士,天寶二年(743)登博學宏辭科,授南和尉。天寶十一載(752)入朝任監察御史,執法嚴正,為權臣所嫉,改右補闕。安祿山亂時,為叛軍所虜,受偽鳳閣舍人職。亂平,貶杭州司戶參軍。肅宗上元二年(761),召為左補闕、加司封員外郎,稱病不受。代宗廣德二年(764)李峴領選江南,擢檢校吏部員外郎。翌年以病辭官,客居楚州,卒。華善文詞,為盛唐著名散文家,與蕭穎士齊名,世號「蕭李」,為古文運動前驅。獨孤及稱譽其文「大抵以五經為泉源」、「文章中興,公實啟之」(《趙郡李公中集序》)。有集已佚,後人集其文,編為《李遐叔文集》四卷。兩《唐書》有傳。
卜論[1]
天地之大德曰生,舜好生之德洽於人心[2]。五福首乎壽[3],麟鳳龜龍,謂之「四靈」[4]。龜不傷物,呼吸元氣,於介蟲為長而壽[5]。古之聖者,刳而焌之,觀其裂畫,以定吉凶[6]。殘其生,剿其壽[7];既剿殘之,而求其靈,夫何故?愚未知夫天地之心,聖達之謨[8]。靈之壽之,而夭戮之,脫其肉,鑽其骸,精氣復於無物,而貞悔發乎焦朽[9],不其反耶?
「夫大人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 [10],不當妄也。壽而夭之,豈「合其德」乎?因物求徵[11],豈「合其明」乎?毒靈介而徼其神[12],豈「合其序」乎?假枯殼而決狐疑,豈「合其吉凶」乎?《洪範》曰[13]:「爾有大疑,謀及卜筮。」聖人不當有疑於人以筮也。夫祭有屍[14],自虞、夏、商、周不變;戰國盪古法,祭無屍。屍之重於卜,則明廢龜可也[15]。
又聞夫鑄刀劍者不成,則屠犬彘血而祭之,被發而哭之,則成而利[16]。蓋不祥器也。其神者,躍為龍蛇,穿木石,入泉源,以至發炯光聲音[17]。人不能自神,因天地之氣,化天地之物而為神,固無悉然,是亦為怪[18]。古者成宮室必落之[19],鐘鼓器械必釁之[20],豈神明貴殺享膻腥歟?今亡其禮,未聞屋室不安身,而器物不利用。由是而言,則卜筮陰陽之流[21],皆妄作也。
夫潔壇而布精誠[22],求福之來,緬不可致[23]。耕夫蠶婦,神一草木,禱一禽畜,鼓而舞之,謂妖祥如答[24],實歟妄歟?羲、文之《易》,更周、孔之述,以為至矣[25]。楊子云為《太玄》,設卦辨吉凶,如《易》之告[26]。若使後代有如子云,又為一書可筮,則象數之變,其可既乎[27]?專任道德以貫之,則天地之理盡矣,又焉假夫蓍龜乎?又焉徵夫鬼神乎?子不語,是存乎道義也[28]。
《李遐叔文集》卷二
中書政事堂記[29]
政事堂者,自武德以來,常於門下省議事,即以議事之所,謂之政事堂[30]。故長孫無忌起復授司空,房玄齡起復授左僕射,魏徵授太子太師,皆知門下省事[31]。至高宗光宅元年,裴炎自侍中除中書令,執宰相筆,乃遷政事堂於中書省[32]。記曰:
政事堂者,君不可以枉道於天,反道於地,覆道於社稷,無道於黎元,此堂得以議之[33]。臣不可悖道於君,逆道於仁,黷道於貨,亂道於刑;剋一方之命,變王者之制,此堂得以易之[34]。兵不可以擅興,權不可以擅與,貨不可以擅蓄,王澤不可以擅奪,君恩不可以擅間,私仇不可以擅報,公爵不可以擅私,此堂得以誅之[35]。事不可以輕入重,罪不可以生入死,法不可以剝害於人,財不可以擅加於賦,情不可以委之於倖,亂不可以啟之於萌[36]。法紊不賞,爵紊不封,聞荒不救,見饉不矜,逆諫自賢,違道變古,此堂得以殺之[37]。
故曰:廟堂之上、樽俎之前,有兵有刑,有梃有刃,有斧鉞,有鴆毒,有夷族,有破家,登此堂者得以行之[38]。故伊尹放太甲之不嗣[39],周公逐管、蔡之不義[40],霍光廢昌邑之亂[41],梁公正廬陵之位[42]。自君弱臣強之後,宰相主生殺之柄,天子掩九重之耳[43];燮理化為權衡,論思變成機務[44],傾身禍敗,不可勝數。列國有傳[45],青史有名,可以為終身之誡無罪。記雲。
《李遐叔文集》卷三
弔古戰場文[46]
浩浩乎平沙無垠,夐不見人[47]。河水縈帶,群山糾紛[48]。黯兮慘悴,風悲日曛[49]。蓬斷草枯,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鋌亡群[50]。亭長告予曰[51]:「此古戰場也。嘗覆三軍[52],往往鬼哭,天陰則聞。」傷心哉!秦歟漢歟?將近代歟[53]?
