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選 · 唐文選 四

佚名 《唐文選》
朱敬則 朱敬則(635—709),字少連,亳州永城(今屬河南)人。早以辭學知名,為人志尚恢博,重節義然諾。咸亨中,高宗召見,與語奇之,欲加大用,為李敬玄所毀,授洹水令。則天長壽中,累除右補闕。時羅織告密之風頗盛,將相大臣至有牽涉見誅者,敬則上書諫之,以為宜絕羅織告密之徒,則天善之。後歷正諫大夫、同鸞閣平章事及成均祭酒、冬官侍郎、鄭州刺史等職。景龍三年卒,年七十五。兩《唐書》有傳。嘗撰《十代興亡論》十卷及《五等論》,前者已佚。《全唐文》編其文兩卷。 陳後主論[1] 長城公器識古人[2],承平嗣主。觀其求忠讜之士,禁左道之人、淫祀妖書、鏤薄假物[3],即古明哲,何以加焉?但強寇臨邊,南國斯蹙[4]。禮義不舉,苛刻日滋[5]。鄰好不敦[6],驕傲是務。嬖妾五十,盡有珥貂之容;麗服一千,咸取夭桃之色[7]。加以貴妃夾坐,狎客承筵[8]。玉貌絳唇,咀嚼宮徵;花箋彩筆,吟詠煙霞。長夜不疲,略無醒日[9]。於時也,隋德甫隆,南被江漢。厚待間諜[10],羊叔子之傾敵人[11];不伐有喪[12],楚恭王之結鄰好[13]。加以賀若謀勇[14],應變如神;擒虎雄風[15],臨機若電。莫不迎刃自裂,聽鼓爭奔。斬張悌之守迷[16],降薛瑩之知命[17]。紫殿正色,不用袁憲之言[18];白刃交前,但為無社之計[19]。嗟乎!龍盤虎踞之地,露草沾衣[20];千門雙闕之間,風煙歇絕。臨江離別之感,赴洛嗚咽之悲[21]。五百里之俘囚,累累不絕[22];三百年之王氣,寂寂長空[23]。一國為一人興,前賢以後愚滅,其來尚矣[24]。 或問曰:「安樂公劉禪[25]、歸命侯孫晧[26]、溫國公高緯[27]、長城公陳叔寶,並稱域中之大[28],據天下之尊。或銜璧送降[29],或逃竄就系[30],必不得已,何者為先?」君子曰:「客所問者,具在方冊[31],請為吾子陳之,任自擇焉。若乃投井求生,橫奔畏死,面縛請罪,膝行待刑,是其謀也。馬上唱無愁之歌[32],侍宴索達摩之曲[33],劉禪不思隴蜀[34],叔寶絕無心肝[35],對賈充以不忠之詞[36],和晉帝以鄰國之詠[37],是其才也。縱黃皓[38],嬖岑昏[39],寵高瓌[40],狎江總[41],是其任也。剝面鑿眼,孫皓之刑[42];棄親即讎,高緯之志[43]。其餘細故[44],不可殫論[45]。聽吾子之懸衡[46],任夫人之明鏡[47]。」客曰:「入井,下策也。」 《全唐文》卷一七一 * * * [1] 陳後主是南朝最後一位皇帝,在位沉溺於詩酒飲宴,終致國亡被擒,成為亡國之君。文中作者寫陳後主的荒唐與昏庸,雖著墨不多,但卻揭露深刻。特別是後半部分,作者將陳後主與歷史上幾位末代亡國之主合併論列,語雜嘲謔,尤為精妙。 [2] 長城公:隋給後主陳叔寶的封號。據《陳書·後主本紀》,陳亡後,後主陳叔寶為隋軍所執,入長安。隋仁壽四年(604)十一月,陳叔寶死於洛陽,追贈大將軍,封長城縣公。 [3] 「觀其」數句:《陳書·後主本紀》載,陳太建十四年正月丁巳,後主即位。三月癸亥,下詔曰:「……朕以寡薄,嗣膺景祚,雖哀疚在躬,情慮惽舛,而宗社任重,黎庶務殷,無由自安拱默,敢忘康濟,思所以登顯髦彥,式備周行。但空勞宵夢,屢勤史卜,五就莫來,八能不至。是用申旦凝慮,景夜損懷。豈以食玉炊桂,無因自達?將懷寶迷邦,咸思獨善?應內外眾官九品已上,可各薦一人,以會匯征之旨……」又詔曰:「……內外卿士文武眾司,若有智周政術,心練治體,救民俗之疾苦,辯禁網之疏密者,各進忠讜,無所隱諱。朕將虛己聽受,擇善而行,庶深鑒物情,匡我王度……」四月庚子,又下詔曰:「朕臨御區宇,撫育黔黎,方欲康濟澆薄,蠲省繁費,奢僭乖衷,實宜防斷。應鏤金銀薄及庶物化生土木人彩花之屬,及布帛幅尺短狹輕疏者,並傷財廢業,尤成蠹患。又僧尼道士,挾邪左道,不依經律,民間淫祀祅書諸珍怪事,詳為條制,並皆禁絕。」數句所云即謂此。忠讜,忠誠正直。左道,邪門旁道。多指非正統的巫蠱、方術等。淫祀,不應設置而設置的祠廟。鏤薄假物,指雕鏤的金銀器以及各種裝飾物。 [4] 南國:指陳朝。蹙,困窘,窘迫。 [5] 苛刻日滋:《南史·陳後主本紀》載:「(後主)盛修宮室,無時休止,稅江稅市,征取百端。刑罰酷濫,牢獄常滿。」滋,增長,增加。 [6] 鄰:指隋朝。敦,親睦。 [7] 「嬖妾」四句:《南史·陳後主本紀》:「(後主)不虞外難,荒於酒色,不恤政事,左右嬖佞珥貂者五十人,婦人美貌麗服,巧態以從者千餘人。」嬖妾,謂受寵的奸偽小人。嬖,寵愛。珥貂之容,漢代常侍、侍中等官在冠旁插貂鼠尾為飾,珥貂因成為高官的標誌。這裡指陳叔寶寵重其愛妾。珥,插。夭桃之色,形容女子的美貌猶如盛開的桃花之色。《詩·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毛傳:「桃有華之盛者,夭夭其少壯也。灼灼,華之盛也。」 [8] 「加以」二句:《南史·陳後主本紀》:「(後主)常使張貴妃、孔貴人等八人夾坐,江總、孔范等十人預宴,號曰狎客。」 [9] 「玉貌」數句:《南史·陳後主本紀》:「(後主)先令八婦人襞采箋,制五言詩,十客一時繼和,遲則罰酒。君臣酣飲,從夕達旦,以此為常。而盛修宮室,無時休止。」 [10] 厚待間諜:指隋文帝禮遣陳朝間諜事。《南史·陳後主本紀》:「(陳)每遣間諜,隋文帝皆給衣馬,禮遣以歸。」 [11] 「羊叔子」句:羊叔子,即羊祜。祜(221—278)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東費縣西南)人,魏晉間政治家。晉泰始五年(269),晉武帝以祜為都督荊州諸軍事,祜在任對吳取懷柔之策。《晉書·羊祜傳》載:「(祜)與吳人開布大信,降者欲去皆聽之。……每與吳人交兵,剋日方戰,不為掩襲之計。人有略吳二兒為俘者,祜遣送還其家。後吳將夏詳、邵等來降,二兒之父亦率其屬與俱。吳將陳尚、潘景來寇,祜追斬之,美其死節而厚加殯殮。景、尚子弟迎喪,祜以禮遣還。吳將鄧香掠夏口,祜募生縛香,既至,宥之。香感其恩甚,率部曲而降。祜出軍行吳境,刈谷為糧,皆計所侵,送絹償之。每會眾江沔遊獵,常止晉地。若禽獸先為吳人所傷而為晉兵所得者,皆封還之。於是吳人翕然悅服,稱為羊公,不之名也。」 [12] 不伐有喪:指隋文帝在陳宣帝死後,暫停攻陳。《隋書·高熲傳》:「開皇二年,長孫覽、元景山等伐陳,令熲節度諸軍。會陳宣帝薨,熲以禮不伐喪,奏請班師。」 [13] 「楚恭王」句:《左傳·襄公四年》:「三月,陳成公卒。楚人將伐陳,聞喪乃止。」據《史記·十二諸侯年表》,魯襄公四年,即楚共王審二十四年。按,恭同共。楚恭王事指此。 [14] 賀若:即賀若弼(544—607),隋將。字輔伯,河陽洛陽(今河南洛陽)人。隋高祖受禪,陰有併吞江南之志,訪可任者,時高熲以為文武才幹無若賀若弼者,高祖因拜弼為吳州總管,委以平陳之事。開皇九年伐陳,以弼為行軍總管。見《隋書·賀若弼傳》。 [15] 擒虎:即韓擒虎(538—592),隋將。原名豹,字子道,河南東垣(今河南新安東)人。隋高祖有吞併江南之志,擒虎有文武才,因拜為廬州總管,委以平陳之任。及伐陳,以擒虎為先鋒。見《隋書·韓擒傳》(唐諱虎,省稱韓擒。文中稱擒虎,或為後人所改)。 [16] 「斬張悌」句:張悌,吳丞相。《三國志·吳書·三嗣主(晧)傳》裴松之注引《襄陽記》:悌字巨先,襄陽人。晉來伐,吳晧使悌督沈瑩、諸葛靚帥眾三萬,渡江逆之。吳軍大敗,諸葛靚與五六百人退走,使過迎悌,悌不肯去,靚自往牽之,悌涕泣曰:今日是我死日也。靚流涕放之,去百餘步,已見為晉軍所殺。 [17] 「降薛瑩」句:薛瑩,字道言。吳薛綜之子,官至光祿勛。《三國志·吳書·薛綜傳》載,吳天紀四年,晉軍征晧,晧奉書請降,其文即薛瑩所造。 [18] 「紫殿」二句:指隋兵攻入陳宮城時,陳後主不聽袁憲勸告而惶遽逃匿事。《陳書·袁憲傳》載,憲後主時官尚書僕射,隋軍賀若弼進燒宮城北掖門,後主遑遽將避匿。憲正色曰:北兵之人,必無所犯,大事如此,陛下安之?臣願陛下正衣冠,御前殿,依梁武見侯景故事。後主不從,因下榻馳去。憲從後堂景陽殿入,後主投下井中,憲拜哭而出。 [19] 「白刃」二句:指陳後主在隋軍攻入後入井逃避事。無社,即還無社,蕭大夫。《左傳·宣公十二年》載,十二年冬,楚伐蕭,蕭被圍後,蕭大夫還無社因與楚大夫司馬卯、申叔展有舊,遂通過司馬卯呼申叔展。叔展示意還無社入水逃出,還無社答云:「目於眢井,而拯之。」意思是自己將藏於枯井,讓叔展視於井而拯出之。所謂「無社之計」即指此。這裡喻指後主在隋軍攻破宮城後逃避井中的事。 [20] 「龍盤」二句:龍盤虎踞,指金陵。《太平御覽·州郡部一》引《吳錄》:「劉備曾使諸葛亮至京,因睹秣陵山阜,嘆曰:鐘山龍盤,石頭虎踞,此帝王之宅也。」露草沾衣,指荒涼的樣子。《漢書·伍被傳》載:淮南王欲謀反,伍被數微諫。後召伍被與計事,被曰:「王安得亡國之言乎?昔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台也。』今臣亦將見宮中生荊棘,露沾衣也。」 [21] 「臨江」二句:臨江別離之感,用漢臨江閔王榮事。《漢書·景十三王傳》載:「臨江閔王榮……坐侵廟壖地為宮,上征榮。榮行,祖於江陵北門,既上車,軸折車廢。江陵父老流涕竊言曰:『吾王不反矣!』」赴洛嗚咽之悲,用三國吳末帝孫晧事。《三國志·吳書·三嗣主(晧)傳》載:吳亡,「晧舉家西遷,以太康元年五月丁亥集於京邑。」裴注引干寶《晉紀》曰:「王濬治船於蜀,吾彥取其流柹以呈孫晧,曰:『晉必有攻吳之計,宜增建平兵。建平不下,終不敢渡江。』晧弗從。陸抗之克步闡,晧意張大,乃使尚廣筮並天下,遇《同人》之《頤》,對曰:『吉。庚子歲,青蓋當入洛陽。』故晧不修其政,而恆有窺上國之志。是歲也實在庚子。」這裡暗用二事,喻指陳後主的被俘北上。 [22] 「五百里」二句:《南史·陳後主本紀》:「(陳禎明三年)三月己巳,後主與王公百司,同發自建鄴,之長安。隋文帝權分京城人宅以俟,內外修整,遣使迎勞之,陳人謳詠,忘其亡焉。使還奏言:『自後主以下,大小在路,五百里累累不絕。』」 [23] 「三百年」二句:謂隨著陳的滅亡,江左所謂的王氣歸於寂滅。王氣,古望氣者所謂的帝王氣運。自孫權稱帝,江左歷東晉、宋、齊、梁、陳,前後三百餘年,故云。 [24] 尚:久,遠。 [25] 安樂公劉禪:劉禪降魏後,至洛陽,冊命為安樂縣公。 [26] 歸命侯孫:吳亡後孫晧出降,舉家西遷入洛,賜號歸命侯。 [27] 溫國公高緯:北齊後主高緯為周所擒,送至長安,封溫國公。 [28] 域中之大:猶言寰宇中最重要者。語出《老子》。 [29] 銜璧送降:指劉禪、孫晧之降。二者皆在亡國後主動請降,故云。 [30] 逃竄就系:指高緯、陳叔寶。高緯在逃亡途中為周所獲,陳叔寶則在隋軍攻入宮城逃匿於井。 [31] 方冊:典籍。 [32] 「馬上」句:《北齊書·帝紀第八》:「(後主)盛為無愁之曲。帝自彈胡琵琶而唱之,侍和之者以百數,人間謂之無愁天子。」又,《隋書·音樂中》:「後主亦自能度曲,親執樂器,悅玩無倦,倚弦而歌。別采新聲,為《無愁曲》……雖行幸道路,或時馬上奏之,樂往哀來,竟以亡國。」當為所本。 [33] 「侍宴」句:達摩之曲,《樂府詩集》卷八〇《近代曲辭二》於溫庭筠《達摩支》下引《樂府雜錄》曰:「《達摩支》,健舞也。」而溫庭筠《達摩支》有句云:「君不見無愁高緯花漫漫,漳浦宴餘清露寒。」則《達摩支》亦當是高緯宴會所奏曲。 [34] 「劉禪」句:《三國志·蜀書·後主傳》裴注引《漢晉春秋》曰:「司馬文王與禪宴,為之作故蜀技,旁人皆為之感愴,而禪喜笑自若。……他日,王問禪曰:『頗思蜀否?』禪曰:『此間樂,不思蜀。』」 [35] 「叔寶」句:《南史·陳後主本紀》:後主入隋,「隋文帝給賜甚厚,數得引見,班同三品。每預宴,恐致傷心,為不奏吳音。後監守者奏言:叔寶云:『既無秩位,每預朝集,願得一官號。』隋文帝曰:『叔寶全無心肝。』」 [36] 「對賈充」句:《資治通鑑·晉紀三》:「(太康元年)庚寅,帝臨軒……賈充謂晧曰:『聞君在南方鑿人目,剝人麵皮,此何等刑也?』晧曰:『人臣有弒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胡三省註:「斥充世受魏恩而奸回附晉,弒高貴鄉公也。」 [37] 「和晉帝」句:《世說新語·排調》:「晉武帝問孫晧:『聞南人好作《爾汝歌》,頗能為不?』晧正飲酒,因舉觴勸帝而言曰:『昔與汝為鄰,今與汝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萬壽春。』帝悔之。」 [38] 黃皓:後主劉禪所寵幸的宦官。《三國志·蜀書·董允傳》載:陳祇代允為侍中,與黃皓互相表里。祇死後,皓從黃門令為中常侍奉車都尉,操弄威柄,終致亡國。 [39] 岑昏:孫晧所寵用的奸臣。《三國志·吳書·三嗣主傳》載,岑昏險諛貴幸,致位九列。天紀四年三月,殿中親近數百人,叩頭請晧殺岑昏,晧惶憒從之。 [40] 高瓌:即高阿那肱。北齊後主高緯所寵厚的倖臣,致位宰輔,後降北周。《北齊書·恩倖傳》載,「天保中,顯祖自晉陽還鄴,陽愚僧阿禿師於路中大叫,呼顯祖姓名云:『阿那瓌終破你國。』是時茹茹主阿那瓌在塞北強盛,顯祖尤忌之,所以每歲討擊,後亡齊者遂屬阿那肱雲。雖作『肱』字,世人皆稱為『瓌』音。」 [41] 江總:陳後主的狎臣。《南史·陳後主本紀》載,後主荒於酒色,常使張貴妃、孔貴人等八人夾坐,江總、孔范等預宴,號曰狎客。 [42] 「剝面鑿眼」句:《三國志·吳書·三嗣主(晧)傳》載,宮人有不合意者,晧輒殺流之,或剝人之面,或鑿人之眼。 [43] 「棄親」二句:指北齊後主誅殺諸王宰相事。《北齊書·帝紀第八》載,後主天統五年正月,殺博陵王濟。二月,殺趙郡王睿。武平二年九月,殺琅邪王儼。三年七月,誅丞相咸陽王斛律光。四年五月,殺蘭陵王長恭。 [44] 細故:細小之事。 [45] 殫:盡。 [46] 懸衡:天平。這裡即權衡、比較的意思。 [47] 明鏡:猶明鑑。 陳子昂 陳子昂(661—702),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屬四川)人。睿宗文明元年(684)登進士第,以獻書為則天賞識,擢授麟台正字。後遷右拾遺。萬歲通天元年(696),隨武攸宜討契丹,軍還,復居拾遺之職。旋以父年老,表請解職歸侍,為縣令段簡害死於獄中。子昂為初唐詩歌革新先驅,其《修竹篇序》,痛斥齊梁詩風「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倡言恢復「漢魏風骨」,強調風雅興寄,對變革初唐詩風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文在初唐亦有較重要地位,尤其論事書疏之類,內容充實,析理明晰,氣勢充沛,疏朴朗暢,可謂開唐文變化之先聲。兩《唐書》有傳。有《陳伯玉集》十卷傳世。