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選 · 唐文選 五
李邕
李邕(678—747),字泰和,揚州江都(今江蘇揚州)人。父善,以注《文選》稱。邕少知名,武后長安初,召拜左拾遺。中宗時,復拜左台殿中侍御史,遷戶部員外郎,以事貶崖州。玄宗開元初擢戶部郎中,復謫括州司馬。十三年(725),征陳州刺史。後以贓下獄,減死貶欽州遵化縣尉。累轉括、淄、滑三州刺史。又為汲郡、北海二太守。邕有大名,李林甫素忌之,誣以罪,遣酷吏於郡決殺之。以官終北海太守,故世稱李北海。性毫奢,不拘細行,文名滿天下,尤長碑頌,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觀,多持金帛往求其文。工書,行草尤著名。兩《唐書》有傳。《新唐書·藝文志》曾著錄其《狄仁傑傳》三卷、《金谷園記》一卷,文集七十卷,俱佚。明人輯有《李北海集》。
諫鄭普思以方技得幸疏[1]
蓋人有感一餐之惠,殞七尺之身[2],況臣為陛下官,受陛下祿,而目有所見,口不言之,是負恩矣。自陛下親政日近[3],復在九重[4],所以未聞在外群下竊議,道路籍籍[5],皆雲普思多行詭惑[6],妄說妖祥[7],惟陛下不知,尚見驅使,此道若行,必撓亂朝政[8]。臣至愚至賤,不敢以胸臆對揚天威[9],請以古事為明證。孔子云:「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10]陛下今若以普思有奇術,可致長生久視之道[11],則爽鳩氏久應得之[12],永有天下,非陛下今日可得而求。若以普思可致仙方,則秦皇、漢武久應得之[13],永有天下,亦非陛下今日可得而求。若以普思可致佛法,則漢明、梁武久應得之[14],永有天下,亦非陛下今日可得而求。若以普思可致鬼道,則墨翟、干寶各獻於至尊矣[15],而二主得之,永有天下,亦非陛下今日可得而求。此皆事涉虛妄,歷代無效,臣愚不願陛下復行之於明時。惟堯舜二帝,自古稱聖,臣觀所得,故在人事[16],敦睦九族,平章百姓[17],不聞以鬼神之道理天下[18]。伏願陛下察之,則天下幸甚。
《全唐文》卷二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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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鄭普思以方伎受到中宗崇信。神龍初,中宗墨敕授鄭普思秘書監,時大臣多諫之者,李邕為其中之一。文中以古事為例,說明鄭普思詭行妄說之荒誕,奉勸中宗效法堯舜,注重人事,不要輕信妖妄之說。《舊唐書·李邕傳》載,「及中宗即位,以妖人鄭普思為秘書監,李邕上書諫曰」,下即引本文,則此文之作,當在神龍元年(705)。
[2] 「蓋人有」二句:一餐之惠,一頓飯的恩惠。《後漢書·孔虎傳》:「一餐之惠必報。」又,《左傳·宣公二年》:「初,宣子田於首山,舍於翳桑,見靈輒餓,問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問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請以遺之。』使盡之,而為之簞食與肉,置諸橐以與之。既而與為公介,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問何故。對曰,『翳桑之餓人也。』問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或為作者語之所本。殞,死亡。
[3] 親政日近:親政,皇帝親理朝政。按,中宗神龍元年(705)正月,武則天病重,張柬之、崔玄、敬暉、桓彥范、袁恕己等以羽林兵迎太子李顯即位,十一月,則天死,遺制「去帝號,稱則天大聖皇后」,故自中宗即位至親政間當有一段時間,所謂「親政日近」,當謂此。
[4] 九重:指天子所居之宮殿。古制,天子之居,有門九重,故稱。
[5] 籍籍:眾口喧騰的樣子。
[6] 詭惑:蠱惑,惑亂。
[7] 妖祥:凶兆與吉兆。
[8] 撓亂:擾亂。
[9] 「不敢」句:謂不敢以自己的臆測來上奏皇帝。胸臆,此指臆測。天威,帝王的威嚴。此指皇帝。
[10] 「詩三百」句:語見《論語·為政》。詩三百,即《詩經》,以其有詩三百零五篇,舉其成數,先秦稱之曰「詩三百」。思無邪,取自《詩·魯頌·》,意謂思想純正,無邪念。
[11] 長生久視之道:長生不老之術。《老子》五十九章:「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視,活著。
[12] 「爽鳩氏」句:爽鳩氏,相傳為少暤氏的司寇。《左傳·昭公二十年》載齊侯與晏子對話,云:「公曰:『古而無死,其樂若何?』晏子對曰:『古而無死,則古之樂也,君何得焉。昔爽鳩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凌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後大公因之。古者無死,爽鳩氏之樂,非君所願也。」孔穎達疏:「自古者其無死,爽鳩至今猶存,則此齊地是爽鳩氏得而樂也,君不得為齊君。不死之事,此樂爽鳩氏之有,非君所願樂也。」這裡暗用此事,意謂人若得不死,爽鳩氏至今當存。
[13] 秦皇、漢武:秦始皇、漢武帝。二者均希冀長生,迷信方士,求不死之藥。秦始皇求長生事見《史記·秦始皇本紀》,漢武帝求長生事見《史記·封禪書》。
[14] 漢明、梁武:即漢明帝劉莊、梁武帝蕭衍。漢明帝曾派人去天竺求佛法,為佛教流傳中國之始。事見《後漢書·明帝紀》;梁武帝在位則以佞佛著稱,數次欲捨身佛寺。事見《梁書·武帝紀》。
[15] 「則墨翟」句:墨翟(前468?—前376?),戰國時期思想家,墨家學派創始人,有《墨子》傳世。干寶,字令升。詳見前劉知幾《煩省》注〔4〕。《墨子》中有《明鬼》篇,干寶有志怪小說《搜神記》,二者都涉及鬼神,並相信鬼神的存在。至尊,國君。
[16] 人事:人的作為。
[17] 「敦睦」二句:使九族之間關係融洽,使百官平和而彰明。《尚書·堯典》:「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孔安國傳:「九族,上自高祖下至玄孫,凡九族。」「百姓,百官。言化九族而平和章明。」
[18] 理:即治。唐時避高宗諱改。
姚崇
姚崇(651—721),本名元崇,字元之,武后時,以字行,玄宗時以避開元尊號更名崇,陝州硤石(今河南陝縣)人。少倜儻,尚節氣,長乃好學。應下筆成章舉,授濮州司倉參軍。遷夏官郎中、侍郎。進同鳳閣鸞台平章事、鳳閣侍郎。中宗時,出為亳州刺史,轉常州刺史。睿宗即位,召拜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尋遷中書令。以觸太平公主,貶申州刺史、同州刺史等。玄宗即位,召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遷紫微令,進封梁國公。開元四年(716),罷知政事。九年卒,贈揚州大都督,諡文貞。兩《唐書》有傳。崇三居相位,勵精圖治,尤為玄宗所信重。亦善詩文。《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嘗著錄其《六誡》一卷、文集十卷,俱佚。《全唐文》錄其文一卷。
執秤誡[1]並序
秤者衡,衡天下之平也[2],君子執之以平其心[3]。夫衡,在天以齊七政,在人以均萬物[4]。稱物平施,為政以公,毫釐不差,輕重必得,是執衡持平之義也。
