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選 · 唐文選 三
盧照鄰
盧照鄰(634?—686?),字升之,號幽憂子,范陽(今河北涿縣)人。初為鄧王李元裕府典簽,後遷益州新都尉。壯年染風疾,以服藥不精中毒,疾轉篤。徙居陽翟之具茨山,疾甚,預為墓偃臥其中。終以不堪疾病折磨,投潁水死。照鄰工詩文辭賦,為初唐四傑之一。詩以七言歌行見長,文則學贍才富,博奧精工,長於駢儷,復多騷體。兩《唐書》有傳。原有文集二十卷,又有《幽憂子》三卷,俱佚,明張燮輯有《幽憂子集》七卷。今人整理本有多種,其中《盧照鄰集箋注》由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出版,《盧照鄰集校注》由中華書局1998年出版。
樂府雜詩序[1]
聞夫歌以永言[2],庭堅有歌虞之曲[3];頌以紀德[4],奚斯有頌魯之篇[5]。四始六義,存亡播矣[6];八音九闋,哀樂生焉[7]。是以叔譽聞詩,驗同盟之成敗[8];延陵聽樂,知列國之典彝[9]。王澤竭而頌聲寢,伯功衰而詩道缺[10]。秦皇滅學,星琯千年[11];漢武崇文,市朝八變[12]。通儒作相,征博士於諸侯[13];中使驅車,訪遺編於四海[14]。發詔東觀,縫掖成陰[15];獻書南宮,丹鉛踵武[16]。王風國詠,共驪翰而升沈;里頌途歌,隨質文而沿革[17]。以少卿長別,起高唱於河梁[18];平子多愁,寄遙情於壠坂[19]。南浦動關山之役,作者悲離[20];東京興黨錮之誅,詞人哀怨[21]。其後鼓吹樂府[22],新聲起於鄴中[23];山水風雲,逸韻生於江左[24]。言古興者,多以西漢為宗;議今文者,或用東朝為美[25]。《落梅》、《芳樹》[26],共體千篇;《隴水》、《巫山》[27],殊名一意。亦猶負日於珍狐之下,沈螢於燭龍之前[28]。辛苦逐影[29],更似悲狂;罕見鑿空[30],曾未先覺。潘陸顏謝,蹈迷津而不歸[31];任沈江劉,來亂轍而彌遠[32]。其有發揮新體,孤飛百代之前;開鑿古人,獨步九流之上[33],自我作古[34],粵在茲乎[35]!
樂府者,侍御史賈君之所作也[36]。君升堂入室[37],踐龜字以長驅[38];藏翼蓄鱗[39],展龍圖以高視。林宗一見,許以王佐之才[40];士季相看,知有公卿之量[41]。南國蛟龍之燿,下觸詞鋒[42];東家科斗之書,來游筆海[43]。朝陽弄翮,即踐中京[44];太行垂耳,先鳴上路[45]。當赤縣之樞鑰[46],作高台之羽儀[47]。動息無格於溫仁[48],顛沛安由乎正義[49]。玉階覆奏,謹依汲直之聞[50];銅術埋輪,先定雍門之罪[51]。霜台有暇[52],文律動於京師[53];繡服無私[54],錦字飛於天下[55]。
九成宮者[56],信天子之殊庭[57],群仙之一都也[58]。五城既遠[59],得昆閬於神京[60];三山已沈[61],見蓬萊於古輔[62]。紫樓金閣,雕石壁而鏤群峰;碧甃銅池,俯銀津而橫眾壑[63]。離宮地險,丹澗四周,徼道天回,翠屏千仞[64]。衛尉寢蒙茸之署[65],將軍無刁斗之警[66]。中岩罷燠,飛霜為之夏凝[67];太谷生寒,層厓以之秋沍[68]。天子萬乘,驅鳳輦於西郊[69];群公百僚,扈龍軒而北輔[70]。春秋絡繹,冠蓋滿於青山[71];寒暑推移,旌節喧於黃道[72]。夕宿雞神之野[73],朝登鳳女之台[74]。青鳥時飛,白雲無極[75]。千年啟聖,邈同汾水之陽[76];七日期仙,頗類緱山之曲[77]。經過者徒知其美,揄揚者未歌其事[78]。恭聞首唱,遂屬洛陽之才[79];俯視前修,將麗長安之道[80]。平恩公當朝舊相[81],一顧增榮,親行翰墨之林[82],光標唱和之雅。於是懷文之士,莫不向風靡然[83],動麟閣之雕章[84],發鴻都之寶思[85]。雲飛綺札,代郡接於蒼梧[86];泉涌華篇,岷波連於碣石[87]。萬殊斯應[88],千里不違[89]。同晨風之北林,似秋水之歸東壑[90]。洋洋盈耳,豈徒懸魯之音[91];鬱郁文哉,非復從周之說[92]。故可論諸典故,被以笙鏞[93]。
爰有中山郎餘令[94],雅好著書,時稱博物。探亡篇於古壁,征逸簡於道人[95]。撰而集之,命余為序。時褫巾三蜀[96],歸臥一丘,散發書林,狂歌學市[97]。雖江湖廊廟,賓廡蕭條[98];綺季留侯,神交仿佛[99]。遂復驅偪幽憂之疾[100],經緯朝廷之言[101]。凡一百一篇,分為上下兩卷,俾夫舞雩周道[102],知小雅之歡娛[103];擊壤堯年,識太平之歌詠云爾[104]。
《盧照鄰集箋注》卷六
* * *
[1] 本文是盧照鄰為時人賈言忠、許圉師等唱和詩作而作的集序。作者在文中描述了古代詩歌的流變及漢魏六朝主要作家的創作特點,交代了以賈言忠、許圉師為首的群官唱和情況及序文的寫作緣起,雖為應酬性文字,卻寫得工麗典雅,豐縟綺靡,頗見作者的學養與才力。
[2] 歌以永言:猶言唱歌是延長詩的語言。永,長。語出《尚書·舜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
[3] 「庭堅」句:庭堅,皋陶的字。見《左傳·文公十八年》杜預注。歌虞之曲,《尚書·益稷》:「(皋陶)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4] 頌:《詩經》詩體之一。紀德:紀錄功德。《毛詩序》云:「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故云。
[5] 「奚斯」句:奚斯,即春秋時魯公子魚。頌魯之篇,《文選》班固《兩都賦序》:「故皋陶歌虞,奚斯頌魯,同見采於孔氏,列於《詩》、《尚書》,其義一也。」李善註:「《韓詩·魯頌》曰:新廟奕奕,奚斯所作。薛君曰:奚斯,魯公子也。言其新廟奕奕然盛。是詩,公子奚斯所作也。」按,「新廟奕奕」為《魯頌·宮》詩句,「頌魯之篇」,當指《宮》一詩。
[6] 四始六義:《毛詩序》謂風、小雅、大雅、頌為四始;稱風、賦、比、興、雅、頌為詩六義。存亡播矣,《毛詩序》鄭玄箋「四始」曰:「始者,王道興衰之所由也。」孔穎達疏引鄭《答張逸》云:「風也,小雅也,大雅也,頌也,此四者人君行之則為興,廢之則為衰。又《箋》雲,始者王道興衰之所由然,則此四者是人君興廢之始,故謂之四始也。」
[7] 「八音」二句:八音,中國古代對金、石、土、革、絲、木、匏、竹八種不同材質所制樂器的稱呼。《周禮·春官宗伯·大師》:「大師掌六律、六同以合陰陽之聲。……皆播之以八音:金、石、土、革、絲、木、匏、竹。」鄭玄註:「金,鍾鎛也。石,磬也。土,塤也。革,鼓鞀也。絲,琴瑟也。木,柷敔也。匏,笙也。竹,管簫也。」九闋,猶九成。樂曲終止為成。闋,終。《禮記·文王世子》云:「有司告以樂闋。」鄭玄註:「闋,終也。」又,《尚書·益稷》:「簫韶九成,鳳凰來儀。」孔穎達疏:「成猶終也,每曲一終,必變更奏。故《經》言九成,《傳》言九奏,《周禮》謂之九變,其實一也。」哀樂生焉,《禮記·樂記》:「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
[8] 「是以」二句:《左傳·襄公二十六年》載,晉國扣留了衛國國君,齊侯與鄭伯到晉國為衛侯說情,在招待二君的宴會上,晉侯賦《嘉樂》,國景子相齊侯,賦《蓼蕭》。子展相鄭伯,賦《緇衣》。晉叔向使晉侯拜二君說:「寡君敢拜齊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鄭君之不貳也。」叔向,即叔譽。句謂叔譽從齊侯、鄭伯的賦詩,就可知道他們與晉國之間同盟的成敗。
[9] 「延陵」二句:延陵,延陵季子的省語,即春秋時吳公子季札。季札聘魯時,請觀周樂,魯樂工分別為其演奏諸國風,季札在聽樂的同時,根據所奏諸國風評論了諸國政治風俗情況。事見《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典彝,國家之法度。此指國家的政治情況等。
[10] 「王澤竭」二句:謂周天子恩惠衰竭而頌詩止息,春秋五霸之功衰落而詩道喪缺。班固《兩都賦序》:「昔成、康沒而頌聲寢,王澤竭而詩不作。」語本之。
[11] 「秦皇」二句:秦皇滅學,指秦始皇焚毀詩書事。《史記·秦始皇本紀》:「臣(李斯)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尚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尚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星琯千年,星琯,亦作「星管」,古指一周年。星指二十八宿,管指十二律管,十二律與十二月相配,星、管皆十二月一周轉,故稱。千年,自秦始皇滅學至作者的時代,約八百八十餘年,謂千年,蓋舉成數而言。
[12] 「漢武」二句:漢武崇文,《史記·儒林列傳序》云:「及今上(武帝)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向之。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及竇太后崩,武安侯田蚡為丞相,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而公孫弘以《春秋》,白衣為天子三公,……天下之學士靡然向風矣。」事當指此。市朝八變,謂歷經變遷。八變,或謂指東漢、魏、晉、宋、齊、梁、陳、隋八個朝代。
[13] 「通儒」二句:《漢書·儒林傳》載,公孫弘以治《春秋》為丞相封侯,天下學士靡然向風。又載,弘為學官,悼道之郁滯,向武帝上奏:「……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以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官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常與計偕,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課,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其高第可以為郎中,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
[14] 「中使」二句:《漢書·藝文志》云:「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二句所言當謂此。中使,由宮中派出的使者,多由宦官任之。
[15] 「發詔」二句:發詔東觀,《後漢書·孝安帝紀》載:「(永初四年二月)詔謁者劉珍及五經博士,校定東觀五經、諸子、傳記、百家藝術,整齊脫誤,是正文字。」東觀,東漢時洛陽南宮內觀名,漢章、和二帝時為皇宮藏書之府。縫掖成陰,謂儒士人數眾多。縫掖,亦作「縫腋」,古儒者所服大袖單衣,此代指儒者。
[16] 「獻書」二句:獻書,王先謙《漢書補註》引何焯曰:「《文選》三十八引劉歆《七略》曰:『孝武皇帝敕丞相公孫弘廣開獻書之路,百年之間,書積如山。』」南宮,秦、漢宮殿名,在洛陽。李泰《括地誌》:「南宮在洛州洛陽縣東北二十六里洛陽故城中。《輿地誌》雲秦時已有南、北宮。」《後漢書·張酺傳》載:「永平九年,顯宗為四姓小侯開學於南宮,置五經師。」此言獻書南宮,蓋就漢代廣求書籍事籠統言之。丹鉛踵武,謂點勘校訂古籍之事連續不斷。丹鉛,點勘書籍所用的硃砂與鉛粉,此指校訂古籍。踵武,跟著前人的腳步走,喻繼承前人的事業。
