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欣賞 · 南唐詞
西蜀、南唐,為五代歌詞繁殖之地。前文介紹的花間詞體和《花間集》,它的作者大都是西蜀的詞人。在晚唐五代與西蜀詞並峙的,還有長江下游的另一個詞派—南唐詞。
南唐、西蜀這兩個國家的都城,一個在長江下游的南京,一個在長江上游的成都。這是兩個很富庶的地方,又都沒有遭到五代的兵禍,他們的統治階級和宮廷貴族過著歌酒昇平的生活。南唐詞與西蜀詞一樣,都是在宮廷和豪門享樂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但是南唐的文化比西蜀高,南京自三國以來就是南方政治和文化的中心。西蜀詞的作者大都是宮廷豪門的清客,而南唐詞的作者大都是統治階級人物,有很高的政治地位和文化水平。這兩個詞派的來源也完全不同,西蜀詞大部分是從民間來的。由於西蜀詞的作者大都是宮廷豪門的清客,他們不繼承民歌的樸素清新的優點,卻吸收了它的糟粕,並發展了它的不健康的情緒。至於上文談過的幾首《南鄉子》,那在《花間集》中是不可多得的。南唐詞多半從唐代的抒情七絕來,其中李煜等人的作品則以抒情為主,感情較深摯,風格也較高,就其對後代的影響來說也比西蜀詞好。
南唐詞的主要作家是馮延巳和南唐二主—李璟、李煜。
南唐中主李璟,他在位的十九年中,都在憂愁悔恨中過日子,由於他即位以後多次向鄰國挑釁,引起北方的周世宗的幾次親征南唐。當時南唐外受周的威脅,內部黨爭又相當激烈。李璟為避北方兵力的壓迫,從南京遷都到南昌,後來就死於南昌。李璟是一個有才華的詞人,他的詞現在流傳的只有四首。下面談一首《攤破浣溪沙》: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碧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
這首詞上片寫秋景,下片寫思念遠人。一、二兩句寫出荷花凋殘的時候,人的愁悶因西風而起(菡萏是荷花的別名)。與這韶光一同憔悴的人,不堪看這滿眼蕭瑟的景象。王國維《人間詞話》極稱賞「菡萏」兩句,認為有「美人遲暮」的感慨。下片寫思婦在夢裡與邊塞的丈夫相會,她醒來正是秋風秋雨的時候。想到雞鹿塞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雞塞就是雞鹿塞。古地名,在今內蒙古杭錦後旗西)。她為了排遣孤單的愁緒,獨自在小樓上吹玉笙,但是仍然忍不住要流淚。
這雖然是一首描寫思婦的詞,但實際上作者是通過這個題材來抒寫自己的心情。「細雨」兩句極為王安石所欣賞,認為是南唐最好的詞句。
李璟的詞是消極哀怨的,這決定於他的階級地位和他那種特殊的境遇。但是他能如實寫自己的感情,這就不同於內容浮艷空虛的花間體詞。他是李煜的前驅。
南唐後主李煜,是五代詞的代表作家,也是對後來的宋詞有較大影響的作家。他的詞,現存三十多首。南唐在五代十國里,是經濟、文化基礎最好的一個國家,李煜又生長在一個充滿文藝氣氛的家庭和宮廷里,他的文化修養高過於五代其他君主,這一切都有助於他的詞作的成就。
李煜前半生的詞作,像《玉樓春》中所寫的:「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菩薩蠻》中所寫的:「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等。這些詞的內容還同西蜀差不多,是描寫宮廷中豪華的娛樂生活和艷情生活的。到了亡國以後,李煜過了三個年頭「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的俘虜生活。這短短三年的生活經驗遠遠超過他前半生的二三十年,他的一首《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就明顯地寫出了這種生活的轉變。正由於這種生活的轉變,使他後期寫出了好幾首傳誦後世的名作。如《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烏夜啼》「無言獨上西樓」,《浪淘沙》「簾外雨潺潺」等,這些都是大家熟悉的作品。下面具體談他的一首《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這是李煜亡國後的作品。上片倒敘,說只有夢裡忘記自己是「客」,實際是俘虜;也只有在夢裡還能貪戀一下片刻的歡娛。當夢醒後聽到雨聲,知道春光將暮,五更的寒冷,心頭的淒涼,格外使人無法忍受。下片說不要去倚欄眺望,隔著無數的江山不可能再看到自己的故國。回想亡國以前的生活,和現在比起來,真有天上人間的差別!
再談李煜的一首《清平樂》: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這是一首寫離情的詞。「砌下落梅」兩句是寫景,實際是「觸目」的一個鏡頭。通過這兩句,一方面點明「春半」的景色,一方面寫出「愁腸斷」。這首詞不著力寫愁,只說落梅「拂了一身還滿」,可見他獨立在花下很久很久,透露了傷春傷別的情緒。
下片「雁來」兩句,一方面說,不但家鄉音信全無,而且連夢魂也難得歸去。原來離別不能相見,音信是個慰藉,音信全無,那只有把希望寄託於夢中;現在連歸夢都不能成,這就引出下面「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二句來。春草遍地都是,用它形容愁恨之多。行人到了哪裡,哪裡有春草,好像離愁也跟到哪裡,是說無法排遣愁恨,觸目春光,都是愁緒。
李煜後半生所作的這些詞,是以前文人詞從來不曾有過的作品,這不僅是李煜個人作品的大轉變,也是晚唐五代整個文人詞的大轉變。
晚唐五代詞抒情的傾向越到後來越是顯著,這決定於文學演進的趨勢,也決定於作者的實際生活。李煜晚年的生活經歷是溫庭筠、韋莊等人所沒有的,所以他的作品能超過他們。民間詞自晚唐轉入文人手中之後,一二百年以來,逐漸向麗詞雕琢方向發展,幾乎走向末路。把它救拔出來,以詞作為抒情的工具,帶它重新走上抒情的道路並提高詞的地位的,在韋莊以後,李煜的功績可算是最大。
在這裡我們還要注意一點:李煜詞的風格,和唐詩,尤其是和絕句有相當密切的關係。他的詞風和唐人絕句風格有很近似的兩點:
1. 聲調諧婉不作拗體。
2. 詞意明暢不作隱晦語。
他後期的詞是為抒情而作,都用明暢的語言寫自己的真實感受。這些諧婉明暢、近於唐人絕句的小令可以充分表達他那種生活心情,如:「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都是如此。
總之,李煜詞改革花間派塗飾、雕琢的流弊,用清麗的語言、白描的手法和高度的藝術概括力,抓住自己生活感受中最深刻的方面,動人地把情感表達出來,給人深刻的藝術感受。他的詞擺脫了花間派的窠臼,創造了他自己的獨特風格。他不僅為當時的詞打開了新的境界,而且對詞的發展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
李煜是南唐的國君,他在亡國後寫的一些詞篇,抒發對故國的懷念和對皇帝生活的追戀。從主觀方面看,他的思想感情自然和人民的思想感情有距離。但從客觀藝術效果方面看,他把懷念故國之思,通過動人的抒情詞句表達出來,能夠強烈地感染讀者,引起讀者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