吾聞夫齊、魏徭戍,荊、韓召募[54],萬里奔走,連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闊天長,不知歸路。寄身鋒刃,腷臆誰訴[55]?秦、漢而還,多事四夷,中州耗斁[56],無世無之。古稱戎夏,不抗王師;文教失宣,武臣用奇[57]。奇兵有異於仁義,王道迂闊而莫為[58]。
嗚呼噫嘻!吾想夫北風振漠,胡兵伺便,主將驕敵,期門受戰[59]。野豎旄旗[60],川迴組練[61]。法重心駭,威尊命賤[62]。利鏃穿骨,驚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聲析江河,勢崩雷電。
至若窮陰凝閉[63],凜冽海隅,積雪沒脛[64],堅冰在須。鷙鳥休巢,征馬踟躕[65],繒纊無溫[66],墮指裂膚。當此苦寒,天假強胡[67],憑陵殺氣,以相剪屠[68]。徑截輜重,橫攻士卒[69]。都尉新降[70],將軍覆沒。屍踣巨港之岸[71],血滿長城之窟。無貴無賤,同為枯骨,可勝言哉!鼓衰兮力竭,矢盡兮弦絕,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蹙兮生死決。降矣哉,終身夷狄;戰矣哉,暴骨沙礫[72]。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魂魄結兮天沉沉,鬼神聚兮雲冪冪[73]。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傷心慘目,有如是耶?
吾聞之,牧用趙卒,大破林胡,開地千里,遁逃匈奴[74]。漢傾天下,財殫力痡[75]。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獫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師而還[76]。飲至策勛,和樂且閒;穆穆棣棣,君臣之間[77]。秦起長城,竟海為關,荼毒生靈,萬里朱殷[78]。漢擊匈奴,雖得陰山,枕骸遍野,功不補患[79]。蒼蒼蒸民[80],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81]。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82]?其存其歿,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悁悁心目[83],寤寐見之。布奠傾觴,哭望天涯[84]。天地為愁,草木淒悲。弔祭不至,精魂無依。必有凶年[85],人其流離。鳴呼噫嘻!時耶命耶?從古如斯。為之奈何?守在四夷[86]。
《李遐叔文集》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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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是對占卜迷信的批判,也是李華唯物主義無神論思想的重要體現。文章先言腐朽之龜,安得有靈;再言屍禮、宮室落成之祭、釁器之禮俱可廢,則龜卜亦可廢,由此推知卜筮陰陽之流皆為妄作。層層推進,雄辯而邏輯性極強。末尾結出本旨,即:只要專任道德,則不必求助於蓍龜和鬼神。文章凡否定一事,必以聖人之教誨為依據,真正體現了他文章「以五經為泉源」的特點。