[17] 「王風」四句:謂各種不同的詩歌風格因人們趣味的變化而發生變化。王風國詠,謂諸侯列國之歌。王風,《詩經》十五國風之一。驪翰,馬黑色曰驪,白色曰翰。里頌途歌,猶言裡巷道途之民謠。質文,質樸與文采。
[18] 「以少卿」二句:少卿,西漢李陵字。相傳李陵在匈奴與蘇武分別,贈蘇武詩以道別情。蕭統《文選》收錄有李陵《與蘇武三首》,其中有「攜手上河梁,遊子慕何之」的句子。
[19] 「平子」二句:平子,東漢張衡字。《文選》張衡《四愁詩》:「我所思兮在漢陽,欲往從之隴阪長。」李善註:「應劭曰:『天水有大阪,名曰隴阪。』」阪,通「坂」。
[20] 「南浦」二句:南浦,屈原《九歌·河伯》有句「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後常以之代送別之地。關山之役,謂邊塞行役。
[21] 「東京」句:東京,指東漢都城洛陽,此以之代東漢。黨錮之誅,亦稱黨錮之禁。漢桓帝時,宦官專權,士大夫李膺、陳蕃等聯合太學生郭泰、賈彪等,對宦官集團予以猛烈抨擊,並進而品評人物,議論時政,宦官遂指使人誣告李膺等結黨「誹訕朝政」,桓帝因下詔逮捕李膺等二百餘名「黨人」入獄,次年雖赦歸田裡,但卻禁錮終身。至靈帝時,大將軍竇武執政,李膺等復被起用。竇武與陳蕃等謀誅宦官,事泄被殺。靈帝在宦官挾持下收捕李膺、杜密等百餘人,下獄害死之,並陸續處死、流徙、囚禁六七百人。事見《後漢書·黨錮列傳》。詞人哀怨,樂府詩有《艷歌何嘗行》云:「飛來雙白鵠,乃從西北來。十十將五五,羅列行不齊。忽然卒疲病,不能飛相隨。五里一反顧,六里一徘徊。吾欲銜汝去,口噤不能開。吾欲負汝去,羽毛日摧頹。」又《枯魚渡河泣》:「枯魚渡河泣,何時悔復及?作書與魴,相教慎出入。」或謂二詩為「黨錮之禁」而作。
[22] 鼓吹樂府:指樂府鼓吹曲。郭茂倩《樂府詩集》卷一六「鼓吹曲辭」引崔豹《古今注》曰:「漢樂有黃門鼓吹,天子所以宴樂群臣也。」
[23] 「新聲」句:指建安時期曹操父子等人所創作的樂府新辭。曹氏父子多以新起的相和曲辭創作,用古題而又不受古題所限制,故云。鄴中,即鄴縣。
[24] 「逸韻」句:指東晉及南朝詩人的創作。江左,即長江下游以東地區。又因東晉及南朝各代統治俱在這一地區,因而也代指東晉及南朝。
[25] 「言古興」四句:古興,指詩之比興。此指西漢的樂府,因其繼承了《詩經》的比興傳統,故稱。今文,指五言古詩。其相對於樂府古辭,為後起之詩體,故稱。東朝,此指東漢。漢世五言古詩,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稱為「五言之冠冕」,至唐仍為人所崇重,故作者有「東朝為美」語。
[26] 《落梅》、《芳樹》:指樂府橫吹曲中《梅花落》與鼓吹曲中《芳樹曲》二曲。
[27] 《隴水》、《巫山》:指樂府橫吹曲中《隴頭吟》(一作《隴頭水》)及鼓吹鐃歌曲中《巫山高》二曲。
[28] 「亦猶」二句:比喻識見之寡陋或所獻之微薄。負日於珍狐之下,《列子·楊朱篇》載:昔者宋國有田夫,常衣縕,僅以過冬,暨春冬作,自曝於日,不知天下之有廣廈隩室,綿纊狐貉。顧謂其妻曰:『負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獻吾君,將有重賞。』」珍狐,此指狐裘。沈螢於燭龍之前,左思《三都賦·吳都賦》:「西蜀之於東吳,小大之相絕,亦猶棘林螢燿,而與夫樳木龍燭也。」螢,螢火蟲。燭龍,古代傳說中的神名,傳說其張目能照耀天下。《山海經·大荒北經》:「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是燭九陰,是謂燭龍。」
[29] 逐影:指追隨前人的創作。
[30] 鑿空:此謂開拓創造。
[31] 潘陸顏謝:即西晉詩人潘岳、陸機,劉宋詩人顏延之、謝靈運。迷津,猶迷途。此指沿襲古題擬作樂府詩
[32] 任沈江劉:即齊梁作家任昉、沈約、江淹、劉孝綽。亂轍,此處意猶歧途。四人亦有不少擬作樂府詩,故云。
[33] 九流:先秦時期的九個學術流派,即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及農家。見班固《漢書·藝文志》及《漢書·敘傳》。
[34] 自我作古:謂不沿襲前人成例,自我新創。
[35] 粵在茲乎:粵,發語詞。茲,指賈言忠所作樂府雜詩。
[36] 侍御史賈君:謂賈言忠。高宗乾封中曾任侍御史。事跡附見兩《唐書·賈曾傳》。侍御史,唐御史台屬官。《新唐書·百官志》:「(御史台)侍御史六人,從六品下。掌糾舉百僚及入承詔,知推、彈、雜事。」
[37] 升堂入室:《論語·先進》:「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室也。」邢昺疏:「言子路之學識深淺,譬如自外入內,得其門者,入室為深,顏淵是也;升堂次之,子路是也。」此謂賈言忠於樂府創作的技巧已臻佳境。
[38] 「踐龜字」句:此與下句「展龍圖以高視」意同,俱謂賈言忠有神授之才。《藝文類聚》卷九八《祥瑞部》引《尚書中侯》:「河龍圖出,洛龜書成,赤文像字,以授軒轅。」
[39] 藏翼蓄鱗:謂其養精蓄銳,待時以飛騰。《文選》任昉《宣德皇后令》:「在昔晦明,隱鱗戢翼。」李善註:「曹植《矯志詩》:『仁虎匿爪,神龍隱鱗。』成公綏《慰志賦》曰:『惟潛龍之勿用,戢鱗翼而匿景。』」
[40] 「林宗」二句:林宗,東漢郭泰(泰一作太)字。《後漢書·王允列傳》:「王允字子師,太原祁人也。……同郡郭林宗嘗見允而奇之曰,『王生一日千里,王佐才也。』」
[41] 「士季」二句:士季,晉鍾會字。《世說新語·賞譽》:「王濬沖、裴叔則二人,總角詣鍾士季。須臾去後,客問鍾曰:『向二童何如?』鍾曰:『裴楷清通,王戎簡要。後二十年,此二賢當為吏部尚書,冀爾時天下無滯才。』」以上二句,皆藉以讚揚賈言忠具有傑出的政治才幹。
[42] 「南國」二句:南國蛟龍,指陸機、陸雲兄弟。《世說新語·賞鑒》:「張華見褚陶,語陸平原(機)曰:『君兄弟龍躍雲津。』」劉孝標註引《裴氏家傳》:「司空張華與陶書曰:『二陸龍躍江漢。』」陸機、陸雲俱吳郡人,故云「南國蛟龍」。此藉以喻賈言忠之文才出眾。詞鋒,謂文詞才思敏銳犀利猶如刀鋒。
[43] 「東家」二句:東家,即東家(孔)丘,指孔子。《顏氏家訓·慕賢》:「魯人以孔子為東家丘。」科斗書,指先秦古文字。孔安國《尚書序》:「至魯共王好治宮室,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居,於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書,及傳、《論語》、《孝經》,皆科斗文字。……科斗書廢已久,時人無能知者。」筆海,猶文海、詞場。此句謂賈言忠學養深厚,文辭古奧典雅。
[44] 「朝陽」二句:朝陽,《詩·大雅·卷阿》:「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此代指鳳凰。弄翮,猶言振翅。中京,指長安。
[45] 「太行」二句:太行垂耳,《戰國策·楚策四》:「汗明見春申君……汗明曰:『君亦聞驥乎?夫驥之齒至矣,服鹽車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胕潰,漉汁灑地,白汗交流,中阪遷延,負轅不能上。伯樂遭之,下車攀而哭之,解紵衣以羃之。驥於是俛而噴,仰而鳴,聲達於天,若出金石聲者,何也?彼見伯樂之知己也。」上路,猶言要路。喻顯要官職。此謂賈言忠遭遇知己,故得以居要職。
[46] 赤縣:也稱赤縣神州,古時對中國的別稱。樞鑰,門樞與鎖鑰。此喻政府要害部門。
[47] 高台:指御史台,唐代掌管監察與糾彈百官的機構。羽儀:此為表率之意。
[48] 動息:出處。《文選》謝朓《觀朝雨詩》:「動息無兼遂,歧路多徘徊。」李善註:「動息,猶出處。言出處之情有疑,譬臨歧路而多惑也。」隔,一作「格」。格,拒。溫仁,溫和、仁愛。
[49] 「顛沛」句:謂賈言忠循正義之道而行,哪會有挫折困頓。顛沛,仆倒,喻困頓失意。安,疑問代詞,哪裡。由,自,從。
[50] 「玉階」二句:玉階,天子宮廷之階,代指朝廷。覆奏,重加詳審而上奏。《舊唐書·太宗紀》:「(貞觀五年)初令天下決死刑必三覆奏,在京諸司五覆奏。」汲直,汲黯之方直。汲黯,字長孺,漢景帝時人。為人倨傲,任氣節,好直諫,面折,數犯人主顏色,因此亦不得久居位。事跡見《史記·汲鄭列傳》。後世因汲黯方正鯁直,因有「汲直」之稱。《漢書·賈捐之傳》:「(楊興)為長安令,吏民敬鄉,道路皆稱其能。觀其下筆屬文則董仲舒,……置之爭臣,則汲直。」又,賈言忠性嚴苛,《新唐書·賈曾傳》載:「父言忠,貌魁梧,事母以孝聞,補萬年主簿。護役蓬萊宮,或短其苛,高宗廷詰,辯列詳諦,帝異之,擢監察御史。」故作者這裡以汲直稱道賈言忠。
[51] 「銅術」二句:銅術,銅街,也即銅駝街,在洛陽。《太平御覽》卷一九五《居處部》引華延儁《洛陽記》:「兩銅駝在宮之南街,東西相對,高九尺,漢時所謂銅駝街。」《說文》:「術,邑中道也。」埋輪,《後漢書·張綱列傳》:「漢安元年,選遣八使徇行風俗,皆耆儒知名,多歷顯位,唯綱年少,官次最微。餘人受命之部,而綱獨埋其車輪於洛陽都亭,曰:『豺狼當路,安問狐狸!』」因奏大將軍梁冀、河南尹不疑,貪叨好貨、多樹諂諛、陷害忠良等事。此用其事。雍門,漢長安西城門。此代指都城之門。雍門之罪,謂都城權臣作奸犯科之罪。
[52] 霜台:指御史台。杜佑《通典·職官門六》:「御史台御史為風霜之任,彈糾不法,百僚震恐,官之雄俊,莫之比焉。」
[53] 文律:此指詩文。
[54] 繡服:漢有繡衣直指,為監察執法官,因其衣繡服、處事無私,因名。後也以「繡服」指侍御史。
[55] 錦字:《晉書·列女傳》:「竇滔妻蘇氏,名蕙字若蘭,滔符堅時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為回文旋圖詩以贈滔,凡八百四十字。」此用以代指辭藻精美的詩文。
[56] 九成宮:唐宮名,在今陝西麟遊西。本為隋仁壽宮,唐太宗貞觀五年重修,以所在山有九重,改名九成。高宗永徽二年曾改名萬年,乾封二年復舊,系皇家避暑別宮。
[57] 殊庭:仙人的居處。《史記·孝武本紀》:「上親禪高里,祠后土。臨渤海,將以望祠蓬萊之屬,冀至殊庭焉。」司馬貞索隱引服虔曰:「殊庭者,異也,言入仙人異域也。」
[58] 「群仙」句:《史記·封禪書》:漢武帝嘗作甘泉宮,「中為台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此用以況九成宮,謂為群仙之都。
[59] 五城:傳說神仙所居之地。《史記·孝武本紀》:「方士有言『皇帝時為五城十二樓,以候神人於執期,命曰迎年。』」裴駰集解引應劭曰:「崑崙懸圃五城十二樓,此仙人之所常居也。」
[60] 昆閬:崑崙之閬風,為仙人所居。《楚辭·離騷》:「登閬風而紲馬。」王逸註:「閬風,山名,在崑崙之上。」此代指九成宮。神京,指長安。
[61] 三山:指蓬萊、方丈、瀛州。《史記·秦始皇本紀》:「齊人徐市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州,仙人居之。」
[62] 古輔:指鳳翔府。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卷二「鳳翔府」:「(漢)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右扶風,所以扶助京師行風化也,與京兆、左馮翊謂之三輔。」此因鳳翔府古屬三輔,故稱。
