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啟蒙 · 唐宋詞啟蒙 三

李霽野 《唐宋詞啟蒙》
李之儀 (1038—1117) 滄州無棣(今山東縣名)人。宋神宗時舉進士。曾在定州蘇軾幕府中任職。徽宗初年,以文章獲罪。晚年住在當塗。自號「姑溪居士」,著有《姑溪詞》。 卜算子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完全是民歌格調,清新自然。顧夐的《訴衷情》中有這樣三句:「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意與末兩句相似。 清平樂 仙家庭院,紅日看看晚。一朵梅花挨枕畔,玉指幾回拈看。 擁衾不比尋常,天涯無限思量。看了又還重嗅,分明不為清香。 一個生活細節,寫出無限情思,語淺情深,耐人尋味。 黃庭堅 (1045—1105) 洪州分寧(今江西修水縣)人。治平四年(1067)舉進士。晚年兩遭貶謫,卒於宜州(今屬廣西)。與張耒、晁補之、秦觀共稱為蘇(軾)門四學士。尤長於詩。稱「蘇黃」,世稱「江西詩派之祖」。陳後山以之與秦觀共稱「秦七、黃九」。 水調歌頭 瑤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無數,花上有黃鸝。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霓。只恐花深里,紅露濕人衣。 坐玉石,欹玉枕,拂金徽。謫仙何處?無人伴我白螺杯。我為靈芝仙草,不為朱唇丹臉,長嘯亦何為!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歸。 仙草何等碧綠呵,春天到武陵溪遊玩。這裡武陵溪並非實際的地方,只是暗示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所寫的世外桃源。下兩句寫這個地方的實景:無數桃花盛開,花叢中還有黃鸝歌唱。這是遠隔塵寰,鳥語花香的仙境似的地方,把瑤草生地進一步形象化了。這景物引起詞人脫離塵寰,直上白雲深處,一展彩虹似的浩氣和幻想。但一轉念,又有了蘇軾的「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的情緒,也就是沒有完全拋棄人間的意思。所以「只恐花深處,紅露濕人衣」。下片寫自己倚坐在潔白如玉的石上,彈琴自娛。謫仙指李白,沒有他用白螺殼杯同飲,又覺得人間寂寞,言外自然有不滿之意。下面的「靈芝仙草」,代表世外桃源中的美好事物;「朱唇丹臉」代表醇酒婦人,也就是人間塵俗的一切,徒自長嘯,有什麼用處呢!因此明月逐我,醉舞下山去了。 清平樂 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 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 無行路,見不到春的行蹤。囀,婉轉鳴叫,聲音好聽,但不解其意。因風,隨著風。為什麼要問黃鸝呢?有這麼一個故事,或者可以說明意義。有個戴顒,帶著柑和酒外出,有人問他到什麼地方去,他說去聽黃鸝,因為它的鳴聲既可砭責俗人的耳朵,也可以引起詩興。 江城子 畫堂高會酒闌珊。倚闌干,霎時間。千里關山,常恨見伊難。及至而今相見了,依舊似,隔關山。 倩人傳語問平安。省愁煩,淚休彈,哭損眼兒不似舊時單。尋得石榴雙葉子,憑寄與,插雲鬟。 畫堂酒酣,倚闌干霎時一見,便對伊有情,恨關山遙隔難見。等到再見,仍舊覺得像關山遙隔,而伊人未必有同感。因此,只好倩人傳語代問平安,但不要愁煩彈淚,哭壞了眼睛,因為還在單獨想著,且再寄去石榴雙葉,希望她插戴發上吧。 好女兒 春去幾時還?問桃李無言。燕子歸棲風勁,梨雪滿西園。 惟有月嬋娟。似人人、難近如天。願教清影常相見,更乞取團圓。 風勁,風力大,所以燕子歸巢。梨雪滿西園,西園地上落滿衰謝的梨花。月亮美好,遠在天上,伊人像月難以接近。願能常見月亮清影(借指伊人),更求能夠團圓(相愛)。 晁端禮 (1046—1113) 一作元禮,鉅野(今山東巨野)人。熙寧六年(1073)舉進士,曾任過縣令。 安公子 漸漸東風暖,杏梢梅萼紅深淺。正好花前攜素手,卻雲飛雨散。是即是,從來好事多磨難。就中我與你才相見,便世間煩惱、受了千千萬萬。 回首空腸斷,甚時與你同歡宴?但使人心長在了,管天須開眼。又只恐、日疏日遠衷腸變,便忘了當本深深願。待寄封書去,更與丁寧一遍。 上詞基本上是用口語寫的,在詩詞中罕見。唐朝有一位詩人王梵志,用口語寫了很多首詩,有些富於幽默、諷刺。我給你們舉一個例子:「我有一個方便,價值百匹練。相打長伏弱,至死不入縣。」打架寧肯自己吃虧,也不到衙門裡打官司,衙門裡的情形,不就可想而知了嗎?這詞的內容是普通人的普通感情,所以也頗自然。 李元膺 (生卒年代不詳) 東平(今屬山東)人。