[2] 「天地」二句:語出《易·繫辭下》:「天地之大德曰生。」及《尚書·大禹謨》:「好生之德,洽於民心。」
[3] 「五福」句:意謂五福中第一福是長壽。五福,我國古代認為五種人類幸福的標誌。《尚書·洪範》:「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又,漢桓譚《新論》以「壽、富、貴、安樂、子孫眾多」為五福。
[4] 四靈:四種靈畜。《禮記·禮運》:「何謂四靈?麟鳳龜龍謂之四靈。」孔頴達疏:「以此四獸皆有神靈,異於他物,故謂之靈。」
[5] 「龜不」三句:意謂龜不傷害他物,呼吸天地元氣,在甲殼類動物中為長壽。
[6] 「古之」四句:意謂古代聖者將龜剖開挖空,燒灼龜甲,觀其裂紋確定吉凶。刳(kū 枯),剖開。焌(jùn 俊),燒灼。
[7] 剿其壽:斷絕它的壽命。
[8] 「愚未」二句:意謂刳焌龜甲者皆愚蠢,不知天地生生之心,亦不知聖人的謀略。謨,謀略、謀劃。
[9] 「而貞」句:意謂占卜的行為及其(吉凶)結論,自焦朽之物中表現出來。貞悔,即古代筮法,合上下二體為一卦,下體曰貞,是為內卦;上體曰悔,是為外卦。此指測知吉凶的卦兆。
[10] 「夫大人」四句:見於《易·乾·文言傳》。意思是德行高尚的人與天地同其德,與日月同其明,與四時同其序,與鬼神同其吉凶。
[11] 因物求徵:藉助於龜甲而獲得吉凶徵兆。
[12] 「毒靈」句:意謂殺害了龜而求取其神靈。靈介,指龜。徼其神,求其靈。徼,通「邀」,求取、尋求。
[13] 《洪範》:《尚書》篇名。相傳為紂諸父箕子所作。紂暴虐,箕子諫不聽,乃佯狂為奴,為紂所囚。武王滅紂,釋箕子,箕子為武王而作。
[14] 「夫祭」句:古代祭祀時,代死者受祭的人稱作屍。《儀禮·士虞禮》:「祝迎屍,一人衰絰奉篚哭從屍。」鄭玄註:「屍,主也。孝子之祭,不見親之形象,心無所系,立屍而主意焉。」
[15] 「屍之」二句:意謂屍的設立較占卜更重要,既然屍可廢,則龜亦可廢。
[16] 「又聞」四句:古時有鑄刀劍時殺生以血塗器的習俗,即所謂釁。《周禮·夏官·小子》說及釁軍器,後世鑄刀劍塗血披髮等,皆附會其事而神之。又有「須人而成」的傳說,見《吳越春秋·闔閭內傳》所寫干將、莫邪鑄劍,莫邪斷髮剪爪投於爐中劍器乃成的故事。
[17] 「其神」五句:謂後世又製造出種種刀劍之神者可以化為龍蛇、穿木石、入泉源、以至發炯光聲音的傳說。按,《拾遺記》卷五載漢高祖有劍,天下定後,呂后藏劍於寶庫,守庫者見有白氣如雲出於戶外,狀如龍蛇。《晉書·張華傳》載華令雷煥掘豐城獄基,入地四丈餘,得一石函,中有雙劍,一曰龍泉,一曰太阿。煥送一劍與華,留一自佩。華誅,失劍所在。煥卒,其子持劍行經延平津,劍忽於腰間躍出墮水,使人沒水取之,但見兩龍各長數丈,沒者懼而返。
[18] 「固無」二句:意謂固然不是所有的劍皆如此,即使個別的劍是如此,也屬荒誕不經。
[19] 落:宮室落成的祭祀名。
[20] 釁:以牲畜的血塗在器物上。
[21] 卜:占卜。筮:以蓍草占卦。陰陽:以陰陽五行之說測算吉凶、預測命運。