[63] 「碧甃(zhòu宙)」句:碧甃,碧玉為飾的井。甃,井壁。此代指井。銅池,檐下承接雨水的器具,宮中以銅為之,故稱。俯銀津,俯視銀河。銀津,銀河。此以誇張言九成宮之高。
[64] 「徼(jiào 轎)道」二句:徼道,巡邏警戒的道路。《文選》班固《西都賦》:「周盧千里,徼道綺錯。」李周翰註:「徼道,循禁道也。」天回,若在半天空迴繞,極言宮所在山之高。翠屏,綠色屏障,此指山。
[65] 「衛尉」句:衛尉,秦漢官職名。掌宮門警衛,為九卿之一。蒙茸,指猛士。《文選》揚雄《甘泉賦》:「蚩尤之倫,帶干將而秉玉戚兮,飛蒙茸而走陸梁。」李善注引晉灼曰:「飛者蒙茸而亂,走者陸梁而跳,謂猛士之輩。」
[66] 「將軍」句:《史記·李將軍列傳》載李廣帶兵行軍,對士卒不過分約束,遇水草豐美處屯舍而止,士卒人人自便,不擊刁斗以自衛。此暗用其事。刁斗,古代軍中用具,以銅製成,形似斗而有柄,白晝用作炊具,晚上敲擊以巡更。
[67] 「中岩」二句:此言九成宮夏季極為涼爽,乃避暑佳處。燠(yù 玉),熱。
[68] 層厓:原作「層淮」,高步瀛《唐宋文舉要》乙編意當作層厓,據改。意謂山巒層疊。厓,山陡立的側邊。沍(hù戶),寒冷。
[69] 「天子」二句:萬乘,即天子。鳳輦,車蓋上裝飾有鳳的車子,為皇帝所乘。
[70] 「扈龍軒」句:扈,隨從,護衛,多用於隨侍帝王。龍軒,天子車駕。北輔,九成宮所在之麟遊位於長安西北,麟遊所屬之鳳翔府又屬三輔之一,故稱。
[71] 絡繹:接連不斷貌。冠蓋,指官員的服飾與車乘,此代指官員。
[72] 旌節:古代使者所持之節,以竹為之,以氂牛尾為飾,為使者的憑信。黃道,從地球上看太陽一年內在恆星間所走過的視路徑,也即地球的公轉軌道平面和天球相交的大圓。因日也象徵國君,故天子出遊所行之道路也稱黃道。
[73] 雞神之野:指陳倉縣境內。《史記·封禪書》:「作鄜畤後九年,文公獲若石雲,於陳倉北阪城祠之。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來,來也常亦夜,光輝若流星,從東南來集於祠城,則若雄雞,其聲殷雲,野雞夜雊,以一牢祠,命曰陳寶。」張守節正義引《括地誌》云:「寶雞神祠在漢陳倉縣故城中,今陳倉縣東,石雞在陳倉山上。」
[74] 鳳女之台:在今陝西寶雞東南。相傳為秦人為祭祀秦穆公女弄玉所築的高台,台上建有鳳女祠。
[75] 青鳥:神話傳說中的鳥名,相傳為西王母的信使。《山海經·大荒西經》:西有王母之山,「有三青鳥,赤首黑目,一名曰大,一名曰少,一名曰青鳥。」郭璞註:「皆西王母所使也。」白雲無極,《穆天子傳》卷三:「西王母為天子謠曰:『白雲在天,山自出。』」此用其意。
[76] 啟聖:謂開啟聖明。邈同汾水之陽,《莊子·逍遙遊》:「(堯)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成玄英疏:「汾水出自太原,西入於河。水北為陽,則今之晉州平陽縣,在汾水北,昔堯都也。窅然者寂寥,是深遠之名。喪之言忘,是遣盪之義。而四子者,四德也:一本,二跡,三非本非跡,四非非本跡也。言堯反照心源,洞見道境,超茲四句,故言往見四子也。夫聖人無心,有感斯應,故能緝理萬邦,和平九土。雖復凝神四子,端拱而坐汾陽;統御萬物,窅然而喪天下。斯蓋其跡,即體即用,空有雙照,動寂一時。是以姑射不異汾陽,山林豈殊黃屋!」此以堯之聖德喻贊今天子治理天下之聖明。
[77] 「七日」二句:傳說仙人王子喬好吹笙作鳳凰鳴,游於伊洛間,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山。三十餘年後,求之于山,見桓良說: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於緱氏山頭。果乘白鶴駐山嶺,望之而不能到,舉手謝時人,數日而去。事見劉向《列仙傳》。
[78] 揄揚:宣揚。
[79] 洛陽之才:本指賈誼,潘岳《西征賦》中曾稱賈誼為洛陽才子。此以賈誼喻賈言忠。
[80] 「俯視」二句:前修:猶前賢。麗:使增光輝。
[81] 「平恩公」句:平恩公,指許圉師。圉師在高宗顯慶二年(657)累遷官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兼修國史。次年因修《實錄》封平恩縣男。龍朔中曾任左相。後因其子殺人隱匿不奏貶官。作者作此文時,許圉師已不在相位,古雲「舊相」。
[82] 翰墨:筆墨。此代指詩文。
[83] 向風靡然:隨風倒伏的樣子。此謂文士群從而響應。
[84] 麟閣:即麒麟閣,漢宮殿名。據《三輔黃圖》卷六引《漢宮殿疏》,天祿、麒麟閣,乃蕭何造,用以藏秘書、處賢才。雕章,美文。
[85] 鴻都:東漢洛陽宮門名,漢靈帝時置鴻都門學,專習辭賦書畫。此代指文士。寶思,對人才思、謀劃、靈感等的讚詞。
[86] 綺札:謂辭藻華美的詩文。代郡、蒼梧,俱漢郡名。代郡轄境約當今河北西北及山西東北一部分。蒼梧轄境約當今廣西東部與廣東西部一帶。此以代郡、蒼梧分別代指南與北。
[87] 岷波:岷江之波,此指岷江。岷江在今四川西部,南流入長江。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北。此以岷江代西,碣石代東。
[88] 萬殊斯應:指參與賈言忠唱和活動的人很多,不同身份人的人都來應和。萬殊,萬般不同,各種各樣。
[89] 千里不違:謂千里以外的人皆有應和。《易·繫辭上》:「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
[90] 「同晨風」二句:形容唱和者響應之迅速熱烈。晨風之北林,《詩·秦風·晨風》:「彼晨風,郁彼北林。」毛傳:「,疾飛貌。晨風,鸇也。郁,積也。北林,林名也。」秋水之歸東壑,《莊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歸之。」
[91] 「洋洋」二句:謂賈言忠等人的唱和詩作既雅且美。洋洋盈耳,《論語·泰伯》:「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何晏集解引鄭玄曰:「始,猶首也。《關雎》,周南篇名,正樂之首章也。周道衰微,鄭、衛之音作,正樂廢而失節,魯太師摯識《關雎》之聲,而首理其亂,有洋洋盈耳,聽而美之。」懸魯之音,指魯太師摯懸掛樂器(編鐘)所奏之音。懸,指懸掛鐘磬之類樂器的架。
[92] 「鬱郁」二句:謂賈言忠等人的唱和之作豐富多彩。《論語·八佾》:「子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
[93] 「故可」二句:謂其唱和之作可列為朝廷典制,配以音樂,播之管弦。典故,典制或成例。笙鏞,古樂器名。笙,一種管樂器。鏞,大鐘。
[94] 中山:戰國時國名。郎餘令:字元休,生卒年不詳,約與王勃、盧照鄰同時。少以博學知名,舉進士,授霍王李元軌府參軍,累遷至著作佐郎。善書法,亦雅好著書,有小說集《冥報拾遺》。事跡見兩《唐書·儒學傳》。傳謂郎餘令為定州新樂人,據《元和郡縣圖志》卷一八,定州戰國時為中山國,故作者謂「中山郎餘令」。
[95] 「探亡篇」二句:謂郎餘令搜羅並編輯賈言忠等人唱和的樂府雜詩。古壁,指孔子壁,魯共王壞孔子壁,出科斗書。已見前「東家」句注。逸簡,散逸的篇籍。道人,六朝時對佛徒的稱呼。
[96] 褫(chǐ 恥)巾:猶解巾。此指解職。巾,唐時官員所戴的平頭小樣巾子。三蜀,舊時以蜀郡、廣漢、犍為三蜀,今指四川。
[97] 「散發」二句:謂放縱身心,以讀書為樂。散發,古人平時將頭髮束起加冠簪,散發為放縱不羈或居家放鬆的表現。書林,指藏書處。學市,漢王莽時曾設供學生交易書籍等的市場,稱學市。
[98] 「雖江湖」二句:謂朝野兩端均交遊甚少。江湖,指隱士的居處。廊廟,指朝廷。江湖廊廟分別代指隱居與出仕。賓廡,猶客舍。
[99] 綺季:即綺里季,秦漢之際隱士。與東園公、甪里先生、夏黃公隱於商山,稱「商山四皓」。留侯,即張良。「四皓」及留侯事,見《史記·留侯世家》。神交仿佛,言其與之精神相通。
[100] 驅偪:驅使逼迫。偪,同「逼」。幽憂之疾,指作者所患的風疾。
[101] 經緯:規劃,經營。此指作序。朝廷之言,指賈言忠等人的樂府雜詩,以其為歌詠九成宮之作,故云。
[102] 俾:使。舞雩,古代求雨祭天時伴有樂舞的祭祀。此指歌詠。周道,周王朝的治道。此猶言「聖明之道」。
[103] 「小雅」句:小雅,《詩經》之一體。《毛詩序》云:「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孔穎達疏:「小雅所陳,有飲食賓客,賞勞群臣;燕賜以懷諸侯,征伐以強中國;樂得賢者,養育人才,於天子之政皆小事。」因樂府雜詩內容與之相近,故云。
[104] 「擊壤」二句:相傳堯時天下太平,百姓無事,有五十老人擊壤而歌,觀者嘆曰:「大哉!帝之德也。」老人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何力於我哉!」事見《藝文類聚》卷一一《帝王部》引《帝王世紀》。擊壤,古代的一種遊戲。後「擊壤」為太平盛世之事典。此謂賈言忠等人的唱和之作是盛世太平的頌歌。
駱賓王
駱賓王(627?—684?),字觀光,婺州義烏(今屬浙江)人。初為道王李元慶府僚屬,後歷奉禮郎、東台詳正學士等。以事見謫,從軍西域。歸來宦遊蜀中。復歷武功、明堂、長安主簿等。遷侍御史,以屢上書言事得罪下獄。遇赦獲釋,出為臨海丞。光宅元年(684),徐敬業揚州起兵討武則天,署賓王為藝文令,軍中書檄,皆出其手。事敗不知所終,或雲被殺,或雲亡匿為僧。賓王為初唐四傑之一,詩文兼勝。詩以七言歌行著名,五言律亦多精絕。文則以駢體見長,辭采富贍,才情艷發,於駢儷中別饒俊逸之氣。兩《唐書》有傳。有《駱賓王文集》十卷傳世。通行者為清陳熙晉《駱臨海集箋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出版。
與博昌父老書[1]
某月日,駱賓王謹致書於博昌父老:承並無恙,幸甚幸甚。雲雨俄別[2],風壤異鄉[3];春渚青山[4],載勞延想[5]。秋天白露,幾變光陰。古人云,別易會難,不其然也[6]!自解攜襟袖[7],一十五年,交臂存亡[8],略無半在[9]。張學士溘從朝露[10],辟閭公倏掩夜台[11]。故吏門人[12],多游蒿里[13];耆年宿德[14],但見松丘[15]。嗚乎!泉壤殊途,幽明永隔[16];人理危促[17],天道奚言[18]?感今懷舊,不覺涕之無從也[19]。況過隙不留,藏舟難固[20]。追惟逝者[21],浮生幾何?哀緣物興,事因情感。雖蒙莊一指[22],殆先覺於勞生[23];秦佚三號[24],詎忘情於怛化[25]?啜其泣矣[26],尚何雲哉!又聞移縣就樂安故城[27],廨宇邑居[28],咸徙其地;里閈阡陌[29],徒有其名。荒徑三秋,蔓草滋於舊館;頹墉四望[30],拱木多於故人[31]。嗟乎!仙鶴來歸,遼東之城郭猶是[32];靈烏代謝,漢南之陵谷已非[33]。昔吾先君[34],出宰斯邑,清芬雖遠,遺愛猶存[35]。延首城池,何心天地?雖則山河四塞,是稱無棣之墟[36];松檟千秋,有切惟桑之里[37]。故每懷夙昔,尚想經過,於役不遑,願言徒擁[38]。今西成有歲,東戶無為[39]。野老清談[40],怡然自得;田家濁酒,樂以忘憂。故可洽賞當年[41],相歡卒歲。寧復惠存舊好,追思昔游?所恨跂予望之[42],經途密邇[43],佇中衢而空軫[44],巾下澤而莫因[45]。風月虛心,形留神送,山川在目,室邇人遐[46]。以此懷勞,增其嘆息。情不遺舊,書何盡言?