今人有整理本《陳子昂集》,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1960年出版。 諫靈駕入京書[1] 梓州射洪縣草莽愚臣陳子昂,謹頓首冒死獻書闕下[2]:臣聞明主不惡切直之言以納忠,烈士不憚死亡之誅以極諫。故有非常之策者,必待非常之時;有非常之時者,必待非常之主。然後危言正色,抗議直辭,赴湯鑊而不回[3],至誅夷而無悔[4],豈徒欲詭世夸俗[5]、厭生樂死者哉?實以為殺身之害小,存國之利大,故審計定議而甘心焉。況乎得非常之時,遇非常之主,言必獲用,死亦何驚?千載之跡,將不朽於今日矣。伏惟大行皇帝遺天下[6],棄群臣,萬國震驚,百姓屠裂[7]。陛下以徇齊之聖[8],承宗廟之重,天下之望,喁喁如也[9],莫不冀蒙聖化,以保餘年,太平之主,將復在於今日矣。況皇太后又以文母之賢[10],協軒宮之耀[11],軍國大事,遺詔決之,唐、虞之際,於斯盛矣。臣伏見詔書,梓宮將遷坐京師[12],鑾輿亦欲陪幸[13]。計非上策,智者失圖,廟堂未聞有骨鯁之謀[14],朝廷多見有順從之議,愚臣竊惑,以為過矣。伏自思之,生聖日,沐皇風,摩頂至踵[15],莫非亭育[16]。不能歷丹鳳[17],抵濯龍[18],北面玉階[19],東望金屋[20],抗音而正諫者,聖王之罪人也。所以不顧萬死,乞獻一言,願蒙聽覽,甘就鼎鑊,伏惟陛下察之。 臣聞秦據咸陽之時,漢都長安之日,山河為固,天下服矣,然猶北假胡宛之利[21],南資巴蜀之饒[22]。自渭入河,轉關東之粟[23];逾沙絕漠[24],致山西之寶。然後能削平天下,彈壓諸侯,長轡利策,橫制宇宙。今則不然,燕、代迫匈奴之侵,巴、隴嬰吐蕃之患[25]。西蜀疲老,千里贏糧[26];北國丁男,十五乘塞。歲月奔命,其弊不堪,秦之首尾,今為闕矣。即所餘者,獨三輔之間爾[27]。頃遭荒饉[28],人被荐饑[29]。自河而西,無非赤地;循隴以北,罕逢青草。莫不父兄轉徙,妻子流離,委家喪業,膏原潤莽[30]。此朝廷之所備知也。賴以宗廟神靈,皇天悔禍,去歲薄稔[31],前秋稍登[32],使羸餓之餘[33],得保沈命[34],天下幸甚,可謂厚矣。然而流人未返[35],田野尚蕪,白骨縱橫,阡陌無主[36]。至於蓄積,猶可哀傷。陛下不料其難,貴從先意[37],遂欲長驅大駕,按節秦京,千乘萬騎,何方取給?況山陵初制[38],穿復未央[39],土木工匠,必資徒役。今欲率疲弊之眾,興數萬之軍,徵發近畿[40],鞭朴羸老[41],鑿山採石,驅以就功,但恐春作無時,秋成絕望,凋瘵遺噍[42],再罹飢苦[43],倘不堪弊,必有逋逃[44],子來之頌[45],其將何詞以述?此亦宗廟之大機,不可不深圖也。況國無兼歲之儲[46],家鮮匝時之蓄[47],一旬不雨,猶可深憂,忽加水旱,人何以濟?陛下不深察始終,獨違群議,臣恐三輔之弊,不止如前日矣。 且天子以四海為家,聖人包六合為宇[48],歷觀邃古,以至於今,何嘗不以三王為仁[49],五帝為聖[50]?故雖周公製作[51],夫子著名[52],莫不祖述堯、舜,憲章文、武[53],為百王之鴻烈[54],作千載之雄圖。然而舜死陟方[55],葬蒼梧而不返[56];禹會群後[57],歿稽山而永終[58],豈其愛蠻夷之鄉而鄙中國哉?實將欲示聖人之無外也,故能使墳籍以為美談[59],帝王以為高范。況我巍巍大聖,轢帝登皇[60],日月所臨,莫不率俾[61],何獨秦、豐之地[62],可置山陵;河洛之都[63],不堪園寢[64]?陛下豈可不察之?愚臣竊為陛下惜也。且景山崇麗[65],秀冠群峰,北對嵩邙[66],西望汝海[67],居祝融之故地[68],連太昊之遺墟[69],帝王圖跡,縱橫左右,園陵之美,復何加焉?陛下曾未察之,謂其不可,愚臣鄙見,良足尚矣。況瀍澗之中[70],天地交會,北有太行之險[71],南有宛葉之饒[72],東壓江淮[73],食湖海之利;西馳崤澠[74],據關河之寶。以聰明之主,養淳粹之人,天下和平,恭己正南面而已。陛下不思瀍、洛之壯觀,關、隴之荒蕪,遂欲棄太山之安,履焦原之險,忘神器之大寶,徇曾閔之小節[75],愚臣昧,以為甚也。陛下何不覽諍臣之策,採行路之謠[76],諮謀太后,平章宰輔[77],使蒼生之望,知有所安,天下豈不幸甚?昔得平王遷周[78],光武都洛[79],山陵寢廟,不在東京,宗社墳塋,並居西土,然而《春秋》美為始王[80],《漢書》載為代祖[81],豈其不願孝哉?何聖賢褒貶,於斯濫矣?實以時有不可,事有必然,蓋欲遺小存大,去禍歸福,聖人所以為貴也。夫「小不忍則亂大謀」[82],仲尼之至誡,願陛下察之。若以臣愚不用,朝議遂行,臣恐關、隴之憂,無時休息[83]。 臣又聞太原蓄鉅萬之倉,洛口積天下之粟[84],國家之寶,斯為大矣。今欲舍而不顧,背以長驅,使有識驚嗟,天下失望。倘鼠竊狗盜[85],萬一不圖[86],西入陝州之郊[87],東犯武牢之鎮[88],盜敖倉一抔之粟[89],陛下何以遏之?此天下之至機,不可不深懼也。雖則盜未旋踵,誅刑已及,滅其九族[90],焚其妻子,泣辜雖恨[91],將何及焉?故曰:「先謀後事者逸,先事後圖者失。」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92],斯言不徒設也,願陛下念之。臣西蜀野人[93],本在林藪。幸屬交泰,得游王國[94],故知不在其位者,不謀其政[95],亦欲退身岩谷,滅跡朝廷。竊感婁敬委輅[96],干非其議,圖漢策於萬全,取鴻名於千古,臣何獨怯而不及之哉?所以敢觸龍鱗[97],死而無恨,庶萬有一中,或垂察焉。臣子昂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 《全唐文》卷二一二 《修竹篇》序[98] 東方公足下[99]:文章道弊五百年矣[100]!漢魏風骨[101],晉宋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征者。仆嘗暇時觀齊梁間詩,彩麗競繁[102],而興寄都絕[103],每以詠嘆。思古人常恐逶迤頹靡[104],風雅不作[105],以耿耿也[106]。一昨於解三處見明公《詠孤桐篇》[107],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聲[108]。遂用洗心飾視[109],發揮幽郁[110],不圖正始之音[111],復睹於茲,可使建安作者相視而笑[112]。解君云:「張茂先、何敬祖,東方生與其比肩。」[113]仆亦以為知言也。故感嘆雅制[114],作《修竹詩》一篇。當有知音[115],以傳示之。 《陳伯玉集》卷一 復仇議狀[116] 臣伏見同州下邽人徐元慶者[117],父爽為縣吏趙師韞所殺[118],卒能手刃父仇,束身歸罪[119]。議曰:先王立禮,所以進人也;明罰,所以齊政也[120]。夫枕干仇敵,人子之義[121];誅罪禁亂,王政之綱[122]。然則無義不可以訓人[123],亂綱不可以明法,故聖人修禮理內,飭法防外[124],使夫守法者不以禮廢刑,居禮者不以法傷義,然後能使暴亂不作,廉恥以興,天下所以直道而行也。竊見同州下邽人徐元慶,先時父為縣吏趙師韞所殺,元慶鬻身庸保[125],為父報出,手刃師韞,束身歸罪,雖古烈者[126],亦何以多[127]?誠足以激清名教[128],旁感忍辱義士之靡者也[129]。然按之國章[130],殺人者死,則國家畫一之法也[131],法之不二[132],元慶宜伏辜[133]。又按《禮經》「父仇不同天」[134],亦國家勸人之教也,教之不苟[135],元慶不宜誅。然臣聞昔刑之所生,本以遏亂[136];仁之所利,蓋以崇德。今元慶報父之仇,意非亂也;行子之道,義能仁也,仁而無利,與亂同誅,是曰能刑,未可以訓,元慶之可顯宥於此矣[137]。然則邪由正生,理必亂作[138],昔禮防至密,其弊不勝,先王所以明刑,本實由此。今儻義元慶之節[139],廢國之刑,將為後圖,政必多難,則元慶之罪,不可廢也。何者?人必有子,子必有親,親親相仇,其亂誰救[140]?聖人作始,必圖其終,非一朝一夕之故,所以全其政也。故曰:「信人之義,其政必行。」且夫以私義而害公法,仁者不為;以公法而徇私節[141],王道不設[142]。元慶之所以仁高振古,義伏當時,以其能忘生而及於德也。今若釋元慶之罪,以利其生,是奪其德而虧其義,非所謂殺身成仁、全死無生之節也。如臣等所見,謂宜正國之法,寘之以刑,然後旌其閭墓[143],嘉其徽烈[144],可使天下直道而行,編之於令[145],永為國典[146]。謹議。 《全唐文》卷二一三 * * * [1] 弘道元年(683)十一月,高宗李治崩於洛陽,不久,武則天下詔,決定將高宗靈柩西遷關中,葬於奉天(今陝西乾縣)之梁山。時剛中進士的陳子昂進獻此文,提出自己的意見。他從保障百姓安居樂業及減輕百姓負擔的角度,對靈柩西遷提出異議,主張將高宗安葬於有山河形勝的洛陽。文章慷慨陳詞,直抒己見而無所隱諱,顯示了作者勇於言事議政的個性特點。 [2] 梓州射洪縣:唐屬劍南道,故治在今四川射洪。闕下:宮闕之下。代指帝王所居的宮廷。 [3] 湯鑊:煮著滾水的鍋。古代常用作懲處罪人的刑具。 [4] 誅夷:殺戮,誅殺。 [5] 詭世夸俗:欺騙世人,炫耀自己不同尋常。 [6] 大行皇帝:對剛去世的皇帝的敬稱。此指高宗李治。 [7] 屠裂:悲痛至極。 [8] 徇齊之聖:猶言聰敏智慧。參李世民《答魏徵手詔》注〔29〕。 [9] 喁喁(yú魚):仰望期待的樣子。 [10] 皇太后:指武則天。高宗去世後,太子李顯即位,尊天后(武則天)為皇太后。文母,文德之母。本指文王妃太姒,這裡作者用為對武則天的敬稱。 [11] 軒宮:帝王的宮室。 [12] 梓宮:帝後所用的梓木棺材。此指高宗的靈柩。遷坐:改換所居位置。京師:此指西京長安。 [13] 鑾輿:皇帝的車駕。 [14] 骨鯁之謀:耿直的謀議。 [15] 摩頂至踵:從頭至腳。踵,腳後跟。 [16] 亭育:撫育,培養。 [17] 丹鳳:丹鳳城,京城長安的別稱。此借指朝廷。 [18] 濯龍:漢代宮苑名,在洛陽西南角。此代指宮廷。 [19] 玉階:帝王宮中的台階。代指朝廷。 [20] 金屋:華貴之屋。此指皇宮。 [21] 「然猶」句:假,藉助。胡宛,當作胡苑。胡苑之利,指與胡人交易所獲馬匹等利益。《史記·留侯世家》:「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張守節正義:「上郡、北地之北與胡接,可以牧養禽獸,又多致胡馬,故謂之胡苑之利。」 [22] 「南資」句:資,憑藉。巴蜀之饒,巴蜀的富庶。巴蜀,秦漢設巴蜀二郡,其地在今四川,後成為四川的代稱。饒,富厚,豐足。 [23] 關東:函谷關以東地區。或說潼關以東地區。 [24] 逾:穿越。 [25] 吐蕃(bō播):公元七至九世紀,我國藏族所建立的政權。據有今西藏地區,盛時轄有青藏高原諸部,勢力達至西域、河隴地區。曾與唐聯姻,經濟文化聯繫密切。 [26] 贏:攜帶。 [27] 三輔:漢初治理京畿的左右內史、主爵都尉(後改都尉)合稱三輔。武帝時,以京兆尹、右扶風、左馮翊所屬,稱三輔。《太平御覽》卷一六四引《三輔黃圖》:「漢武帝太初元年改內史為京兆尹,以渭城以西屬右扶風,長安以東屬京兆尹,長陵以北屬左馮翊,以輔京師,謂之三輔。」後泛指京畿地區。 [28] 荒饉:收成不好的年份。饉,穀物歉收。 [29] 荐饑:連年災荒。 [30] 膏原潤莽:謂人死之後,其屍體成為肥沃原野的養料。 [31] 稔:莊稼成熟。此指豐收。 [32] 登:成熟,豐收。 [33] 羸餓:瘦弱飢餓。 [34] 沈命:危殆之命。 [35] 流人:也即流民。以避李世民諱改。 [36] 阡陌:本指田界。此代指田地。 [37] 先意:先意承志的省稱。指孝子先父母之意而承順其志。此指孝道。 [38] 山陵:帝王或皇后的墳墓。此指高宗之陵。 [39] 未央:未盡。央,盡,完。 [40] 畿:古代王都所領轄的千里地面。此指京城長安周圍地區。 [41] 羸老:瘦弱年老者。 [42] 凋瘵(zhài寨)遺噍(jiào轎):謂經歷困窮而倖存的人。凋瘵,困窮之民。遺噍,猶遺類。 [43] 罹:遭遇,遭受。 [44] 逋逃:逃亡。逋,逃。 [45] 子來之頌:民心歸附、竭誠效忠的頌詞。《詩·大雅·靈台》:「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語本之。 [46] 兼歲:猶言不止一年。 [47] 匝時:滿一季。 [48] 六合:天地四方,也即整個宇宙的巨大空間。《莊子·齊物論》:「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成玄英疏:「六合者,謂天地四方也。」 [49] 三王:夏、商、周三代之君。所指說法不一。一指夏禹、商湯、周武王;一指夏禹、商湯、周文王。也有說指商湯、周文王、周武王。 [50] 五帝:上古傳說中的五位帝王。所指說法不一。依《史記·五帝本紀》,指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 [51] 周公製作:指周公所制定的禮樂典章制度。周公,西周著名的政治家。姓姬名旦,文王子,武王弟,曾輔佐武王滅商。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攝政,平定武庚、管叔、蔡叔之叛,繼而厘定典章,臻於大治,後世以為聖賢之典範。 [52] 夫子著名:指孔子的著述。 [53] 「莫不」句:謂其都是效法唐堯、虞舜、周文王、周武王的。祖述、憲章,均為仿效、效法的意思。 [54] 鴻烈:猶大功業。 [55] 舜死陟方:謂舜死於巡狩道上。陟方,猶巡狩。《尚書·舜典》:「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孔傳:「方,道也。舜即位五十年,升道南方巡守,死於蒼梧之野而葬焉。」《文選》左思《吳都賦》:「烏聞梁岷有陟方之館,行宮之基歟?」劉逵註:「舜陟方,謂南巡守也。」 [56] 蒼梧:山名,又名九疑,在今湖南寧遠。相傳舜死葬於此。 [57] 禹會群後:相傳有苗不服,禹曾糾合諸侯以征。《尚書·大禹謨》:「帝曰:『咨,禹!惟時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會群後,誓於師曰:『濟濟有眾,咸聽朕命……』」群後,指四方諸侯及九州牧伯。 [58] 「歿稽山」句:歿,死。稽山,即會稽山。在今浙江紹興東南,相傳禹會諸侯江南計功,故名。又傳禹巡狩至會稽而崩,葬於此。 [59] 墳籍:猶典籍。 [60] 轢帝登皇:超越三皇五帝。轢,車輪碾過。登,高。 [61] 率俾:順從。《尚書·君奭》:「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王引之《經義述聞·尚書下》:「俾言比也。比,《彖傳》曰:『比,下順從也。』比與俾古字通。」 [62] 秦、豐之地:戰國時秦據有今陝西之地,豐在今陝西戶縣西。這裡以秦、豐泛指關中地區 [63] 河洛之都:指洛陽。《文選》班固《西都賦》:「蓋聞皇漢之初經營也,嘗有意乎都河洛矣。」李善註:「東都有河南洛陽,故曰河洛也。」 [64] 園寢:園陵墓地。 [65] 景山:山名。在今河南偃師南。 [66] 嵩邙:嵩山與邙山。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北,為五嶽之中嶽。邙山,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以後,多為王公貴族歸葬之處。 [67] 汝海:汝水的別稱。《文選》枚乘《七發》:「既登景夷之台,南望荊山,北望汝海。」李善註:「郭璞《山海經》注曰:『汝水出魯陽山東,北入淮海。汝稱海,大言之也。」 [68] 祝融之故地:祝融,帝嚳時的火官,後尊為神,曰祝融。《史記·五帝本紀》「帝嚳高辛者,黃帝之曾孫也。……至高辛即帝位」下裴駰集解引皇甫謐曰:「都亳,今河南偃師是。」故作者雲「祝融之故地」。 [69] 太昊之遺墟:《左傳·昭公十七年》:「陳,大皞之虛也,鄭,祝融之虛也,皆火房也。」大皞,即太昊,也即伏羲氏。按,陳、鄭俱在今河南境內,唐屬河南道,作者為突出河洛山河形勝,因連稱之。 [70] 瀍(chán纏)澗:瀍水與澗水。瀍水源出河南洛陽西北之谷城山,南流經洛陽城東入於洛水。澗水源出河南澠池東北白石山,東流經新安、洛陽,入於洛河。 [71] 太行:太行山。是綿延山西、河北、河南的山脈。 [72] 宛葉:二古邑名。宛,即今河南南陽,葉,今河南葉縣。 [73] 江淮:指長江、淮河。 [74] 崤澠:地名,在河南澠池。因在崤山山谷之底,也稱崤底。 [75] 曾閔之小節:曾,曾參。閔,閔損(子騫)。二人俱孔子弟子,以孝行著稱。這裡作者以國家政權的安穩為大事,故以效法曾、閔之孝行為小節。 [76] 行路之謠:猶路人的議論。 [77] 平章:商量。 [78] 平王遷周:指周平王將周的都城由鎬京東遷至洛邑。 [79] 光武都洛:指光武帝劉秀建立東漢王朝,定都於洛陽。 [80] 《春秋》美為始王:杜預《春秋左傳序》:「曰:然則《春秋》何始於魯隱公?答曰:周平王,東周之始王也。」語本之。 [81] 《漢書》載為代祖:代祖,即世祖,避李世民諱而改。班固在《漢書》中稱光武帝劉秀為世祖,故云。 [82] 「小不忍」句:《論語·衛靈公》:「子曰:『巧言亂德,小不忍則亂大謀。』」 [83] 休息:猶言停止、止息。 [84] 「臣又聞」句:唐代為調節糧食供應,設有義倉、長平倉。其中太原有太原倉,東都洛陽有寒嘉倉等,為重要的粱米儲藏地,故作者這裡特別予以強調。 [85] 鼠竊狗盜:喻小偷小盜或小規模的搶劫騷擾。 [86] 不圖:猶出乎意料。 [87] 陝州:地名,治所在今河南陝縣。 [88] 武牢:地名,即虎牢,因避唐祖李虎諱改。其地在今河南滎陽汜水鎮。 [89] 敖倉:秦所建倉名,在今河南鄭州西北邙山上。 [90] 九族:以自己為本位,上推至四世之高祖,下推至四世之玄孫,為九族。一說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為九族。 [91] 辜:罪。 [92] 「國之利器」二句:語見《老子》二十六章。 [93] 西蜀野人:作者的謙稱。陳子昂為蜀人,上書時中進士尚未得官,故有此稱。野人,庶人,平民。 [94] 王國:天子之國。此指京城。 [95] 「故知」二句:《論語·泰伯》:「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語本之。 [96] 婁敬委輅:婁敬,漢初齊人。因首勸劉邦定都長安有功,拜為郎中,號為奉春君,並賜姓劉,因又稱劉敬。輅,車前橫木。婁敬戍隴西途經洛陽時,聞劉邦在此,因「脫挽輅,衣其羊裘」,通過齊人虞將軍求見,「委輅」云云本此。事見《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 [97] 觸龍鱗:猶不避忌諱上書言事。龍鱗,《韓非子·說難》:「夫龍之為蟲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嬰之者,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後因以喻人主。 [98] 這是作者《修竹篇》詩前的小序。一本題前有「與東方左史虬」數字。序中作者對晉宋以後特別是齊梁時期的詩風提出了嚴厲的批評,認為其「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因而大聲疾呼,提倡恢復漢魏風骨,並對東方虬的《詠孤桐篇》給予了高度評價。這篇小序,不僅體現了陳子昂詩歌創作的主張,同時也被認為是其變革初唐詩風的理論綱領。東方左史虬,即東方虬,左史為其官職。虬武后時曾任左史、禮部員外郎等職,事跡見《元和姓纂》卷一及兩《唐書·宋之問傳》。據史載,東方虬任左史,約在武周聖歷(698—700))前後,而陳子昂於聖曆元年(698)秋上表乞歸侍親,故此《序》並詩當作於虬任左史後,子昂表乞歸侍前。 [99] 東方公:指東方虬。足下,對對方的敬稱。 [100] 「文章」句:謂文章之道的衰落已有五百年了。自西晉迄作者作此篇,前後計約四百三十年左右,曰五百年,蓋舉其成數。弊,衰落,衰敗。 [101] 漢魏風骨:亦稱建安風骨。是後人對建安時期文學作品中所表現出的慷慨豪邁、內容充實、表達剛健有力的特徵的概括。 [102] 彩麗競繁:競相追逐華麗的詞彩,堆砌繁多的典故。 [103] 興寄都絕:比興寄託全都沒有了。興寄,即比興與寄託。二者本是《詩經》、《楚辭》以降中國古代詩歌的優良傳統,而齊梁文人完全遺棄了這一傳統,故作者有此慨嘆。 [104] 逶迤頹靡:日漸衰落,萎靡不振。 [105] 風雅:本指《詩經》中的《國風》與大小《雅》,這裡指《詩經》所代表的詩歌傳統。 [106] 耿耿:心中不安貌。 [107] 「一昨」句:一昨,前些日子。解三,其人不詳,三為其排行。以排行稱人,乃唐人習慣。明公,對有名位者的尊稱。此指東方虬。《詠孤桐篇》,東方虬詩,今不傳。 [108] 「骨氣」數句:是對東方虬《詠孤桐篇》的稱讚之詞,謂其具有思想感情健康,表達節奏鮮明,語言幹練明朗,聲韻鏗鏘有力的特點。 [109] 洗心飾視:使心靈得到淨化,眼睛為之明亮。飾,拭。 [110] 發揮幽郁:猶言使內心深處的鬱結得到散發。 [111] 正始之音:見李善《進〈文選〉表》注〔17〕。 [112] 「可使」句:謂建安作者也會引以為同調。相視而笑,《莊子·大宗師》:「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成玄英疏:「目擊道存,故相視而笑;同順玄理,故莫逆於心。」 [113] 「張茂先」句:張茂先,即張華(232—300)。華字茂先,范陽方城(今河北固安)人,西晉著名詩人、辭賦家。何敬祖,即何劭(236—302)。劭字敬祖,陳國陽夏(今河南太康)人,西晉詩人。比肩,猶並列。 [114] 雅制:此指《詠孤桐篇》。 [115] 知音:《列子·湯問》載,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賞音。伯牙鼓琴,音在高山,鍾子期說「峨峨兮若泰山」;音在流水,鍾子期說「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鍾子期必得之。後因以知音比喻知己。 [116] 關於血親復仇殺人,唐律無明確的處理規定。徐元慶為父復仇,殺死縣吏趙師韞,然後詣官府束身待罪,當時議者以為元慶孝烈,武后亦欲赦死,陳子昂因上此議,提出自己的意見。作者認為徐元慶報父仇,束身歸罪,是值得肯定的孝義之行,但「殺人者死」是不可違背的國法,為了解決提倡孝義與維護國法的矛盾,他提出「宜正國之法,寘之以刑,然後旌其閭墓可也」的建議,並希望將此意見編入律令,作為國家法典。 [117] 「臣伏見」句:伏,古代臣子見皇帝下跪俯伏,不敢仰視,故奏疏常以「伏」起首,以示敬畏。同州,州名,唐屬關內道,治所在今陝西大荔。下邽,縣名,唐初為同州府屬縣,武后垂拱元年(685)後屬華州,故治在今陝西渭南東北。 [118] 趙師韞:曾任下邽縣吏,後升御史。因任縣吏時處死徐元慶父徐爽,後為徐元慶所殺。 [119] 束身歸罪:自縛至衙門待罪。 [120] 齊政:使政令整齊劃一。 [121] 枕干:《禮記·檀弓上》:「子夏問於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寢苫枕干,不仕,弗與共天下也。遇諸市朝,不反兵而斗。』」語本之。干,即盾,後因以枕干表示復仇心切。 [122] 王政之綱:國君政令的總原則。 [123] 訓:教誨,教導。 [124] 飭:整治,整頓。 [125] 鬻身庸保:賣身做僱工。傭保,僱工。 [126] 烈者:重義輕生之士。 [127] 多:勝過,超過。 [128] 名教:指以正名定分為主的封建禮教。 [129] 靡:行為,作為。靡,通「為」。 [130] 國章:國法。 [131] 畫一之法:猶統一的法令。 [132] 不二:不可改變。 [133] 伏辜:伏罪。 [134] 「又按」句:《禮經》,古代關於禮制禮儀規範的經典,有《周禮》、《儀禮》、《禮記》,並稱「三禮」。漢人所云《禮經》,主要指今之《儀禮》。這裡作者或籠統言之。「父仇不同天」,語本《禮記》。《禮記·曲禮上》:「父之仇,弗與共戴天。」又《禮記·檀弓上》:「『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寢苫枕干,不仕,弗與共天下也……』」 [135] 不苟:猶言不隨意馬虎。 [136] 遏亂:制止亂行。 [137] 宥:寬恕,赦免。 [138] 理:即治。因避高宗李治諱改。 [139] 儻:倘若。 [140] 救:制止,阻止。 [141] 徇:順從,依從。 [142] 設:大。 [143] 旌其閭墓:在閭門墓表予以表彰。古代旌表人物,常在巷與墓道門前建坊題字,故云。旌,表彰。閭墓,指巷門與墓道前。 [144] 嘉其徽烈:褒揚其壯烈之行。 [145] 令:唐代法律形式之一。唐之法律,有律、令、格、式四種。律是當代法典,令是皇帝的命令,格為官吏辦事規則的規定,式為官署通用的文件程式。 [146] 國典:國家的典章制度。 劉知幾 劉知幾(661—721),字子玄,徐州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弱冠舉進士,授獲嘉主簿。後以著作郎兼修國史,尋遷左史,撰起居注。歷官鳳閣舍人、著作佐郎、太子中允、率更令、太子中舍人、修文館學士、太子左庶子兼崇文館學士等。玄宗開元初遷左散騎常侍,九年,坐子貺配流事,貶安州別駕,未幾,卒。兩《唐書》有傳。知幾長於史學,領國史凡二十餘年。曾預修《三教珠英》、《文館詞林》、《姓族系錄》等,撰有《唐書實錄》、《劉氏家乘》、《劉氏譜考》、《史通》等著作。《新唐書·藝文志》著錄其集三十卷,已佚。今傳所撰《史通》一書二十卷,為著名的史學理論著作。清人浦起龍有《史通通釋》,有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排印本。 敘事[1] 夫史之稱美者,以敘事為先。至若書功過,記善惡,文而不麗,質而非野[2],使人味其滋旨[3],懷其德音[4],三復忘疲[5],百遍無斁[6],自非作者曰聖[7],其孰能與於此乎?昔聖人之述作也,上自《堯典》[8],下終獲麟[9],是為屬詞比事之言,疏通知遠之旨[10]。子夏曰:「《尚書》之論事也,昭昭然如日月之代明。」[11]揚雄有云:「說事者莫辨乎《尚書》,說理者莫辨乎《春秋》。」[12]然則意指深奧,誥訓成義[13],微顯闡幽,婉而成章[14],雖殊途異轍,亦各有差焉[15]。諒以師範億載[16],規模萬古,為述者之冠冕[17],實後來之龜鏡[18]。既而馬遷《史記》,班固《漢書》,繼聖而作,抑其次也。故世之學者,皆先曰「五經」[19],次雲「三史」[20],經史之目,於此分焉。 嘗試言之曰:經猶日也,史猶星也。夫杲日流景[21],則列星寢耀[22];桑榆既夕,而辰象粲然[23]。故《史》、《漢》之文,當乎《尚書》、《春秋》之世也,則其言淺俗,涉乎委巷[24],垂翅不舉,懘籥無聞[25]。逮於戰國已降,去聖彌遠,然後能露其鋒穎,倜儻不羈[26]。故知人才有殊,相去若是,校其優劣,詎可同年[27]?自漢已降,幾將千載,作者相繼,非復一家,求其善者,蓋亦幾矣[28]。夫班、馬執簡,既「五經」之罪人,而晉、宋殺青[29],又「三史」之不若。譬夫王霸有別[30],粹駁相懸[31],才難不其甚乎! 然則人之著述,雖同自一手,其間則有善惡不均,精粗非類。若《史記》之蘇、張、蔡澤等傳[32],是其美者。至於三、五本紀[33],日者、太倉公、龜策傳[34],固無所取焉。又《漢書》之帝紀,陳、項諸篇[35],是其最也。至於淮南王、司馬相如、東方朔傳,又安足道哉!豈繪事以丹素成妍[36],帝京以山水為助。故言媸者其史亦拙,事美者其書亦工[37]。必時乏異聞,世無奇事,英雄不作,賢俊不生,區區碌碌[38],抑惟恆理,而責史臣顯其良直之體,申其微婉之才,蓋亦難矣。故揚子有云:「《虞》、《夏》之書,渾渾爾;《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下《周》者,其書憔悴乎?」[39]觀丘明之記事也[40],當桓、文作霸[41],晉、楚更盟[42],則能飾彼詞句,成其文雅。及王室大壞[43],事益縱橫,則《春秋》美辭,幾乎翳矣[44]。觀子長之敘事也[45],自周已往,言所不該[46],其文闊略[47],無復體統。洎秦、漢以下[48],條貫有倫,則煥炳可觀,有足稱者。至若荀悅《漢紀》,其才盡於十帝[49];陳壽《魏書》,其美窮於三祖[50]。觸類而長[51],他皆若斯。 夫識寶者稀,知音蓋寡[52]。近有裴子野《宋略》,王劭《齊志》[53],此二家者,並長於敘事,無愧古人。而世人議者皆雷同,譽裴而共詆王氏。夫江左事雅,裴筆所以專工;中原跡穢,王文由其屢鄙。且幾原務飾虛辭,君懋志存實錄,此美惡所以為異也。設使丘明重出,子長再生,記言於賀六渾之朝[54],書事於士尼干之代[55],將恐輟毫棲牘[56],無所施其德音。而作者安可以今方古,一概而論得失? 夫敘事之體,其流甚多,非復片言所能縷[57],今輒區分類聚[58],定為三篇,列之於下。 夫國史之美者,以敘事為工,而敘事之工者,以簡要為主。簡之時義大矣哉!歷觀自古,作者權輿[59],《尚書》發蹤,所載務於寡事;《春秋》變體,其言貴於省文。斯蓋澆淳殊致[60],前後異跡。然則文約而事豐,此述作之尤美者也。始自兩漢,迄乎三國[61],國史之文,日傷繁富。