聖人為衡,四方取則。志守公平,體兼正直。用於天官,銓綜斯得[5]。行於里閈[6],紛競以息。故南北以對,左右以持。秤物低昂,不差毫釐。使錙銖不惑[7],輕重無疑。智不能矯[8],愚不能欺。存信去詐,以公滅私。無偏無黨[9],君子似之。法者天下公器,官者庶人之師[10]。其身既正,不令而行[11]。在下無怨,唯上之平。故曰上之所仰,人皆其向;我之所教,人皆其效。心苟至公,人將大同[12];心能執一,政乃無失。嗟爾多士[13],欽哉勉旃[14]。庶以觀則[15],同夫佩弦[16]。
《全唐文》卷二六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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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宰相之職,總攬國政,統領百官,輔佐皇帝,燮理天下,而持平則為執政要義之一。姚崇為開元名相,任紫微令期間,勵精圖治,奠定了開元盛世的基礎。本文以執秤為喻,闡述為政之道,強調「志守公平,體兼正直」,並以此誡勉臣僚,從中可見其為政理念。誡,亦稱「戒」,古代文體之一。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按《字書》云:『戒者,警敕之辭,字本作誡……其詞或用散文,或用韻文。」
[2] 「秤者」句:前一衡指衡器,後一衡意為衡量、比較。
[3] 「君子」句:謂君子執秤,是用以平衡自己的心。《北堂書鈔》卷三七三引諸葛亮《雜言》:「吾心如秤,不能為人作輕重。」
[4] 「夫衡」二句:謂衡在天上平衡七政,在人間衡量萬事萬物。「夫衡」之「衡」,指玉衡,乃古代天文儀器部件,形如橫管,用以觀測日月星辰。七政,諸說不一,依《尚書》孔穎達疏,指日月與五星。《尚書·舜典》:「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疏:「璣衡者,璣為運轉,衡為橫蕭,運璣使動於下,以衡望之,是王者正天文之器。……七政,其政有七,於璣衡察之,必在天者,知七政謂日月與五星也。木曰歲星,火曰熒惑星,土曰鎮星,金曰太白星,水曰辰星。」
[5] 「用於」二句:謂將之用於吏部,就可以公平地銓選官員。天官,《周禮》記古職官,分設六官,以天官冢宰居首,總御百官。後世亦稱吏部為天官。此以天官代吏部。
[6] 「行於」二句:謂以之行於鄉里,百姓就可以平息紛爭。里閈(hàn翰),鄉里。
[7] 錙銖:古代重量單位。錙,為一兩的四分之一。銖,說法不一。或謂一錙為六銖,或謂為八銖,或謂為六兩,或謂為八兩。多從六銖說。錙銖,喻微小的數量。
[8] 矯:假,詐。
[9] 無偏無黨:猶言公正無私。《尚書·洪範》:「無偏無黨,王道蕩蕩。」
[10] 「法者」二句:謂法律是國家公有之物,官員應是百姓學習的對象。公器,眾人共有之物。《莊子·天運》:「名,公器也,不可多得。」庶人,平民,百姓。
[11] 「其身」句:《論語·子路》:「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不正,雖令不從。』」語本之。
[12] 大同:是儒家理想中天下為公的社會。這裡指人與人之間和諧而無隔閡。
[13] 多士:眾多的賢士。《詩·周頌·清廟》:「濟濟多士,秉文之德,對越在天。」孔穎達疏:「濟濟之眾士,謂朝廷之臣也。執行文王之德,謂被文王之化,執而行之,不使失墜也。」
[14] 欽哉勉旃:猶言謹慎對待,努力行之。欽哉,敬慎。《尚書·堯典》:「帝曰:往,欽哉!」孔安國傳:「敕鯀往治水,命使敬其事。」旃,之,焉。
[15] 庶:希冀之詞。
[16] 佩弦:猶言以為警策。《韓非子·觀行》:「董安於之性緩,故佩弦以自警。」
宋璟
宋璟(663—737),邢州南和(今屬河北)人。少耿介有大節,博學工文詞。弱冠中進士,調上黨尉,又為監察御史,遷鳳閣舍人。中宗時,遷吏部侍郎,兼諫議大夫,尋拜黃門侍郎。睿宗立,以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後貶楚州刺史,歷兗、冀、魏三州刺史、河北按察使等。玄宗開元初,為京兆尹,進御史大夫,坐小累為睦州刺史,徙廣州都督。後征拜刑部尚書,遷吏部尚書,尚書右丞相。封廣平郡公。開元二十五年卒,贈太尉,諡文貞。璟為相,隨才任人,刑賞無私,敢犯顏直諫,與姚崇並稱賢相。亦工詩善賦,少即以《長松賦》、《梅花賦》知名一時。兩《唐書》有傳。《新唐書·藝文志》曾著錄其文集十卷,已佚。《全唐文》卷二○七存錄其文十八篇。
梅花賦[1]並序
垂拱三年[2],余春秋二十有五,戰藝再北[3],隨從父之東川[4],授館官舍[5]。時病連月,顧瞻圮牆[6],有梅一本,敷蘤於榛莽中[7],喟然嘆曰:「斯梅托非其所,出群之姿,何以別乎[8]?若其貞心不改,是則可取也已。」感而成興,遂作賦曰:
高齋寥闃[9],歲晏山深[10],景翳翳以斜度[11],風悄悄而龍吟[12]。坐窮檐以無朋[13],命一觴而孤斟[14],步前除以躑躅[15],倚黎杖於牆陰[16]。蔚有寒梅,誰其封植[17]?未綠葉而先葩[18],發青枝於宿枿[19],擢秀敷榮[20],冰玉一色。胡雜遝於眾草[21]?又蕪沒於叢棘?匪王孫之見知,羌潔白其何極[22]?若夫瓊英綴雪[23],絳萼著霜[24],儼如傅粉,是謂何郎[25]。清香潛襲,疏蕊暗臭[26],又如竊香,是謂韓壽[27]。凍雨晚濕,夙露朝滋[28],又如英皇[29],泣於九疑[30]。愛日烘晴[31],明蟾照夜[32],又如神人,來自姑射[33]。煙晦晨昏,陰霾晝[34],又如通德[35],掩褎擁髻[36]。狂飈卷沙,飄素摧柔[37],又如綠珠,輕向墜樓[38]。半含半開,非默非言,溫伯雪子[39],目擊道存[40]。或俯或仰,匪笑匪怒,東郭慎子,正容物悟[41]。或憔悴若靈均[42],或欹傲若曼倩[43],或嫵媚如文君[44],或輕盈若飛燕[45]。口吻雌黃,擬議難遍[46]。彼其藝蘭兮九畹[47],采蕙兮五柞[48],緝之以芙蓉[49],贈之以芍藥[50],玩小山之叢桂[51],掇芳洲之杜若[52]。是皆物出於地產之奇,名著於風人之託[53]。然而艷於春者,望秋先零[54];盛於夏者,未冬已萎。或朝華而速謝,或夕秀而遄衰[55],曷若茲卉[56],歲寒特妍[57],冰凝霜冱[58],擅美專權[59]。相彼百花[60],誰敢爭先?鶯語方澀,蜂房未喧[61],獨步早春,自全其天[62]。至若棲跡隱深,寓形幽絕,恥鄰市廛[63],甘遁岩穴。江僕射之孤鐙向寂,不怨淒迷;陶彭澤之三徑長閒,曾無愔結[64]。諒不移於本性,方可儷乎君子之節[65],聊染翰以寄懷[66],用垂示於來哲。從父見而勖之曰[67]:「萬木僵仆,梅英再吐。玉立冰姿,不易厥素[68]。子善體物,永保貞固[69]。」
《全唐文》卷二七〇
請停廣州立遺愛碑奏[70]
臣伏見韶州奏事雲[71],廣州與臣立遺愛頌[72]。但碑所以頌德紀功,披文相質[73],臣在郡日[74],課無所稱[75],縱恭宣政理,倖免罪戾[76],一介俗吏,何足書能?濫承恩私,見在樞密[77],以臣光寵,成彼諂諛。欲革此風,望自臣始,請敕廣府即停。
《全唐文》卷二七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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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是宋璟應舉落第後所作的一篇詠物賦。圮牆之下、榛莽叢中一本盛開的寒梅,引起了他的注意,此梅雖托非其所,然卻沖寒怒放,清香潛襲,素雅高潔,堅貞不移。作者因感而賦之。賦中作者既著力描摹梅之外美,又強調其幽獨不群的內質,並以多種手法來刻畫其獨特的神韻與品格,吐詞婉麗而格調高雅,堪稱賦梅佳作。
[2] 垂拱三年:即公元687年。垂拱(685—688),武則天執政年號。