《駱臨海集箋注》卷八
與情親書[47]
風壤一殊,山河萬里。或平生未展[48],或暌索累年[49]。存歿寂寥[50],吉凶阻絕[51]。無繇聚泄[52],每積淒涼。近緣之官[53],佐任海曲[54]。便還故里[55],冀敘宗盟[56]。徒有所懷,未畢斯願。不意遠勞折簡[57],辱逮湮淪[58]。雖未敘言,暫如披面[59]。晚夏炎郁[60],並想履宜[61]。賓王疾患,忽無況耳[62]
《駱臨海集箋注》卷八
和道士《閨情詩》啟[63]
賓王啟:學士袁慶隆奉宣教旨[64],垂示《閨情詩並序》。跪發珠韜[65],伏膺玉札[66]。類西秦之鏡[67],照徹心靈;同指南之車[68],導引迷誤。
竊惟詩之興作,肇基邃古[69]。唐歌虞詠[70],始載典謨[71];商頌周雅,方陳金石[72]。其後言志緣情[73],二京斯盛[74];含毫瀝思,魏晉彌繁。布在縑簡[75],差可商略[76]。李都尉鴛鴦之詞[77],纏綿巧妙;班婕妤霜雪之句[78],發越清迥[79]。平子桂林[80],理在文外;伯喈翠鳥[81],意盡行間。河朔詞人,王、劉為稱首[82];洛陽才子,潘、左為先覺[83]。若乃子建之牢籠群彥[84],士衡之藉甚當時[85],並文苑之羽儀[86],詩人之龜鏡。爰逮江左[87],謳謠不輟[88]。非有神骨仙材,專事玄風道意[89]。顏謝特挺[90],戕伐典麗[91]。自茲以降,聲律稍精[92]。其間沿改,莫能正本[93]。天縱明睿,卓爾不群。聽新聲,鄙師涓之作[94];聞古樂,笑文侯之睡[95]。以封魯之才,追自衛之跡[96]。宏茲雅奏,抑彼淫哇[97]。澄五際之源[98],救四始之弊[99]。固可以用之邦國,厚此人倫。俯屈高調,聊同下里[100];思入態巧,文隨手變。侯調慚其曼聲[101],延年愧其新曲[102]。走以不敏[103],謬蒙提及,謹申奉和,輕以上呈。未近詠歌,伏深悚恧[104]。謹啟。
《駱臨海集箋注》卷七
代李敬業討武氏檄[105]
偽臨朝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106]。昔充太宗下陳[107],嘗以更衣入侍[108]。洎乎晚節[109],穢亂春宮[110]。密隱先帝之私[111],陰圖後庭之嬖[112]。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113];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114]。踐元後於翬翟[115],陷吾君於聚麀[116]。加以虺蜴為心[117],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118],殺姊屠兄[119],弒君鴆母[120],神人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121]。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122];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123]。嗚乎,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124]。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125];龍漦帝後,識夏庭之遽衰[126]。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127]。奉先帝之遺訓[128],荷本朝之厚恩[129]。宋微子之興悲[130],良有以也;桓君山之流涕[131],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132],爰舉義旗,以清妖孽。南連百越[133],北盡三河[134],鐵騎成群,玉軸相接[135]。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136];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137]?班聲動而北風起[138],劍氣沖而南斗平[139]。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140]。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公等或家傳漢爵[141],或地協周親[142],或膺重寄於爪牙,或受顧命於宣室[143]。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144]!儻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145],共立勤王之勛[146],無廢舊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147]。若其眷戀窮城,徘徊岐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148]。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移檄州郡,咸使知聞。
《駱臨海集箋注》卷一〇
* * *
[1] 駱賓王父親曾任博昌令,早年他曾隨父至博昌,趨庭奉訓,負笈從師。後來父卒任所,因困窘無力運靈柩返故鄉,遂葬當地,故其對博昌感情甚厚。據文中「自解攜襟袖,一十五年」及「於役不遑,願言徒擁」語,此文當是賓王離開博昌十五年後因事道出齊地而給博昌親舊所寫的書信,作年或在高宗調露元年(679)前後。博昌,縣名。唐屬河南道青州,其地在今山東博興縣境。
[2] 雲雨俄別:猶言時間過得很快,恰似分別就在不久前。雲雨,分離。王粲《贈蔡子篤》:「風流雲散,一別如雨。」後因以「雲雨」喻分離。俄,時間短暫,一會兒。
[3] 風壤:風土。指一地特有的自然環境和風俗習慣。
[4] 春渚:此猶言春水。
[5] 載勞延想:謂一直牽想掛念。載,發語詞。延想,長久的思念。
[6] 「古人云」三句:曹丕《燕歌行》其二:「別日何易會日難,山川悠遠路漫漫。」又,顏之推《顏氏家訓·風操》:「別易會難,古人所重。」作者所謂「古人云」當指此。
[7] 解攜襟袖:猶言分手。
[8] 交臂:指親近。喻知心朋友。謝靈運《感時賦》:「相物類以迨己,閔交臂之匪賒。」
[9] 略無半在:多半已不在人世。
[10] 「張學士」句:謂張學士已經去世。張學士,名不詳。疑其與下文之「辟閭公」同為賓王之父在博昌所交遊者。溘,忽然。朝露,喻指生命短促。《漢書·蘇武傳》:「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顏師古註:「朝露見日則晞,人命短促亦如之。」
[11] 「辟閭公」句:謂辟閭公已死。倏,迅疾。夜台,墳墓。
[12] 故吏門人:此指賓王父親當年的故交與門生。
[13] 蒿里:本為山名,相傳在泰山之南,為死者葬所。後遂為墓地之代稱。
[14] 耆年宿德:年長而有德望者。
[15] 松丘:指墳墓。因墳墓前多植松柏,故稱。
[16] 「泉壤」二句:謂陰陽兩界異路,生者與死者永遠隔離。
[17] 人理危促:人生短促。理,即「世」,因避太宗李世民諱改。
[18] 奚:何。
[19] 「不覺」句:用孔子事。《禮記·檀弓上》載:孔子至衛國,遇舊館人之喪,入而哭甚哀。出,使子貢脫驂馬而賻之。說:「予鄉者入而哭之,遇於一哀而出涕。予惡夫涕之無從也,小子行之!」「予惡夫涕之無從也」,謂我感舊館人恩深,涕淚交下,不當虛哭,且應有所贈與。
[20] 「況過隙」二句:過隙不留,《莊子·知北游》:「人生天地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藏舟難固,《莊子·大宗師》:「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二句本庄子意,謂人生短暫,生命難以永駐。
[21] 追惟逝者:追念逝去的人。惟,語助詞。
[22] 「雖蒙莊」句:蒙莊,即莊子。莊子為蒙人,嘗為蒙之漆園吏,故稱。一指,《莊子·齊物論》:「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郭象註:「夫自是而非彼,彼我之常情也。故以我指喻彼指,則彼指於我指獨為非指矣。此以指喻指之非指也。若復以彼指還喻我指,則我指於彼指復為非指也。此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將明無是無非,莫若反覆相喻。反覆相喻,則彼之與我,既同於自是,又均於相非。均於相非,則天下無是;同於自是,則天下無非。……今是非無主,紛然淆亂,明此區區者,各信其偏見,而同於一致耳。仰觀俯察,莫不皆然。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故浩然大寧,而天地萬物各當其分,同於自得,而無是無非也。」
[23] 「殆先覺」句:《莊子·大宗師》:「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郭象註:「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形為我載,生為我勞,老為我佚,死為我息,四者雖變,未始非我,我奚惜哉!」以上兩句皆用《莊子》典,意謂自莊子的觀點看,世間本無是非,生死亦無差別。
[24] 秦佚:《莊子·養生主》:「老聃死,秦失吊之,三號而出。」陸德明《釋文》引司馬彪云:「失,又作佚。」三號:三次號哭。
[25] 「詎忘情」句:《莊子·大宗師》:「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子黎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郭象註:「夫死生猶寤寐耳,於理當寐,不願人驚之,將化而死亦宜,無為怛之。」詎,豈。怛,驚。以上兩句用《莊子》典,意謂自己猶未能忘情於生死。
[26] 啜其泣矣:即啜泣,抽噎。
[27] 「又聞」句:《隋書·地理志》「北海郡·博昌」下云:「舊曰樂安,開皇十六年改焉。」《舊唐書·地理志》「青州·博昌」下曰:「漢縣,治故郡城。樂安,隋縣。武德二年,屬乘州。州廢,屬青州。總章二年,移治於今所。」則博昌縣在高宗總章二年(669)由故郡城遷於樂安故城。文中所謂「移縣就樂安故城」,當即指此事。