[22] 壇(shàn扇):供祭祀用的土台和平地。《禮記·祭法》:「是故王立七廟,一壇一。」鄭玄註:「封土為壇,除地曰。」
[23] 緬不可致:遙遠而不可求致。
[24] 妖祥如答:凶兆、吉兆即時可見。如答,形容快捷。
[25] 「羲文」三句:意謂伏羲、文王創造的《易》,再加上周公、孔子關於《易》的敘述,已達到最精到的地步。相傳遠古帝王伏羲制八卦,周文王重之為六十四卦,且作卦辭。相傳周公作爻辭,孔子作彖辭。
[26] 揚子云:揚雄字。《太玄》:揚雄所作。《太玄》既是一部哲學著作,也是一部占卜書。其體制全摹仿《周易》。《周易》有六十四卦,《太玄》有八十一首;《周易》有三百八十四爻辭,《太玄》有七百二十九贊。
[27] 「若使」四句:意謂假使後世再有如揚雄那樣的人,再為一占卜之書,則象數的變化,豈有盡頭?象數,卜筮用語。龜經燒灼為象,筮經揲數(按定數更迭清點蓍草數)為數。
[28] 「子不」二句:意謂孔子不說亂力怪神之事,是有道義存乎其中啊。子不語,語出《論語·述而》:「子不語亂力怪神。」
[29] 唐代以三省長官(中書省中書令,門下省侍中,尚書省尚書令;尚書省自太宗以後不設尚書令,則為僕射)為宰相,宰相執政的方式是在政事堂議政處分公事。中書省制定法令,門下省複審,然後交尚書省執行。由此可見,中書、門下兩省是政令出台的中樞機關。本文寫了這麼幾個意思:回顧政事堂議政制度的由來,強調政事堂議政的重要性,強調宰相的得人,尤其是「秉筆」宰相的得人。文章寫得莊嚴凝重,謂其字字千鈞,亦不為過。
[30] 「政事」五句:說明政事堂舊制是在門下省。武德,唐高祖年號。門下省,唐三省之一。唐制,中書省制定政策,門下省覆核批准,尚書省執行。
[31] 「故長孫」四句:謂唐重臣長孫無忌等皆曾任門下省長官(侍中)之職。長孫無忌,太宗、高宗朝宰相,封趙國公。起復,封建社會官員因遭父母喪,守制未滿,應詔為官,稱作起復。司空,唐三公之一,位尊,為正一品。房玄齡,太宗時為宰相,封梁國公。左僕射,尚書省長官。魏徵,太宗時任諫議大夫、侍中。太子太師,唐三師之一,為皇帝老師,位尊,為正一品。
[32] 「至高宗」四句:謂政事堂由門下省遷至中書省。裴炎,武后朝宰相。執宰相筆,即所謂「秉筆宰相」。唐三省長官同為宰相,其中一人職權最重,稱作秉筆宰相。按,高宗光宅元年,為公元684年,高宗已於弘道元年(683)去世,光宅是武則天年號。
[33] 「君不」六句:意謂人君舉大事不可以違背天道,施爵祿不可違背於地道,不可行傾覆社稷之事,對百姓不可行無道之事。若有以上情況,宰相於此堂得以議論批評。
[34] 「臣不」七句:意謂臣子於君不可相悖,於仁義不可相逆,於財貨不可貪求,於刑罰不可混亂綱紀;不可實行剋剝一方百姓的政令,不可改變先王的成命,若有上述情況,此堂應該更換他。黷(dú 獨),貪賄。
[35] 「兵不」八句:意謂戰事不可以擅自發動,權力不可以擅自付與,財貨不可以私自積蓄,皇帝的恩澤不可以擅自剝奪,君主於臣子的恩寵不可以離間,私仇不可以擅自報復,國家的官爵不可以擅自作為私人所有。若有上述情況,此堂得以斥責他。
[36] 「事不」六句:意謂處理政事不能以輕為重,處罰有罪的人不能以生為死,刑法不能用來剝害於人,賦稅徵收不能擅自增加,不能以一己之私情而將國事委任於佞幸之人,不可開啟禍亂的萌芽,法令紊亂時不可行賞,官爵紊亂時不可加封。