[3] 戰藝再北:猶言科場又一次失利。戰藝,以文藝參與競爭,指科舉考試。北,失敗。
[4] 「隨從父」句:從父,伯父、叔父之通稱。《新唐書·宰相世系表》未載宋璟伯父、叔父,故不詳其名。東川,唐有劍南東川節度使,治梓州(今四川三台),管梓、綿、劍、普、榮、遂、合、渝、瀘等州,其地約當今四川東部。據《舊唐書·地理》,劍南東川節度使乃唐肅宗至德後設立,故有以此疑賦非宋所作者。不過,此處雲「東川」,或為川東地區之泛稱,似不必拘於「東川節度使」。
[5] 授館官舍:謂宿於官舍行館。《周禮·秋官》:「環人掌送逆邦國之通賓客……舍則授館。」賈公彥疏:「館則道上廬宿,市所館舍。」
[6] 圮(pǐ譬)牆:殘垣斷壁。圮,坍塌。
[7] 敷蘤(wěi 緯):猶開花。蘤,花的古字。榛莽,雜亂叢生的草木。
[8] 別:猶言區分辨別。
[9] 高齋寥闃(qù去):高雅靜謐的書齋。寥闃,寂寥靜謐。
[10] 歲晏:歲末。
[11] 「景翳翳」句:黃昏暗淡的日光斜照下來。景,同「影」,日光。翳翳,昏暗不明貌。
[12] 「風悄悄」句:龍吟,似龍的嘯鳴聲。《文選》張衡《歸田賦》:「爾乃龍吟方澤,虎嘯山丘。」李善註:「言己從容吟嘯,類乎龍虎。」
[13] 窮檐:空寂的屋檐。
[14] 觴:古代飲酒用酒器。
[15] 前除:庭前的台階。躑躅:徘徊。
[16] 黎杖:用藜的老莖做的手杖。黎,通「藜」。
[17] 封植:猶種植。《左傳·昭公二年》:「宿敢不封殖此樹,以無忘《角弓》,遂賦《甘棠》。」杜預註:「封,厚也;殖,長也。」按,封植同「封殖」。
[18] 葩(pā 杷):花。此用為動詞,意為開花。
[19] 宿枿(niè櫱):老枝。枿,老株經砍伐後新生的枝條。
[20] 擢秀敷榮:謂含苞開花。擢秀,草木生長欣欣向榮。劉宋沈演之《嘉禾頌》:「擢秀辰畦,揚穎角澤。」敷榮,開花。嵇康《琴賦》:「迫而察之,若眾葩敷榮曜春風,既豐贍而多姿,又善始而令終。」
[21] 雜遝(tà踏):眾多而雜亂。
[22] 「匪王孫」二句:謂若非為有教養的人所發現,這潔白的梅花還不知默默無聞到何時呢。王孫,貴族子弟。《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王夫之《楚辭通釋》:「王孫,隱士也。秦漢以上,士皆王侯之裔,故稱王孫。」這裡為作者自指。羌,句首語氣詞。
[23] 瓊英:似玉的美石。此喻梅花。
[24] 絳萼:紅色的花萼。
[25] 何郎:指三國魏之何晏。何晏美姿容,喜修飾,面至白,而動靜粉白不去手,行步顧影,人稱「傅粉何郎」。見《世說新語·容止》及《三國志·何晏傳》裴松之注引《魏略》。
[26] 暗臭:謂幽香。臭,香氣。《易·繫辭上》:「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孔穎達正義:「言二人同齊其心,吐發言語,氤氳臭氣,香馥如蘭也。」
[27] 「又如」二句:用晉賈充女與韓壽事。韓壽美姿貌,善容止,賈充闢為掾屬,充每宴賓僚,其少女賈午輒窺之,見壽而悅焉。後潛通之,並盜取帝賜其父之西域奇香以贈壽,充僚屬聞香以告充,充知其女與壽通,秘之,遂以女妻壽。見《晉書·賈充傳》。
[28] 夙露:早晨的露水。滋,潤。
[29] 英皇:指女英與娥皇。乃堯之二女,嫁於舜,為二妃。相傳舜南巡,死於蒼梧之野,二妃望蒼梧而泣,揮淚於竹,竹盡斑。見張華《博物志》。
[30] 九疑:即蒼梧山。九疑,亦寫作九嶷,在今湖南寧遠南。《山海經·海內經》:「南方蒼梧之丘,蒼梧之淵,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長沙零陵界中。」郭璞註:「其山九溪皆相似,故云『九疑』。」
[31] 愛日:冬日之日。《左傳·文公七年》:「酆舒問於賈季曰:『趙衰、趙盾孰賢?』對曰:『趙衰,冬日之日也。趙盾,夏日之日也。」杜預註:「冬日可愛,夏日可畏。」
[32] 明蟾:指月亮。古代神話傳說謂月中有蟾蜍,故常以明蟾代月。
[33] 「又如神人」二句:《莊子·逍遙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此用其事。
[34] 陰霾晝:謂被陰霾籠罩的白晝。(bì 必),掩蔽。
[35] 通德:即樊通德,漢代伶玄的妾。
[36] 掩褎擁髻:謂以袖掩面,捧持髮髻。伶玄《趙飛燕外傳》附《伶玄自敘》:「通德占袖,顧視燭影,以手擁髻,悽然泣下。」褎,同「袖」。
[37] 飄素摧柔:謂白色的梅花飄落而下,柔弱的枝條摧折。
[38] 「又如綠珠」二句:用晉石崇妾綠珠墜樓亡身事。石崇有妾名綠珠,美而艷,善吹笛,石崇甚寵之。時趙王倫嬖臣孫秀與崇有憾,既貴,向崇求綠珠,崇不許,秀怒,因勸倫誅崇。介士到門,崇謂綠珠曰:「我今為爾得罪。」綠珠泣曰:「當效死於官前。」因自投於樓下而死。事見《晉書·石崇傳》。
[39] 溫伯雪子:《莊子》中的人物。《莊子·田子方》:「溫伯雪子適齊,舍於魯。」成玄英疏:「姓溫名伯,字雪子,楚之懷道人也。」
[40] 目擊道存:意謂只用目光一接,就領略到道之所在。《莊子·田子方》:「仲尼見之(按,指溫伯雪子)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成玄英疏:「擊,動也。夫體悟之人,忘言得理,目裁運動而玄道存焉,無勞更事辭費,容其聲說也。」
[41] 「東郭慎子」二句:東郭慎子,當為「東郭順子」之訛誤。東郭順子,《莊子》中的人物,魏人,田子方之師。《莊子·田子方》:文侯問子方,「曰:『子之師誰也?』子方曰:『東郭順子。』文侯曰:『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子方曰:『其為人也真,人貌而天,虛緣而葆真,清而容物。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無擇何足以稱之!』」二句意謂,像東郭順子一樣,遇到與道不合之事與邪僻之人,自正容儀,曠然清虛,令其曉悟,禍亂之意自然消除。
[42] 「或憔悴」句:靈均,屈原字。屈原《離騷》:「皇覽揆余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又,《楚辭·漁父》:「屈原既放,游於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
[43] 「或欹傲」句:欹傲,猶兀傲。欹,傾斜。曼倩,即東方朔。朔(前160?—?)字曼倩,漢武帝時人,為人詼諧滑稽,嘗待詔金馬門。《史記·滑稽列傳》及《漢書》皆有其傳。
[44] 文君:即卓文君。西漢時蜀中富翁卓王孫女,貌美,寡居在家,司馬相如以琴調之,因與相如私奔。見《史記·司馬相如列傳》。
[45] 飛燕:即趙飛燕。漢成帝宮人,善歌舞,身輕如燕。後立為皇后。《漢書·外戚傳》有傳。
[46] 「口吻雌黃」二句:意謂梅花之美,難以用語言形容。雌黃,一種礦物質,檸檬黃色。古人書寫用黃紙,因以雌黃製成顏料,書寫有誤,則以之塗抹改寫。後引申為評論、品藻。
[47] 「彼其」句:藝蘭,種植蘭草。畹(wǎn碗),古代地積單位。或雲三十畝為一畹,或雲十二畝為一畹,或以三十步為一畹。《楚辭·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
[48] 蕙:一種香草。古人以蘭蕙為佩,取其香潔。五柞:山名。傳說堯時仙人方回隱於此。見《列仙傳》、《雲笈七籤》卷一八〇。
[49] 「緝之」句:語本《楚辭·離騷》:「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緝,集,團合。芙蓉,荷花的別名。
[50] 「贈之」句:《詩·鄭風·溱洧》:「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語本之。芍藥,植物名,花大而美,根可入藥。