逮晉已降[62],流宕逾遠[63]。尋其冗句,摘其繁詞,一行之間,必謬增數字;尺紙之內,恆虛費數行。夫聚蚊成雷,群輕折軸[64],況於章句不節,言詞莫限,載之兼兩,曷足道哉[65]? 蓋敘事之體,其別有四:有直紀其才行者,有唯書其事跡者,有因言語而可知者,有假贊論而自見者。至如《古文尚書》稱帝堯之德,標以「允恭克讓」[66];《春秋左傳》言太叔之狀,目以「美秀而文」[67]。所稱如此,更無他說,所謂直紀其才行者。又如左氏載申生為驪姬所譖,自縊身亡[68];班史稱紀信為項籍所圍,代君而死[69]。此則不言其節操,而忠孝自彰,所謂唯書其事跡者。又如《尚書》稱武王之罪紂也,其誓曰:「焚炙忠良,刳剔孕婦。」[70]《左傳》紀隨會之論楚也,其詞曰:「蓽輅藍縷,以啟山林。」[71]此則才行事跡,莫不闕如,而言有關涉,事便顯露,所謂因言語而可知者。又如《史記·衛青傳》後,太史公曰:蘇建嘗責大將軍不薦賢待士[72]。《漢書·孝文紀》末,其贊曰:「吳王詐病不朝,賜以几杖。」[73]此則傳之與紀,並所不書,而史臣發言,別出其事,所謂假贊論而自見者。然則才行、事跡、言語、贊論,凡此四者,皆不相須[74]。若兼而畢書,則其費尤廣。原註:近代紀傳欲言人居哀毀損,則先雲至性純孝;欲言人盡夜觀書,則先雲篤志好學;欲言人赴敵不顧,則先雲武藝絕倫;欲言人下筆成篇,則先雲文章敏速。此則既述才行,又彰事跡也。如《穀梁傳》云:驪姬以酖為酒,藥脯以毒。獻公田來,驪姬曰:「世子已祀,故致福於君。」君將食,驪姬跪曰:「食自外來者,不可不試也。」覆酒於地,而地墳;以脯與犬,犬斃。驪姬下堂而啼呼曰:「天乎!天乎!國,子之國也,子何遲乎為君!」[75]又《禮記》云:陽門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入而哭之哀。晉人之覘宋者反報於晉侯曰:「陽門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而民說,殆不可伐也。」[76]此則既書事跡,又載言語也。又近代諸史,人有行事,美惡皆已具其紀傳中,續以贊論,重述前事。此則才行事跡,紀傳已書,贊論又載也。但自古經史,通多此纇。[77]原註:《公》、《梁》、《禮》、《新序》、《說苑》、《戰國策》、《楚漢春秋》、《史記》,迄於皇家所撰「五代史」皆有之[78]。能獲免者,蓋十無一二。原註:唯左丘明、裴子野、王劭無此也。 又敘事之省,其流有二焉:一曰省句,二曰省字。如《左傳》宋華耦來盟,稱其先人得罪於宋,魯人以為敏[79]。夫以鈍者稱敏,原註:魯人,謂鈍人也。《禮記》中已有註解。則明賢達所嗤,此為省句也。《春秋經》曰:「隕石於宋五。」[80]夫聞之隕,視之石,數之五。加以一字太詳,減其一字太略,求諸折中,簡要合理,此為省字也。其有反於是者,若《公羊》稱郄克眇,季孫行父禿,孫良夫跛,齊使跛者逆跛者,禿者逆禿者,眇者逆眇者[81]。蓋宜除「跛者」以下句,但云「各以其類逆」。必事加再述,則於文殊費,此為煩句也。《漢書·張蒼傳》云:「年老,口中無齒。」[82]蓋於此一句之內去「年」及「口中」可矣。夫此六文成句,而三字妄加,此為煩字也。然則省句為易,省字為難,洞識此心,始可言史矣。苟句盡餘勝,字皆重複,史之煩蕪,職由於此。 蓋餌巨魚者,垂其千釣,而得之在於一筌[83];捕高鳥者,張其萬罝[84],而獲之由於一目[85]。夫敘事者,或虛益散辭,廣加閒說,必取其所要,不過一言一句耳。苟能同夫獵者、漁者,既執而罝釣必收,其所留者唯一筌一目而已,則庶幾駢枝盡去[86],而塵垢都捐[87],華逝而實存,滓去而瀋在矣[88]。嗟乎!能損之又損,而玄之又玄[89],輪扁所不能語斤[90],伊摯所不能言鼎也[91]。 夫飾言者為文,編文者為句,句積而章立,章積而篇成。篇目既分,而一家之言備矣。古者行人出境,以詞令為宗[92];大夫應對,以言文為主[93]。況乎列以章句,刊之竹帛[94],安可不勵精雕飾,傳諸諷誦者哉?自聖賢述作,是曰經典,句皆韶、夏[95],言盡琳琅[96],秩秩德音[97],洋洋盈耳[98]。譬夫游滄海者,徒驚其浩曠;登太山者,但嗟其峻極。必摘以尤最,不知何者為先。然章句之言,有顯有晦。顯也者,繁詞縟說,理盡於篇中;晦也者,省字約文,事溢於句外。然則晦之將顯,優劣不同,較可知矣。夫能略小存大,舉重明輕,一言而巨細咸該,片語而洪纖靡漏[99],此皆用晦之道也。 昔古文義,務卻浮詞。《虞書》云:「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100]《夏書》云:「啟呱呱而泣,予不子。」[101]《周書》稱「前徒倒戈」,「血流漂杵」[102]。《虞書》云:「四罪而天下咸服。」[103]此皆文如闊略,而語實周贍。故覽之者初疑其易,而為之者方覺其難,固非雕蟲小技所能斥苦其說也[104]。既而丘明受經,師範尼父[105]。夫經以數字包義,而傳以一句成言,雖繁約有殊,而隱晦無異。故其綱紀而言邦俗也,則有士會為政,晉國之盜奔秦[106];邢遷如歸,衛國忘亡[107]。其款曲而言人事也[108],則有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見[109];三軍之士,皆如挾纊[110]。斯皆言近而旨遠,辭淺而義深,雖發語已殫,而含意未盡。使夫讀者望表而知里,捫毛而辨骨,睹一事於句中,反三隅於字外[111]。晦之時義,不亦大哉!洎班、馬二史[112],雖多謝「五經」,必求其所長,亦時值斯語。至若高祖亡蕭何,如失左右手[113];漢兵敗績,睢水為之不流[114];董生乘馬,三年不知牝牡[115];翟公之門,可張雀羅[116],則其例也。 自茲以降,史道凌夷[117],作者蕪音累句,雲蒸泉涌。其為文也,大抵編字不只,垂句皆雙,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應以一言蔽之者,輒足為二言;應以三句成文者,必分為四句。瀰漫重沓,不知所裁。是以處道受責於少期[118],原註:《魏書·鄧哀王傳》曰:容貌姿美,有殊於眾,故特見崇異。裴松之曰:一類之言而分以為三,亦敘屬之一病也。子昇取譏於君懋[119],原註:王劭《齊志》曰:時議恨邢子才不得掌興魏之書,悵怏溫子昇,亦若此而撰《永安記》,率是支言。非不幸也。 蓋著作者言雖簡略,理皆要害,故能疏而不遺,儉而無闕。譬如用奇兵者,持一當百,能全克敵之功也。若才乏俊穎,思多昏滯,費詞既甚,敘事才周,亦猶售鐵錢者,以兩當一[120],方成貿遷之價也[121]。然則《史》、《漢》已前,省要如彼;《國》、《晉》已降,原註:《國》謂《三國志》,《晉》謂《晉書》也。煩碎如此。必定其妍媸,甄其善惡。夫讀古史者,明其章句,皆可詠歌;觀近史者,悅其緒言,直求事意而已。是則一貴一賤,不言可知,無假榷揚[122],而其理自見矣。 昔文章既作,比興由生[123],鳥獸以媲賢愚,草木以方男女[124],詩人騷客,言之備矣。洎乎中代[125],其體稍殊,或擬人必以其倫[126],或述事多比於古。當漢氏之臨天下也,君實稱帝,理異殷、周;子乃封王,名非魯、衛。而作者猶謂帝家為王室,公輔為王臣。盤石加建侯之言[127],帶河申俾侯之誓[128]。而史臣撰錄,亦同彼文章,假託古詞,翻易今語。潤色之濫,萌於此矣。 降及近古,彌見其甚。至如諸子短書[129],雜家小說,論逆臣則呼為問鼎[130],稱巨寇則目以長鯨[131]。邦國初基,皆雲草昧[132];帝王兆跡,必號龍飛[133]。斯並理兼諷諭,言非指斥,異乎游、夏措詞[134],南、董顯書之義也[135]。如魏收《代史》[136],吳均《齊錄》[137],或牢籠一世,或苞舉一家[138],自可申不刊之格言[139],弘至公之正說。而收稱劉氏納貢,則曰「來獻百牢」[140];均敘元日臨軒,必雲「朝會萬國」[141]。夫以吳征魯賦[142],禹計塗山[143],持彼往事,用為今說,置於文章則可,施於簡冊則否矣[144]。 亦有方以類聚[145],譬諸昔人。如王隱稱諸葛亮挑戰,冀獲曹咎之利[146];崔鴻稱慕容沖見幸,為有龍陽之姿[147]。其事相符,言之讜矣[148]。而盧思道稱邢邵喪子不慟,自東門吳已來,未之有也[149];李百藥稱王琳雅得人心,雖李將軍恂恂善誘,無以加也[150]。斯則虛引故事,妄足庸音,苟矜其學,必辨而非當者矣。 昔《禮記·檀弓》,工言物始[151]。夫自我作故,首創新儀,前史所刊,後來取證。是以漢初立,子長所書[152];魯始為髽,丘明是記[153]。河橋可作,元凱取驗於毛《詩》[154];男子有笄,伯支遠征於《內則》[155]。即其事也。案裴景仁《秦記》稱苻堅方食,撫盤而垢[156];王劭《齊志》述洛干感恩,脫帽而謝[157]。及彥鸞撰以新史,重規刪其舊錄[158],乃易「撫盤」以「推案」,變「脫帽」為「免冠」[159]。夫近世通無案食[160],胡俗不施冠冕,直以事不類古,改從雅言,欲令學者何以考時俗之不同,察古今之有異? 又自雜種稱制,充牣神州[161],事異諸華,言多醜俗[162]。至如翼犍,道武原諱;黑獺,周文本名。而伯起革以他語,德棻闕而不載[163]。蓋庬降、蒯聵,字之媸也[164];重耳、黑臀,名之鄙也[165]。舊皆列以「三史」,傳諸「五經」,未聞後進談講,別加刊定。況齊丘之犢,彰以載讖;原註:杜台卿《齊記》載讖雲[166]:「首牛入西谷,逆犢上齊丘」也。河邊之狗,著於謠詠。原註:王劭《齊志》載謠云:「獾獾頭團圝,河中狗子破爾菀」也。明如日月,難為蓋藏,此而不書,何以示後?亦有氏姓本復,減省從單[167],或去「萬紐」而留「於」[168],或止存「狄」而除「厙」[169]。求諸自古,罕聞茲例。 昔夫子有云:「文勝質則史。」[170]故知史之為務,必藉於文。自「五經」已降,「三史」而往,以文敘事,可得言焉。而今之所作,有異於是。其立言也,或虛加練飾,輕事雕彩;或體兼賦頌,詞類俳優。文非文,史非史,譬夫烏孫造室,雜以漢儀[171],而刻鵠不成,反類於鶩者也[172]。 夫識寶者稀《史通通釋》卷六 煩省[173] 昔荀卿有云:遠略近詳[174]。則知史之詳略不均,其為辨者久矣[175]。及干令升《史議》[176],歷詆諸家,而獨歸美《左傳》,云:「丘明能以三十卷之約,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孑遺[177]。斯蓋立言之高標,著作之良模也。」又張世偉著《班馬優劣論》[178],云:「遷敘三千年事,五十萬言,固敘二百四十年事,八十萬言。是班不如馬也。」然則自古論史之繁省者,咸以左氏為得,史公為次,孟堅為甚[179]。自魏、晉已還,年祚轉促[180],而為其國史亦不減班書。此則後來逾煩,其失彌甚者矣。 余以為近史蕪累,誠則有諸,亦猶古今不同,勢使之然也。輒求其本意,略而論之。何者?當春秋之時,諸侯力爭,各閉境相拒,關梁不通。其有吉凶大事,見知於他國者,或因假道而方聞,或以通盟而始赴。苟異於是,則無得而稱。魯史所書[181],實用此道。至如秦、燕之據有西北[182],楚、越之大啟東南[183],地僻界於諸戎[184],人罕通於上國[185]。故載其行事,多有闕如。且其書自宣、成以前,三紀而成一卷,至昭、襄已下,數年而占一篇[186]。是知國阻隔者,記載不詳,年淺近者,撰錄多備。杜預《釋例》云:文公已上六公,書日者二百四十九。宣公已下亦六公,書日者四百三十二。計年數略同,而日數加倍,此亦久遠遺落,不與近同也。是則傳者注書已先覺之矣。此丘明隨聞見而成傳,何有故為簡約者哉! 及漢氏之有天下也,普天率土[187],無思不服[188]。會計之吏[189],歲奏於闕廷[190];軒之使[191],月馳於郡國[192]。作者居府於京兆[193],征事於四方,用使夷夏必聞,遠近無隔。故漢氏之史,所以倍增於《春秋》也。 降及東京,作者彌眾。至如名邦大都,地富才良,高門甲族,代多髦俊[194]。邑老鄉賢,競為別錄;家牒宗譜,各成私傳。於是筆削所采,聞見益多。此中興之史[195],所以又廣於前漢也。 夫英賢所出,何國而無?書之則與日月長懸,不書則與煙塵永滅。是以謝承尤悉江左,京洛事闕於三吳[196];陳壽偏委蜀中,巴、梁語詳於二國[197]。如宋、齊受命,梁、陳握紀,或地比《禹貢》一州[198],或年方秦氏二世。夫地之偏小,年之窘迫,適使作者採訪易洽,巨細無遺,耆舊可詢[199],隱諱咸露。此小國之史,所以不減於大邦也。 夫論史之煩省者,但當求其事有妄載,苦於榛蕪,言有闕書,傷於簡略,斯則可矣。必量世事之厚薄,限篇第以多少,理則不然。且必謂丘明為省也,若介葛辨犧於牛鳴[200],叔孫志夢於天壓[201],楚人教晉以拔旆[202],城者謳華以棄甲[203]。此而畢書,豈得謂之省邪?且必謂《漢書》為煩也,若武帝乞漿於柏父[204],陳平獻計於天山[205],長沙戲舞以請地[206],楊仆怙寵而移關[207]。此而不錄,豈得謂之煩邪?由斯而言,則史之煩省不中,從可知矣。 又古今有殊,澆淳不等。帝堯則天稱大[208],《尚書》惟一篇[209];周武觀兵孟津,言成三誓[210];伏羲止畫八卦[211],文王加以繫辭[212]。俱為大聖,行事若一,其豐儉不類,懸隔如斯。必以古方今,持彼喻此,如蚩尤、黃帝交戰阪泉[213],施於春秋則城濮、鄢陵之事也[214]。有窮篡夏[215],少康中興[216],施於兩漢,則王莽、光武之事也[217]。夫差既滅,勾踐霸世[218],施於東晉,則桓玄、宋祖之事也[219]。張儀、馬錯為秦開蜀[220],施於三國,則鄧艾、鍾會之事也[221]。而往之所載,其簡如彼;後之所書,其審如此[222]。若使同後來於往世,限一概以成書[223],將恐學者必垢其疏遺[224],尤其率略者矣[225]。而議者苟嗤沈、蕭之所記,事倍於孫、習[226];華、謝之所編,語煩於班、馬[227],不亦謬乎!故曰論史之煩省者,但當求其事有妄載,言有闕書,斯則可矣。必量世事之厚薄,限篇第以多少,理則不然,其斯之謂也。 《史通通釋》卷九 * * * [1] 本篇原列《史通》卷六內篇之第二十二篇。在此前《言語》、《浮詞》兩篇中,作者論述了撰史用詞遣字之法,本篇則進而從史家敘事角度,論述撰史之敘事原則。劉知幾崇尚《尚書》、《春秋》等經典著作之「微顯闡幽,婉而成章」,而對經史分途後的史家敘事則略有微詞。因此他就史家之敘事,通過分析諸家史書之得失,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獨到見解,並圍繞簡要、隱晦、妄飾三個層面對之作了論述。作者圍繞上述敘事原則的論述,頗具理論價值,而其中品核諸史得失,裁量敘事優劣,也多見作者的卓識,因此堪稱史學論著之佳篇。 [2] 「文而不麗」二句:有文采而不華麗,內容樸素而不失於俚俗。 [3] 滋旨:美好的滋味或意味。 [4] 德音:猶善言。 [5] 三復:反覆誦讀。 [6] 斁(yì逸):厭倦,厭棄。 [7] 作者曰聖:《禮記·樂記》:「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明聖者,述作之謂也。」孔穎達疏:「『作者之謂聖』,聖者通達物理,故『作者之謂聖』,則堯、舜、禹、湯是也。『述者之謂明』,明者辨說是非,故修述者之謂明,則子游、子夏之屬是也。」 [8] 《堯典》:《尚書》中《虞書》篇名,在《尚書》中列第一篇。 [9] 下終獲麟:《春秋》載魯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相傳孔子作《春秋》至此而輟筆,故云。 [10] 屬詞比事:謂連綴文詞,排比史事。指《春秋》。《禮記·經解》:「屬詞比事,《春秋》教也。」疏通知遠:謂通達上古帝皇之事。指《尚書》。《禮記·經解》:「疏通知遠,《尚書》教也。」 [11] 「子夏」句:子夏,即卜商(前507—前400),字子夏,春秋時衛人,孔子弟子。相傳曾序《詩》傳《易》,講學西河,為魏文侯師。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子夏語見《尚書大傳·略說》,云:「書之論事也,昭昭若日月之代明,離離若參辰之錯行。」 [12] 「揚雄」句:揚雄(前53—18),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屬四川)人。西漢著名辭賦家、學者。成帝時獻《甘泉》、《河東》、《羽獵》、《長揚》四賦,拜為郎。王莽時為大夫,校書天祿閣,以事株連,投閣自殺,幾死。後病免,莽復召為大夫,年七十一卒。其作品除辭賦外,還有《太玄》、《法言》、《方言》等著作。《漢書》有傳。「說事者」二句,見揚雄《法言·寡見》,原句作:「說天者莫辨乎《易》,說事者莫辨乎《尚書》,說體者莫辨乎《禮》,說志者莫辨乎《詩》,說理者莫辨乎《春秋》。」 [13] 「意指」二句:指《尚書》。程千帆《史通箋記》云:「指,宋本作複,張鼎思本作復,浦起龍改,校云:『舊作複,誤。』誥,浦校云:『一訛詁。』楊明照曰:『按:誥字非是。……《後漢書·賈逵列傳》:逵數為帝言,古文尚書與經傳、爾雅詁訓相應。《文心雕龍·宗經篇》:書實記言,而詁訓茫昧,通乎爾雅,則文意曉然。並言書之詁訓成義也。」併案云:「《孔叢子·居衛篇》:『書之意兼復深奧,訓誥成義,古人所以為典雅事也。』正子玄所本。複與復通。浦改複為指,楊以誥為詁,並非。特誥訓二字當乙轉耳。」可參。據程《記》,則二語當本《孔叢子·居衛篇》。 [14] 「微顯」二句:指《春秋》。杜預《春秋序》:「其微顯闡幽,裁成義類者,皆據舊例而發義,指行事以正褒貶。」又云:「故發傳之體有三,而為例之情有五。……三曰婉而成章。」 [15] 差:程千帆《史通箋記》:「差,本作美,浦起龍校改。」併案云:「美字不誤。《文心雕龍·宗經篇》:『《尚書》則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春秋》則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此聖人之殊致,表里之異體者也。』乃子玄此節所本。殊致異體,即『殊途異轍』;『亦各有美』,謂各擅其勝也。既雲殊異,又謂差焉,則床上施床,不詞甚矣。」其說近是。 [16] 師範億載:長期被作為學習的範本。 [17] 冠冕:此指居於首位。 [18] 龜鏡:指為後人學習的榜樣。 [19] 五經:指《詩》、《尚書》、《禮》、《易》、《春秋》五部儒家經典。班固《白虎通·五經》:「五經何謂?謂《易》、《尚書》、《詩》、《禮》、《春秋》也。」 [20] 三史:魏晉南北朝時稱《史記》、《漢書》、《東觀漢記》為三史,開元以後,因《東觀漢記》失傳,乃以《後漢書》代之。按,據劉知幾《史通·序》,《史通》成書在中宗景龍四年,故這裡「三史」疑仍指《史記》、《漢書》與《東觀漢記》。 [21] 杲日流景:太陽的光芒。杲,明亮貌。流景,閃耀的光彩。景同影,此指日光。 [22] 寢耀:星光隱沒。 [23] 辰象粲然:星光閃耀。辰象,列星。粲然,明亮貌。 [24] 委巷:僻陋曲折的小巷。後也常以之喻指民間。 [25] 懘籥(chì yuè赤月):不和諧的音樂。此喻文章未能流行於世。 [26] 倜儻不羈:謂舉止豪放灑脫而不受束縛。此指卓異之處顯露出來。 [27] 詎:豈,難道。 [28] 幾:此猶言極少。 [29] 「夫班、馬執簡」二句:班,班固。馬,司馬遷。作者以《尚書》、《左傳》為經典,認為後出的《史記》、《漢書》不能繼踵企及,故下雲班、馬為「五經」罪人。晉、宋,指晉、宋及以後所出現的史書。殺青,指著作書寫完成,詳見李善《進〈文選〉表》注〔47〕。 [30] 王霸有別:王業與霸業的區別。王業指帝王統一天下,霸業指諸侯稱霸一方或維持霸權。此以之比喻《尚書》、《左傳》與《史記》、《漢書》及晉、宋後史書與「三史」之間的差異。 [31] 粹駁相懸:純粹與駁雜之間,相差懸殊。 [32] 蘇、張、蔡澤等傳:蘇、張分別指蘇秦、張儀。《史記》有《蘇秦列傳》、《張儀列傳》、《范雎蔡澤列傳》等。 [33] 三、五本紀:三、五,謂三皇五帝。《史記》有《五帝本紀》。此三、五本紀,或雲指與知幾同時的司馬貞所補之《三皇本紀》及遷所自撰之《五帝本紀》。知幾特錯舉遷所自撰及後人補撰中之一些篇目,亦有無足取者,說明「人之著述,雖同自一手」,亦有「精粗非類」者。說見張振珮《史通箋釋》。 [34] 「日者」句:《史記》有《日者列傳》、《扁鵲倉公列傳》、《龜冊列傳》。 [35] 陳、項諸篇:指《漢書》陳勝、項籍等傳。 [36] 繪事以丹素成妍:《論語·八佾》:「子曰:繪事後素。」朱熹註:「謂先以粉地為質,而後施以五彩,猶人有美質,然後可以文飾。」此言史事本身對作者的敘述有很大的影響與制約。 [37] 「故言媸」二句:謂史書的工拙受其所記述的人物事件本身特點的制約。媸,醜惡,醜陋。此指平凡無奇。 [38] 區區碌碌:平庸無能。 [39] 「故揚子」句:揚子,指揚雄。下引數語,見揚雄《法言·問神》,唯「下《周》者,其書憔悴乎」中「憔」字,《法言》作「譙」。 [40] 丘明:左丘明。春秋時魯人,相傳曾為魯太史,為《春秋》作傳,成《春秋左氏傳》一書,又作有《國語》。 [41] 桓、文作霸:桓、文,指齊桓公、晉文公。春秋時二者曾稱霸於諸侯,故云。 [42] 晉、楚更盟:春秋時周室衰落,諸侯以力相征,爭奪霸權,晉、楚曾更替為當時諸侯盟主,故云。 [43] 王室大壞:指周王朝的衰落。 [44] 翳:隱藏,隱沒。 [45] 子長:即司馬遷。遷字子長。 [46] 該:充足。 [47] 闊略:疏略簡省。 [48] 洎:到,及。 [49] 「至若」句:荀悅(148—209),字仲豫,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東漢史學家。靈帝時,託疾隱居。獻帝時累遷秘書監、侍中。所著《漢紀》一書,共三十篇,乃因《漢書》而成。獻帝好典籍,而以班固《漢書》文煩難省,乃令悅依《左傳》體為《漢紀》。事見《後漢書·荀淑傳》附。其才盡於十帝,程千帆《史通箋記》案云:「《論衡·宣漢篇》:『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孔子所謂一世,三十年也。漢家三百歲,十帝耀德,未平如何?』此雲十帝,蓋本緯候之說,兼東漢光武帝、明帝言之。《後漢書·曹褒列傳》載章帝元和二年詔引《河圖》云:『赤九會昌,十世以光,十一以寧。』李賢註:『九謂光武,十謂明帝,十一為章帝。』是也。西漢十二帝,除平帝、孺子嬰不計,明見《宣漢篇》外,餘八帝未詳所指。子玄此之所云,則專屬西漢,與仲任不同。其意乃謂平帝以還,政歸新莽,王室如燬,王室壞則美辭翳耳。」說可參。 [50] 「陳壽」二句:陳壽(233—297),字承祚,巴西安漢(今四川南充)人。三國蜀、晉間史學家。少受學於譙周,仕蜀歷東觀秘書郎、散騎侍郎、黃門侍郎。晉武帝時任著作郎,後又任治書侍御史、兼侍郎、著作郎,惠帝元康中卒。著有《三國志》六十五卷。事跡見《晉書》卷八二。《三國志》一書由《魏書》、《蜀書》、《吳書》構成,原本三部分獨立行世,宋以後始三者合刊。此處稱「陳壽《魏書》」,即指今《三國志》中的《魏書》而言。三祖,曹操、曹丕、曹睿三位魏室帝王。《三國志·魏書·明帝紀》:「有司奏:武皇帝撥亂反正,為魏太祖,樂用武始之舞。文皇帝應天受命,為魏高祖,樂用咸熙之舞。帝(明帝)製作興治,為魏烈祖,樂用章斌之舞。三祖三廟,萬世不毀。」又,鍾嶸《詩品》云:「曹公古直,甚有悲涼之句。睿不如丕,亦稱三祖。」劉勰《文心雕龍·樂府》亦云:「魏之三祖,氣爽才麗。」 [51] 觸類而長:指掌握一種事物的知識或規律,就能據此而增長對同類事物知識或規律認識與掌握。 [52] 知音:用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琴事。詳見陳子昂《〈修竹篇〉序》注〔18〕。 [53] 「近有」句:裴子野(469—530),字幾原,河東聞喜(今屬山西)人。齊、梁間史學家、文學家。少好學善屬文,在齊起家武陵王國左常侍、江夏王參軍。梁時歷任諸暨令、著作郎、中書侍郎、鴻臚卿、步兵校尉等。事跡見《梁書》本傳。子野精於史學,其曾祖裴松之在宋元嘉中修宋史,未成而卒。齊武帝永明末,沈約《宋書》行世,子野據以刪削,而略加增益,成《宋略》二十卷,敘事評論多善,為時所重。後散佚,今僅存《總論》、《泰始三叛論》等五篇。王劭(550—610?),字君懋,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人。北齊時曾為開府尚書僕射魏收參軍、太子舍人、中書舍人等職。入周,久不調。隋文帝代周,授著作郎,以母憂,在家撰《齊書》,為人所奏,文帝覽而悅之,因起家為員外散騎侍郎,修起居注。煬帝時遷秘書少監。事跡見《隋書》卷六九。《齊志》二十卷,編年體,為王邵所撰史著之一。 [54] 賀六渾:北齊高歡字。高歡為鮮卑化漢人,曾執掌東魏兵權,稱大丞相。孝武帝西奔長安,其另立孝靜帝,執魏政十六年。卒後其子高洋代東魏稱齊帝,追尊其為神武帝。事跡見《北齊書·神武紀》。賀六渾之朝,指北齊。 [55] 士尼干:《北齊書·顯祖紀》載,高洋母武明太后孕洋時,有赤光照室,及產,命之曰「侯尼於」,鮮卑語言有相子(相貌奇特之子)也。浦起龍以為「士尼干」宜作「侯尼於」。疑是。士尼干之代,亦指北齊。 [56] 輟毫棲牘:猶言停止寫作。輟,停止。毫,指毛筆。棲,停息。牘,古代書寫用的木板。 [57] 縷:詳細敘述。 [58] 輒:則。 [59] 權輿:起始。《詩·秦風·權輿》:「今也每食無餘,於嗟乎!不承權輿。」朱熹《詩集傳》:「權輿,始也。」 [60] 澆淳殊致:浮薄與淳厚兩種風氣極不相同。澆,浮薄。殊,甚。 [61] 迄:到,至。 [62] 逮:及,及至。 [63] 流宕逾遠:此謂史著越來越繁富。 [64] 「夫聚蚊」二句:聚蚊成雷,言蚊聲雖小,但眾蚊飛聲可以比雷。群輕折軸,謂物雖輕,裝載多亦可壓斷車軸。二句意謂積少可以成多,積小可以成大。 [65] 「載之」二句:載之兼兩,《後漢書·吳祐傳》:祐父恢,為南海太守。祐年十二,隨從到官。「恢欲殺青簡以寫經書,祐諫曰:『今大人逾越五領,遠在海濱,其俗誠陋,然舊多珍怪,上為國家所疑,下為權戚所望。此書若成,則載之兼兩。昔馬援以薏苡興謗,王陽以衣囊徼名。嫌疑之間,誠先賢所慎也。』恢乃止,撫其首曰:『吳氏世不乏季子矣。』」李賢註:「車有兩輪,故稱『兩』也。」這裡是形容文詞繁富。曷,同「何」。 [66] 「至如」句:《古文尚書》,《隋書·經籍志》「《尚書》類序」:「初,漢武帝時,魯恭王壞孔子舊宅,得其末孫惠所藏之書,字皆古文。孔安國以今文校之,並依古文開其篇第,合成五十八篇,又為作傳,謂之古文尚書之學,而未得立。後漢扶風杜林傳古文尚書,同郡賈逵為之作訓,馬融作傳,鄭玄亦為之注。然其所傳唯二十九篇,又雜以今文,非孔舊本。自餘絕無師說。至東晉,豫章內史梅賾始得安國之傳,奏之。」按,所謂《古文尚書》指孔安國所傳之孔子壁所藏之古文《尚書》,但其久已失傳,梅賾所奏,乃偽《古文尚書》,至清初閻若璩引經據古,條列其矛盾之處多至百餘條,其作偽之跡乃大明於世。允恭克讓,語見《尚書·堯典》。 [67] 「《春秋左傳》」句:《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子產之從政也,擇能而使之。馮簡子能斷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孫揮能知四國之為,而辨於其大夫之族行、班位、貴賤、能否,而又善為辭令,裨諶能謀,謀於野則獲,謀於邑則否。」 [68] 「左氏」句:晉獻公寵愛驪姬,立為夫人。後驪姬生子奚齊,欲立之,因在獻公前譖害太子申生,申生無奈,最後自縊而死。事見《左傳·僖公四年》。 [69] 「班史」句:項羽在滎陽圍漢王劉邦,將軍紀信為劉邦獻策云:「事急矣!臣請誆楚,可以間出。」乃乘王車,黃屋左纛,佯裝降楚。項羽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已出去矣。」項羽因此燒殺紀信。事見《漢書·高帝紀上》。 [70] 「又如《尚書》」句:見《尚書·泰誓上》。 [71] 「《左傳》紀隨會」句:《左傳·宣公十二年》:「欒武子曰:『楚自克庸以來,其君無日不討國人而訓之於民生之不易,禍至之無日,戒懼之不可以怠。在軍,無日不討軍實而申儆之於勝之不可保,紂之百克,而卒無後。訓之以若敖、蚡冒,篳路藍縷,以啟山林。」這裡作者雲隨會之論楚,疑記憶有誤。 [72] 「蘇建」句:《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太史公曰:蘇建語余曰:『吾嘗責大將軍至尊重,而天下之賢大夫毋稱焉,願將軍觀古名將所招選擇賢者,勉之哉。」按,司馬遷這裡評論衛青,引蘇建口語為贊語,事舉而傳文省,故作者稱道之。 [73] 「吳王」句:《漢書·文帝紀》贊語中「吳王詐病不朝,賜以几杖」等事,在《史記·孝文本紀》中為正文,班固在《漢書·文帝紀》正文中省而不書,而以司馬遷所記為贊語見其事,節省筆墨,故作者連類稱之。 [74] 相須:互為依存。此處作「互相重複」解。 [75] 「如《穀梁傳》」一段:此段文字為《史通》原注,事見《春秋穀梁傳·僖公十年》。 [76] 「又《禮記》雲」一段:此段亦為《史通》原注,事見《禮記·檀弓下》。 [77] 纇(lèi累):疵病,缺點。 [78] 「迄於皇家」句:皇家,指李唐王朝。五代史,指唐初所修的《梁書》、《陳書》、《北齊書》、《周書》及《隋書》。 [79] 「如《左傳》」句:《左傳·文公十五年》載:「三月,宋華耦來盟,其官皆從之。書曰『宋司馬華孫』,貴之也。公與之宴,辭曰:『君之先臣督,得罪於宋殤公,名在諸侯之策。臣承其辱,請承命於亞旅。』魯人以為敏。」按,華耦為華督之曾孫。