[37] 「聞荒」七句:意謂若有聽到有災荒而不施救,看見飢餓而不憐憫,自以為是而不聽勸諫,違背正道而改變古制,此堂可以誅殺他。
[38] 「故曰」十句:意謂政事堂上,杯酒之前,凡國家兵刑之事,處罰、誅殺、滅族、破家之事,登此堂者都得以實施之。廟堂之上、樽俎之前,皆指宰相政事堂議事。唐時宰相議事畢,相聚會食。有兵有刑,兵、刑指軍國大事。梃、刃、斧鉞,皆刑具,指處分犯法官員之事。鴆毒,毒酒,指官員犯罪以毒酒賜死。夷族,古代嚴重刑罰之一,即夷滅宗族,其株連的範圍歷代不一。破家,古代嚴重刑罰之一,指籍沒財產,妻子為奴。
[39] 「故伊尹」句:用商朝時伊尹放太甲事。伊尹,商湯時賢相。太甲,商湯之孫,即位後為殷太宗。太甲既立,不明,亂德,暴虐,不遵湯之法,於是伊尹流放其至桐宮。事見《史記·殷本紀》。不嗣,不繼承湯之法。
[40] 「周公」句:用周公逐管、蔡事。管、蔡,即管叔、蔡叔,周武王之弟。武王崩,成王少,周公攝政。管叔、蔡叔流言於國,謂「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避居東都。後成王迎周公歸,管、蔡懼,挾紂之子武庚叛。成王命周公討伐,誅殺武庚、管叔,放蔡叔。事見《史記·管蔡世家》。
[41] 「霍光」句:用霍光廢昌邑王事。霍光,西漢霍去病異母弟,武帝時為奉車都尉。武帝病將死,光奉遺詔輔政。昭帝即位,光任司馬大將軍,權力極大。昭帝死,光迎立昌邑王劉賀。昌邑王無道,立二十七日被廢,改立劉詢為帝,即漢宣帝。事見《漢書·霍光傳》。
[42] 「梁公」句:用唐狄仁傑事。狄仁傑,武后時為相,中宗復位後封梁國公。廬陵,指唐中宗李顯。李顯即位之次年,被武后廢為廬陵王。狄仁傑每奏事,均以母子之情說武后,中宗竟得召還,為皇太子。事見兩《唐書·狄仁傑傳》。
[43] 「天子」句:意謂天子遭蒙蔽,耳目不明。九重,天之門,後指帝王之宮。
[44] 「燮理」二句:意謂宰相職權由協助天子燮理陰陽變為大權在握(對上侵犯皇帝);由論道謀劃政策法令變為具體執行(對下侵奪職能部門)。
[45] 列國:歷朝歷代。
[46] 此篇以亭長「此古戰場也,常覆三軍」開啟下文,將秦漢至近代數千年之戰事,寫得悲痛悽慘,極奇警,極正大,寄意亦極深遠。感慨悲涼之中,又饒風韻,故人人樂誦,為古今名篇。
[47] 夐(xiònɡ 雄去聲):遠,寥廓。
[48] 糾紛:交錯雜亂。
[49] 日曛:日光暗淡。
[50] 鋌:疾走。
[51] 亭長:秦漢制度,十里一亭,設亭長一人,掌治安、訴訟等。唐時亭長是管理治安和傳達政令的小官。
[52] 三軍:周制,天子可擁兵六軍,諸侯大國可擁兵三軍,每軍一萬二千五百人。此處泛指軍隊。
[53] 將:副詞,相當於抑或、還是。
[54] 「吾聞」二句:徭戍、召募都是招募、徵發士卒戍邊之意。齊、魏、荊、韓泛指戰國諸侯國。荊即楚國。
[55] 腷臆(bì yì 必易):心情鬱悶不舒。
[56] 中州:中原。此指中國。耗斁(dù 杜):遭受損失破壞。
[57] 「古稱」四句:意謂古時無論戎狄與華夏,凡王者之師出征,皆不抵抗;然而後世文教失宣,武將的奇兵謀略得以施展。戎夏,戎狄、華夏。文教,文德教化。
[58] 王道:指仁義禮樂等治理國家的原則。迂闊:不切實際。