只知約1096年前後在世。 茶瓶兒 悼亡 去年相逢深院宇,海棠下,曾歌《金縷》,歌罷花如雨。翠羅衫上,點點紅無數。 今歲重尋攜手處,空物是人非春暮。回首青門路,亂紅飛絮,相逐東風去。 上片寫攜手同歌的歡樂。《金縷》,曲名:「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你們曾經讀過的。下片寫物是人非,又是暮春時候,只見落花飛絮了。 秦觀 (1049—1100) 字少游,號「淮海居士」。高郵(今屬江蘇)人。元豐八年(1085)進士。以蘇軾推薦,曾任太學博士兼國史編修官。曾遭貶謫,又被召回。卒於藤州(今屬廣西)。 滿庭芳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漫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染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首兩句寫山上塗抹上縷縷浮雲,枯草在遠處仿佛粘在天上,天色寫得細緻。畫角,號角;譙門,彩繪的城樓門角聲已停,表示天已晚了。接著寫把船暫停住,共長時間喝送別的酒。蓬萊原為海上仙島,這裡只說回想起過去的歡樂,空回首,想也白想了,因而轉目外望,下面幾句的描寫是很出色的。隋煬帝有斷句:「寒鴉飛數點,流水繞孤村。」此詞似借用詩句。下片香囊暗解,指離別時贈香囊做紀念;羅帶,即絲帶,古時相結表示相愛,分開則表示離別之意。「漫贏得青樓薄倖名存」自然會使人想到杜牧的詩句:「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這是多少世紀的時代惡習,是古典詩詞中應當揚棄的糟粕,我還選給你們讀,只是潑洗澡水不能把嬰兒也一同潑出去之意耳。 秦觀因此詞首句,被蘇東坡稱為:「山抹微雲秦學士」與「露花倒影柳屯田」相對。「露花倒影」系柳永《破陣子》詞中句。 江城子 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猶記多情曾為系歸舟。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 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 首句寫楊柳被春風吹動,姿態輕柔。外出回來,多情人為系歸舟,情景多麼宜人。現在碧色田野和朱色小橋依然如舊,卻不見多情人了,水也白白流動,不如繫舟時動人了。下片寫美好時光(韶華)飛逝,離愁無窮。絮飛花落,已是暮春,登樓一望,覺得滿江春水都是流不盡的眼淚。 鵲橋仙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纖雲指秋天的薄雲,弄巧指它多彩善變;飛星應是指牽牛、織女星;傳恨,指長時離別之恨。相傳牛郎織女相愛,觸怒王母娘娘,把他們用銀河分開,每年七月七日夜,才能過鵲橋一會。金風,秋風;玉露,露珠;代表二人,一相會,便勝過人間無數次會晤,表示他們愛情的深篤。下片前三句形容他們的恩愛,自然也有惜別情緒;忍顧是不忍回顧要歸去所走的鵲橋。 以牛郎織女的故事寫詩詞的人很多,此詞寫一年一會,勝過平常的朝夕相處,很有新意。神仙天長地久,「人生七十古來稀」也是「勝卻人間無數」。 踏莎行 郴州旅舍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郴州,今湖南郴縣。首句意為霧遮住了樓台,次句意為月色不明,看不清渡口。桃源既可指桃花源,理想的勝地,也可指作者北望故鄉,有了鄉愁。可堪兩句寫獨居孤館,耐著春寒,日近黃昏,又聽到杜鵑鳴聲,而這種鳴聲常引起人的鄉思,情景淒清。下片「驛寄梅花」,有一段很美的故事,我給你們講講吧。吳陸凱同范曄是很要好的朋友,有一天吳折得一枝梅花,托驛站的人代送給范曄,並附贈一首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以後傳為友誼佳話。尺素是書信,外封多作鯉魚形,破魚可以看到信。砌,堆積起來。郴江,在郴州,流入湘水。幸自,本來。瀟湘,湘水流向北方,到零陵同瀟水會合,稱瀟湘。詞的末兩句大意是:郴江原是繞著離郴州不遠的郴山流的,為什麼要流向遠處的瀟湘呢?作者當時被貶謫到郴州,心情苦悶,嘆自己困在郴州,不能像郴江一樣向遠處暢流。 浣溪沙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閒掛小銀鉤。 輕寒遠遠地侵入小樓,早晨天又陰,令人無可奈何,好像已經是晚秋了。淡煙流水是屏風上的景色。落花似夢,細雨如愁,寫物也就表現了人的愁思,比直寫更有詩意。末句是用小銀鉤掛起門帘,也是用外在動作表現內心寂寞。 南歌子 贈陶心兒 香墨彎彎畫,燕脂淡淡勻,揉藍衫子杏黃裙,獨倚玉闌無語,點檀唇。 