[28] 廨宇邑居:官舍與百姓住宅。
[29] 里閈:里閈,里門。阡陌:田界。《史記·秦本紀》司馬貞索隱引《風俗通》曰:「南北曰阡,東西曰陌。河東以東西為阡,南北為陌。」
[30] 頹墉:崩塌的城牆。
[31] 「拱木」句:言已經去世的人很多。拱木,謂墓木已成兩手合抱之木。《左傳·僖公三十二年》載,秦穆公欲出師襲晉國,訪於蹇叔,蹇叔諫不可,穆公不滿,使人謂曰:「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
[32] 「仙鶴」二句:傳說遼東人丁令威辭家學道,後得道成仙,化為一鶴歸故里,立於華表上,有少年舉弓欲射之,鶴乃飛,於空中言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壘壘。」事見題陶潛撰《搜神後記》卷一。
[33] 「靈烏」二句:《三國志·吳書·吳主傳》載,赤烏元年秋八月詔謂,間者赤烏集於殿前,若神靈以為嘉祥者,改年宜以赤烏為元。《三嗣主傳》載,永安三年春三月,西陵言赤烏見。又,《晉書·杜預傳》載:(杜預)拜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好為後世名,常言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因刻石為二碑,紀其勳績,一沉萬山之下,一立峴山之上。作者這裡將二事並用,蓋言今昔變化,遷謝無常。漢南,因杜預都督荊州,故云。
[34] 先君:故去的父親。
[35] 「清芬」二句:謂其父高潔德行之芬芳雖已邈遠,但其為縣令留給當地的恩澤猶存。清芬,指高潔的德行。遺愛,被後人追懷的德行、恩澤等。
[36] 「雖則」二句:四塞之國,謂齊為四面有天險之地。《戰國策·齊策一》:「蘇秦說齊宣王曰:『齊南有太山,東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謂四塞之國也。』」無棣之墟,謂其地為戰國無棣故地。《左傳·僖公四年》:「管仲對曰:『……賜我先君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無棣,戰國時齊邑,在今河北境內。
[37] 「松檟(jiǎ賈)」二句:謂其父墳塋在此,故這裡也可謂是自己的故鄉。松檟,松樹與楸樹。因多植於墓地,故後來成為墓地的代稱。維桑,《詩·小雅·小弁》:「維桑與梓,必恭敬止。」桑、梓為古代住宅旁常植的樹木,後因以喻故鄉。
[38] 「於役」二句:言自己因事經過,沒有空閒,徒有探訪的願望而已。於役,因公事而奔走在外。不遑,沒有空閒時間。徒擁,猶言徒然懷有。
[39] 「今西成」二句:謂年穀豐稔,天下太平。西成有歲,《尚書·堯典》:「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孔穎達疏:「日入在於西方,令此和仲恭敬從送既入之日,平均次序西方成物之事,使彼下民務勤收斂。」東戶無為,《淮南子·繆稱訓》:「昔東戶季子之世,道路不拾遺,耒耜餘糧,宿諸畮首,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也。」高誘註:「東戶季子,古之人君。」
[40] 野老:村野老人。清談:閒談。
[41] 洽賞:猶和樂。
[42] 跂(qǐ起)予望之:踮起腳後跟翹望。《詩·衛風·河廣》:「誰謂宋遠?跂予望之。」跂,踮起腳後跟。
[43] 密邇:近。
[44] 「佇中衢」句:謂佇立於大道卻無緣與親故相見,徒生顧念之情。中衢,四通八達的道路。軫,隱痛。此指顧念、悲傷。
[45] 「巾下澤」句:言乘車而過,卻無因見面。巾,此指車子的帷幕。下澤,即下澤車。《後漢書·馬援列傳》:「吾從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御款段馬,為郡掾史,守墳墓,鄉里稱善人,斯可矣。』」李賢註:「《周禮》曰:『車人為車,行澤者欲短轂,行山者欲長轂,短轂則利,長轂則安』也。」
[46] 室邇人遐:言思念而未得見。《詩·鄭風·東門之》:「東門之》,茹藘在阪,其室則邇,其人則遠。」語本之。
[47] 高宗儀鳳三年(678),駱賓王在侍御史任上被誣下獄。出獄後,於調露二年(680)除為臨海丞。此書當是其赴臨海任時對故鄉親友來函存問的回覆。由於仕途蹭蹬,不久前又蒙牢獄之災,故其執筆之際,懷想平生,感念疇昔,對桑梓故里、宗盟戚舊之眷戀,油然而生。文雖簡短,情意卻長。
[48] 未展:謂失於交往接待。展,此處為接待、交往的意思。
[49] 暌索:離散。暌,分離。
[50] 存歿寂寥:猶言生死之消息斷絕。存,活著。歿,死。
[51] 吉凶阻絕:謂(因自己漂泊他鄉)不得行吉凶之禮。吉凶,此指吉凶之禮。古禮有吉禮、凶禮、軍禮、賓禮、嘉禮五類。其中前二者多與婚喪嫁娶等日常生活密切相關,故作者這裡有此感慨。
[52] 無繇聚泄:指無從相聚以申別情。繇,由,從。聚泄,聚而泄其別離之情。
[53] 之官:赴任。
[54] 佐任海曲:指任臨海縣丞。佐,縣丞為令之佐,故稱。海曲,猶言海邊。曲,偏僻的地方。臨海近海,因稱。
[55] 故里:此指駱賓王的故鄉義烏。義烏在臨海西北方向,是駱賓王此次赴任經過的地方。
[56] 冀敘宗盟:希望與宗族親友暢敘別情。冀,希望。宗盟,同宗,同姓。
[57] 折簡:折半之簡。此指書信。《三國志·魏書·王凌傳》「凌至項,飲藥死」裴松之注引魚豢《魏略》:「卿直以折簡召我,我當敢不至邪?」《資治通鑑·魏紀七》邵陵歷公嘉平三年引此語,胡三省註:「古者簡長二尺四寸,短者半之。漢制,簡長二尺,短者半之。蓋單執一札謂之簡;折簡者,折半之簡,言其禮輕也。」
[58] 辱逮湮淪:猶言適逢自己遭遇淪落之際。辱,蒙辱。是作者謙辭。逮,及。湮淪,淪落。此為作者自指。
[59] 披面:猶見面。
[60] 炎郁:悶熱。
[61] 履宜:起居合宜。履,指起居,敬辭。宜,合宜,合適。
[62] 忽無況耳:猶言不必在心,無大礙。
[63] 此篇題又作《和學士閨情詩啟》。清陳熙晉《駱臨海集箋注》以為,作者從學士處得道士所寄《閨情詩並序》,後人因首有學士二字,遂改題作學士,實誤,因改作《和道士〈閨情詩〉啟》。陳說是,今從之。別本亦有徑作《和閨情詩啟》的。題中道士,或以為即駱賓王《代女道士王靈妃贈道士李榮》詩中的李榮。文中作者述及詩歌發展流變,評騭歷代詩人得失,稱道對方所作閨情詩的高雅,並陳奉和之意。啟,古代文體之一,為奏請或陳情之文。漢服虔《通俗文》云:「官信曰啟。」明徐師曾《文章辨體序說》:「啟,開也,開陳其意也;一雲跪也,跪而陳之也。」
[64] 袁慶隆:其人未詳。徐堅《初學記·天部》有袁慶《奉和煬帝月夜觀星》詩,而《淵鑒類函》作「袁慶隆」,其人或由隋而入唐,但其是否與駱文之「袁慶隆」為同一人,尚無確據。
[65] 珠韜:以珠為飾的弓袋。這裡是對《閨情詩並序》的美稱。韜,弓袋。
[66] 玉札:玉版刻的道書。晉葛洪《抱朴子·明本》:「豈況金簡玉札,神仙之經,至要之言。」這裡作者用以稱道《閨情詩並序》,也是讚美之詞。
[67] 西秦之鏡:葛洪《西京雜記》卷三:「高祖初入咸陽宮,周行庫府,金玉珍寶,不可稱言。……有方鏡,廣四尺,高五尺九寸,表里有明,人直來照之,影則倒見。以手捫心而來,則見腸胃五臟,歷然無硋。人有疾病在內,則掩心而照之,則知病之所在。又女子有邪心,則膽張心動。秦始皇常以照宮人,膽張心動者則殺之。」西秦之鏡即謂此。
[68] 指南之車:古時用來指示方向的車子。或雲起於黃帝,或雲起於周公。崔豹《古今注》卷上云:「大駕指南車,起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蚩尤作大霧,兵士皆迷,於是作指南車以示四方,遂擒蚩尤即帝位,故後常建焉。舊說周公所作也。周公致治太平,越裳氏重譯來貢白雉一,黑雉二,象牙一,使者迷其歸路,周公錫以文錦二匹,車五乘,皆為司南之制,使越裳氏載之以南,緣扶南林邑海際,期年而至其國。」《宋書·禮樂志》亦云:「指南車,其始周公所作,以送荒外遠使,地域平漫,迷於東西,造立此車,使常知南北。」後東漢張衡、三國馬鈞、南朝祖沖之等,俱造指南車。此與上句之「西秦之鏡」,皆為稱道對方《閨情詩並序》的讚詞。
[69] 肇基邃古:始於遠古。肇基,初創其基。邃古,遠古。
[70] 唐歌虞詠:陶唐、虞舜時代的歌謠。唐,陶唐,也即唐堯。帝嚳之子,姓伊祁,名放勛。其初封於陶,後徙於唐,故稱。虞,虞舜。姓姚,名重華。因其先封於虞,因稱虞舜。二者皆傳為遠古聖君。
[71] 始載典謨:典謨,對《尚書》中《堯典》、《舜典》與《大禹謨》、《皋陶謨》等篇的並稱。亦指《尚書》。按,《尚書·舜典》有「詩言志,歌永言」語,孔穎達《詩譜序》正義曰:「經典言詩,無先此者。」故作者有此語。
[72] 「商頌」二句:商頌,《詩經》「頌」詩之一。周雅,指《詩經》中的大雅、小雅。這裡以「商頌周雅」代指《詩經》。方陳金石,謂《詩經》始合樂演唱。金石,指金石之音。《周禮·春官宗伯·大師》:「大師掌六律、六同,以合陰陽之聲。陽聲:黃鐘、大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陰聲:大呂、應鐘、南呂、函鍾、小呂、夾鍾。皆文之以五聲:宮、商、角、徵、羽;皆播之以八音:金、石、土、革、絲、木、匏、竹。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以六德為之本,以六律為之音。」鄭玄註:「金,鍾鎛也;石,磬也。」
[73] 言志緣情:《文選》陸機《文賦》曰:「詩緣情而綺靡。」李善註:「詩以言志,故曰緣情。」
[74] 二京:指西漢時的都城長安與東漢時的都城洛陽。這裡以「二京」代指兩漢。
[75] 縑簡:古時用作書寫的絹帛與竹簡。後為書冊的代稱。
[76] 差可商略:猶言尚可討論。差可,尚可。商略,品評、評論。
[77] 「李都尉」句:李都尉,即李陵。陵(?—前74)字少卿,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武帝時拜騎都尉。事跡見《漢書·李陵傳》。鴛鴦之辭,徐堅《初學記·人部》有李陵《贈蘇武》詩曰:「昔為鴛與鴦,今為參與辰。」但今本《文選》此二句作蘇武詩,或當時李陵、蘇武間的贈詩互有錯簡。
[78] 「班婕妤」句:班婕妤(前48?—前6?),樓煩(今山西朔縣)人。名字不詳,婕妤為漢宮中女官名。班氏漢成帝時選入宮,始為少使,俄大幸,為婕妤。後為趙飛燕所譖,因求供養太后於長信宮。成帝死,充奉園陵,卒,葬園中。事跡見《漢書·外戚傳》。霜雪之句,指班婕妤的《怨歌行》,因其中有「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之句,故云。
