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欣賞 · 馮延巳和歐陽修

夏承燾 《唐宋詞欣賞》
晚唐五代,詞在長江流域繁盛起來。馮延巳與韋莊分據吳蜀詞壇,形成兩大詞系。 馮延巳是南唐中主(李璟)的宰相。陸游《南唐書》載:「元宗(即中主李璟)嘗因曲宴內殿,從容謂曰:『吹皺一池春水,何干卿事?』延巳對曰:『安得如陛下小樓吹徹玉笙寒之句?』」他們君臣在飲宴之際,各舉對方詞句為談笑資料,由此可見南唐詞風之盛。 陳世修序馮延巳《陽春集》:「公以金陵盛時,內外無事,朋僚親舊,或當燕集,多運藻思為樂府新詞,俾歌者倚絲竹而歌之,所以娛賓而遣興也。」以樂府新詞為娛賓遣興之用,此種風氣一直影響北宋的詞壇。北宋初期作家晏殊父子與歐陽修的詞,與馮延巳相近似。劉攽《貢父詩話》稱:「元獻(晏殊)尤喜馮延巳歌詞,其所自作,亦不減延巳樂府。」劉熙載《藝概》稱:「馮延巳詞,晏同叔(晏殊字)得其俊,歐陽永叔(歐陽修字)得其深。」可見北宋詞風,實承南唐遺緒。這裡舉馮延巳、歐陽修兩家的詞來談談。 馮延巳有一首名作《謁金門》: 楊柳陌,寶馬嘶空無跡。新著荷衣人未識,年年江海客。 夢覺巫山春色,醉眼飛花狼藉。起舞不辭無氣力,愛君吹玉笛。 這是一首寫愛情的詞,但是言外之意,可能別有寄託,不單是寫相思之情。 上 片 四 句,描 寫 一個「江海客」的形象,層層深入:首先點出地點是「楊柳陌」,楊柳是青春的象徵;次句寫那人騎的是一匹用寶物裝飾起來的奔馳如飛的馬,是一匹聽見嘶叫聲早已跑得無影無蹤的駿馬。這些都為了寫那個英俊的人物。「荷衣」句寫那少年被服香淨,但大家對他都很陌生。「年年江海客」是想像、估計之辭:他大概是一位年年客游、倜儻風流的人物。這首詞的上片只是短短的四句廿一個字,就勾畫出一位美少年的形象,在我們面前閃躍而過,給人留下一個鮮明的印象。 下片是寫一個見到這位美少年的女子對他的懷念之情。由於這個人物給那女子留下深刻的印象,使她夢寐不忘。詞里寫由相見到入夢,兩片之間,作者用跳躍之筆,省略了許多話。下片頭兩句是泛寫夢境:由於她沉醉於那個所見的美少年,六神無主,所以感到眼前景物好像「飛花狼藉」。「起舞不辭無氣力」兩句,極寫她對他的愛慕,造句十分雅健。這兩句可能是寄託「士為知己者死」的意思,是士大夫階層的思想感情。詞到南唐一班文人手中,就多多少少表現一些士大夫的思想感情,這就超出於花間詞的艷科綺語。馮延巳這首詞正是一個例子。他的《陽春集》里,這類句子還不少,如《鵲踏枝》「公子歡筵猶未足,斜陽不用相催促」,《菩薩蠻》「和淚試嚴妝,落梅飛曉霜」等。這些詞外表雖然都還是寫男女情愛,卻另有寓意。馮煦謂馮延巳「俯仰身世,所懷萬端,繆悠其辭,若顯若晦」(《陽春集》序),就是說延巳詞頗多「旨隱詞微」之作。 以下談談歐陽修的一首《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斜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這首詞描寫一個貴族少婦深閨獨守的苦悶心情。 開頭三句,寫這少婦的生活環境:庭院深深,深到什麼程度呢?庭院裡外有無重數的簾幕,簾幕外面又有楊柳,早晚時候楊柳上又堆著迷閈的煙霧。「楊柳」兩句就是形容「深深深」三個字。這女子被禁錮在這樣一個和外面隔絕的家庭里,雖然是一個華貴的家庭,但是一個寂寞不自由的牢籠。「玉勒」兩句寫她的丈夫終日在外遊蕩,出入於歌樓妓館之中(「玉勒雕鞍」是玉做成的馬銜和雕繪的馬鞍)。她家裡雖然有高樓,可是望不見丈夫遊冶的地方(章台是漢代長安街名,多妓居。後代借它指妓院所在地)。 上片描寫這少婦的生活處境,下片敘述她的心情:首三句寫暮春景象,黃昏時候風雨交加(「橫」是「強橫」的「橫」,讀去聲),由於春不能留,引起人的青春遲暮的感慨。末了兩句有幾層意思:含著眼淚問花知不知道人的心情,這是她無可告訴的怨恨,是第一層;花不能語,是說不但人不能了解她,也得不到花的同情,是第二層;「亂紅飛」,花自己也被風雨摧殘了,是第三層;花偏偏又被風吹過鞦韆去了,而鞦韆卻是她和丈夫舊時嬉戲之處,更使她觸景傷情,不堪回首,是第四層了。這首詞雖然表面是寫一個女子的苦悶,但它的寓意不限於此。從屈原《離騷》以來,就以美人香草寄託君臣,後代士大夫以男女寄託君臣的詩歌,指不勝屈。歐陽修這首詞也是屬於這一類。 這首詞見於歐陽修的詞集,又見於馮延巳的《陽春集》。馮在南唐的處境和政治心情與歐陽修相似,他們是社會上同一階層的人物,所以作品的思想內容便難分彼此,而風格亦復近似。他們以士大夫胸襟學問入詞,雖寫男女愛情,而能以詩人嫻雅語言出之,這就和《花間集》有了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