人去空流水,花飛半掩門。亂山何處覓行雲?又是一鉤新月、照黃昏。 首句寫畫眉,二句寫敷脂粉,三句寫服裝。檀為赭紅色,作為口紅,點在唇間,最為明顯。上片只寫美女。下片寫人去如流水,無處尋覓,只有新月照著黃昏,寂寞離愁自在言外。 行香子 樹繞村莊,水滿坡塘。倚東風,豪興徜徉。小園幾許,收盡春光。有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 遠遠苔牆,隱隱茅堂。颺青旗,流水橋傍。偶然乘興,步過東岡。正鶯兒啼,燕兒舞,蝶兒忙。 詞寫生活環境和生活情趣,如臨其境,如見其人。 好事近 夢中作 春路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鸝千百。 飛雲當面化龍蛇,夭矯轉空碧。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 路上的花,因下雨生長得更為茂盛了,花被風吹動,春色滿山。走到小溪水深處,還有千百隻黃鸝,景色更加美麗。仰望天空,浮雲似龍似蛇,千變萬化,浮雲飛去後,天空卻變成了碧色。末句寫醉臥藤下,不知天南地北了。夢境寫得十分出色。 趙令畤 (1061—1134) 宋太祖次子燕王德昭玄孫。蘇軾為改字德麟,自號「聊復翁」。蘇軾推薦他任官職,軾貶,他被處罰金。 菩薩蠻 輕鷗欲下春塘浴,雙雙飛破春煙綠。兩岸野薔薇,翠籠薰繡衣。 憑船閒弄水,中有相思意。憶得去年時,水過初別離。 海鷗想下水塘洗浴,雙雙穿過春煙飛舞,輕、春、飛破、綠,都用字巧妙。上片實寫水邊初別情況。下片划船弄水,引起相思,憶起去年舊事,就情景交融了。 賀鑄 (1052—1125) 字方回,衛州(今屬河南)人。他自說是唐詩人賀知章的後代。家藏書萬餘卷,手自校讎,無一字誤。黃庭堅詩:「解道當年斷腸句,只今惟有賀方回。」又因青玉案詞有「梅子黃時雨」,人稱為「賀梅子」。 青玉案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月台花榭,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子黃時雨。 詞寫同美人離別。凌波形容女子的行路姿態。橫塘,在姑蘇城外10餘里,賀鑄小築所在的地方名。目送芳塵去,眼看著她行時腳下引起的塵土越離越遠。錦瑟原為樂器,以它比喻美好的青春,與誰共度,同什麼人同度呢?月台,賞月的平台;花榭,花房;瑣窗朱戶,雕花的窗,朱漆的門;只有春知處,別人不知也不會到。冉冉,流動貌;蘅皋,香草之澤,即水邊風景美好的地方。末句以遍地衰草、滿城柳絮、梅雨等形象地形容閒愁。 西江月 攜手看花深徑,扶肩待月斜廊。臨分少佇已悵悵,此段不堪回想。 欲寄書如天遠,難銷夜似年長。小窗風雨碎人腸,更在孤舟枕上。 這詞也是寫離愁別恨的,先寫看花待月,分手時已感悵悵,分後已不堪回首了。下片深入一步,覺得夜長似年,孤舟風雨之夜不能入睡。 憶秦娥 曉朦朦,前溪百鳥啼匆匆。啼匆匆,凌波人去,拜月樓空。 去年今日東門東,鮮妝輝映桃花紅。桃花紅,吹開吹落,一任東風。 這詞也是寫離愁的,只是情景與前一首略有不同。離愁的情景本來千變萬化,所以詞中反覆寫的很多,當然不能首首都寫得出色。 石州引 薄雨初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闊。長亭柳色才黃,遠客一枝先折。煙橫水際,映帶幾點歸鴉,東風銷盡龍沙雪。還記出門來,恰而今時節。 將發。畫樓芳酒,紅淚清歌,頓成輕別。已是經年,杳杳音塵多絕。欲知方寸,共有幾許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結。枉望斷天涯,兩厭厭風月。 微雨天剛剛有點冷,傍晚天晴,有了斜陽,遠近都充滿了春意。驛站柳色才黃,遠客折柳話別。下幾句寫出關正是在這時節,當時的景色是:水邊有朦朧煙霧,霧中有幾隻歸鴉,邊遠地區的雪已經化完了。下片寫別時情景,別已經年,而音信杳杳,引李商隱詩句「芭蕉不展丁香結」形容自己的離愁。 下面我們只當一個故事講講吧。宋代吳曾寫了一本《能改齋漫錄》,書中記:「方回(即賀鑄)戀一姝(女郎),別久,姝寄詩云:『獨倚危闌淚滿衿,小園春色懶追尋。深思縱似丁香結,難展芭蕉一寸心。』賀因賦此詞,先敘分別時景色,後用所寄詩語有『芭蕉不展丁香結』之句。」這類逸聞多半是不可靠的,我姑妄言之,你們也就姑妄聽之吧。 你們為啥有點愁眉不展呀?這個愁眉不展,你們容易懂,因為學校作業太難太多,考試看不清意思,答不上來,你們都會愁眉不展。芭蕉和丁香同愁有什麼相干呢?我給你們解釋一下吧。 唐朝詩人張說的《戲草樹》詩中有這樣兩句:「戲問芭蕉葉,何愁心不開。」所以芭蕉不展就代表心裡有愁的意思了。南唐詞人李璟寫過一首《浣溪沙》,其中有一句:「丁香空結雨中愁」,所以「丁香結」也就表示愁了。 鷓鴣天 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壟兩依依。