桓公二年,華督弒宋殤公。此時在宴會上,華耦以為己之先祖有罪於宋,故自謙不敢接受文公隆重的接待。華耦在此場合揚其先祖之罪,《左傳》作者以為是不當的,所以說「魯人以為敏」,意謂華耦的作為,魯鈍的人才會認為是聰敏之舉。 [80] 「《春秋經》」句:《春秋·僖公十六年》:「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 [81] 「若《公羊》」數句:《春秋公羊傳·成公二年》載:「晉郗克與藏孫許同時而聘於齊。蕭同侄子者,齊君之母也,踴於棓而窺客,則客或跛或眇,於是使跛者迓跛者,使眇者迓眇者。」按,數句中「郄克眇,季孫行父禿,孫良夫跛」語不見於《公羊傳》,而《穀梁傳·成公元年》載云:「季孫行父禿,晉郄克眇,衛孫良夫跛,曹公子手僂,同時而聘於齊。齊使禿者御禿者,使眇者御眇者,使跛者御跛者,使僂者御樓者。蕭同姪子處台上而笑之。聞於客。客不說而去。」作者這裡或依二傳混同言之。 [82] 「年老」句:按,《漢書·張蒼傳》作「蒼免相後,口中無齒,食乳,女子為乳母」。而《史記·張丞相列傳》作「蒼之免相後,老,口中無齒,食乳,女子為乳母。」與《史通》此篇所載語俱略有異,或作者記憶有誤,或所見二書與今本不同。 [83] 筌:竹製的捕魚器具。 [84] 罝:捕獸的網。 [85] 目:網的孔眼。 [86] 庶幾:相近,差不多。 [87] 捐:除去。 [88] 滓去而瀋在:謂除去雜質而留下汁液。滓,沉澱的雜質。瀋(shěn 審),汁。 [89] 「能損」二句:《老子》四十八章:「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又,《老子》一章:「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90] 「輪扁」句:輪扁,《莊子》中的人物。《莊子·天道》中雲,齊桓公讀書堂上,輪扁斫輪堂下,輪扁上堂問桓公所讀何書,桓公答雲聖人之言,輪扁問,聖人在否,答雲聖人已死,輪扁因說,所讀是古人的糟粕。桓公不悅,令其解釋,輪扁說:「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斫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粕已夫!」 [91] 「伊摯」句:伊摯,即伊尹。《呂氏春秋·本味》載:伊尹為商湯講說至味,云:「調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後多少,其齊甚微,皆有自起。鼎中之變,精妙微纖,口弗能言,志弗能喻,若射御之微,陰陽之化,四時之數。」此與上之「輪扁」句,皆喻事之玄妙精微,難以言說。 [92] 「古者」句:行人,古代官職名,掌管朝覲聘問之事,春秋戰國時各國均有設置。後以行人為使者的通稱。行人多主外交活動,須擅長應對問答辭令,故下雲「以詞令為宗」。 [93] 「大夫」句:謂大夫應對,注重有文采的言辭。《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載鄭人伐陳,晉人問伐陳理由,鄭子產陳述之,其言甚辨。《左傳》於記其事後引孔子語云:「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晉為伯,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也!」 [94] 竹帛:竹簡與布帛。紙發明之前,以竹簡、布帛為書寫工具,後因以之代指書籍或史書。 [95] 韶、夏:分別為舜與禹時的樂名。此喻指文句的古雅。 [96] 琳琅:精美的玉石。此形容文辭的精美。 [97] 秩秩:肅敬貌。《詩·小雅·賓之初筵》:「賓之初筵,左右秩秩。」毛傳:「秩秩然肅敬也。」 [98] 洋洋盈耳:見前盧照鄰《樂府雜詩序》注〔91〕。 [99] 洪纖靡漏:謂無論大小都無遺漏。洪纖,猶言大小。靡,無、沒有。 [100] 「帝乃殂落」二句:見《尚書·舜典》。謂堯崩殂,百姓傷心如喪父母。 [101] 「啟呱呱(ɡū姑)」句:按,《尚書·夏書》諸篇無作者所引此語,而《尚書·虞書·益稷》有「啟呱呱而泣,予弗子」之句,疑作者記憶有誤。啟,禹之子,呱呱,小兒啼哭聲。予弗子,猶言我不加慈愛。時禹治水忙碌,故不及慈愛其子。 [102] 「前徒」二句:見《尚書·武成》。謂武王伐紂時,紂的軍隊掉轉武器向自己一方攻擊,流血將杵(古代武器中的盾)都飄起來了。 [103] 「四罪」句:見《尚書·舜典》。謂舜懲處四惡(流共工於幽州,放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而天下皆推服。 [104] 斥苦:程千帆《史通箋記》:「斥苦,舊作斥非,浦起龍據《莊子》逸篇『紼謳所生,必於斥苦』之文改之,云:『舊作斥非,於文不順,當是斥苦之訛。』紀昀曰:『斥苦當作非斥。』」案云:「斥非不誤。《後漢書·孔融傳》:『擬斥乘輿。』李註:『斥,指也。』斥非猶言指責,謂後世史家不得指責《尚書》之闊略耳。本書《探賾篇》:『終不能別有異同,忤非其議。』斥非其說,忤非其議,句法意義正同,可證。」其說近是。 [105] 丘明受經:傳《左傳》為左丘明所作,是為《春秋》作傳的,而《春秋》稱為經,故作者有此語。師範尼父:謂以孔子作為模仿學習的榜樣。師範,師法、效法。尼父,對孔子的敬稱,孔子字仲尼,故稱。 [106] 「則有士會」二句:《左傳·宣公十六年》:「十六年春,晉士會帥師滅赤狄甲氏及留吁、鐸辰。三月,獻狄俘。晉侯請於王。戊申,以黻冕命士會將中軍,且為大傅。於是晉國之盜逃奔於秦。」所言事當即此。士會,春秋時晉大夫,字季,因食采邑於隨及范,故也稱隨季或范季。曾輔佐晉文公、襄公、成公、景公。 [107] 「邢遷」二句:《左傳·閔公二年》:「僖公元年,齊桓公遷邢於夷儀。二年,封衛於楚丘。邢遷如歸,衛國忘亡。」二句本此。 [108] 款曲:猶言周詳。 [109] 「則有犀革」數句:《左傳·莊公十二年》載:宋南宮萬弒其君閔公,後逃奔於陳。宋人「請南宮萬於陳,以賂。陳人使婦人飲之酒,而以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見」。 [110] 「三軍」二句:《左傳·宣公二年》載:「冬,楚子伐蕭,宋華椒以蔡人救蕭。蕭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王曰:『勿殺,吾退。』蕭人殺之。王怒,遂圍蕭。蕭潰。申公巫臣曰:『師人多寒。』王巡三軍,拊而勉之。三軍之士,皆如挾纊。」 [111] 「睹一事」二句:猶言舉一反三。 [112] 班、馬二史:指班固的《漢書》、司馬遷的《史記》。 [113] 「至若高祖」句:見《史記·淮陰侯列傳》。 [114] 「漢兵」句:《史記·項羽本紀》云:「項王乃西從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入穀、泗水,殺漢卒十餘萬人。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上。漢軍卻,為楚所擠,多殺,漢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睢水為之不流。」二句指此。 [115] 「董生」句:董生,指董仲舒。仲舒(前179—前140),廣川(今河北棗強東)人,西漢思想家,今文經學「春秋公羊學」大師。漢武帝時,舉賢良,仲舒對天人三策。《史記》及《漢書》有傳。三年不知牝牡,按,《史記》、《漢書》之《董仲舒傳》俱雲其「下帷講誦,弟子傳以久次相授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不窺園,其精如此」,無「三年不知牝牡」事。張振珮《史通箋注》云:「《太平御覽》六一一又引《漢書》曰:『十年不窺園,乘馬三年不知牝牡』。文與《史通》所說合,是唐宋《漢書》有異於今本者。」又,程千帆《史通箋記》:「嚴可均《全三國文》卷五八載諸葛亮教:『昔孫叔敖乘馬三年,不知牝牡,稱其賢也。』豈一事而傳聞異辭,抑孔明之誤記耶?」可參。 [116] 「翟公」句:《漢書·張馮汲鄭傳》載:「下刲翟公為廷尉,賓客亦填門,及廢,門外可設爵羅。後復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亦見《史記·汲鄭列傳》「太史公曰」。 [117] 凌夷:衰落,走下坡路。 [118] 處道:即王沈。王沈(?—266),字處道,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人,魏晉間辭賦家、史學家,曾與韋誕、應璩、荀、阮籍等撰《魏書》四十八卷。事跡見《晉書》卷三九。《魏書》今佚,佚文散見《水經注》、《三國志》注、《世說新語》注等。少期,即裴松之。松之(370—449)字世期,河東聞喜(今屬山西)人,晉、宋間史學家,曾受命為《三國志》作注。事跡見《宋書》卷六四。此因避李世民諱,故書世期為少期。處道受責事見下文原作者小字注。 [119] 子昇:即溫子昇。子昇(495—547),字鵬舉,自稱太原人。北朝魏詩人。曾撰有《永安記》三卷。《魏書》及《北史》有傳。君懋,王劭字。王劭事跡見前注〔53〕。子昇取譏於君懋事見下文原作者小字注。 [120] 「亦猶」句:《南史·到溉傳》:「昉以詩贈之,求二衫段云:『鐵錢兩當一,百代易名實,為惠當及時,無待涼秋日。』溉答云:『余衣本百結,閩中徒八蠶,假令金如粟,詎使廉夫貪。』」此以喻文字繁蕪而不精。 [121] 貿遷:販運買賣。 [122] 榷揚:商討、研討。 [123] 比興:中國古典詩歌的兩種表現手法。朱熹《詩集傳》:「比者,譬也。以彼物比此物也。」「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 [124] 「鳥獸「二句:王逸《楚辭章句·離騷經序》:「屈原既執履忠貞而被讒衺,憂心煩亂,不知所愬,乃作《離騷經》,以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嫓於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虬龍鸞鳳,以托君子;飄風雲霓,以為小人。其辭溫而雅,其義皎而朗。」二句用其義。 [125] 中代:猶中古。此指兩漢時期。 [126] 「擬人」句:《禮記·曲禮下》:「儗人必於其倫。」孔穎達正義:「儗,比也。倫,匹類也。凡欲比方於人,當以類相併,不得以貴比賤,則為不敬也。」按,儗,同「擬」。 [127] 「盤石」句:盤石,《史記·孝文本紀》:「高祖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謂盤石之宗也。」司馬貞索引:「言其固如盤石。此語見《太公六韜》也。」建侯,《易·屯》:「初九,盤桓,利居貞。利建侯。」孔穎達正義:「盤桓,不進之貌。處屯之初,動則難生,故盤桓也。不可進,唯宜利居處貞正,亦宜建立諸侯。」 [128] 「帶河」句:帶河,《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俾侯,《詩·魯頌·宮》:「王曰叔父,建爾元子,俾侯於魯。大啟爾宇,為周室輔。」鄭玄箋:「叔父謂周公也。成王告周公曰:『叔父,我立女首子,使為君於魯。』謂欲封伯禽也。封魯公以為周公後,故云大開女居,以為我周家之輔。」二句謂漢代史著喜假託古詞以敘今事。 [129] 諸子:先秦至漢初各家學派及其著作。短書:漢代凡經、律等官書用二尺四寸竹簡書寫,官書以外包括諸子等,均以短於二尺四寸的竹簡書寫,稱為「短書」。這裡「短書」指史籍。 [130] 問鼎:《左傳·宣公三年》:「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於洛,觀兵於周疆。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杜預註:「示欲逼周取天下。」按,禹鑄九鼎,三代以為國寶,楚王問鼎之大小輕重,有取周代之之意。後因以「問鼎」指圖謀稱王者。 [131] 長鯨:《左傳·宣公十二年》:「楚重至於邲,遂次于衡雍。潘黨曰:『君盍築武軍,而收晉屍以為京觀。臣聞克敵必示子孫,以無忘武功。』楚子曰:『……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鯨鯢而封之,以為大戮,於是乎有京觀,以懲淫慝。今罪無所,而民皆盡忠以死君命,又可以為京觀乎?」杜預註:「鯨鯢,大魚,以喻不義之人。」後鯨鯢因成為巨寇、首惡的代稱。 [132] 草昧:《易·屯》:「《彖》曰:……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王弼註:「造物之始,始於冥昧,故曰草昧也。處造始之時,所宜之善,莫善建侯也。」 [133] 龍飛:《易·乾》:「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孔穎達正義:「言九五陽氣盛至於天,故云龍飛在天。此自然之象,猶若聖人有龍德,飛騰而居天位,德備天下,為萬物所瞻睹,故天下利見。此居王位之大人。」 [134] 游、夏措詞:游、夏,指子游、子夏,二人皆孔子弟子。子游(前506—?),春秋時吳人,姓言名偃,字子游。曾仕魯為武城宰。子夏(前507—前400),春秋時衛人,姓卜名商,字子夏。二人在孔門俱以文學見長。事跡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史記·孔子世家》:「孔子修《春秋》,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曹植《與楊德祖書》亦云:「尼父制《春秋》,游、夏之徒,不能措一詞。」「游、夏措詞」語本此。 [135] 南、董顯書:南、董指春秋時齊國史官南史、董狐,顯書謂二人皆直書不隱,為古之良史。《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大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乃舍之。南史氏聞大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又,《左傳·宣公二年》:「大史書曰:『趙盾弒其君。』以示於朝。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惜也,越竟乃免。』」 [136] 魏收《代史》:魏收(506—572),字伯起,巨鹿下曲陽(今河北晉縣西)人,北朝齊史學家、文學家。