[51] 「玩小山」句:小山,淮南小山。漢代淮南王劉安一部分門客的總稱,作有《招隱士》。王逸《招隱士》序:「《招隱士》者,淮南小山之所作也。昔淮南王安,博雅好古,招懷天下俊偉之士,自八公之徒,咸慕其德而歸其仁,各竭才智,著作篇章,分造辭賦,以類相從,故或稱小山,或稱大山,其義猶《詩》有《小雅》、《大雅》也。」叢桂,淮南小山《招隱士》中有「攀援桂兮聊淹留」句,故云。
[52] 「掇芳洲」句:《楚辭·九歌·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語本之。掇,摘取。杜若,香草名。
[53] 「是皆」二句:謂以上所述,都是植物中的奇花異草,其名字都出現於詩人托物詠懷的作品中。地產,土地所產物品。《周禮·春官·大宗伯》:「以地產作陽德。」鄭玄註:「地產者,植物,謂九穀之屬。」此指植物。
[54] 零:凋落。
[55] 遄:快,迅速。
[56] 曷若茲卉:哪裡比得上此花。曷若,怎麼比得上。茲卉,此指梅花。
[57] 妍:美好,美麗。
[58] 冱(hù 互):冰凍,凍結。
[59] 擅美專權:猶言將美獨占。
[60] 相:看,審察。
[61] 「鶯語」二句:指早春時節。此時黃鶯的叫聲還不夠清亮圓潤,蜂兒還沒有飛出蜂房嗡嗡喧鬧,故云。
[62] 「獨步」二句:謂此時只有梅花獨一無二地開放,保全著自己的天性。
[63] 市廛:猶市井、鬧市。廛,賣東西的店鋪。
[64] 「江僕射」四句:謂有梅花做伴,即使孤燈寂寞的江總也不會因淒清而哀怨煩亂,歸隱閒居的陶淵明,也不會心中憂鬱。江僕射,江總。總(519—594)字總持,南朝陳詩人,曾官尚書僕射,故稱。江總《和張記室源傷往詩》有「空帳臨窗掩,孤燈向壁燃」句,故句中「向寂」疑當作「向壁」。陶彭澤,陶淵明。淵明(365—427)字元亮,尋陽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晉、宋間詩人。因其曾官彭澤令,故又稱陶彭澤。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有「三徑就荒,松菊猶存」句。愔結,疑當為「慉結」。慉結,憂鬱、鬱結。《藝文類聚》卷九三引漢應瑒《慜驥賦》:「牽繁轡而增制兮,心慉結而槃紆。」
[65] 「諒不移」二句:料想梅花不會改變其本性,這樣才能和君子的節操相配。儷,成對,匹配。
[66] 染翰:猶言執筆為文。翰,毛筆。
[67] 勖(xù畜):勉勵。
[68] 不易厥素:不改變其本性。厥,其。素,素心,本性。
[69] 「子善」二句:意謂你既然善於體察物情,那就請永遠保持梅花那樣堅貞不移的品性吧。
[70] 開元初宋璟任廣州都督,其善政曾惠及當地百姓。後官居中樞,廣之民懷惠感念,欲為之立遺愛頌碑。此文即是其聞說此事後給玄宗的奏事,呈請玄宗下詔予以制止。文長不過八十餘字,而一代名相黜浮尚真,清正自律的風節灼然可見。
[71] 韶州:唐屬嶺南道,治曲江(故址在今廣東韶關西南)。奏事,向皇帝上奏陳事。
[72] 「廣州」句:廣州,唐屬嶺南道,治南海(今廣東廣州)。遺愛頌,也即遺愛碑。是古代為頌揚官員德政而立的碑。唐封演《封氏聞見記·頌德》:「在官有異政,考秩已終,吏人立碑頌德者,皆須審詳事實,州司以狀奏聞,恩敕聽許,然後建之,故謂之頌德碑,亦曰遺愛碑。」據此,唐時此類碑,須經奏請方可樹立。
[73] 披文相質:是就文辭與內容而論,意謂文當植根於事實,讀文可以得到真實情況。披文,文飾。質,指內容。《文選》陸機《文賦》:「碑披文以相質。」李善註:「碑以敘德,故文質相半。」
[74] 郡:此指廣州。廣州舊為南海郡,故稱。
[75] 課無所稱:猶言無突出的政績。課,古代對官員任職期間履職情況的考核。唐時官員考課,有四善二十七最,以為黜陟標準。見《舊唐書·職官二》、《新唐書·百官一》。
[76] 戾:乖違,違誤。
[77] 樞密:中樞官署的總稱。據兩《唐書》本傳,宋璟自廣州都督入京,先後歷刑部尚書、吏部尚書、尚書右丞相等,俱為中樞要職,故云。
張說
張說(667—731),字道濟,一字說之。其先范陽(今河北涿州)人,世居河東,後遷居洛陽(今屬河南),因稱洛陽人。弱冠中舉,應詔對策為天下第一,授太子校書,累遷鳳閣舍人。以不附張易之、張昌宗,坐忤旨配流欽州。中宗即位,召拜兵部員外郎,累轉工部、兵部侍郎,兼修文館學士。睿宗時,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玄宗即位,為中書令,封燕國公。後罷為相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轉岳州刺史。開元九年(721),復拜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監修國史。又除中書令,加集賢院學士,知院事。卒諡文貞。兩《唐書》有傳。說前後三度為相,掌文學之任凡三十年,為文精壯俊麗,堪稱一代宗匠。時朝廷制誥多出其手,許國公蘇頲與之齊名,並稱「燕許大手筆」。其詩亦風格樸實遒勁,初具盛唐特徵。有《張說之集》三十卷傳世。
廣州都督嶺南按察五府經略使宋公遺愛碑頌[1]
維唐御天下九十有八載,蒼生賁乎海隅[2],元澤漫乎荒外[3],天子念窮鄉之僻陋,徼道之修阻[4],吏或不率不馴[5],人或不康不若[6],乃命舊相廣平公宋璟[7],鎮茲裔壤[8],式是南州[9],篤五管之政教,總三軍之旗鼓[10]。幅員萬里,馴致九譯[11],詔書下日,靡然順風。曷由臻斯[12]?威名之先路也[13]。公曩時執白簡[14],登瑣闥[15],推誠謇諤[16],不私形骸[17],忤英主之龍鱗,蹹奸臣之虎尾[18]。挫二張之銳[19],則聲怛寰域[20];折三思之角,則氣蓋風雲[21]。由是極有四星,維帝之輔[22];地有五嶽,維天之柱[23]。其入宰也,君之股肱[24];其出守也,人之父母[25]。至於此邦之長人也[26],飲食有節,衣服有常,清心而庶務簡,正色而群下一。瑟兮兮,赫兮喧兮[27],固以不怒而威,不言而信。雖有文身鑿齒,被發儋耳,衣卉麫木,巢山館水[28],種落異俗而化齊,言語不通而心喻矣[29]。其率人版築,教人陶瓦。室皆斁塈,晝游則華風可觀;家撤茅茨,夜作而災火不發。楝宇之利也自今始[30]。祖國之舶車,海琛雲萃[31],物無二價,路有遺金。殊裔胥易其回途,遠人咸內我邊郡[32]。交易之坦也有如此。故能言之士,舉為美談。蓋微子去殷,以後王者[33];襄公伐楚,將得諸侯[34]。尚書東漢之雅望,黃門北齊之令德[35],宋氏世名,公其濟美[36],《詩》所謂「無念爾祖,聿修厥德」[37],廣平有焉!若夫往者屈也,來者伸也,往來相召,而哀樂繼之[38]。鴻飛遵渚,於汝信處[39],龍章袞衣,以我公歸[40]。鬱陶乎人思,嗟嘆之不足[41],廣府司馬譚瓌、番禺耆老某乙等[42],相與刻石[43],傳徽斯文[44]。予《春秋》之徒也,豈將苟其辭哉[45]?雅敬宋公王臣之重,次嘉譚子贊德之義[46],遙感耆舊去思之勤[47]。越裳變風,知周公之才之美[48];吉甫作頌,見申伯於藩於宣[49]。觀政將來,惡可廢也[50]?頌曰:
降王宰兮遠國靈[51],歌北戶兮舞南溟[52]。酌七德兮考六經,政畫一兮言不再,草木育兮魚鱉寧[53]。變蓬屋兮改籬牆,魚鱗瓦兮鳥翼堂。洞日華兮皎夜光,火莫燉兮風莫颺[54],事有近兮惠無疆[55]。崑崙寶兮西海財[56],幾萬里兮歲一來。舟如鳥兮貨為台,市無欺兮路無盜,旅忘家兮扃夜開[57]。越井岡兮石門道,金鼓愁兮旌旆好[58]。來何暮兮去何早?犦牛牲兮菌雞卜,神降福兮公壽考[59]。
《全唐文》卷二二七
* * *