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 閶門,蘇州西北的城門。梧桐半死,比喻喪失配偶,下句也就做了解釋了,因為鴛鴦向指夫妻,失伴就是喪偶了。梧桐半死的意思,像芭蕉丁香一樣,還要多解釋幾句才明白。枚乘寫的《七發》中,有這樣一句:「龍門之桐……其根半死半生。」庾信《枯桐賦》中有一句「桐何為而半死」。二者都是比喻喪失配偶的。他們都是古代作賦的文人。在唐人詩中,就有詩句:「半死梧桐老病身。」下片露初晞即露水剛乾;舊棲,舊時同住的屋;新壟,死者的新墳;兩依依,二者都令人懷念。最後寫一句家常事,感情就表現得更為真摯、親切近人了。 仲殊 (生卒年代不詳) 原姓張名揮,安州(今湖北安陸)人,曾中進士,後棄家為僧,居杭州吳山寶月寺,東坡常與之游。崇寧中,忽上堂辭眾,晚自縊身亡。名家選詞中多稱「僧揮」。 踏莎行 濃潤侵衣,暗香飄砌,雨中花色添憔悴。鳳鞋濕透立多時,不言不語厭厭地。 眉上新愁,手中文字,因何不倩鱗鴻寄?想伊只訴薄情人,官中誰管閒公事! 濃重的潮濕氣侵入衣服,台階上飄著不知哪裡傳來的香味,雨中花的顏色顯得有點衰敗了。一個女子鞋濕透了,還在水裡站立很久,無精打采地不言不語。她愁眉苦臉,手裡拿著寫好的文字,為什麼不託魚雁寄出呢?想來她是要控訴薄情人,但衙門裡有誰管這等閒事!被薄情人遺棄的女子無處申訴的可悲情況,寫得平易近人。 晁補之 (1053—1110) 濟州鉅野(今山東巨野縣)人。元豐二年(1079),舉進士。蘇軾門下四學士之一。受貶謫,歸隱東皋。有《琴趣外篇》6卷,自稱「詞之佳者,未必不如秦七、黃九」。 鹽角兒 亳社觀梅 開時似雪,謝時似雪,花中奇絕。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徹。 占溪風,留溪月,堪羞損、山桃如血。直饒更、疏疏淡淡,終有一番情別。 社,祭祀土地神之廟;在亳,因名亳社。上片寫梅的色與香。下片寫梅占領風月,使色艷的山桃羞愧。末幾句寫梅的品格高超。 生查子 夜飲別佳人,梅小猶飄雪。忍淚一春愁,過卻花時節。 相見話相思,重與臨風月。休似那回時,無事還輕別。 別後始知離別苦,情思纏綿。再見相約不再輕別。 周邦彥 (1056—1121) 錢塘人,字美成。少即英雋有才。元豐二年(1079)入都為太學生。4年後獻《汴都賦》歌頌汴京及新法。司馬光舊黨執政,遭廢黜。哲宗、徽宗朝政治上又較為順利。卒於南京(今河南商丘)。好音樂,能自度曲。 少年游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吹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並刀,并州在今山西太原一帶,以刀剪著名。如水,形容刀光閃亮如水,極為鋒利。吳鹽,吳地產的鹽;勝雪,比雪還白。橙味酸,以鹽減其酸味。錦幄,錦帳。獸煙,獸形爐內薰香的煙。下片挽留不走。 這首詞寫景富於詩的聯想,如首句使人想起杜甫的詩句:「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淞半江水。」(《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第二句使人想起李白的詩句:「玉盤楊梅為君設,吳鹽如花皎如雪。」(《梁園吟》)這就為全詞創造出了詩的氣氛,淨化、美化了要寫的事件和人物。下面的幾句描寫,同這種氣氛是完全和諧一致的。下片只寫女子的幾句話,真是溫情脈脈,體貼入微,一副溫文爾雅的姿態。我們知道,照當時的習俗,這女子只是一個有名的歌伎,宋徽宗還幸其家,但她的形象被描繪成出污泥而不染的白蓮。這就是藝術的升華作用。 玉樓春 桃溪不作從容住,秋藕絕來無續處。當時相候赤闌橋,今日獨尋黃葉路。 煙中列岫青無數,雁背夕陽紅欲暮。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余粘地絮。 關於桃溪,先給你們講一個故事吧。劉晨和阮肇兩個人同到天台山遊玩,山上有桃花,山下有溪水,風景是很美麗的。他們看到溪邊有兩位美貌女郎,交談後,他們在山上住了半年,才下山回去。到了家鄉,房屋完全變樣了,原來的親友,一個也找不到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位七世孫,才知道傳說他們上山以後迷了路,一直沒有再回來,人們以為他們早死了。(劉義慶《幽明錄》)有些書雖然把這首詞題為《天台》,但看內容並不是詠天台這段故事,而是寫自己的生活。 首句桃溪並非地名,只是借用這個故事,寫曾與情人同住的地方,全句意思是沒有在這個地方從容久住。第二句以秋藕絕比喻二人關係斷了,不是像俗語所說,藕斷絲連,而是無續處了。第三句與第一句聯,回憶在橋上等候相會,赤色的闌干,使人感到歡樂。