自魏入齊,官至中書令兼著作郎。北齊天保二年,受命撰《魏書》,歷四年成書一百三十卷。事跡見《北齊書》、《北史》。《代史》,即《魏書》。浦起龍《史通通釋》:「元魏初國號代。」 [137] 吳均《齊錄》:吳均(469—520),字叔庠,吳興故鄣(今浙江安吉)人,南朝齊、梁文學家、史學家。由齊入梁,曾為建安王蕭偉記室,後補國侍郎。詩文當時皆有名。又撰有史著《齊春秋》、《廟記》、《十二州記》等。《梁書》、《南史》有傳。《齊錄》,浦起龍《史通通釋》謂齊指北齊。按,吳均所撰《齊錄》,未見載,或已佚。 [138] 苞舉:統括,全部占有。苞,通「包」。 [139] 不刊之格言:猶言其言論不可改動。刊,削除。古代書寫於竹簡,有誤即削除,謂之刊。下句「至公之正說」義同。 [140] 「而收稱」句:「收」指魏收。《魏書·世祖太武帝紀下》:「太平真君十一年十二月,義隆使獻百牢,貢其方物。」按,《左傳·哀公七年》:「夏,公會吳於鄫。吳來征百牢,子服景伯對曰:『先王未之有也。』吳人曰:『宋百牢我,魯不可以後宋。且魯牢晉大夫過十,吳王百牢,不亦可乎?』」魏收用《左傳》典。 [141] 「均敘」句:按吳均《齊錄》今不存。浦起龍《史通通釋》云:「按,《魏書》太宗神瑞二年春正月,賜附國大渠帥朝歲首者繒帛、金罽有差,而文乃言高齊事。考《齊書》無『元日會萬國』明文,當是臣僚賀表中語。惜吳均《齊錄》不可得見也。」張振珮《史通箋注》云:「按賜附國大渠帥事,繫於是年二月,蓋是年正月太宗嗣尚在北伐途中也。惟史既明言歲首者自可以之為例,但在唐代官修《隋書》中迭有元旦朝會萬國記載。如文帝於開皇二十年在仁壽宮受『突厥、高麗、契丹貢方物』,而煬帝大業十一年正月朔朝會貢使,尤極盛大。史官不厭詳書,知幾蓋有所感而發也。」可參。 [142] 吳征魯賦:即注〔140〕所引《左傳·哀公七年》「吳征百牢」事。 [143] 禹計塗山:《左傳·哀公七年》載季康子欲伐邾,乃饗大夫以謀之,有對曰:「禹合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今其存者,無數十焉。唯大不字小,小不事大也。知必危,何故不言?魯德如邾,而以眾加之,可乎?」語本此。 [144] 簡冊:此指史籍。 [145] 方以類聚:指同類事物相聚一處。《易·繫辭》:「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孔穎達正義:「方謂法術性行,以類共聚。」 [146] 「如王隱」句:浦起龍《史通通釋》:「《魏志》註:《晉陽秋》曰:諸葛亮寇於郿,據渭水南。亮挑戰,遺高祖巾幗,欲以激怒,冀獲曹咎之利。《史記·項羽夲紀》:項王謂大司馬曹咎曰:『謹守成皋,漢欲挑戰,慎勿與戰。』漢果數挑楚軍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大司馬怒,渡兵汜水。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咎自剄。」所釋大致是,但亦有未盡確者。按,諸葛亮挑戰事,見《三國志·魏書·明帝紀》青龍二年二月,但《明帝紀》於「是月諸葛亮出斜谷,屯渭南,司馬宣王率諸軍拒之」下裴注所引乃孫盛《魏氏春秋》而非《晉陽秋》。又,《蜀書·諸葛亮傳》亦載諸葛亮與「司馬宣王對於渭南」事,其下注引習鑿齒《漢晉春秋》,亦未引《晉陽秋》。張振珮《史通箋注》云:「據《隋志》,《晉陽秋》著者亦為孫盛,不是王隱。至於續《晉陽秋》者,乃檀道鸞。《亮傳》在『亮疾病卒於軍』文下引有一段《晉陽秋》,乃係星墜之文。據《宋書》州郡志:晉人因避簡文帝太后鄭氏諱阿春,改春為陽。故書名陽秋者,原為春秋。習鑿齒《漢晉春秋》,亦稱《漢晉陽秋》,或復析為《漢陽秋》、《晉陽秋》兩書者。《晉書·隱本傳》無著《晉陽秋》記載。《隋志》僅著錄其《晉書》十八卷,已早亡佚,無從復案。」據此,則知幾所云「王隱稱諸葛亮挑戰」事,今猶未諦。 [147] 「崔鴻稱」句:崔鴻(?—526),字彥鸞。北朝魏史學家,東清河(今山東高唐北)人,著有《十六國春秋》一百卷。《北史》有傳。《十六國春秋》已佚,唐修《晉書》兼采其事。「慕容沖見幸」事,《晉書·載記·符堅下》載云:「初,堅之滅燕,沖姊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堅納之,寵冠後庭。沖年十二,亦有龍陽之姿,堅又幸之。姊弟專寵,宮人莫進。長安歌之曰:『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此當即知幾所指之崔鴻《十六國春秋》所載事。龍陽之姿,戰國時魏王有男寵名龍陽君,龍陽後成為男色的代稱。龍陽之姿即有美色的男子。 [148] 讜:確當。 [149] 「盧思道」句:盧思道(535—586),字子行,范陽(治所在今河北涿縣)人。北朝後期至隋初作家。事跡見《隋書》本傳。邢邵喪子不慟,《北齊書·邢邵傳》:「邢邵字子才,養孤子恕,慈愛特深,在兗州,有都信雲恕疾。便憂之,顏色貶損,及卒,痛悼雖甚,不再哭。其高情達識,開遣滯累,東門吳以還,所未有也。」《北史》本傳所載同。按,東門吳事,出《戰國策·秦策三》,云:「梁人有東門吳者,其子死而不憂。其相室曰:公子,愛子也。死而不憂,何也?東門吳曰:『吾嘗無子,無子時不憂,今與無子時同也,奚憂焉!』」本句所云,即出此二書。唯《邢邵傳》雖載喪子不慟事,而無「盧思道稱」之記載,或知幾另有所據,或今本《北齊書》與知幾所見本不同,難知其詳。 [150] 「李百藥」句:李百藥(565—648),字重規,定州安平(今屬河北)人。隋時曾歷官東宮通事舍人、太子舍人兼東宮學士、禮部員外郎、桂州司馬等職,入唐歷中書舍人、禮部侍郎、太子右庶子等。撰有《北齊書》五十卷。兩《唐書》有傳。王琳,字子珩,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梁大將。江陵被圍時,曾率軍由廣州馳援,未至而城陷。後欲討篡梁的陳霸先,兵敗被殺。《北齊書·王琳傳》云:「(琳)刑罰不濫,輕財愛士,得將卒之心。……及敗,為陳軍所執。吳明徹欲全之,而其下將領多琳故吏,爭來致請,並相資給,明徹由此忌之,故及於難。當時田夫野老,知與不知,莫不為之歔欷流泣。觀其誠信感物,雖李將軍之恂恂善誘,殆無以加焉。」二句所云本此。 [151] 工言物始:《禮記·檀弓》有「孔氏之不喪出母,自子思始」、「士之有誄,自此始也」、「魯夫人之髽而吊也,自敗於台鮐始也」、「帷殯,非古也,自敬姜之哭穆伯始也」。又,《曾子問》有「廟有二主,自桓公始也」、「喪慈母,自魯昭公始也」、「下殤用棺衣,自史佚始也」;《郊特牲》有「庭燎之百,由齊桓公始也」、「大夫之奏肆夏,由趙文子始也」、「大夫彊而君殺之,義也,由三桓始也」、「公廟之設於私家,非禮也,由三桓始也」;《玉藻》有「元冠紫,魯桓公始也」、「朝服之以縞也,自季康子始也」;《雜記》有「大夫之不命於天子,自魯昭公始也」、「宦於大夫者之為之服也,自管仲始也」,等等。「工言物始」當本此。 [152] 「漢初」句:浦起龍《史通通釋》:「《漢書·高紀》:八年十一月,令士卒從軍死者為槥,歸其縣,縣給衣衾棺葬具。註:應劭曰:『槥,小棺也。』郭評:《史通》作『』。,車軸也。又考《史記》無此事,當改雲『漢初立槥,孟堅所書。』」按,此或知幾所記有誤,或今本《史記》與知幾所見有異,已難覆考。 [153] 「魯始」句:《左傳·襄公四年》:「冬十月,邾人、莒人伐鄫。臧紇救鄫,侵邾,敗於狐駘。國人逆喪者皆髽。魯於是乎始髽。」杜預註:「髽,麻發合結也。喪多不能備凶服。」 [154] 「河橋」句:元凱,即杜預。杜預(222—284),字元凱。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人,西晉著名政治家、史學家。撰有《春秋左氏經傳集解》三十卷。《晉書·杜預傳》載:杜預以孟津渡險,有覆沒之患,請建河橋於富平津。議者以為殷周所都,歷聖賢而不作者,必不可立也。預曰:「『造舟為梁』則河橋之謂也。」按,《詩·大雅·大明》:「造舟為梁,不顯其光。」所謂取驗於毛《詩》謂此。 [155] 「男子」句:《魏書·劉芳傳》載,芳字伯文,才思深敏,特精經義,博聞強記,兼覽《蒼》、《雅》,尤長音訓,辨析無疑。王肅入魏,劉芳與肅論禮,肅云:「古者唯婦人有笄,男子則無」,芳曰:「推經《禮》正文,古者男子婦人俱有笄。」肅曰:「《喪服》稱男子免而婦人髽,男子冠而婦人笄。如此,則男子不應有笄。」芳曰:「此專謂凶事也。《禮》:初遭喪,男子免,時則婦人髽;男子冠,時則婦人笄。言俱時變,而男子婦人免髽、冠笄之不同也。又冠尊,故奪其笄稱。且互言也,非謂男子無笄。又《禮記·內則》稱:『子事父母,雞初鳴,櫛笄總。』以茲而言,男子有笄明矣。」事本此。按,劉芳字,《北史》作「伯支」,文中「伯支」或以此。 [156] 「裴景仁」句:裴景仁,南朝宋人。《宋書·沈曇慶傳》載云:「殿中員外將軍裴景仁助戍彭城,本傖人,多悉戎荒事。曇慶使撰《秦記》十卷,敘苻氏僭偽本末,其書傳於世。」《隋書·經籍志》著錄云:「《秦記》十一卷,宋殿中將軍裴景仁撰,梁雍州主簿席惠明注。」按,《秦記》今佚,所記符堅「撫盤而詬」事無從案覈。 [157] 脫帽而謝:按,王劭《齊志》今不傳,「脫帽而謝」語今亦無從案覈。 [158] 「及彥鸞」句:彥鸞,崔鴻字,新史,指崔鴻所撰《十六國春秋》。重規,李百藥字,「刪其舊錄」指所撰之《北齊書》。 [159] 「乃易『撫盤』」句:按,崔鴻《十六國春秋》已佚,其「易撫盤以推案」,無從覆考。而《晉書·載記·符堅下》載,符堅討姚萇,「萇眾危懼,人有渴死者。俄而降雨於萇營,營中水三尺,周營百步之外,寸餘而已,於是萇軍大振。堅方食,去案怒曰:『天其無心,何故降澤賊營!』」或即崔鴻原書所改文字,可參看。又,《北齊書·万俟普附子洛傳》云:「(万俟普)子洛,字受洛干。豪壯有武藝,騎射過人,為鄉閭所伏。……高祖以其父普尊老,特崇禮之,嘗親扶上馬。洛免冠稽首曰:『願出死力以報深恩。』」即知幾所云之「變脫帽為免冠」。 [160] 「近世」句:案食指以几案盛置食物。《急就篇》卷三顏師古註:「無足曰槃,有足月案,所以陳舉食也。」槃即盤。按,案食盛行於兩漢,蓋其時席地而坐,案有短足,使用為便,魏晉以後其風漸替,於是改用盤食。 [161] 雜種稱制:指北方少數民族建立政權。雜種,古代對北方少數民族的蔑稱。充牣(rèn忍):充滿。 [162] 丑俗:醜陋粗俗。 [163] 「至如翼犍」數句:翼犍魏道武所諱,《魏書·帝紀·序記》云:「昭成皇帝諱什翼犍」,而《魏書·太祖紀》則云:「太祖道武皇帝,諱珪,昭成皇帝之嫡孫,獻明皇帝之子也。」魏收在《序記》中依例書祖諱,而自魏建國後《太祖紀》以下,即諱言其祖什翼犍之名,而稱「昭成皇帝」,故知幾謂「伯起草以他名」。黑獺周文本名,《周書·文帝紀》:「太祖文皇帝姓宇文氏,諱泰,字黑獺,代武川人也。」令狐德棻於紀首依例書名諱及字,以黑獺為字,但後此則均諱「黑獺」而不書,故知幾謂「德棻闕而不載」。又,程千帆《史通箋記》案云:「《說文二篇上》:『犗牛,牛也。』朱駿聲《通訓定聲》:『《廣雅》釋獸:「犍也」,今謂之騸,以刀去其陰。』玄應《一切經音義》卷一四引《通俗文》:『以刀去陰曰犍。』考《魏書·序紀》、《周書·文帝紀》皆著兩帝之名,一無所諱。而子玄云然者,余嘉錫《四庫提要辯證》卷三『周書』條云:『詳其語意,蓋謂當稱名之處,則闕而不載,如所謂賀拔公雖死,宇文諱尚存者,本當作宇文黑獺耳。』」亦可參。 [164] 「庬降「句:庬降,據《左傳·文公十八年》,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天下之民謂之八愷,尨降為其中之一。庬、尨通。蒯聵,即衛莊公,衛靈公太子。《左傳·定公十四年》載,衛靈公太子蒯聵欲殺衛靈公夫人,夫人知其欲殺己,曰:「蒯聵將殺余。」按,庬意為「犬」,聵意為「聾」,故知幾謂「言之媸也」。而程千帆《史通箋記》則以為:「尨降訓腹大,蒯聵訓頭痴,故云蚩也。」可參。 [165] 「重耳」句:重耳,即晉文公。《左傳·莊公二十八年》:「(晉獻公)娶二女於戎,大戎狐姬生重耳。」黑臀,即晉成公,晉文公子。《左傳·宣公二年》:「宣子使趙穿逆公子黑臀於周而立之。」程千帆《史通箋記》案云:「古稱目有二瞳子曰重明(《淮南子·修務篇》)、重瞳(《史記·項羽本紀》),頤豐下曰重頤(《韓詩·薛君章》)。重耳即大耳或耳垂疣贅之屬歟?《左傳·桓公六年》:『公問名於申,對曰:「……不以國,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隱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幣。」』疏引鄭玄云:『隱疾,衣中之疾也,謂若黑褪、黑肱矣。』」重耳、黑臀,皆所謂以隱疾名,故知幾謂「名之鄙也」。 [166] 杜台卿:齊、隋間文人,字少山,博陵曲陽(今河北晉縣西)人。撰有《玉燭寶典》十二卷,《齊記》二十卷。《齊記》今佚。據知幾原注看,《齊記》當時尚存世。 [167] 「亦有」句:浦起龍《史通通釋》引《通鑑·釋例》:「魏之群臣出代北者,皆複姓。孝文遷洛,改為單姓。史患其煩,皆從后姓。」浦又按,「北朝諸史亦非盡改。其省改之文於《魏書·官氏志》具列之。」 [168] 「或去」句:《魏書·官氏志》:「勿忸于氏,後改為于氏。」鄭樵《通志·氏族略》「代北三姓」目下收有勿忸于氏,注云「勿忸於疑與萬紐於同」。 [169] 「或止存」句:《魏書·官氏志》:「厙狄氏,後改為狄氏。」 [170] 文勝質則史:《論語·雍也》:「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語本之。 [171] 「譬夫烏孫」句:按,烏孫,當作「龜慈」。《漢書·西域傳》:「(龜慈)後數來朝賀,樂漢衣服制度,歸其國,治宮室,作徼道周衛,出入傳呼,撞鐘鼓,如漢家儀。外國胡人皆曰:「驢非驢,馬非馬,若龜茲王,所謂也。」大約因上文言烏孫公主女事,知幾誤記「龜慈」為「烏孫」。 [172] 「刻鵠」句:《後漢書·馬援列傳》:「初,兄子嚴、敦並喜譏議,而通輕俠客。援前在交阯,還書誡之曰:『……效伯高不得,猶為謹敕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原意為仿效雖不逼真,但還相似。此意為仿效失真,適得其反。 [173] 本文列《史通》卷九內篇第三十三篇。作者在《敘事》篇中提出「敘事之工,簡要為主」,《書事》篇訂史家筆削所宜,斥近史敘事四煩,本篇則就史家紀錄史事,如何處理選事之煩省展開討論。史家撰史,多「遠略近詳」,後代史書,篇第因多轉繁,而論者或以簡繁論優劣,至有美左、優馬、劣班之論。對此,作者以為史家撰著煩省不同,乃「勢使之然也」,即受到時空遠近,史料多寡的限制。《左傳》簡略,並非故為簡約,《漢書》繁富,亦有省而不煩者。