[1] 本文是作者給廣州地方官為宋璟樹遺愛碑所作的碑文,因是讚頌性文字,故稱「碑頌」。文章由序文與頌詞兩部分組成,這種寫法,是碑銘類文的正體。文中對朝廷任命宋璟為廣州都督及嶺南按察五府經略使一職的背景、原因,宋璟的人品、個性,宋璟在廣州任職期間的善政,宋氏家族的顯赫歷史以及自己作此文的因由等,作了簡切的敘述與說明,行文莊重而典雅。文中稱宋璟曰廣平公,據顏真卿《有唐開府儀同三司行尚書右丞相上柱國贈太尉廣平文貞公宋公神道碑》,宋之被封為廣平郡公,在玄宗開元八年。又,張說開元九年九月入朝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則此文之作,或當在開元九年張說入朝後。
[2] 賁,猶布。清王引之《經義述聞·尚書上》「用宏茲賁」:「《大誥》敷賁,亦謂敷布此美績也。」海隅:海角,海邊。此指廣州。
[3] 元澤:德澤,恩惠。荒外:八荒之外。常指邊遠地區。
[4] 徼道:巡邏警戒的道路。此言道路。修阻:漫長而多險阻。
[5] 不率不馴:不順從,不服從。
[6] 不康不若:不安樂,不和善。
[7] 舊相廣平公:宋璟在睿宗即位後,遷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玄宗開元八年,累封廣平郡公。
[8] 鎮茲裔壤:猶言鎮守邊地。裔壤,邊遠地區。裔,本意為衣服的邊緣。這裡指邊遠的地方。壤,地區,區域。
[9] 式是南州:為南州之楷范。也即為南州地方官的意思。式,示範,作為榜樣。南州,這裡指嶺南諸州,因其位於南方,故稱。
[10] 「篤五管」二句:唐高宗永徽以後,以廣、桂、容、邕、安南府,皆隸廣州都督府都督統攝,謂之五府節度使,名嶺南五管。又,廣州為嶺南五府經略使治所所在,統經略軍、清海軍、桂管經略使、鎮南經略使、邕管經略使,故云。
[11] 馴致九譯:教化而使邊遠地區歸向朝廷。九譯,指邊遠地區或外國。這裡指嶺南諸府,因其多為少數民族聚居地,與中原言語有別,故稱。
[12] 曷由臻斯:何以達到這樣。曷,通何。臻,到,達到。
[13] 先路:先行。
[14] 曩時:往日。白簡:古時彈劾官員的奏章。
[15] 瑣闥:鐫刻連瑣圖案的宮中小門。這裡代指朝廷。
[16] 推誠:以誠相待。謇(jiǎn簡)諤:正直敢言。
[17] 不私形骸:猶言不吝惜自己的性命。形骸,人的軀體。
[18] 「忤英主」二句:《舊唐書·宋璟傳》載,武后時,「張易之與弟昌宗縱恣驕橫,傾朝附之。昌宗私引相工李弘泰觀占吉凶,言涉不順,為飛書所告。璟奏請窮究其狀,武則天曰:『易之等已自奏聞,不可加罪。』璟曰:『易之等事露自陳,情在難恕,且謀反大逆,無容首免。請勒就御史台勘當,以明國法。易之等久蒙驅使,分外承恩,臣必知言出禍從,然義激於心,雖死不恨。』則天不悅。內史楊再思恐忤旨,遽宣敕令璟出。璟曰:『天顏咫尺,親奉德音,不煩宰臣擅宣王命。』則天意稍解,乃收易之等就台,將加鞠問。俄有特敕原之,仍令易之等詣璟辭謝,璟拒而不見,曰:『公事當公言之,若私見,則法無私也。」二句所云當指此。蹹,同「踏」。
[19] 二張:指張易之、張昌宗。二人為武則天倖臣。
[20] 聲怛(dá達)寰域:聲威驚天下。怛,驚動。
[21] 「折三思」二句:《舊唐書·宋璟傳》載,中宗神龍初,「時武三思恃寵執權,嘗請託於璟,璟正色謂之曰:『當今復子明辟,王宜以侯就第,何得尚干朝政?王獨不見產、祿之事乎?』俄有京兆人韋月將上書訟三思潛通宮掖,將為禍患之漸,三思諷有司奏月將大逆不道,中宗特令誅之。璟執奏請按其罪狀,然後申明典憲,月將竟免極刑,配流嶺南而死。」二句事當指此。武三思,武則天之侄。性傾巧便辟,頗為武則天所崇信;又諂媚寵臣張易之、張昌宗,勾結親信宗楚客、紀處訥等,猜嫉正直,干黷朝政。神龍三年,為太子率羽林軍所殺。
[22] 「由是」二句:讚美宋璟為天子的輔弼大臣。極有四星,《晉書·天文志》:「北極五星,鉤沉六星,皆在紫宮中。……抱北極四星曰四輔,所輔佐北極而出度授政也。」這裡以北極四星,比喻帝王的輔佐。
[23] 「地有」二句:稱道宋璟為國家的柱石。五嶽,指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中嶽嵩山。維天之柱,即天柱。這裡比喻擔當重任者。
[24] 股肱:大腿和胳膊。以喻輔佐之臣。
[25] 人之父母:古時稱地方官為民之父母,故云。人即「民」,因避諱改。
[26] 長(zhǎnɡ掌)人:官長,居上位者。這裡指任地方長官。
[27] 「瑟兮」二句:語出《詩·衛風·淇奧》。原句作「瑟兮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毛傳:「瑟,矜莊貌;,寬大也。」孔穎達疏:「瑟,矜莊,是外貌莊嚴也。,寬大,是內心寬裕。」這裡是說宋璟為政莊敬寬厚。
[28] 「雖有」數句:皆為南方少數民族的生活習俗。文身即在身體上刺畫有色的花紋或圖案。鑿齒,古代傳說中的野人,其齒如鑿,長五六尺。西南某些少數民族也有以之為尚的。被發,即披髮下垂。儋耳,即雕鏤其頰,皮連耳廓,分為數支,下垂至肩,以為裝飾,是古代西南少數民族的習俗。衣卉,即穿草織的衣服。面木,樹名,即桄榔,出於西南地區,木中出屑,如面可食。巢山館水,即在山上巢居、水上為屋。
[29] 「種落」二句:意謂風俗不同的種族而治化得以統一,言語雖然不同而能夠相互了解。齊,統一,一致。喻,明白,理解。
[30] 「其率人」數句:指宋璟在廣州教人改造茅竹屋為瓦房以消除火災事。《舊唐書·宋璟傳》載,「廣州舊俗,皆以竹茅為屋,屢有火災。璟教人燒瓦,改造店肆,自是無復延燒之患。」室皆斁塈,屋室都用泥來塗飾。斁(tú 圖),「塗」的古字。塈(jì記),以泥塗屋。
[31] 祖國之舶車:效法中原所造的大船與車子,使海中的寶貨雲集薈萃。祖,效法、承襲。舶,航海的大船。
[32] 「殊裔」二句:謂邊遠地區的人全都迴轉歸來,遠方的人都納附於邊郡。胥,全。易,改變。咸,都。內,同「納」。
[33] 「蓋微子」二句:微子,名啟,帝乙之元子,紂同母庶兄。《史記·殷本紀》載,殷紂王淫亂不止,微子數諫不聽,乃與大師、少師謀,離殷而去。後周武王伐紂滅殷,建立周朝,封紂子武庚祿父以續殷祠。武王死後,武庚與管叔、蔡叔作亂,成王命周公誅之,立微子於宋,以為殷後。
[34] 「襄公」二句:襄公,指宋襄公。春秋時宋國國君,名慈父。齊桓公死後,與楚爭霸。《左傳·僖公二十一年》載:「二十一年春,宋人為鹿上之盟,以求諸侯於楚,楚人許之。」實際上,宋襄公與楚爭霸,曾為楚所執;與楚人戰,又為所敗。這裡作者僅取《左傳》所載「求諸侯於楚,楚人許之」意。
[35] 「尚書」二句:尚書東漢之雅望,尚書,疑指宋均。《後漢書·宋均列傳》載,均字叔癢,南陽安眾人。「(明帝)永平元年,遷東海相,在郡五年,坐法免官,客授潁川。而東海吏民思均恩化,為之作歌,詣闕乞還者數千人。顯宗以其能,七年,征拜尚書令。……均嘗寢病,百姓耆老為禱請,旦夕問起居,其為民愛若此。以疾上書乞免,詔除子條為太子舍人。均自扶輿詣闕謝恩,帝使中黃門慰問,因留養疾。司徒缺,帝以均才任宰相,召入視其疾,令兩騶扶之。均拜謝曰:『天罰有罪,所苦浸篤,不復奉望帷幄!』因流涕而辭。帝甚傷之,召條扶侍均出,賜錢三十萬。」雅望,美好的聲望。黃門北齊之令德,黃門,指宋欽道。《北齊書·宋欽道傳》載,「宋欽道,廣平人,魏吏部尚書弁孫也。初為大將軍主簿,典書記。後為黃門侍郎。又令在東宮教太子習事。鄭子默以文學見知,亦被親寵。……二人幸於兩宮,雖諸王貴臣莫不敬憚。」據顏真卿《有唐開府儀同三司行尚書右丞相上柱國贈太尉廣平文貞公神道碑銘》,欽道為宋璟之祖。令德,美好的品德。
[36] 濟美:在以前的基礎上使美好的東西發揚光大。濟,成。
[37] 「《詩》所謂」句:無念爾祖,聿修厥德,語出《詩·大雅·文王》。
[38] 「若夫」數句:是說宋璟任廣州都督及按察嶺南五管經略府為屈就,離任歸朝則可展其懷抱,一去一來,感慨莫名。