第四句與第二句聯,寫目前,只能獨尋了,黃葉自然表示秋,也有淒涼的意思。但《絕妙詞選》第三句作「當時無奈鳥聲哀」,那就二三四句連成一氣,都表示淒涼了。 下片前兩句接著寫景,也就是獨尋所見,為末兩句抒情做了準備。看到的是煙霞中無數青山,欲暮的紅日下一群飛雁。這使讀者會想到:「平蕪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末兩句寫昔日的情人像雲一樣被風吹走不見了,自己呢?心情卻像雨後粘在地上的柳絮了。 全詞(八句,每兩句均對襯)結構工整而靈活,用詞的對比(赤闌橋、黃葉路、列岫青、夕陽紅)也極精巧,文學聯想尤使內涵豐富多彩。 夜遊宮 葉下斜陽照水,卷輕浪,沉沉千里。橋上酸風射眸子,立多時,看黃昏,燈火市。 古屋寒窗底,聽幾片、井桐飛墜。不戀單衾再三起,有誰知、為蕭娘、書一紙。 上片寫景及黃昏時活動:樹葉下斜陽照耀著水面,細浪滾滾千里,人立在橋上看黃昏時的城市燈火。酸風射眸子的滋味,沒有經驗過是寫不出的,我確知這個細節寫得十分真實,增加了親切感。下片寫夜間聽梧桐落葉,不眠的心情就表達出來了,末句說出原因,原來因為情人(蕭娘泛稱)沒有來信。 鶴沖天 梅雨霽,暑風和,高柳亂蟬多。小園台榭遠池波,魚戲動新荷。 薄紗廚,輕羽扇,枕冷簟涼深院。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 天氣清和,亭園幽靜,蟬鳴柳杪,魚戲新荷,枕冷席涼,手搖羽扇,真是神仙境界。 蘇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檐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詞寫鄉思。沉香,一種香木材,燃燒發出香味。溽暑,潮濕而炎熱。三四句寫仿佛鳥雀破曉時在檐下鳴叫,也歡呼天晴了。下面寫初出太陽已使葉上昨夜的雨幹了,池水清澈,荷花在風中直立起來了。下片描寫鄉愁。作者是錢塘人,家在舊吳國屬地,今浙江省。長安借指都城汴京。漁郎,以前一同垂釣的伴侶,現在還記著我嗎?我還做夢,乘著小船在荷花塘里遊玩呢。 點絳唇 台上披襟,快風一瞬收殘雨。柳絲輕舉,蛛網粘飛絮。 極目平蕪,應是春歸處。愁凝佇。楚歌聲苦,村落黃昏鼓。 惜春歸去,主要以景表情。末插入一個細節,同愁懷不展,久久站在那裡,向青草平原遠處看望,尋覓春的歸處,還是和諧一致的。 李新 (生卒年代不詳) 仙井(今四川仁壽)人。元祐三年(1088)進士。 臨江仙 楊柳梢頭春色重,紫騮嘶入殘花。香風滿面日西斜。只知閒信馬,不覺誤隨車。 已許洞天歸路晚,空勞眼惜眉憐。幾回偷為擲花鈿。今生應已過,重結後來緣。 紫騮,騎的紫色馬。上片寫讓馬信步前跑,沒有追隨女子的車。下片說女子雖眉目傳情,自己也拋去發上裝飾品,都已無用,只好期待再生緣分了。 魯迅先生寫過一篇《唐朝的釘梢》,說唐代詞人張泌所寫一首《浣溪沙》,實際就是上海當代所謂釘梢的情況。我為你們選講了這首詞,不過想使你們了解一點時代的生活方式和習慣,對了解文藝有點用處。上面李新這首詞寫的實際也就是這個內容,可見宋朝也此風不改。我曾經給你們說過,以前歷代都有宿娼惡習,宋詞所寫的女子多為歌伎,但這些時代的犧牲者有比較高的文化修養,能歌善舞,往往也有很好的品格,如周邦彥在《少年游》中所寫。我們不讀宋詞則已,讀就難免要讀些此類作品。 我們讀這類文學作品,第一要嚴格把它們同色情下流的文字分開。第二要對愛情持淨觀態度,認為是人性中純潔而正當的感情。第三要從自己做起,使兩性交際有正當的道德規範、文雅的方式、健康的身心幾方面的平衡發展,進而改進社會風氣。 浣溪沙 雨霽籠山碧破賒,小園圍屋粉牆斜,朱門閒掩那人家。素腕撥香臨寶砌,層波窺客擘輕紗。隔窗隱隱見簪花。 上片寫「那人家」:雨霽山碧,歪斜粉牆圍著有小園的房屋,紅漆門掩閉著。下片寫「那人」:站在台階上以手撥花,眼睛看著外面的人,從窗外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她在向頭髮里插花。 曹組 (1125年左右在世) 陽翟(今屬河南)人。宣和三年(1121)進士。他的詞在北宋末很流行,但他的《箕潁集》已佚,現尚有輯本《箕潁詞》。 卜算子 蘭 修竹翠蘿寒,遲日江山暮。幽徑無人獨自芳,此恨憑誰訴? 似共梅花語,尚有尋芳侶。著意聞時不肯香,香在無心處。 這首詞又見辛棄疾的《稼軒詞》。但「憑誰訴」作「知無數」;「似」作「只」;「尚有尋芳侶」作「懶逐遊絲去」;「聞時」作「尋春」;「無心處」作「無尋處」。蘭花往往生於幽谷,自開自謝,無人觀賞,向誰訴說這種恨事呢?下片說蘭似向梅花訴說,它還有人去尋訪呢,不像自己寂寞。這使人想到杜甫的詩句:「巡檐索共梅花笑。」著意,有意聞不到香,無心卻聞到香味,也就是「無人獨自芳」的意思。 品令 乍寂寞,簾櫳靜,夜久寒生羅幕。窗兒外、有個梧桐樹,早一葉、兩葉落。 獨倚屏山欲寐,月轉驚飛烏鵲。