[59] 期門:即旗門,軍營大門。
[60] 旄旗:古代在旗杆上用氂牛尾裝飾的旗子。
[61] 組練:組甲和練袍,即軍人服裝。此處代指戰士。
[62] 「法重」二句:意謂軍法嚴厲士卒駭怕,在軍威驅使下冒死作戰。
[63] 窮陰凝閉:寒冬陰雲密布。窮,歲窮。指寒冬。
[64] 脛:人的小腿。
[65] 踟躕:徘徊不進。
[66] 繒纊(zēnɡ kuànɡ 增礦):絲織品。此指棉衣。
[67] 「天假」句:意謂嚴寒的天氣有利於胡人。
[68] 剪屠:剪除、屠殺。
[69] 「徑截」二句:意謂恣意地搶奪輜重,攔腰衝擊軍隊。徑,肆意。輜重,軍用物資的通稱。
[70] 都尉:軍職名。漢代在邊郡設都尉,掌軍事。按,此處或暗用李陵事。漢武帝時李陵為騎都尉,戰匈奴,降。
[71] 踣(bó 博):僵仆。巨港:大河口。
[72] 「降矣」四句:意謂將軍勢窮,戰則死,降則名譽毀滅。按,此處亦暗用漢李陵事。
[73] 冪冪(mì 密):陰慘貌。
[74] 「牧用」四句:用戰國時趙國大將李牧事。李牧駐守雁門郡(今山西寧武、代縣一帶),大破匈奴,降服林胡,單于逃走,其後十餘年,不敢近趙國邊城。事見《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林胡,古部族名,戰國時分布在今山西朔縣及內蒙一帶,從事畜牧,精騎射,戰國末為李牧擊敗,遂歸附趙國。
[75] 「漢傾」二句:意謂漢朝傾天下財力物力,也未能做到李牧那樣。痡(fū 夫),病。
[76] 「周逐」四句:用周宣王擊敗獫狁事。獫狁(xiǎn yǔn 險允),古代北方少數民族,即秦漢時的匈奴。周懿王時,獫狁入侵,暴虐中國。至周宣王時,派尹吉甫擊之,逐至太原方歸。事見《漢書·匈奴傳上》。朔方,北方。
[77] 「飲至」四句:謂尹吉甫班師回朝時君臣飲酒慶賀、紀功歡慶事。飲至,古代諸侯朝、會、盟、伐完畢,在宗廟舉行的飲酒慶賀典禮。策勛,把功勞記在簡策上。策,古代用竹片、木片記事,成編的為策。後指書冊。穆穆,端莊恭敬貌。棣(dì地)棣,嫻雅和順貌。
[78] 「秦起」四句:謂秦築長城荼毒天下事。秦並天下,乃使蒙恬將三十萬眾築長城,西起臨洮,東至遼東。朱殷,指流血。
[79] 「漢擊」四句:謂漢擊匈奴,雖得陰山,然死傷太眾,功不補患。陰山,在今內蒙中部,為匈奴根據地。漢武帝時,衛青、霍去病數出擊匈奴,控制陰山地區,逐匈奴出漠北,漢邊境始少安。然漢軍士死傷亦很慘重,得不償失。《漢書·匈奴傳上》:「初,漢兩將大出圍單于,所殺虜八九萬,而漢士物故者亦萬數,漢馬死者十餘萬匹。」
[80] 「蒼蒼」句:謂天生民眾。蒼蒼,青色,指天。蒸民,民眾。
[81] 「提攜」二句:意謂父母對兒女百般愛護,唯恐其不能長久。
[82] 「生也」二句:意謂民眾生時於其有何恩德,現在將其驅趕上戰場無故殞命,其又有何錯?
[83] 悁悁:憂愁貌。
[84] 「布奠」二句:謂家人祭奠陣亡的親人。布奠,安放祭品。傾觴,將酒灑在地上。
[85] 凶年:荒年。《老子》三十章:「大軍之後,必有凶年。」
[86] 「守在」句:語出《左傳·昭公二十三年》:「古者天子,守在四夷。」意謂用仁政使四方歸順,四方之夷皆為天子守衛國土,戰爭即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