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啟蒙 · 唐宋詞啟蒙 二

李煜 （937—978） 李璟的第六子，961年嗣位，史稱南唐後主。宋破金陵，煜投降，還被封了官職。據說後為宋太宗賜藥毒死。所著詩詞很多，後人只輯存幾十篇。 烏夜啼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燕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林里的紅花謝了，未免太匆忙了。早晨下著寒雨，晚上又颳風，無可奈何呀。淚濕燕脂，留人醉飲，幾時還能再有這樣的事情呢？詞是寫離愁的。 烏夜啼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上片寫景，秋季深院裡新月照著梧桐，又默默無言，一人獨自登樓，景里也就有寂寞的離愁了。下面把離愁寫得既形象（剪不斷，理還亂，都是具體的活動），又深入內心，滋味自然也就是愁味。 清平樂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春半，指仲春。砌，台階。落梅，有一種白色的梅，落花較晚，因以「如雪」形容它；下句形容花落得很多。下片寫雁傳書既靠不住，路遠了，也難成歸夢，所以離恨就像春草一樣滋生了。 長相思 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菊花開，菊花殘，塞雁高飛人未還，一簾風月閒。 此詞寫深秋懷遠，語淺情深。花開花謝，月色照窗，都是容易懷人的時候。 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暮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潺潺，原指水流動聲，這裡指雨聲。闌珊，將要完了。羅衾，絲綢作面的被。末兩句，嘆息自己一向只知貪圖享樂，夢裡還不知道已經亡了國，做了階下囚了。這裡寫亡國之恨。下片寫黃昏時獨自憑欄遠看，想像中看到南唐的廣闊河山，懷念故國的感情自在言外，想再見自然是困難的了。末兩句的大意是：流水落花表示春天已去，但不知道去到天上人間什麼地方了。春也可看為象徵過去的榮華，天上人間無處可尋，也就是化為烏有了。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春花秋月，代表季節更替；了，完結，意思是說歲月總是輪迴。二句言回憶中的往事很多，但最不堪回首的是已亡的國。下片前兩句就是引申上文：豪華建築（雕花的欄杆，白玉石的台階）應當依然存在，只是換了主人（朱顏改是換了朝代的隱語）。這種亡國之愁是源遠流長的，像一江春水。 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上苑是帝王打獵遊玩的地方。車如流水，馬如游龍，是車和馬很多，隊伍絡繹不絕。首句說，昨夜夢中所見，引起多少恨來，後三句寫具體的夢的內容：舊時在上苑打獵或遊玩，風中盛開著花，月色明媚，隨從的朝臣、嬪妃、宮女等所乘的車馬隊伍浩浩蕩蕩。夢幻中的樂同現實中的悲只對襯一寫，不用多著一語，對於讀者就有了巨大的藝術感染力。這是李煜詞的一大特色。 宋詞 王禹偁 （954—1001） 鉅野（令山東巨野縣）人。宋太宗興國八年（983）進士。因為剛直敢於直諫，屢遭貶謫。他的詩風平易清新，詞僅存一首。 點絳唇 雨恨雲愁，江南依舊稱佳麗。水村漁市，一縷孤煙細。 天際征鴻，遙認行如綴。平生事，此時凝睇，誰會憑欄意？ 江南多雨多雲，很令人愁悶，但風景依然美麗。下面寫農村情形，水鄉自然多魚，但人煙稀少，所以只偶有一縷炊煙。天邊長征的大雁，遠遠看來，緊依成行，仿佛連綴在一起。這時定睛看望著它們，有誰理會我扶欄杆站在那裡的心事？末句含蓄地傾吐了平生政治抱負不能實現的怨意。 潘閬 （？—1009） 大名（今屬河北）人，一說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宋太宗時賜進士第。幾次遭受貶謫，並因牽連，曾改名隱匿，後又被赦。有詩名，詞僅存《酒泉子》10首。 酒泉子 長憶觀潮，滿郭人爭江上望。來疑滄海盡成空，萬面鼓聲中。 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別來幾向夢中看，夢覺尚心寒。 觀潮，指每年8月錢塘江潮。郭，內城以外的地方，滿郭言人極多。滄海，蒼青色的海，盡成空，形容潮大，仿佛海水排空而來。鼓聲，比喻潮聲，高如萬鼓齊鳴。弄潮兒，在潮中游泳的健兒。這兩句是概括周密在《武林舊事·觀潮》中的記載：「吳兒善泅者數百……手持十幅大彩旗……出沒於鯨波萬仞中，騰身百變，而旗略不沾濕。」這景況幾次在夢中見到，還心驚膽戰。可見對驚險場面留下了極深印象。全詞豪放，別開一種風氣。 