促織兒、聲響雖不大,敢教賢、睡不著。 剛剛感覺到寂寞,又室靜寒生,窗外梧桐落葉報秋,自然寂寞之感就加深了。獨自倚靠著屏風想睡,月移驚飛烏鵲,自然睡不著了。何況促織鳴聲雖小,正鬧得您(賢,第二人之敬稱)睡不著覺。把不眠寂寞感逐步加深,寫得十分自然。 蘇過 (1072—1123) 蘇軾之子,時稱「小坡」,自號「斜川居士」。 點絳唇 新月娟娟,夜寒江靜山銜斗。起來搔首,梅影橫窗瘦。 好個霜天,閒卻傳杯手。君知否,亂鴉啼後,歸興濃於酒。 關於這首詞的作者是有爭論的,這種情形常有,我們無法細究,只好認定一人。首兩句寫景極佳,寫到了月色、江水、天氣、山和北斗,山銜斗就是北斗星緊緊靠著山峰,斗像勺子,仿佛山把它銜在嘴裡一樣。起來搔首,使人有寂寞淒清之感,梅影橫穿,就把這種感情形象地深化了。下片頭兩句寫在這樣好天氣,卻沒有人共飲消愁,是寂寞之感又深入了一層。亂鴉啼即使沒有什麼言外的含意,也夠使人心緒亂糟糟的了。若作者果為蘇軾之子,在軾因政治關係而文章被禁的時候,亂鴉啼也可有政爭議論紛紛的含意。末句不如歸去的意思是很顯然的。周篤文選注的《宋百家詞選》定此詞作者為汪藻,亂鴉句諷刺攻擊作者的論客。 万俟詠 (生卒年代不詳) 他的姓讀音是万俟(讀 mò qí),名詠,字雅言,號詞隱。黃庭堅(山谷)稱他為一代詞人,但他的《大聲集》已佚,僅存詞27首。 訴衷情 一鞭清曉喜還家,宿醉困流霞。夜來小雨新霽,雙燕舞風斜。 山不盡,水無涯,望中賒。送春滋味,念遠情懷,分付楊花。 清早騎馬揮鞭,為還家感到高興,回敘前夜因為高興,飲酒(流霞為酒的泛稱)醉了。三四句寫清早路上所見景色:夜雨初晴,燕子雙雙在風中飛舞,這同他的歡樂心情是一致的,寫景也就有抒情的意味了。下片前三句寫途中山多水闊,眼中路途遙遠,是寫途中很艱苦。賒字是遙遠的意思,李白的《扶風豪士歌》中就有這樣兩句詩:「我亦東奔向吳國,浮雲四塞道路賒。」這樣插敘一下途中艱苦,就使末三句所表現的歡樂深化了。送春滋味,念遠情懷,都是悽苦的,但現在都不在話下,交付給柳絮,隨風吹散了。 宋詞寫傷春念遠、離愁別恨的很多,芭蕉梧桐夜雨幾乎已成了濫調,像這首寫歸家之樂的詞是很少的,所以很新奇可喜。 長相思 雨 一聲聲,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燈,此時無限情。 夢難成,恨難平,不道愁人不喜聽,空階滴到明。 詩人總是敏感的,自然界的聲音往往容易引起不同的情緒。這首詞文字淺顯,聽雨引愁,也沒有新奇的地方。我選給你們讀一讀,意在引起你們的興趣,對自然界的現象多注意,從中得到美感,豐富生活經驗。我們選讀的詩詞中,寫到雨的不少,你們加以比較,不也是很有趣味的嗎? 王庭珪 (1079—1171) 安福人,政和八年(1118)進士。胡銓上疏乞斬秦檜,謫往新州,庭珪以詩送行,也獲罪。檜死始獲自由。 浣溪沙 薄薄春衫簇綺霞,畫檐晨起見棲鴉。宿妝仍拾落梅花。回首高樓聞笑語,倚闌紅袖卷輕紗。玉肌微減舊時些。 早起穿著薄薄春衫,看到天上綺霞,畫檐下尚有棲鴉。拾起落地梅花聊以自遣。聽到高樓中笑語聲,回頭一看,那女郎正倚闌捲簾,看到她肌膚比以前稍稍瘦了些了。 朱敦儒 (1081—1159) 洛陽人。早年隱居山林,自稱「疏狂」,「幾曾著眼看侯王」(見所作《鷓鴣天》),但又應徵詔出任官職。因與主戰派李光有聯繫,又被罷官。秦檜當政,羅致他文飾太平,檜死又被廢。他的詞有時脫離現實,有時也表現憂國熱情。 雙 拂破秋江煙碧,一對雙飛;應是遠來無力,稍下相偎沙磧。 小艇誰吹橫笛,驚起不知消息。悔不當時描得,如今何處尋覓? (讀 xī chì),水鳥,比鴛鴦稍大,多為紫色,亦成對在水面浮游,故又稱紫鴛鴦。上片寫一對,雙雙衝破江上碧煙飛來。大概因為來自遠方,沒有力氣了,下落到淺水的沙石上相偎休息。有什麼人在小船上吹笛,把一對鳥驚動,不知飛到什麼地方去了。悔不該當時沒把它們描繪下來,現在到哪兒去尋找呢?寫景抒情都恰到好處。一幅雙飛雙棲、同生共死的紫鴛鴦畫實際上已經描繪出來了。 相見歡 金陵城上西樓,倚清秋。萬里夕陽垂地,大江流。 中原亂,簪纓散,幾時收?試倩悲風吹淚,過揚州。 首句寫在金陵城樓上觀看秋景,第三句即寫看到的情況:萬里廣闊地面上,夕陽已經落近地平線,長江從地面上流過。下片寫中原被金兵侵占,亂了,貴族官吏(簪纓)走散了,幾時能收復呢?試請(倩)悲風把我的眼淚吹送到揚州去吧。揚州地區在汴京失陷後,被金兵破壞慘重。 李清照 (1084—約1151) 號「易安居士」。齊州章丘(今山東章丘西北)人。嫁金石名家趙明誠,前期生活美滿。金兵入侵,宋南渡,丈夫又以暴疾亡故,使她受了很大打擊。她逃兵亂,走遍了江浙皖贛一帶地方,晚年寓居臨安。文集詞集均已遺失。後人輯為現在流行的《漱玉詞》。 如夢令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這首詞寫了作者的生活情趣和瀟灑風度,記的是醉酒乘舟遊玩的小事。