[79] 發越清迥:猶言其聲調激昂而清遠。
[80] 平子桂林:指東漢作家張衡及其《四愁詩》。衡(78—139)字平子,南陽西鄂(今河南南召)人。其《四愁詩》中有「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之句。
[81] 伯喈翠鳥:指東漢文人蔡邕及其《翠鳥詩》。邕(133—192)字伯喈,陳留圉(今河南杞縣南)人。蔡邕《翠鳥詩》中有「庭陬有若榴,綠葉含丹榮。翠鳥時來集,振翼修形容」之句。
[82] 「河朔」二句:河朔,古時泛指黃河以北地區,這裡指魏之鄴都(舊址在今河北臨漳西南)。三國時,以曹氏父子為中心,在鄴形成了包括建安七子等在內的文學集團,所謂河朔詞人即謂此。王劉,指王粲、劉楨。粲(177—217)字仲宣,山陽高平(今山東鄒縣)人。楨(?—217)字公幹,東平寧陽(今屬山東)人。二人均列名建安七子,而作者以為二人在鄴下文人中特別出色,故云「稱首」。
[83] 「洛陽才子」二句:洛陽才子,指西晉時以詩文著稱的作家,因西晉都洛陽,故云。潘左,指潘岳、左思。岳(247—300)字安仁,滎陽中牟(今屬河南)人。思(252—306?)字太沖,齊國臨淄(今屬山東)人。先覺,覺悟早於常人的人,此猶言穎異出群。
[84] 「若乃」句:子建,即曹植。植(192—232)字子建,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曹操第四子,三國曹魏著名詩人、辭賦家。牢籠群彥,謂其文才蓋過其他詞人。
[85] 「士衡」句:謂陸機在當時聲名卓著。士衡,即陸機。機(261—303)字士衡,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西晉著名詩人、辭賦家。籍甚,卓著。
[86] 羽儀:猶楷模。下句「龜鏡」與之意近。
[87] 爰逮:及、及至。爰,語首助詞,無義。
[88] 謳謠不輟:謳謠,歌詠,歌唱。此指詩歌創作。輟,中斷。
[89] 「非有」二句:此指東晉專以闡發老莊玄理為特徵的玄言詩創作風氣。劉勰《文心雕龍·明詩》謂:「江左篇制,溺乎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忘機之談。」鍾嶸《詩品》卷下亦云:「永嘉以來,貴道家之言。」可與此相參。
[90] 顏謝:指顏延之、謝靈運。顏延之(384—456),字延年,原籍琅邪臨沂(今屬山東)人。謝靈運(385—433),小名客兒,原籍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生於會稽始寧(今浙江上虞)。二人均為劉宋時期著名詩人。特挺,猶言特別突出。
[91] 戕伐典麗:此謂顏、謝詩歌傷於典奧工麗。戕伐,傷害。
[92] 「自茲」二句:指齊梁時期詩歌開始注重格律。《南齊書·陸厥傳》云:「永明末,盛為文章。吳興沈約、陳郡謝朓、琅邪王融,以氣類相推轂。汝南周顒善識聲韻。約等文皆用宮商,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不可增減,世呼為『永明體』。」
[93] 「其間」二句:謂齊梁以後,詩歌體式雖有所沿革,但總體上仍是沿著追求聲律辭藻等形式的要素髮展,未能從根本上返歸詩歌創作的本源正始。
[94] 師涓之作:指亡國之音。師涓,衛靈公的琴師。相傳紂王曾為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國亡。後衛靈公到晉國去,在濮水住宿,夜半聽到鼓琴聲,問左右,皆雲不聞,於是召師涓,雲我聞鼓琴聲,而左右皆不聞,其狀似鬼神,為我聽而寫之。於是師涓援琴端坐,聽而寫之。至晉,見晉平公,置酒於施惠之台。酒酣,衛靈公說,此次來聽到一種新聲,請允許給您演奏。即讓師涓坐在師曠旁援琴鼓奏。曲未及終,師曠撫而止之,說這是亡國之聲,不可再演奏。晉平公問從何而得此音,師曠回答說,這是紂王的樂師師延作給紂王的靡靡之音。武王伐紂,師延東走,投濮水自殺,一定是從濮水得來的。事見《史記·樂書》。
[95] 「笑文侯」句:《禮記·樂記》云:「魏文侯問於子夏曰:『吾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這裡以之喻《閨情詩》既古雅又動人。
[96] 「以封魯」二句:讚揚《閨情詩並序》的作者才氣過人。封魯,指周公。《史記·魯世家》:「封周公旦於少昊之虛曲阜,是為魯公。」又,《論語·泰伯》:「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這裡合用二事,讚美周公之才。追自衛之跡,謂可追蹤孔子(之正樂)。《論語·子罕》:「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97] 淫哇:詩歌或樂曲的淫邪之聲。
[98] 五際:漢代《詩經》學者翼奉,治齊詩,附會陰陽五行之說以推論政治變化,認為每當卯、酉、午、戌、亥為陰陽終始際會之年,政治必發生重大變故。五際即卯、酉、午、戌、亥。《漢書·翼奉傳》:「《易》有陰陽,《詩》有五際。」顏師古注引孟康曰:「《詩內傳》曰:『五際,卯、酉、午、戌、亥也。陰陽終始際會之歲,於此則有變改之政也。」
[99] 四始:見盧照鄰《樂府雜詩序》注〔6〕。
[100] 下里:即下里巴人,古代民間通俗歌曲。《文選》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數十人。」李周翰註:「《下里巴人》,下曲名也。」
[101] 「侯調」句:侯調,漢武帝時樂人。應劭《風俗通義·聲音篇》:「謹按《漢書》,孝武皇帝賽南越,禱祠太一后土,始用樂人侯調依琴作坎坎之樂,言其坎坎應節奏也,侯以姓冠章耳。」曼聲,舒緩的長聲。杜佑《通典·樂典五》引許慎曰:「曼聲,長聲也。」
[102] 「延年」句:謂善作新聲的李延年對之也當有所慚愧。延年,即李延年,中山(今河北定縣一帶)人,生卒年不詳,漢武帝時宮廷音樂家。延年善歌,為新變聲,時漢武帝方興天地諸祠,欲造樂,令司馬相如等作頌詩,延年輒承意弦歌所造詩,謂之新聲曲。事見《漢書·佞幸傳》。
[103] 走以不敏:走,猶言下走,自謙之辭。不敏,不明達,不才。《文選》班固《東京賦》:「走雖不敏,庶斯達矣。」薛綜註:「走使之人,如今言仆矣,不敏猶不達。」
[104] 悚恧(sǒnɡ nǜ 聳衄):惶恐慚愧。
[105] 高宗卒後,太子李顯嗣位,尊武則天為皇太后。不久,則天廢李顯為廬陵王,另立豫王李旦,又逼廢太子李賢自殺。時武則天不僅獨攬大權,而且還進一步為建立大周政權做準備,因此,圍繞維護李唐正統與擁戴武氏篡唐之間的矛盾非常尖銳。光宅元年(684)九月,李敬業在揚州起兵,以匡復廬陵王為詞,聲討武則天,而以駱賓王為藝文令。本文即是敬業起事時駱賓王代其所作的檄文。文中作者從維護李唐王朝的正統出發,揭露武則天圖謀篡位的種種罪行,並以君臣大義,號召大家起來響應。文章寫得氣勢磅礴,具有極強的鼓動性,當時即為人所傳誦。李敬業,本姓徐,唐初開國功臣英國公徐世長孫,世以功賜李姓,敬業因稱李氏。敬業少有勇名,曾任太僕少卿、眉州刺史,後因事貶柳州司馬。檄,一種軍用文書。徐師曾《文章辨體序說》:「按《釋文》:『檄,軍書也。』……劉勰云:『凡檄之大體,或述此休明,或敘彼苛虐。指天時,審人事,算強弱,角權勢。故植義颺辭,務在剛健。插羽以示迅,不可使辭緩;露板以宣眾,不可使義隱。』」此文或題作《討武曌檄》,誤。武則天改名為曌乃永昌元年(689)事,敬業起事時並無此名。
[106] 「偽臨朝」三句:偽,不合法,有不予承認的意思。臨朝,君臨朝廷,執掌政權。武氏,即武則天(624—705),後改名曌,并州文水(今山西文水縣)人。十四歲入宮為唐太宗才人,太宗死後出為尼。後高宗復召立為昭儀,進宸妃。永徽六年(655)立為後,參決朝政,號天后,與高宗並稱「二聖」。載初元年(690)稱聖神皇帝,改國號為周,改元天授。神龍元年(705),中宗復位,徙居上陽宮,去帝號,卒。人非溫順,一作「性非和順」。地,指門第、出身。
[107] 「昔充」句:指武則天曾為唐太宗後宮的才人。下陳,後列。此指才人。《新唐書·后妃傳》:「太宗聞(武)士女美,召為才人,方十四。」《舊唐書·后妃傳》:「才人九人,正五品。」
[108] 「嘗以」句:此句暗用《史記·外戚世家》衛子夫之事。衛子夫出身寒微,初為平陽公主謳者。漢武帝過平陽公主第,既飲,謳者進,帝獨悅衛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軒中,得幸。更衣,更換衣服。古時帝王入宴要更換衣服。
[109] 洎乎晚節:等到後來。洎,及、至。晚節,猶後來。
[110] 穢亂春宮:指武則天為唐太宗的才人,後又與太子(即後來的高宗)有曖昧關係。春宮,即東宮,太子居住的宮室。
[111] 「密隱」句:指太宗死後武則天一度出家為尼,掩蓋了其曾為太宗才人的身份。密隱,遮掩、掩蓋。私,愛。
[112] 「陰圖」句:猶言暗中圖謀得到皇帝寵幸。後庭,後宮。嬖,寵幸。
[113] 「入門」二句:謂凡入宮的宮女,都遭到她的嫉妒。蛾眉,代指女子的美貌。屈原《離騷》:「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
[114] 「掩袖」二句:謂武則天善於進讒言,並以狐媚手段迷惑高宗。掩袖工讒,用楚懷王姬鄭袖事。《戰國策·楚策四》載:魏王遺楚懷王美人,懷王悅之。王姬鄭褏(袖)對美人說,王喜歡你的美貌,但不喜歡你的鼻子。你若見王時,請捂住鼻子。後來美人見楚王即掩鼻。楚王問鄭褏說,新人見我則掩其鼻,何故?鄭褏說,聽說她好像厭惡你身上的味。於是楚王怒,下令割掉其鼻。這裡用以比喻武則天進讒陷害王皇后。《新唐書·后妃傳》載,武則天進昭儀,生女,王皇后就而顧弄,出,則天暗中斃女於衾下,高宗來,則天假意歡言,發視衾被,則女已死,又假意驚問左右,皆雲皇后方來看視。高宗不察,大怒,謂皇后殺其女。武則天由是得以讒毀皇后。後她又誣陷皇后與其母厭勝,高宗因挾前憾而下詔廢后。
[115] 「踐元後」句:指武則天登上皇后之寶座。踐,踏、登上。元後,皇后。翬翟(huī dí輝狄),雉鳥。雉素質五色皆備而成章曰翬,體較大而尾長者曰翟。古時皇后的車子常以翬翟為飾,皇后的衣服也織以翬翟的文彩。《舊唐書·輿服志》載:皇后服有褘衣,「其衣以深青織成為之,文為翬翟之形。」此代指皇后。
[116] 聚麀(yōu優):父子共同占有一個配偶。麀,雌鹿。《禮記·曲禮》:「夫惟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這裡指高宗和太宗都曾以武氏為嬪妃。
[117] 虺蜴(huī yì灰易):蝮蛇與蜥蜴。此指武則天心腸狠毒。