[39] 「鴻飛」二句:語本《詩·豳風·九罭》。原詩句是:「鴻飛遵渚,公歸無所,於女信處。」孔穎達疏:「鄭(玄)以為,鴻者大鳥,不宜與鳧鷖之屬飛而循渚,以喻周公聖人,不宜與凡人之輩共處東都。及成王既悟,親迎周公,而東都之人慾周公即留於此,故曉之曰:公西歸若無所居,則可於汝之所誠處耳。今公歸則復位,汝不得留之。美周公所在見愛,知東人願留之。」這裡是說像宋璟這樣的賢才,儘管當地百姓希望其留在當地,但他終歸應回到京城任職。
[40] 「龍章」二句:亦化用《詩·豳風·九罭》詩句。原句是:「是以有袞衣兮,無以我公歸兮,無使我心悲兮!」孔穎達疏:「鄭(玄)以為,此是東都之人慾留周公之辭,言王是以有此袞衣兮,王令齎來,願即封周公於此,無以我公西歸兮。若以公歸,我則思之,王無使我思公而心悲兮。」這裡藉以指宋璟備受當地百姓愛戴。
[41] 「鬱陶」二句:謂人們因思念宋璟而憂思積聚,嘆息不已。鬱陶,憂思積聚的樣子。嗟嘆之不足,《禮記·樂記》:「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嗟嘆,嘆息。
[42] 「廣府」句:廣府,即廣州府。司馬譚瓌,司馬,官職名。唐州、郡、都督府及王府佐吏中皆有司馬一職,其中大都督府置二人,餘皆一人;節度使府僚屬則有行軍司馬。譚瓌,其人事跡無考。番禺,縣名,唐為廣州屬縣,今屬廣東。耆老,此指年老而有地位的紳士。
[43] 相與:共同,一起。
[44] 傳徽斯文:傳播(記載宋璟)美德的頌文。徽,美,善。
[45] 「予《春秋》」二句:相傳孔子作《春秋》,文字謹嚴,下筆不苟。這裡是說自己繼承《春秋》傳統,不會寫褒貶隨意的文章。苟,隨便、馬虎。
[46] 嘉:讚許。贊德:襄贊、輔佐之德。
[47] 耆舊:年高望重者。去思:地方士民對離職官吏的懷念。
[48] 「越裳」二句:越裳,古南海國名。《後漢書·南蠻列傳》載:「交趾之南,有越裳國。周公居攝六載,制禮作樂,天下和平,越裳以三象重譯而獻白雉。」這裡以宋璟比擬周公,是說嶺南諸州經過宋璟的教化而風俗一變,顯示出他卓越的理政才能。
[49] 「吉甫」二句:吉甫,指周宣王賢臣尹吉甫。姓兮,名甲,字伯吉父(甫),尹為官名。吉甫作頌,指尹吉甫所作讚美周宣王的頌歌,相傳《詩·大雅》中的《崧高》、《烝民》、《韓弈》、《江漢》等皆是。後以之指宰輔頌揚君主的作品。見申伯於藩於宣,語本《詩·大雅·崧高》。原詩是:「維申及甫,維周之翰。四國於蕃,四方於宣。」鄭玄箋:「申,申伯也。甫,甫侯也。皆以賢知入為周之楨幹之臣。四國有難,則往扞御之,為之蕃屏。四方恩澤不至,則往宣暢之。」按,蕃同藩。作者作此文時任宰相,故這裡以吉甫作頌讚美申伯,喻己作此文讚美宋璟。
[50] 惡:疑問代詞。意同何、安、怎麼。
[51] 「降王宰」句:意謂將具有宰輔之才的人安排於國家威靈難及的邊遠地區。國靈,國家的威靈。
[52] 「歌北戶」句:謂其治理嶺南有方,當地百姓生活安定,載歌載舞。北戶,古國名。《爾雅·釋地》:「觚竹、北戶、西王母、日下,謂之四荒。」郭璞註:「觚竹在北,北戶在南。」邢昺疏:「北戶者,即日南郡是也。顏師古曰:『言其在日之南,所謂北戶以向日者。』」南溟,南方的大海。北戶、南溟,這裡均代指嶺南邊遠地區。
[53] 「酌七德」三句:謂宋璟治理嶺南,文武並用,政令統一,言出無二,使其地得以興旺安定。七德,武功的七種德行。《左傳·宣公十二年》:「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豐財者。故使子孫無忘其章……武有七德,我無一焉,何以示子孫?」六經,指《詩》、《尚書》、《禮》、《易》、《樂》、《春秋》六部儒家經典。這裡以七德、六經分別代武功與文治。畫一,統一。
[54] 「變蓬屋」三句:指宋璟在廣州改當地人的茅屋為瓦房事。魚鱗瓦,謂房瓦排列如魚鱗之狀。鳥翼堂,改瓦屋後,鳥巢於屋,常飛堂上,故云。燉(tún囤),風火熾盛的樣子。颺,風吹起。
[55] 惠無疆:指受惠無盡。
[56] 崑崙寶:指嶺南海外的寶貨。崑崙,古代中印半島南部及南洋諸島各國也泛稱為崑崙。崑崙、西海,這裡均指海外。
[57] 扃:門戶。
[58] 「越井岡」二句:描摹宋璟離任時依依不捨情景。越井岡、石門,皆廣州地名。越井岡,又名天井岡,在舊南海縣(今屬廣州)北四里。見《太平寰宇記》卷一五七。石門,在番禺縣西北二十里。
[59] 「犦(bó勃)牛」二句:是對宋璟的祝禱之詞。犦牛牲,即以犦牛祭祀。犦牛,即犎牛。《爾雅·釋畜》「犦牛」郭璞註:「即犎牛也,領上肉犦胅起,高二尺許,狀如橐駝,肉鞍一邊,健行者日三百里,今交州合浦徐聞縣出此牛。」菌,竹;雞卜,流行於嶺南的一種占卜方法。占卜時用竹、用雞,故稱菌雞卜。宋周去非《嶺外代答·雞卜》說其法甚詳:「南人以雞卜,其法以小雄雞未孳尾者,執其兩足,焚香禱所占而撲殺之,取腿骨洗淨,以麻線束兩骨,以竹梃插所束之處,伸兩腿骨相背於竹梃之端,執梃再禱,左腿為儂,儂者,我也。右骨為人,人者,所占之事也。乃視兩骨之所有細竅,以細竹梃長寸餘者遍插之,或斜或直或正或偏,各隨其斜直正偏而定吉凶。」壽考,長壽。考,老、壽。
張嘉貞
張嘉貞(665—729),蒲州猗氏(今山西臨猗)人。弱冠以五經舉,補平鄉尉。則天長安中,拜監察御史。累遷兵部員外郎,進中書舍人,歷梁、秦二州都督、并州長史。開元八年(720)擢為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旋遷中書令。後出為豳(一作幽)州刺史,次年復拜戶部尚書,兼益州長史,判都督事。左遷台州刺史,未幾復為工部尚書。又為定州刺史,知北平軍事,封河東侯。卒贈益州大都督,諡曰恭肅。兩《唐書》有傳。嘉貞為盛唐重臣,屢歷清要。能詩文,今見存不多,《全唐詩》存詩三首,《全唐文》錄文八篇。
石橋銘序[1]
趙郡洨河石橋[2],隋匠李春之跡也,製造奇特,人不知其所以為。試觀乎用石之妙,楞平砧[3],斗方版[4],促郁[5],穹隆崇[6],豁然無楹[7],吁可怪也[8]。又詳乎義插駢坒[9],磨礱緻密[10],甃百象一[11],仍糊灰璺[12],腰纖鐵,蹙兩涯[13],嵌四穴[14],蓋以殺怒水之盪突[15],雖懷山而固護焉[16],非夫深智遠慮,莫能創是。其欄檻華柱,錘斫龍獸之狀,蟠繞拏踞,睢盱翕欻[17],若飛若動,又足畏乎!夫通濟利涉[18],三才一致[19],故辰象昭回,天河臨乎析木[20];鬼神幽助,海石到乎扶桑[21]。亦有停杯渡河[22],羽毛填塞[23],引弓擊水[24],鱗甲攢會者,徒聞於耳,不觀於目。目所觀者,工所難者,比於是者,莫之與京[25]。
《全唐文》卷二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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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趙州橋,原名安濟橋,俗名趙州大石橋,是隋朝名工李春於煬帝大業(605—617)年間所建造的一座大跨度石拱橋,位於趙州(今河北趙縣)城南洨河上,為我國現存的古代橋樑建築傑構。張嘉貞同鄉柳渙作有《趙州洨河石橋銘》,此為張所作《序》文。文中讚嘆石橋建築工藝之精妙,稱道其通濟利涉之功用,尤其對其建造藝術給予了高度評價。
[2] 趙郡:隋名趙郡,唐改趙州,屬河北道,治平棘(今河北趙縣)。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北寧晉、元氏、趙縣、贊皇、高邑、欒城、臨城、柏鄉等縣和隆堯縣的一部分。洨(xiáo 崤)河,源出河北獲鹿西南井陘山,東流至寧晉縣入寧晉泊。
[3] 楞平砧:將平整的石塊磨出稜角。楞,稜角。此用作動詞。砧,搗衣石。此代指平整的石塊。
[4] 斗方版:拼合方形石版以使合逢。斗,拼合,湊。
[5] 促郁:使(具相近)紋理的料石得以聚合。(cù 促),《集韻》:「,聚文也。」
[6] 穹隆崇:此指拱形的橋洞。穹隆,物中間高,四周低。崇,高大。
[7] 楹:柱子。
[8] 吁:嘆詞。
[9] 義插駢坒(bì必):猶言使石塊與石塊交錯插入,排列銜接。駢坒,排列相接貌。