頭兩句寫乘舟的時間和地點,因醉忘了歸路。但遊興仍濃,不肯敗興回舟,於是闖了一個小小亂子,船劃到荷花深處去了。但仍然划船前進,把一灘海鷗和鷺驚動飛起來了。 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這首詞寫惜春傷春的感情,文字淺顯,但卻深刻生動。風雨之夜,雖然睡得很香,酒意卻未消,也就是借酒消的愁還梗在心頭。想到海棠或者被風雨摧殘凋謝,但又怕自己親看,徒增春去之傷感,便試著問一問捲簾的侍女,她卻回答說海棠依舊,顯然她是並不關心的。所以作者反問她:知道嗎?海棠經過風雨,該是葉多花少了。我把「綠肥紅瘦」給你們這樣一解釋,可就是化神奇為腐朽了。「綠、紅」代表葉和花,「肥、瘦」代表多少或鮮謝——「綠肥紅瘦」令多少人叫絕,並不是偶然的了。 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這首詞是懷念丈夫的。前三句可以連起來這樣理解:獨自登上蘭舟,把羅裳輕輕解開,覺得潔白的竹蓆有秋天的寒意,看到紅藕(即紅藕花或紅荷花)已經殘謝了。夫妻間的書信常稱錦書,見到雁行,想到雁是可能捎了丈夫的信來,並非真的來信了,下句雁字指雁在天空排的字。下片的花指首句的紅藕花,水是蘭舟在其中前進的水。兩地指與丈夫分居兩地,但同樣相思愁悶。末三句也就是范仲淹的《御街行》中幾句的意思:「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醉花陰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這首詞寫重陽佳節。一般逢此佳節,多外出登高遊玩,而作者把天氣形容為「薄霧濃雲」,並不晴朗,又「愁永晝」,不知道長長的白天如何消磨。時時在獸形的薰香爐里添香料(瑞腦),就是一種具體的表現。雖未明說,「每逢佳節倍思親」,有思夫情緒是很顯然的。下三句既點明佳節,又寫半夜覺涼的不眠情況,紗廚是蒙有細紗以避蚊的床。下片寫黃昏後,曾在東籬飲酒,因為陶潛在《飲酒》中有「採菊東籬下」句,所以是在賞菊花自遣。古詩有句:「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所以更可見有懷遠的意思了。末句「人比黃花瘦」,自己因懷遠而憔悴的情況就被很形象地巧妙地寫出了。以前曾有人指出:「人比黃花瘦」是從無名氏的詞句「依舊,依舊,人與綠楊俱瘦」脫出,但更為工妙。 我給你們講一個有趣的故事。李清照把這首詞寄給她的丈夫趙明誠,明誠自愧不如妻子寫得這樣好,便關起門來,用三天三夜寫了50首詞,並將清照的這一首混雜其中,送給友人陸德夫看。德夫吟詠了半天,說道:「只有三句絕佳。」明誠問是哪三句,德夫答道:「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鳳凰台上憶吹簫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金猊,形如獅子的塗金熏爐,內可焚香,味從獸口出來,以熏衣被,第二句即寫熏被情況。起來懶梳頭,不為寶奩拂塵,日照到簾鉤才起來,都是怕離懷別苦的具體表現。多少事包括以前遊樂歡聚時的快樂,不肯談說,是怕更增別苦。下三句說自己近來瘦了,但既不因為病酒,也不因為悲秋,自然是為離愁別苦了。休休,現在口語「罷了,罷了」。陽關(曲),王維《送元二使安西》的別名,此句意思是把陽關曲唱千遍萬遍,也留不住要走的人了。武陵人,涉及陶潛的《桃花源記》,又涉及劉晨和阮肇二人游天台山,遇二仙女的傳說。我們已經簡單地說過,現在還說說故事,以便你們了解吧。武陵是地名,在今湖南,陶文說那裡有個漁父,無意到了桃花源,一個與世隔絕的仙境,實際是他的烏托邦即理想國。這裡寫到桃花、流水、仙境,宋詞人就把桃源的幻境和天台山的神話聯繫起來了,所以這裡的武陵人所用的就是這兩個典故,用武陵人指所懷念的丈夫。秦樓,可指我們已經略講過的弄玉的故事:她從蕭史學吹簫,學成兩人化為神仙,騎鳳飛走了。這樣,作者就是以弄玉自比,現在是人去樓空了。另外,漢樂府《陌上桑》有這樣兩句:「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那就以羅敷自比了。簡單地說,這兩句只是說:丈夫遠去,現在是自己獨守空樓了,意思固然明白,可就不是文學作品了。順便說一下,文學作品用僻典,晦澀使人難懂,是很不好的。但用典或傳說故事引起豐富的聯想,卻是增加藝術魅力的必要方法之一。 最後幾句的凝眸,就是定睛遠望,這時不僅自己「念」著遠去的人,流水也在「念」我凝眸遠望的愁苦,這就在人去前的愁苦上,加上人去後的新愁了。 點絳唇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 倚遍闌干,只是無情緒。人何處?連天芳草,望斷歸來路。 從上片看,仿佛側重在惜春春去。