同時,史著煩省之變化,亦有「古今有殊,澆淳不等」的因素,因此,不能「以古方今,持彼喻此」,「限於一概以成書」。史家著史,就史料採集言,固不能否認客觀情勢的因素,而就撰述言,亦應從體例、性質、對象多方面考慮定其去取剪裁。此篇所論,原為補前此論史尚簡之偏,故當與《載文》、《敘事》、《書事》諸篇合觀,方可盡作者之全旨。 [174] 「昔荀卿」二句:《荀子·非相》:「傳者,久則論略,近則論詳,略則舉大,詳則舉小。愚者聞其略而不知其詳,聞詳而不知其大也。」語本之。 [175] 辨:謂爭議、爭論。 [176] 「干令升」句:干令升,即干寶。干寶(?—336),字令升,新蔡(今屬河南)人,晉史學家、小說家。著述頗豐,著名者有《晉紀》二十卷(一作二十三卷)、《乾子》十八卷、《搜神記》三十卷等。《晉書》有傳。《史議》,《晉書》本傳未載,《史通》之《二體》篇及本篇均引其文數句,其書或當時尚存。 [177] 靡有孑遺:沒有遺漏。 [178] 「張世偉」句:張世偉,即張輔。張輔(?—305),字世偉,南陽西鄂(今河南南陽)人,魏、晉間史論家。《晉書》有傳。《班馬優劣論》,《晉書》本傳曾引述其比較班固、司馬遷史著優劣之議論,唯不知是否即其全文。 [179] 「咸以左氏」句:左氏,左丘明。史公,指司馬遷。孟堅,即班固。班固字孟堅。 [180] 年祚轉促:年祚,立國的年數。促,短。 [181] 魯史:指《春秋》。因《春秋》乃依魯史而成,後世遂以魯史稱之。杜預《〈春秋經傳集解〉序》:「仲尼因魯史策書成文,考其真偽,而志其典禮。」 [182] 「秦、燕」句:秦、燕,春秋戰國時期諸侯國。秦原起於今甘肅東部,春秋時約據有今陝西之地,燕在今河北北部與遼寧西端。二者一在西陲,一在北邊,故云。 [183] 「楚、越」句:楚、越,亦春秋戰國時諸侯國。楚約據有今湖南、湖北以及河南、安徽、江蘇、浙江、江西等地,越居今浙江紹興一帶,二者處東南方,故云「大啟東南」。 [184] 「地僻」句:秦、燕與楚、越,其地分別與西北、東南之少數民族相鄰,故云。戎,春秋戰國時西北地區的少數民族部落,其支系甚多,名稱亦因時因地而不同。此代指少數民族。 [185] 上國:春秋時指中原各諸侯國,是相對於吳、楚等諸侯國而言的。《左傳·昭公二十七年》:「(吳子)使延州來季子聘於上國,遂聘於晉,以觀諸侯。」孔穎達疏引服虔曰:「上國,中國也。蓋以吳辟在東南,地勢卑下,中國在其上流,故謂中國為上國也。」 [186] 「且其書」數句:宣、成、昭、襄,分別指魯宣公、魯成公、魯昭公、魯襄公。紀,十二年為一紀。 [187] 普天率土:猶言四海之內,普天之下。《詩·小雅·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鄭玄箋:「此言王之土地廣矣,王之臣又眾矣,何求而不得,何使而不行!」按,「溥」、「普」通。 [188] 無思不服:沒有不歸服的。《詩·大雅·文王有聲》:「鎬京辟雍,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鄭玄箋:「心無不歸服者。」 [189] 會計之吏:指職掌統計財賦的官吏。 [190] 闕廷:亦作「闕庭」。指朝廷。此指京城。 [191] 軒之使:古代使臣的代稱。 [192] 郡國:謂郡與國。漢初封建與郡縣制並行,分天下為郡與國。郡直屬中央,國則為分封之諸侯王與侯。封王之國為王國,封侯之國為侯國。 [193] 京兆:漢代京畿的行政區域,為三輔之一,在今陝西西安以東至華縣之間。此代指京城。 [194] 代多髦俊:猶世多英才。代即世,以避李世民諱改。髦俊,謂才智優異之士。 [195] 中興之史:中興,指一個王朝或集團重新振作興旺起來。此指東漢。中興之史,浦起龍《史通通釋》以為指范曄所撰《後漢書》,張振珮《史通箋注》謂「范書合彪志,亦不『廣於前漢』。劉氏蓋兼《東觀漢記》等十數家書言之。」其說近是。 [196] 「是以」句:謂謝承對江左事熟悉,故其所撰《後漢書》記載京洛之事有所缺略,不及記東吳事詳細。謝承,三國時吳人。《隋書·經籍志》著錄其《後漢書》一百三十卷,雲吳武陵太守謝承撰。 [197] 「陳壽」句:謂陳壽對蜀中情況尤為熟悉,故對於巴、梁兩地的記載較魏、吳兩國要詳細。委,知悉。按,此句下浦起龍《史通通釋》釋云:「《蜀志》最短,何以云然?恐兼壽所撰《益部耆舊傳》而言。」可參。 [198] 《禹貢》:《尚書·夏書》中篇目。其將當時中國劃分為九州,分別記述其山川、河流、交通、物產狀況及貢賦等級等,為中國古代地理類著作之濫觴。 [199] 耆舊:故老,年高望重之人。 [200] 「介葛」句:《左傳·僖公二十九年》:「介葛盧聞牛鳴,曰:『是生三犧,皆用之矣,其音雲。』問之而信。」孔穎達疏:「《正義》曰:《周禮》,夷隸掌與鳥言,貉隸掌與獸言。鄭司農云:夷狄之人或曉鳥獸之言。鄭玄云:夷隸征東夷所獲,貉隸征東北夷所獲。然則介葛盧是東夷之國,其土俗有知者,故介葛盧曉之。」按,介為東夷國名,葛盧為介君名。此言東夷之人通曉鳥獸語。 [201] 「叔孫」句:《左傳·昭公四年》:「穆子去叔孫氏,及庚宗,遇婦人,使私為食而宿焉。問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適於齊,娶於國氏,生孟丙、仲壬。夢天壓己,弗勝。顧而見人,黑而上僂,深目而豭喙,號之曰:『牛!助余!』乃勝之。旦而皆召其徒,無之。且曰:『志之。』……既立,所宿庚宗之婦人,獻以雉。問其姓,對曰:『餘子長矣,能奉雉而從我矣。』召而見之,則所夢也。未問其名,號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視之,遂使為豎。有寵,長使為政。」 [202] 「楚人」句:《左傳·宣公十二年》載晉楚邲之戰,晉師奔,「晉人或以廣隊不能進,楚人惎之脫扃,少進,馬還,又惎之拔旆投衡,乃出。顧曰:『吾不如大國之數奔也。』」 [203] 「城者」句:《左傳·宣公二年》:宋與鄭戰於棘,宋師敗績,鄭獲宋華元,後華元逃歸,「宋城,華元為植,巡功。城者謳曰:『睅其目,皤其腹,棄甲而復。于思于思,棄甲復來。』使其驂乘謂之曰:『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 [204] 「武帝」句:漢武帝微行至於柏谷,宿於逆旅,向逆旅翁乞漿飲,翁誤以為奸盜,答云:「吾止有溺,無漿也。」暗中召集少年十餘人持弓矢刀劍,將以攻之,而令嫗出而安之。嫗謂翁曰:「吾觀此丈夫,乃非常人也;且亦有備,不可圖也。不如因而禮之。」翁不聽,嫗因酌酒於其夫及諸少年,使皆醉,又縛其夫謝客,殺雞作食。平明,武帝去。是日還宮,乃召其逆旅夫妻見之,賜姬金十金,擢其夫為羽林郎。事見《漢武故事》。 [205] 「陳平」句:按,陳平獻計事,《漢書·高帝紀下》僅載云:「七年冬十月,……(高祖)至平城,為匈奴所圍,七日,用陳平秘計得出。」顏師古注引應劭曰:「陳平使畫工圖美女,間遣人遺閼氏,雲漢有美女如此,今皇帝困厄,欲獻之。閼氏畏其奪己寵,因謂單于曰:『漢天子亦有神靈,得其土地,非能有也。』於是匈奴開其一角,得突出。」又引鄭氏曰:「以計鄙陋,故秘不傳。」顏師古曰:「應氏之說出桓譚《新論》,蓋譚以意測之,事當然耳,非紀傳所說也。」可知班固《高帝紀》本之實錄,不載臆測之事。 [206] 「長沙」句:《漢書·景十三王傳》:「長沙定王發,母唐姬,故程姬侍者。……以其母微無寵,故王卑濕貧國。」顏師古注引應劭曰:「景帝後二年諸王來朝,有詔更前稱壽歌舞。定王但張袖小舉手,左右笑其拙。上怪問之,對曰:『臣國小地狹,不足迴旋。』帝乃以武陵、零陵、桂陽益焉。」班固於《傳》不載「戲舞請地」事,故作者以為文省之例。 [207] 「楊仆」句:《漢書·武帝紀》:「(元鼎)三年冬,徙函谷關於新安。以故關為弘農縣。」顏師古引應劭注曰:「時樓船將軍楊仆數有大功,恥為關外民,上書乞徙東關,以家財給其用度。武帝意以好廣闊,於是徙關於新安,去弘農三百里。」楊仆上書乞徙關,《漢書》亦省而不書。 [208] 「帝堯」句:《論語·泰伯》:「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 [209] 《尚書》惟一篇:指《尚書》之《堯典》。 [210] 「周武」句:《尚書·泰誓上》:「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師渡孟津,作《泰誓》三篇。」《泰誓》分上中下三篇。句所云謂此。 [211] 「伏羲」句:《易·繫辭下》:「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包羲氏,即伏羲氏。 [212] 「文王」句:《周易》由卦爻與卦爻辭組成,其中卦爻辭又分為經、傳兩部分。經有卦辭、爻辭,傳有《易傳》七種十篇,即彖辭(上下)、象辭(上下)、繫辭(上下)、文言、說卦、序卦、雜卦,稱為「十翼」。孔穎達《周易正義·卷首》「第四論卦辭爻辭誰作」云:「其《周易》『繫辭』凡有二說:一說卦辭爻辭並是文王所作……」知幾大約從此說。這裡「文王加以《繫辭》」,乃指文王作卦辭或兼作爻辭而言。 [213] 「蚩尤」句:《史記·五帝本紀》:「炎帝欲侵凌諸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藝五種,撫萬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貙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征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張守節正義引《括地誌》云:「阪泉,今名黃帝泉,在媯州懷戎縣東五十六里。出五里至涿鹿東北,與涿水合。又有涿鹿故城,在媯州東南五十里,本黃帝所都也。」 [214] 「城濮」句:指春秋時期晉楚城濮之戰與鄢陵之戰,分別見《左傳·僖公二十八》及《左傳·成公十六年》。 [215] 有窮篡夏:《史記·夏本紀》「帝相崩,子帝少康立」句下司馬貞正義引《帝王紀》云:「帝羿有窮氏未聞其先何姓。帝嚳以上,世掌射正。至嚳,賜以彤弓素矢,封之於,為帝司射,歷虞、夏。羿學射于吉甫,其臂長,故以善射聞。及夏之衰,自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帝相徙於商丘,依同姓諸侯斟尋。羿恃其善射,不修民事,淫于田獸,棄其良臣武羅、伯姻、熊髡、尨圉而信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讒子,伯明後以讒棄之,而羿以為己相。寒浞殺羿於桃梧,而烹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之,死於窮門。浞遂代夏,立為帝……」知幾所云當謂此。事又見《左傳·襄公四年》。 [216] 少康中興:少康,夏朝帝相之子。寒浞使子澆殺帝相篡位,相後緡方娠,逃歸有仍,生少康。少康長大後,逃奔有虞,虞君妻以二女。夏舊臣靡收集夏朝舊部滅浞而立少康。少康又滅澆。此即所謂「少康中興」。事見《左傳·襄公四年》及《左傳·哀公元年》。 [217] 「王莽」句:即西漢末年王莽篡漢與後來光武帝劉秀建立東漢事。 [218] 「夫差」二句:指春秋末吳、越兩國相互爭鬥事。吳、越兩國時相攻伐,先是吳王夫差打敗越國,後越王勾踐為報仇雪恥,臥薪嘗膽,撫循士民,又敗吳國,並與齊、晉諸侯會於徐州,致貢於周,周元王命為伯。司馬遷云:「當是時,越兵橫行於江、淮東,諸侯畢賀,號稱霸王。」(《史記·越王勾踐世家》)知幾二句,或本於此。按,吳、越兩國爭鬥攻伐事見《史記·越王勾踐世家》及趙曄《吳越春秋》。 [219] 「桓玄」句:指桓玄篡晉、劉裕起兵事。桓玄(369—404),字敬道,桓溫子,襲父爵為南郡公。晉安帝元興元年(402),玄舉兵攻入建康,次年迫安帝禪位稱帝,建號為楚。劉裕等在京口起兵討玄,元興三年(404),劉裕入京師,玄西逃,被斬於江陵。宋祖,指劉裕,以其後來建立劉宋政權,為劉宋高祖,故稱。裕(356—422),字德輿,小名寄奴,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原為東晉北府兵將領,曾參與鎮壓孫恩、盧循等農民起義,又擊敗桓玄。後清除蜀中割據勢力,統一江南,並兩次北伐,滅南燕後秦。晉恭帝元熙二年(402)廢晉帝,建立劉宋。桓玄、劉裕事分別見《晉書·桓玄傳》及《宋書·武帝本紀》、《南史·宋本紀上》。 [220] 「張儀」句:秦惠王欲發兵伐蜀,以為道險狹難至,而韓又來侵秦,欲先伐韓,恐不利,伐蜀,恐韓襲秦之弊,猶豫未能決。司馬錯欲伐蜀,張儀以為不如伐韓,二人因爭論於惠王前。事見《戰國策·秦策》及《史記·張儀列傳》。 [221] 「鄧艾」句:指鄧艾、鍾會伐蜀事。魏景元四年(263),司馬昭以蜀大將姜維屢擾邊陲,遂欲大舉圖蜀。征西將軍鄧艾以為未有釁,屢陳異議,司馬昭患之,使人喻之,而鍾會則以為蜀可取,豫共籌度地形,考論事勢。於是下詔使鄧艾、諸葛緒各統諸軍三萬餘人分路攻姜維,使鍾會統十萬餘眾分別從斜谷、駱谷襲漢中。事見《晉書·文帝紀》及《三國志·魏書·鍾會傳》。 [222] 審:詳細,仔細。 [223] 一概:猶同一個標準。 [224] 「將恐」句:垢,指責,詬病。疏遺,疏漏、缺遺。 [225] 尤:責備。 [226] 「而議者」句:沈指沈約,蕭指蕭子顯。約(441—513)字休文,吳興武康(今浙江湖州南)人。一生歷宋、齊、梁三朝,著有《晉書》一百一十卷,《宋書》一百卷、《齊紀》二十卷、《高祖紀》十四卷。《宋書》今存。事跡見《梁書》本傳。子顯(487—535)字景陽,南蘭陵(今江蘇常州)人,著有《齊書》六十卷,今存五十九卷,宋以後為與李百藥所撰《北齊書》相區別,稱《南齊書》。事跡見《梁書》本傳。孫、習,指孫盛、習鑿齒。盛(302—373)字安國,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遙)人。著有《魏氏春秋》二十卷、《魏氏春秋異同》八卷、《晉陽秋》三十二卷,今佚。事跡見《晉書》本傳。鑿齒(?—384)字彥威,襄陽(今屬湖北)人,著有《漢晉春秋》五十四卷。事跡見《晉書》本傳。 [227] 「華、謝」二句:華指華嶠,謝指謝沈。華嶠(?—293)字叔駿,平原高唐(今屬山東)人,晉史學家。嶠魏末為尚書郎,以《漢書》煩穢,乃改撰為《漢後書》(亦稱《後漢書》)九十七卷。後散佚,佚文今見《後漢書》、《三國志》、《世說新語》注。嶠事跡見《晉書》本傳。謝沈,字行思,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晉史學家。曾著《後漢書》一百卷、《晉書》三十餘卷等。事跡見《晉書》本傳。班、馬,指班固、司馬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