[10] 磨礱(lónɡ龍):磨治。
[11] 甃百象一:謂石塊砌得很整齊。甃,壘砌磚石。
[12] 灰璺(wèn 汶):裂紋。灰,碎裂。揚雄《太玄經》卷一:「童麋觸犀,灰其首。」 璺,裂紋。揚雄《方言》卷六:「器破而未離謂之璺。」
[13] 蹙兩涯:猶言使兩邊緊縮。蹙,緊縮。
[14] 嵌四穴:在橋身嵌上四個孔洞(以泄水勢)。
[15] 「蓋以」句:謂用來減弱猛水衝擊盪突的力量。殺,這裡為減弱、緩釋的意思。
[16] 懷山:懷山襄陵的省語,指洪水。《尚書·堯典》:「蕩蕩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蔡沈集傳:「懷,包其四面也。襄,駕出其上也。」
[17] 「錘斫」數句:謂其雕造的龍獸等類動物的形狀,或盤繞,或蹲踞,或睜眼仰而視,或飄然欲舉,極為生動。蟠繞,指龍的婉轉蟠曲之貌。拏(ná拿)踞,指獸威猛蹲踞的樣子。睢盱(huī xū灰須),張目仰視貌。翕欻(xī xū 西需),閃動的樣子。
[18] 通濟利涉:謂助往通來,渡河便利。利涉,《易·需》:「貞吉,利涉大川。」
[19] 三才:指天、地、人。《易·說卦》:「是以立天地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剛與柔,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
[20] 「故辰象」二句:謂列星迴轉,辰光照耀,銀河臨近於析木星次。辰象,天象。此指列星。昭回,謂星辰光耀迴轉。天河,銀河。析木,星次名,為十二星次之一。與十二辰相配為寅,與二十八宿相配為尾、箕兩宿。
[21] 「鬼神」二句:言似有鬼神之助,海中石塊亦自扶桑國而來。扶桑,古國名。《梁書·扶桑國傳》:「扶桑在大漢國東二萬餘里,地在中國之東,其土多扶桑木,故以為名。」因扶桑國之地理方位,約與日本相當,後成為日本的代稱。
[22] 停杯渡河:慧皎《高僧傳·神異下·杯度》:「杯度者,不知姓名,常乘木杯度水,因而為目。」此用其事。杯度,亦寫作「杯渡」。
[23] 羽毛填塞:用烏鵲填河以渡織女事。應劭《風俗通義》:「織女七夕當渡河,使鵲為橋。」
[24] 引弓擊水:《史記·秦始皇本紀》:「方士徐市等入海求神藥,數歲不得,費多,恐譴,乃詐曰:『蓬萊藥可得,然常為大鮫魚所苦,故不得至,願請善射與俱,見則以連弩射之。』」此用其事。
[25] 莫之與京:猶言沒有能與之相比者。京,大。《左傳·莊公二十二年》:「八世之後,莫之與京。」孔穎達疏:「莫之與京,謂無與之比大。」
潘好禮
潘好禮(生卒年不詳),貝州宗城(今屬河北)人。明經及第,累遷上蔡令。坐小累,除芮城令。擢監察御史。開元三年(715),累轉邠王府長史。俄邠王出為滑州刺史,以其兼邠王府司馬,知滑州事。後遷豫州刺史。坐事左遷溫州別駕,卒。好禮為政孜孜,清廉無所私,然繁於細事,人憚其清嚴,亦厭其苛察。《全唐文》錄其文二篇。
徐有功論[1]
客有問於主人曰:「地官徐員外[2],何如也?」答曰:「守道君子也[3]。」客曰:「徐公明識,誠難為儔也[4]。何不稍圓通,以協隨時之義,而取富貴乎[5]?何為固守方正,乖相時之道,幾致死亡者數矣[6]?此豈大雅君子全身之義哉[7]?」答曰:「夫隨時相宜[8],而取富貴,凡情所曉,徐公豈不達之?若徐公者,仁人也。夫仁者濟物也[9],此道大矣,非常人所知。故孔子曰:『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10]徐公之不愛死亡[11],固守誠節,用此道也,豈以貴賤生死而易其操履哉?[12]」問曰:「仁則信矣,忠則如何?」答曰:「豈有仁者不忠乎?當今帝德文明,憂勞庶政,思致刑措,以隆中興[13]。徐公獻可替否[14],盡忠盡節,誠欲戴明主於堯舜之上,置蒼生於大道之中[15],事跡顯然,有識同悉,子何疑而問哉?」客曰:「鄙人固鄙,不閒大體[16],忠則信矣,孝則如何?」答曰:「豈有忠臣而非孝子也?《孝經》曰[17]:『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18]。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代,以顯父母。』[19]今徐公之名,聞於四海,有志之士,莫不增氣[20],豈直揚名,亦永錫爾類矣[21]!《禮》曰:『大孝揚名』[22],徐公之謂也。」問曰:「徐公之道既高矣,何為暫處霜台[23],即奏天官得失[24],榜諸門以示天下[25],規規然是釣名耳[26],其故何哉?」主人胡盧而笑[27],久而應之曰:「子徒見培[28],未睹泰山乎?夫天官者,奔競既久[29],濫進宏多[30],選司權輕[31],且未能止,此弊之甚也。徐公既處霜台,以澄清為已任[32],切於救弊[33],急於為善。此徐公之情也,以為釣名,可謂不知言矣[34]。」客有慚色,問曰:「此人當今,可誰與比?」答曰:「宇宙至廣,人物至多,匿跡韜光者[35],固有之矣,仆寧敢厚誣天下之士乎[36]?若所聞見,一人而已,當於古人中求之。」問曰:「何如張釋之?」[37]答曰:「釋之為廷尉[38],天下無冤人,此略同耳。然而釋之所以者甚易,徐公所行者甚難,難易之間,優劣可知矣。」問曰:「張公徐公,皆是國士[39],至於斷獄[40],俱守正途。事跡既同,有何難易?」答曰:「張公逢漢文之時[41],天下無事,至如盜高廟玉環,及渭橋驚馬[42],守法而已,豈不易哉?徐公逢革命之秋,屬維新之命[43],唐朝遺老,或有包藏禍心,遂使陶公之璧,有所疑矣[44]。至如周興、來俊臣者,更是堯舜之四凶也[45],掩義隱賊,毀信廢忠,崇飾惡言,以誣盛德,遂使忠臣側目,恐死亡無日矣[46]。徐公守死善道[47],深相明白[48],幾陷囹圄[49],數掛綱羅[50],此吾子所聞,豈不難矣?《易》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徐公得之矣[51]。」客曰:「若使此人為司刑卿[52],方得展其才用。」答曰:「吾子徒見徐公用法平允,即謂可置司刑,仆觀其人,固奇士也,方寸之地[53],何所不容者?其用之,何事不可?豈直司刑而已哉!」客曰:「今日聞吾子議,知徐公之令德,未可盡言乎。固知君子之道,非小人所測也。」
《全唐文》卷二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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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武則天執政期間,酷吏周興、來俊臣等,構陷無辜,殘害正直,致使冤濫之聲,聞於四海,朝野上下,莫敢正言。時徐有功仕為司法官,不避犯鱗之險,守正持法,冒死累諫,三陷死刑,而執志不渝,前後得其濟以活者數十百家。潘好禮慕有功之為人,因作此論。文章仿東方朔《答客難》之體,設為問答,圍繞「守道君子」這一主旨展開論述,層層深入,力辟攻訐徐有功不知圓通、意在釣名的謬說,讚揚徐有功不避險惡,守正不阿,膽識過人的才略與品格。據文中「當今帝德文明,憂勞庶政,思致刑措,以隆中興」及「徐公逢革命之秋,屬維新之命,唐朝遺老,或有包藏禍心」語看,文當作於中宗神龍之初。徐有功(635—702),名弘敏,以字行。歷任蒲州司法參軍、司刑丞、秋官(刑部)郎中、左肅政台侍御史、司刑少卿等職。兩《唐書》有傳。
[2] 地官徐員外:地官,本為《周禮》六官之一。武則天光宅元年(684)曾改戶部為地官。這裡指戶部。徐員外,徐有功。員外,即員外郎。兩《唐書》本傳未見載徐有功任地官員外郎,《舊唐書》本傳載其曾任秋官(刑部)員外郎,轉郎中;《新唐書》本傳稱累轉秋官郎中,故這裡「地官」疑為「秋官」之誤。
[3] 守道:堅守道德規範。