林逋 （967—1028） 浙江錢塘（今杭州市）人。隱居孤山，不做官，不娶妻，20年不到城市，喜植梅養鶴，人稱「梅妻鶴子」。 長相思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對迎。誰知離別情？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邊潮已平。 吳山，在錢塘江北岸；越山，在錢塘江南岸。相對地迎送來往船隻，而不了解離別之情。君指男，妾指女，在離別時以女的口氣嘆息，羅帶未能結同心，即戀愛未能成眷屬。古時以絲帶打成同心結，即表示兩人相愛之意。末句說潮水已漲，船該開行了，言外暗示離愁別恨也達到高潮了。 范仲淹 （989—1052） 先世為邠（今陝西縣名）人，後遷居吳縣（今蘇州）。他在陝西守衛邊塞多年，西夏不敢來犯。他在政治上主張革新，但為守舊派阻撓，不能實現。 蘇幕遮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這是一首細寫深秋景色，以抒懷人之情的詩，寫景是一幅多彩的美麗圖畫，抒情委婉、深刻。碧雲天，碧空有浮雲飄動，雲天一色。黃葉地，大地同金黃色的落葉混為一體；上兩句所寫秋色又與秋水相連，秋水上又籠罩著翠微色的寒煙。斜陽照映著遠山，遠處天和水合成一片，深秋的景色就更顯得美麗了。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是由遠處的斜陽，聯想到更遠的芳草——所懷的人，鄉思也就意在言外了。下片進一步明確寫出鄉魂使自己心情暗淡，回憶起羈旅悲愁，只有做好夢才能入睡了，言外也有鄉愁。末三句是詞人警戒自己：不要在月明之夜，獨上高樓倚欄遠望，借酒澆愁，酒卻化為相思的眼淚了。這三句也是回顧上文，所寫秋景是登樓看到的。 漁家傲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范仲淹在1040—1043年間，在陝北督師，抵禦西夏（党項族）的侵犯，這首詞寫的就是那時的邊塞情況、征夫及將帥的心情。塞下，邊塞地區。二句說雁無意留在邊塞，向衡陽飛去，據說雁飛到衡陽為止，那裡有回雁峰，不再南飛了。邊聲，指邊塞各種聲音，其中也有軍中樂器（角）聲。千嶂里，在群山之中。濁酒，色濁如乳的酒。燕然未勒，意謂未在燕然山上刻石記功，即戰敗敵人；歸無計，即不能歸去。燕然山即杭愛山，在蒙古國境內。後漢竇憲破北單于登此山，班固為撰封燕然山銘，刻碑記功。這裡用的是這個典故。羌管即羌笛，原是羌族樂器，故名。 詞把邊塞風光寫得非常出色，下片寫戰爭艱苦，征夫心情，將帥壯志，委婉深刻，情景融為一體了。 御街行 紛紛墜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敧，諳盡孤眠滋味。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香砌，上面有落花香味的台階。寒聲碎，風吹落葉發出的微聲。真珠即珍珠；玉樓空，豪華的樓中已無人居住。天淡，天空清澈無雲，所以銀河仿佛垂到地上了。如練，像煮熟的絲綢一樣潔白。敧，斜靠著枕頭。都來，意為算來，也可釋為統統。末兩句即愁「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總是擺脫不了。 上片寫秋景有聲有色，下片寫離情如痴如醉。 柳永 （生卒年代不詳） 崇安（今福建縣名）人，景祐元年（1034）始中進士。他為人放蕩不羈，常與歌伎樂工交往，吸收民間新聲，發展成為慢詞（曲調舒緩），對詞的發展頗有影響。他曾有詞句：「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宋仁宗在他應試要放榜時，故意不取他，說：「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他善為歌辭，教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永為辭。於是有人云：「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可見他的詞頗受群眾歡迎。 雨霖鈴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寒蟬，一名寒螿，可以鳴到深秋。長亭相隔10里，短亭相隔5里，是旅客休息換馬的地方。帳飲，城外無房屋，設帳幕宴飲送別；無緒，心情不佳。凝噎，喉嚨堵塞，說不出話。暮靄，晚間的煙霧；楚天，泛指江南的天空，此地原屬楚。今宵兩句是為被送的人設想的。風情，情意。「更」一作「待」。 詞從離別的瞬間寫起，既設想到旅途中情況，又意料到別後心緒，自然而又生動，很富有感染力。 