[118] 「近狎」二句:意謂武后親近不正派的人而殘害忠良。近狎,親近。邪僻,不正派。此指李義府、許敬宗等。忠良,指長孫無忌、褚遂良、韓瑗、來濟等。按,高宗欲廢王皇后而立武則天,長孫無忌、褚遂良、韓瑗、來濟等切諫不可,高宗猶豫,而李義府、許敬宗等則陰揣帝私,請立武氏,高宗意遂決。則天立為後,以長孫無忌等不助己,銜之,遂皆予以貶黜,或死貶所,而李義府等則倍受寵信,威權日熾。
[119] 殺姊屠兄:武則天父娶相里氏,生元慶、元爽,復娶楊氏,生三女。長適賀蘭越石,次即則天,又次適郭氏。而兄子惟良、懷運及元爽等因前遇楊氏失禮,則天為後,楊氏因諷後抗疏出元慶等外職,元慶、元爽等因貶謫流配而卒。又,賀蘭越石早卒,則天封其姊賀蘭氏為韓國夫人。韓國夫人女在宮中頗承恩寵,則天意欲除之,諷高宗幸其母宅,因惟良等獻食,而密使人以毒藥置賀蘭氏食中,賀蘭氏食之暴卒,而則天歸罪於惟良、懷運,乃誅之,請改其姓為蝮氏,除其籍。見《舊唐書·外戚傳》。
[120] 弒君鴆母:君,指高宗。鴆,一種鳥,其羽毛紫綠色,有毒,置酒中,飲之者立死。按,高宗宏道元年(683)病逝於東都,則天母楊氏死於高宗咸亨元年(670),所謂弒君鴆母,史書並無記載,或作者這裡為揭露武則天罪惡而有所誇張。
[121] 窺竊神器:窺,窺伺。竊,盜取。神器,指國家政權。此指武則天圖謀稱帝。
[122] 「君之愛子」二句:君之愛子,指睿宗李旦。幽,幽禁。高宗卒後,中宗李顯即位,尊則天為皇太后,而政事皆取決於皇太后。不久,則天廢中宗為廬陵王,立中宗弟豫王旦為帝,則天臨朝稱制。《新唐書·后妃傳》云:「時睿宗雖立,實囚之,而諸武擅命。」《資治通鑑》卷二三〇:「立雍州牧豫王旦為皇帝,政事決於太后,居睿宗於別殿,不得有所預。」
[123] 「賊之宗盟」二句:指武則天重用武氏家族的人武承嗣、武三思等。《舊唐書·外戚傳》:「承嗣,元爽子也。……嗣聖元年,以承嗣為禮部尚書。尋除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垂拱中,轉春官尚書,依舊知政事。載初元年,代蘇良嗣為文昌左相,同鳳閣鸞台三品,兼知內史事。……承嗣嘗諷則天革命,盡誅皇室諸王及公卿中不附己者,承嗣從父弟三思又盛讚其計,天下於今冤之。」
[124] 「霍子孟」二句:霍子孟,即霍光,字子孟。漢武帝時,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武帝死,輔佐年幼的昭帝;昭帝死,他迎昌邑王劉賀即位,以賀荒淫失道,廢之,改立宣帝,保存了漢室。事見《漢書·霍光傳》。不作,不興。猶言沒有出現。朱虛侯,即劉章。他是漢高祖子齊悼惠王劉肥的次子,封朱虛侯。劉邦死後,呂后專權,諸呂用事。呂后死,呂祿、呂產欲為亂,劉章與周勃、陳平等盡誅諸呂,迎立文帝,使漢室政權得以安定。事見《史記·呂后本紀》及《漢書·高五王傳》。兩句以霍光、劉章事,慨嘆唐朝廷沒有如霍光那樣的大臣、劉章那樣的宗室人物出來挽救危亡。
[125] 「燕啄」二句:漢成帝時,有童謠曰:「燕燕涎涎,張公子,時相見。木門倉琅根,燕飛來,啄皇孫。皇孫死,燕啄矢。」後來成帝出遊,常與富平侯張放俱稱富平侯家人,見舞者趙飛燕而幸之,立為皇后。趙飛燕入宮後,為了專寵,將妃子所生的皇子都害死了。見《漢書·五行志》。這裡指武則天殘害皇子皇孫事。武則天立為皇后,先後廢掉或殘害死太子李忠、李弘、李賢等,廢皇太孫重照為庶人。見《新唐書·高宗本紀》及《則天皇后本紀》、《后妃傳》等。漢祚,此代指唐朝的天下。祚,國運。
[126] 「龍漦帝後」二句:龍漦(chí遲):傳說中神龍的涎沫。帝後,指夏帝。據說夏朝將衰,有兩神龍降於宮,自稱是褒之二君。夏帝問卜,以為請其漦而藏之乃吉。於是將神龍所留下的漦封閉收藏,歷三代而未敢打開。周厲王末年開啟之,龍漦流出,化為玄黿,進入後宮,有宮女遭之而孕,未至成年結婚而生一女,因害怕將之拋棄。宣王時,棄女被帶至褒國。周幽王伐褒,褒人以棄女獻幽王,即褒姒。幽王寵愛褒姒,廢其後與太子,而立褒姒為後。又為博其一笑而舉烽火戲諸侯,招致喪身亡國之禍。事見《史記·周本紀》。二句謂武后當政,將對唐朝帶來危險。
[127] 公侯冢子:公侯,敬業祖父李曾封為英國公,卒贈太尉、揚州大都督。冢子,長子。《新唐書·李傳》載:子震,震子敬業、敬猷。
[128] 奉先帝之遺訓:又作「奉先君之成業」。先帝,指高宗。先君,則指敬業之祖父李、父李震。
[129] 荷:蒙受。
[130] 「宋微子」句:微子,名啟,殷紂王的庶兄,周滅殷,以微子奉殷祠,封於宋,故稱宋微子。殷亡後,微子朝周,經過殷都故墟,內心悲傷,遂作《麥秀歌》以寄慨。事見《尚書大傳》。這裡敬業以其祖父被賜李姓,自認為是李唐宗室,故作者以微子比之。
[131] 「桓君山」句:桓君山,即桓譚。譚字君山,生卒不詳,沛國相(今安徽濉溪)人。光武帝時官議郎、給事中,因上疏陳政事並反對讖緯而被貶六安郡丞,抑鬱不樂而卒。又,「桓」一作「袁」,或以為指東漢袁安。袁安以反對外戚而悲憤流涕,但安字邵公,不字君山。故非是。敬業於中宗嗣聖元年(684)以事貶柳州司馬,故比之桓譚。
[132] 「因天下」二句:指敬業順應天下人對武則天的不滿,贏得人們的信任。失望,指武則天失望於天下。《資治通鑑·唐紀一九》:「時諸武用事,唐宗室人人自危,眾心憤惋。」推心,指天下人對敬業的信任。
[133] 百越:古代對東南沿海地區少數民族的總稱。以其居于越地,部落眾多,故稱。
[134] 三河:即河東、河內、河東,是古代帝王定都的地方。《史記·貨殖列傳》:「昔唐人都河東,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
[135] 玉軸:華美的車子,此指戰車。一說指戰船。軸通「舳」。舳,船尾。《文選》郭璞《江賦》:「舳艫相屬,萬里連檣。」李善注引《說文》:「舳,舟尾也。」此代船。
[136] 「海陵」二句:謂揚州儲積豐厚,足可憑藉。海陵,縣名,在今江蘇泰州市,唐屬揚州,漢時吳王劉濞曾於此置倉儲粟。紅粟,指陳年米。《文選》左思《吳都賦》:「觀海陵之倉,則紅粟流衍。」李善註:「太倉之粟,紅腐而不可食。」李周翰註:「謂儲久而色赤。」江淮古為產米之區,隋唐戶口殷盛,倉儲更富,故有此語。
[137] 「江浦」二句:謂敬業等應運而起兵,其匡復李唐天下,指日可待。江浦,在今江蘇浦口附近。黃旗,古時星相家以為,天空出現紫蓋黃旗的雲氣,是出皇帝的徵兆。《三國志·吳書·孫權傳》裴松之注引《吳書》:「(陳化)為郎中令,使魏,魏文帝因酒酣,嘲問曰:『吳、魏對峙,誰將平一海內者乎?』化對曰:『……舊說紫蓋黃旗,運在東南。』」這裡暗用此典,意謂敬業起事乃順應天意。
[138] 「班聲」句:謂隊伍已經整裝待發。班聲,馬聲。班,班馬,離群的馬。《左傳·襄公十八年》:「有班馬之聲,齊師其遁。」此指戰馬。又,《古詩》:「胡馬依北風。」
[139] 「劍氣沖」句:謂敬業軍隊武器精良。劍氣,張華見斗、牛間常有紫氣,後雷煥於豐城獄掘得二劍,一曰龍泉,一曰太阿。見王勃《秋日登洪府滕王閣餞別序》注〔7〕。斗,斗星。斗為吳地分野,故云。
[140] 「喑嗚」二句:喑嗚,懷怒氣。嗚,通「」。叱吒,發怒聲。《史記·淮陰候列傳》:「項王喑叱吒,千人皆廢。」
[141] 「公等」句:公等,指中央和地方的官員。家傳漢爵,謂世代傳有唐王朝所封的官爵。
[142] 地協周親:地,指門庭、地位。周親,至親。《尚書·泰誓》:「雖有周親,不如仁人。」孔安國傳:「周,至也。」
[143] 「或膺」二句:膺,受。重寄,寄託以重任。爪牙,此喻指將領。《漢書·李廣傳》:「將軍者,國之爪牙也。」顧命,皇帝臨終之命曰顧命。宣室,漢未央宮前殿正室。這裡是借用。二句意謂,你們這些朝廷的官員,有的是接受皇帝重託的將軍,有的是受了皇帝臨終遺命的大臣。
[144] 「一抔(póu 掊)」二句:意謂高宗剛剛安葬,他的太子就失去了帝位。一抔之土,指皇帝的陵墓,語本《史記·張釋之列傳》。釋之為文帝廷尉,有盜取宗廟服御物者,依律當棄市,而文帝欲致滅族之罪,釋之以為不可,云:「假令愚民取長陵(漢高祖陵墓)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一抔,一掬,一捧。六尺之孤,指中宗。幼而無父曰孤。《論語·泰伯》:「可以托六尺之孤。」邢昺疏:「謂可委託以幼少之君也,若周公、霍光也。」後以帝王臨終遺命大臣輔佐太子,謂之託孤。弘道元年(683)十二月,高宗崩,中宗嗣位;次年二月,武則天廢中宗為廬陵王,禁於房州。八月,高宗葬於乾陵,九月,徐敬業揚州起兵討武則天,故作者有此語。
[145] 送往事居:往,死者,指高宗。居,生者,指中宗。
[146] 勤王:舊時君主的統治受到威脅或有難,臣子起兵救援,謂之勤王。
[147] 「凡諸爵」二句:是封爵的誓言。《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二句謂凡是有功的一定封爵,同指山河為信。
[148] 「坐昧」二句:謂如果由於看不清事情發展的先兆(而不來響應),必然帶來失期後至的懲罰。昧,不明,不識。先幾之兆,事前的徵兆。《易·繫辭下》:「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貽,給予。後至之誅,懲處後到的。《周禮·大司馬》:「比軍眾,誅後至者。」
李善
李善(?—689),揚州江都(今江蘇揚州)人。初從同郡人曹憲學《文選》,頗能承繼其業。高宗顯慶中,累補太子內率府錄事參軍、崇賢館直學士,兼沛王府侍讀,歷涇城令。後以故配流姚州。遇赦還,居汴、鄭間講授《文選》。則天載初元年卒。善為人方雅,有士君子之風,學問弘博,淹貫古今。然不能屬辭,時號「書簏」。兩《唐書》有傳。曾撰《漢書辯惑》三十卷(《新唐書·藝文志》作《漢書辨惑》二十卷)、《文選辨惑》十卷,注《文選》六十卷。其所注《文選》,徵引繁富,於典故及詞語語源之注釋,頗周備詳盡,是一部與《文選》不可分割的有很高學術價值的著作。上海古籍出版社有排印本,1986年出版。
進《文選》表[1]
臣善言:竊以道光九野[2],縟景緯以照臨[3];德載八埏[4],麗山川以錯峙[5]。垂象之文斯著,含章之義聿宣[6]。協人靈以取則[7],基化成而自遠[8]。故羲繩之前[9],飛葛天之浩唱[10];媧簧之後[11],掞叢雲之奧詞[12]。步驟分途,星躔殊建[13];球鍾愈暢[14],舞詠方滋。楚國詞人,御蘭芬於絕代[15];漢朝才子,綜鞶帨於遙年[16]。虛玄流正始之音[17],氣質馳建安之體[18]。長離北度,騰雅詠於圭陰[19];化龍東鶩,煽風流於江左[20]。爰逮有梁,宏材彌劭[21]。昭明太子[22],業膺守器[23],譽貞問寢[24]。居肅成而講藝[25],開博望以招賢[26]。搴中葉之詞林[27],酌前修之筆海[28]。周巡綿嶠,品盈尺之珍[29];楚望長瀾,比徑寸之寶[30]。故撰斯一集,名曰《文選》,後進英髦[31],咸資準的[32]。