[4] 儔:猶言匹敵。
[5] 「何不」三句:意思是說,為什麼不稍微婉轉融通一些,以適應順時變通之道獲取富貴呢?協,和諧,融洽。隨時,順應時世。
[6] 「何為」三句:猶言為什麼一定要守方持正,違背相時而動的哲學,以致多次差點丟掉自己的性命?乖,悖逆,不協調。相時,觀察時機。幾,差點,幾乎。數,多次。
[7] 大雅君子:指德高又有大才的人。全身之義:猶言保全性命的道理。
[8] 隨時相宜:猶言及時地觀察時機的適當與否。
[9] 濟物:猶濟人。
[10] 「有殺身」二句:意謂只有捨棄生命成就仁道的,沒有為了偷生而損害仁道的。語見《論語·衛靈公》:「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11] 愛:吝惜。
[12] 「豈以」句:易,改變。操履,操守。
[13] 「當今」數句:謂當今皇帝文德昌明,為各種政務憂心操勞,又致力於停用刑罰,以期達致中興之盛。當今帝德文明,指中宗。刑措,刑律擱置不用。按,武則天執政時,任用酷吏,冤獄四起,人人危懼,故作者有此語。
[14] 獻可替否:進獻可行者,廢去不可行者。常指對君主勸善規過。亦指議論國事興革。
[15] 「誠欲」二句:謂誠心希望將英明的國君遵崇至堯舜之上,把百姓引致於教化的正道之中。
[16] 閒:通嫻。熟習。大體,關乎大局的道理、原則。
[17] 《孝經》:儒家經典之一,相傳是孔子為曾子陳述孝道而作。漢時《孝經》有今、古文兩本傳世,今文本十八章,鄭玄注;古文本二十二章,孔安國注。孔注本亡於梁,隋劉炫偽作孔注傳世,唐玄宗時命諸儒鑑定今、古文本,刻石太學,後玄宗又為之作注,鄭注及偽孔注由是並廢。清代乾隆、嘉慶時,自日本又得孔注、鄭注本,二者復傳於世。
[18] 「君子」二句:見《孝經·廣揚名章第十四》。意思是說,君子事親以孝,轉而事君就能盡忠。
[19] 「立身」三句:見《孝經·開宗明義章第一》。意思是說,君子在世上自立,行事遵奉大道,將名聲傳揚於後世,用來榮顯自己的父母。後代,原文作「後世」,因避李世民諱而改。
[20] 增氣:猶言受到鼓舞。
[21] 永錫爾類:語出《詩·大雅·既醉》:「孝子不匱,永錫爾類。」鄭玄箋:「永,長也。孝子之行,非有竭極之時,長以與女之族類,謂廣之以教道天下也。」
[22] 大孝揚名:今本《禮記》未見此句,或作者別有所本。
[23] 霜台:指御史台。御史台司彈劾糾察之職,為風霜之任,故稱。按,徐有功曾任左肅政台(武后時御史台改稱左肅政台)侍御史。
[24] 「即奏」句:武則天光宅元年(684)曾改吏部為天官,天官因亦指吏部。據兩《唐書》本傳,徐有功在左肅政台侍御史任,曾上疏指斥吏部銓敘之弊,故作者有此句。
[25] 榜諸門:張貼於門。榜,公開張貼。
[26] 規規然:淺陋拘泥貌。《莊子·秋水》:「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闚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成玄英疏:「規規,經營之貌也。」
[27] 胡盧:喉間的笑聲。
[28] 培:小土丘。
[29] 奔競:奔走競進。此指奔走鑽營以謀取官職。
[30] 濫進宏多:指選取的官員冗多而無實才。
[31] 選司權輕:武則天時封賞無時,官員多夤緣而進,吏部權力受到削弱,故云。選司,指吏部。以其掌管官員的銓選,故稱。
[32] 澄清:此指改革吏治、刷新政治。
[33] 切:急切,急迫。
[34] 知言:有見識的話。
[35] 匿跡韜光:指人藏而不露。匿跡,隱藏形跡。韜光,掩飾光彩。
[36] 厚誣:猶言深加欺騙。
[37] 張釋之:西漢時人,字季,南陽堵陽(故址在今河南方城東)人。文帝時以資選為郎,累遷公車令、中郎將。後遷廷尉,以持法平正著稱。景帝立,任為淮南相。《史記》、《漢書》有傳。
[38] 廷尉:職官名。秦始置,漢景帝時改稱大理,武帝復舊。掌刑獄,為九卿之一。
[39] 國士:一國中的才德之士。
[40] 斷獄:判決案件。
[41] 漢文:指漢文帝劉恆。事跡見前魏徵《十漸疏》注〔23〕。
[42] 「至如」二句:《史記·張釋之傳》載:有人盜高廟座前玉環,捕得,文帝怒,令下廷尉治罪,欲滅族,釋之按律盜宗廟服御物者為斷,奏當棄市。又,文帝行出中渭橋,有人自橋下走出,驚乘輿馬,文帝使騎捕得,屬之廷尉,釋之按律斷以罰金,文帝很不滿,釋之說:「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立誅之則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傾而天下用法皆為輕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兩句所云事謂此。
[43] 「徐公」二句:是說徐有功處於應天變革的年代,正值新受天命的時候。革命,古代以為帝王受命於天,故稱朝代變更為革命。維新,指新受天命。語本《詩·大雅·文王》「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此處革命、維新,均指武則天稱帝,以周代唐。
[44] 「唐朝」四句:意謂唐朝的舊臣,有的還懷有不臣之心,於是就產生了審理案件時如何正確判斷的問題。按,此文寫作時,中宗剛復位,武后尚在,故作者有此語。陶公,即陶朱公范蠡,春秋時人。陶公之璧,賈誼《新語》卷五《連語》載:「梁嘗有疑獄,半以為當罪,半以為不當。梁王曰:『陶朱之叟,以布衣而富侔國,是必有奇智。』乃召朱公而問之。朱公曰:『臣鄙人也,不知當獄。臣家有二白璧,其色相如也,其徑相如也,其澤相如也,然其價也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王曰:『徑與色澤,皆相如也,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何也?』朱公曰:『側而視之,其一者厚倍之,是以千金。』王曰:『善。』故獄疑從去,賞疑從予。」這裡以之代疑獄,指難以判明的案件。
[45] 「至如」二句:周興、來俊臣,皆武則天時的酷吏。周興,雍州長安人(今陝西西安)人。累遷官司刑少卿、秋官侍郎,為其所陷害者至數千人。來俊臣,雍州萬年(今陝西西安)人。以告密得武則天崇信,累遷侍御史、左台御史中丞。其專事酷刑逼供,並招引無賴,共為羅織,先後被其族誅者千餘家。兩《唐書·酷吏傳》俱有傳。四凶,堯舜時的四個惡人渾頓、窮奇、檮杌、饕餮,被舜流放。《左傳·文公十八年》:「舜臣堯,賓於四門,流四凶族渾頓、窮奇、檮杌、饕餮,投諸四裔,以御魍魎。」
[46] 「掩義」六句:是說周興、來俊臣等壓制正義、包庇壞人,打擊誠實,廢棄忠信,把惡劣的謬論修飾得動聽迷人,用來欺騙德行崇高的皇上,以致使忠臣們敢怒而不敢言,擔心隨時都會遭遇殺身之禍。
[47] 守死善道:指堅持操守,至死不離於善道。《論語·泰伯》:「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孔穎達正義:「『守死善道』者,守節至死,不離善道也。」
[48] 深相明白:猶言深入觀察探究。相,觀察,察視。
[49] 囹圄:牢獄。
[50] 羅網,此指法網。
[51] 「《易》曰」三句:意謂《易》所說的「懂得如何對待進取退讓與生死存亡而又能堅持正道」,徐公算是做到了。《易·乾卦·文言》:「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52] 司刑卿:即大理卿。武后光宅元年,改大理寺曰司刑寺。司刑卿,掌折獄詳刑事。
[53] 方寸之地:指心。以其處於胸中方寸間,故稱。葛洪《抱朴子·嘉遁》:「方寸之心,制之在我,不可放之於流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