但是頭兩句可以看出,寂寞和愁腸千縷,隱示春去遠不如人去,更引起內心的寂寞。下片前兩句已經含蓄點明。人何處,就明說出來了,但這種錯綜寫法並不減低藝術效果。望斷歸來路,所見的只是天涯芳草,又偏向含蓄的寫法了。 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這首詞是作者晚年避兵金華時寫的,首句寫落花已滿地,塵土留有殘香,風止了,這時確是定了全詞情調。「物是人非事事休」了,宋只剩了半壁江山,自己已經家破人亡了。雙溪,金華有永康、東陽二水,合流處稱雙溪。舴艋是小船,有時賽龍舟時使用。想去泛舟消愁,又怕愁太重,船載不動。把愁化為具體的東西,有重量,船載不動,這種形象化的藝術手法,值得玩味。 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曉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這詞開始的尋尋覓覓……慘慘戚戚,稱為疊字。都暗含本意,並有聲調美。尋尋覓覓,表示若有所失的心情,尋覓可照本意理解;尋覓到的只是下面一連串的疊字所表達的情緒:寂寞、淒清、悲傷、愁苦。詞寫的是秋天,不像夏天總是熱,冬天總是冷,所以乍暖還寒,我們不是常聽說,二四八月亂穿衣嗎?將息,意為調養、休息,指安排衣著等生活細事,言外也有不好安排自己的意思。下面「曉來」比晚來較妥,因為寫一天的事,飲酒大概指習慣的早酒。雁足傳書,詩詞中常常寫到,實際只代表通信的意思,說雁是舊時相識,看得不能太拘泥,似只代表舊時曾與丈夫通音信,這時他已亡故,見雁傷心,只是因為回憶往事。下片寫菊花的三句,既有自傷「人比黃花瘦」的感慨,也有悼亡的含意。守著兩句,無論怎樣標點,自以「獨自守著窗兒,怎生得黑?」為是。這次第,這光景。 永遇樂 落日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這首詞是李清照經過離亂流落之後,住在臨安,過著寂寞清貧的晚年時寫的。頭兩句寫目前景物:下落的太陽金光閃爍,晚霞普照黃昏時天空。第三句問得突然,雖然身在臨安,卻又茫然不知身在何處,有流落異鄉,身心寂寞之感。下三句寫春意:初發的柳被煙霧籠罩著,似乎柳色被染濃了,又有笛聲吹著《梅花落》曲,正是春意闌珊的時候。現在是元宵佳節,天氣融和,但是在一個飽經滄桑的人,不免心懷疑懼:不會突然颳風下雨嗎?因此雖然有些富貴人家婦女坐著香車,騎著駿馬,來邀請自己去飲酒賦詩,也只好謝絕了。下片前六句回想汴京淪陷前的元宵節盛況和自己的歡快生活。中州盛日,指宋繁榮時代;自己在深閨中過著安逸的生活,有的是閒暇時間,最重視元宵佳節。那時候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頭上戴著翡翠(或用翠鳥羽毛裝飾的)冠,還佩著適合時令的金線捻合的妝飾品;簇帶,意為插戴;濟楚,意為端莊。如今憔悴三句說如今的情況:形容憔悴,鬢髮已白而不整,懶得夜間出去了。末言倒不如自己躲在簾下,聽別人的笑語了。結句語淺情深,含著無限淒涼悲苦之感。 漁家傲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天破曉時,波濤似的雲同早晨的霧連成一片,滿布天空,形成海天一色的美景:銀河轉動,群星閃光,仿佛小船上千帆飛舞。這是夢中所見的景象。夢魂似乎回到了天宮(帝所),聽到天帝殷勤問我要到什麼地方去。下片我答道路太長,可嘆天色已晚,而學詩徒有驚人之句,既不為人賞識,也不能滿足自己的要求,還要繼續努力。 我原只想給你們講一點啟蒙的知識,大意懂得所選的詞就可以了,深講我也沒有足夠的學力。不過有些詩詞富有文學聯想,完全拋開不提,就不免有點乾巴巴的,失去藝術的韻味了。因此我把下片幾處略多講幾句,你們就當故事聽聽吧。 「路長日暮」兩句使人想起屈原的《離騷》中有這樣幾句:「欲稍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也是嘆惜日暮路遠,但仍要努力上下求索。(靈瑣,神仙所住的樓閣,瑣是門上所雕刻的花紋。忽忽,形容時光過去的很快。漫漫,形容路遠。上下求索,努力追求。) 「九萬里風鵬正舉」(舉,高飛)——莊子在《逍遙遊》中說,大鵬「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扶搖是旋風),就是在旋風裡上飛九萬里。這表示作者有雄心壯志,自強不息。風休住兩句是請風不要息,把自己的一葉扁舟,吹到三山,即神話中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座神山。 李清照被認為是婉約派的作家,但這首詞風格特異,所以梁啓超說,此詞不像李清照《漱玉集》里的句子,而像蘇軾、辛棄疾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