伏惟陛下,經緯成德,文思垂風。則大居尊,耀三辰之珠璧[33];希聲應物,宣六代之雲英[34]。孰可撮壤崇山[35],導涓宗海[36]。臣蓬衡蕞品[37],樗散陋姿[38]。汾河委,夙非成誦[39];崇山墜簡,未議澄心[40]。握玩斯文,載移涼燠[41];有欣永日,實昧通津[42]。故勉十舍之勞[43],寄三餘之暇[44]。弋釣書部[45],願言注輯[46],合成六十卷。殺青甫就[47],輕用上聞;享帚自珍[48],緘石知謬[49]。敢有塵於廣內,庶無遺於小說[50]。謹詣闕奉進,伏願鴻慈[51],曲垂照覽。謹言。顯慶三年九月日上表[52]。
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本《文選》
* * *
[1] 本文為李善完成《文選注》後上奏高宗的表文,據文末語,知上表在高宗顯慶三年(658)九月。
[2] 九野:九天。《列子·湯問》:「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張湛註:「九野,天之八方中央也。」
[3] 縟:繁。這裡意為藻飾。景緯:日與星。
[4] 八埏(shān山):八方的邊際。
[5] 「麗山川」句:麗,附麗。錯峙,錯雜峙立。
[6] 「垂象」二句:垂天之象,指日月星在天運行所形成的景象。含章之義,指地上山川所形成文彩。劉勰《文心雕龍·原道》:「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仰觀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兩儀既生矣。」李善句意或從此而來。著,顯著。聿,助詞。宣,顯明。
[7] 「協人靈」句:人靈,人的性靈。取則,取以為準則、標準或榜樣。
[8] 化成:教化成功。
[9] 羲繩之前:指上古時代。羲,伏羲氏。繩,指結繩記事。孔安國《尚書序》:「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
[10] 「飛葛天」句:語本《呂氏春秋·古樂》:「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葛天,葛天氏,相傳為遠古帝名。一說為遠古部落名。浩唱,即「投足」所歌者。
[11] 媧簧之後:亦指上古時代。媧,女媧氏。中國神話傳說中的人類始祖。相傳她與伏羲氏由兄妹結為夫婦,於是才有人類。又傳她摶黃土造人,煉五色石補天,斷螯足以立四極,治洪水,驅猛獸,使人民安居,並繼伏羲為帝。見《太平御覽》卷七八引《風俗通》。簧,樂器里有彈性的薄片,為發聲的震動體。相傳女媧作笙簧,見《禮記·明堂位》鄭玄注引《世本·作篇》。
[12] 「掞叢雲」句:掞(shàn 擅),發抒。叢雲,指虞舜所作《卿雲歌》。《尚書大傳》卷一:「俊乂百工相和而歌《卿雲》……於時八風循通,卿雲藂藂。」藂,通「叢」(叢)。
[13] 星躔:日月星辰運行的度次。此代指詩樂發展演變的軌跡。
[14] 球鍾:磬與鍾,為廟堂樂器。鍾,通「鐘」(鍾)。
[15] 「楚國」二句:屈原在楚辭中多以香草喻品格之高潔,故云。御,佩帶。絕代,猶遠代。
[16] 「漢朝」二句:意謂漢代作家亦競相雕飾詞彩。鞶帨(pán shuì盤稅),本指古代婦女用的小袋和佩巾。後亦指雕飾華麗的詞彩。遙年,遠年。
[17] 「虛玄」句:謂正始時期開始出現祖述老莊的玄學。《晉書·王衍傳》:「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不存者也。」劉勰《文心雕龍·明詩》:「正始明道,詩雜仙心。」正始,齊王曹芳的年號(240—249)。正始之音,後人對魏末正始年間因玄學流行而形成的思想文化特點及文學風貌的概括。
[18] 「氣質」句:指建安時期詩壇崇尚感情豪邁、內容充實的詩歌。《宋書·謝靈運傳論》:「至於建安,曹氏基命,子建、仲宣,以氣質為體。」建安,漢獻帝的年號(196—224)。
[19] 「長離」二句:謂陸機北上入洛後,其詩歌吟詠盛稱一時。長離,即鳳,傳說中的神鳥。後用以比喻才德出眾之人。此處代指陸機。《文選》潘岳《為賈謐作贈陸機詩》:「婉婉長離,凌江而翔。長離雲誰?咨爾陸生。」李善註:「長離,喻機也。」北度,謂陸機渡江入洛陽。度通「渡」。圭陰,指洛陽。《周禮·地官司徒》:「大司徒之職……以土圭之灋測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則景短多暑,日北則景長多寒,日東則景夕多風,日西則景朝多陰。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謂之地中。」鄭眾註:「土圭之長,尺有五寸,以夏至之日,立八尺之表,其景適與土圭等,謂之地中,今潁川城陽地為然。」高步瀛據此謂:「陽城為今河南登封縣地,在洛陽東南一百二十里,則洛陽在其西,與日西則景多陰之義合,故云圭陰也。」說見高步瀛《唐宋文舉要》乙編卷一。
[20] 「化龍」二句:謂晉室南渡後,詩歌吟詠流風不墜。化龍東鶩,《晉書·元帝紀》:「太安之際,童謠云:『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為龍。』……是歲,王室淪覆,帝(指元帝司馬睿,時為琅邪王)與西陽、汝南、南頓、彭城五王獲濟,而帝竟登大位焉。」這裡化用其事。
[21] 劭:美好。
[22] 昭明太子:即蕭統。統(501—531)字德施,小字維摩,南蘭陵(今江蘇常州)人。武帝長子,性寬和,信奉佛教,愛山水,好文學,喜引納才學之士。天監元年(502)立為皇太子,未及繼位,於中大通三年(531)卒。
[23] 業膺守器:指蕭統處太子之位。膺,擔當,承受。器,指象徵君權的器物,如祭器、車服等。封建時代太子主宗廟之器,後因以守器借指太子。
[24] 問寢:問候尊長的起居。
[25] 肅成:指太子講學處。《三國志·魏書·文帝紀》「又使諸儒撰集經傳」句裴松之注引王沈《魏書》云:「帝初在東宮……集諸儒於肅成門內,講論大義,侃侃無倦。」後因以「肅成」指太子講學處。
[26] 博望:即博望苑。漢武帝為戾太子劉據所建,供其交結賓客。故址在今陝西西安。《三輔黃圖·園囿》:「博望苑:武帝立子據為太子,為太子開博望苑以通賓客……博望苑在長安城南杜門外五里有遺址。」
[27] 「搴中葉」句:搴,採取。中葉,中世。此指秦漢以下的中古,與上古相對。詞林,詞壇。
[28] 「酌前修」句:酌,選取。前修,猶前賢。筆海,見前盧照鄰《樂府雜詩序》注〔43〕。
[29] 「周巡」二句:謂擇取北方優秀作品。周巡,用周穆王巡遊天下事,以代指北方地區。綿嶠,連綿而峻峭的山峰,泛指北方地區。盈尺之珍,語出《尹文子·大道》:「魏田父有耕於野者,得寶玉徑尺。」此以喻優秀作品。
[30] 「楚望」二句:謂選擇南方優秀作品。楚望,楚國。《左傳·哀公六年》:「三代命視,祭不越望。江漢睢漳,楚之望也。」後以楚望代楚地。長瀾,此指長江、漢水,此代指南方地區。徑寸之寶,《淮南子·覽冥訓》高誘註:「隋侯,漢東之國……見大蛇傷斷,以藥傅之,後蛇於江中銜大珠以報之。」干寶《搜神記》卷二〇載此事,稱「珠徑盈寸」。此以喻優秀作品。
[31] 後進英髦:後來的才俊之士。髦,傑出之士。
[32] 咸資準的:都把它作為典範。咸,都。
[33] 三辰之珠璧:稟日月星精華的珍珠與美玉。三辰,指日、月、星。「珠璧」及下句「雲英」,俱比喻優秀的文學作品。
[34] 六代之雲英:六代之精華。六代,所指說法不一,這裡或指黃帝、唐堯、虞舜、夏、殷、周。雲英,雲氣之英華。
[35] 撮壤崇山:加一撮土於高山。
[36] 導涓宗海:引小溪水於大海。
[37] 蓬衡蕞(zuì最)品:形容自己出身低微。蓬衡,指簡陋的屋舍。蕞品,地位卑下。蕞,小貌。
[38] 樗(chū初)散陋姿:比喻自己才能底下。樗散,樗木材質劣,多被閒置。這裡喻指無用之材。
[39] 「汾河」二句:是說自己無張安世那樣的記憶力。《漢書·張安世傳》:「上(按,指漢武帝)行幸河東,嘗亡書三篋。詔問莫能知,唯安世識之,具作其事。後求得其書以相校,無所遺失。」據《武帝紀》,寶鼎元年十一月,立后土祠於汾陰脽上。所謂「汾陰委筴」事指此。
[40] 「崇山」二句:意謂自己沒有束皙那樣的博學聰明。《晉書·束皙傳》:「時有人於嵩高山下得竹簡一枚,上兩行科斗書,傳以相示,莫有知者。司空張華以問皙,皙曰:『此漢明帝顯節陵中策文也。』檢驗果然,時人伏其博識。」崇、嵩同,崇山即嵩山。
[41] 載移涼燠(yù育):猶言歷經年歲。涼燠,冷暖。此猶言寒暑,代指季節更替。
[42] 實昧通津:猶言未得門徑。津,渡口。
[43] 十舍之勞:指堅持不斷、持之以恆的努力。古代行軍三十里為一舍。《淮南子·齊俗篇》:「夫騏驥千里,一日而通;駑馬十舍,旬亦及之。」此用其意。
[44] 三餘之暇:即空閒。三餘,《三國志·魏書·王肅傳》「明帝時大司農弘農董遇等,亦歷注經傳,頗傳於世」下裴松之注引魚豢《魏略》云:「……人有從學者,(董)遇不肯教,而雲『必當先讀百遍』。言『讀書百遍而義自見』。從學者云:『苦渴無日。』遇言『當以三餘。』或問三餘之意。遇言『冬者歲之餘,夜者日之餘,陰雨者時之餘也。』」後因以「三餘」泛指空閒時間。
[45] 弋釣書部:比喻注釋文字、典故時於群書中追溯其源流出處。弋釣,射鳥釣魚。這裡是比喻的說法。
[46] 願言注輯:注釋、輯比。願,思。此表示願望。言,助詞。
[47] 殺青甫就:剛剛完成。殺青,古時以竹簡為書寫工具,因新竹有汁液水分,故先將其用火烤炙去汗,颳去青色表皮,以便書寫與防蠹,謂之殺青。後書籍繕寫成定本或校刻付印,亦稱殺青。甫,剛剛,方。
[48] 享帚自珍:即「家有敝帚,享之千金」之意。比喻物雖微小,而自視為寶。
[49] 緘石知謬:《文選》應休璉《百一詩》李善注引《闞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於梧宮之台東,藏之以為大寶。周客聞而觀焉,主人齋七日,端冕玄服以發寶,革匱十重,巾十襲。客見俛而掩口,盧胡而笑曰:此特燕石也,其與瓦甓不殊。主人大怒曰:商賈之言,醫匠之心,藏之愈固,守之彌謹。」這裡作者化用其意,謂自己封緘所上,自以為珍貴,實則可能無甚價值。此與上句之「享帚自珍」,都是作者的謙辭。
[50] 「敢有」二句:豈敢以之污穢宇內之視聽,不過希望其作為小道雜著而不被遺漏罷了。塵穢,污染。小說,此指叢雜之著作。
[51] 鴻慈:猶大恩。
[52] 顯慶:唐高宗李治年號(656—6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