八聲甘州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冉冉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長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欄杆處，正恁凝愁。 瀟瀟，形容雨聲。紅衰翠減，處處花落葉凋，冉冉物華休，美麗景物漸漸衰敗。歸思，思鄉之情。何事苦淹留，為什麼事久留在外呢？下兩句設想佳人在家登樓遠望，好多次誤認為天際歸舟載著自己歸來。爭，怎麼。正恁凝愁，正在解不開愁結。 上片寫秋景淒清，襯出下片鄉愁寂寞。設想對方誤認歸舟，思己情切，但怎麼知道自己望鄉思遠，而愁結難解呢？這種對襯寫法，大大增加了藝術感染力。蘇軾不喜柳詞，但對此詞卻很欣賞，稱霜風三句「不減唐人高處」。 鳳銜杯 有美瑤卿能染翰，千里寄，小詩長簡。想初襞苔箋，旋揮翠管紅窗畔。漸玉箸、銀鉤滿。 錦囊收，犀軸卷。常珍重，小齋吟玩。更寶若珠璣，置之懷袖時時看。似頻見、千嬌面。 瑤卿是對所愛女子的美稱，她善寫字，寄來小詩長信。以下幾句是想像她打開信紙，在紅窗旁揮筆（翠管）寫字，漸漸把字（玉箸、銀鉤形容筆畫）寫滿了。上片寫她寫詩寫信的情況。下片就寫自己收詩信之後如何卷藏，如何視為珠寶，不僅置之懷中，還時時取出吟玩，因為這樣就仿佛見到她的美麗面容。一件平常事被詩化了。 佳人醉 暮景蕭蕭雨霽，雲淡天高風細。正月華如水，金波銀漢，瀲灩無際。冷侵書帷夢斷，卻披衣重起。 臨軒砌，素光遙指。因念翠娥，杳隔音塵何處，相望同千里。盡凝睇，厭厭無寐，漸曉雕欄獨倚。 首兩句寫傍晚天晴了，天高氣爽，雲淡風輕。三、四句寫地上如水月光，天上銀河，互相輝映，水天一色，水波蕩漾（瀲灩），無邊無際。後兩句寫寒氣打斷了夢，披衣起來。下片寫站到房前台階上面，月光遙照到遠方，因而想到所愛的女子（翠娥為美稱）現在杳無音信，但相望還可以「千里共嬋娟」吧。因而儘量定睛遠望，弄得有氣無力（厭厭，同奄奄），睡不著覺了，天快亮了，還倚著欄杆獨立。 蝶戀花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佇倚，久立；危樓，高樓。望極句，按意思大體是：向遠處看望，悲傷的春愁從天際產生，下句即寫天際情況，末句說自己默默無言，無人理解憑闌獨立是什麼意思。下片說想不拘小節，放肆地一醉消愁，但勉強尋歡作樂，也無味。衣帶漸寬，是漸漸消瘦了；消得是值得的意思，兩句說，為她憔悴是值得的。作者另一首詞，末尾三句是：「潘妃寶釧，阿嬌金屋，也應消得。」說明消不能單獨作消瘦解。 張先 （990—1078） 烏程（今屬浙江）人。天聖八年（1030）進士。作詞工於煉語，多有佳句。曾任過官職，晚年退居鄉間，卒年89。 相思兒令 春去幾時還？問桃李無言，燕子歸棲風緊，梨雪滿西園。 猶有月嬋娟，似人人、難近如天。願教清影長相見，更乞取長圓。 惜春歸去，又不知春歸何處。桃李花謝（無言），燕子歸巢，梨花落滿西園，都是春歸的形象描寫。下片以月喻人，她好像月在天上，難以接近。只願能長見清影，更希望永遠團圓。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嘉禾，宋時郡名，今浙江嘉興市。張先那時在那裡做判官。「水調」，那時流行的曲調名。傷流景，傷流水樣逝去的年華。往事，以前的事；後期，以後的約會；空記省，白白記憶了；並禽，並棲的鳥，指鴛鴦；暝，天色已暗。關於下一句「雲破月來花弄影」，我給你們講一段小故事吧。 有人對子野（張先的號）說：「人皆謂公張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也。」子野說：「何不目之為張三影？……『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懶起，簾壓卷花影』，『柳徑無人，墮風絮無影』，此余平生所得意也。」 青門引 乍暖還輕冷，風雨晚來方定。庭軒寂寞近清明，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樓頭畫角風吹醒，入夜重門靜。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鞦韆影。 天氣驟暖還帶點微寒，終日風風雨雨，到晚方止。庭院走廊（庭軒）寂靜，花已殘落，這正是清明時節景象，像去年一樣愁病，飲酒過量醉了。下片寫入夜更靜，又被畫角吹醒，寂寞之感更增。月光送過牆那邊打鞦韆的人影，寂寞之情躍然紙上。 木蘭花 乙卯吳興寒食 龍頭舴艋吳兒競，筍柱鞦韆游女並。芳洲拾翠暮忘歸，秀野踏青來不定。 行雲去後遙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靜。中庭月色正清明，無數楊花過無影。 乙卯為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龍頭舴艋，刻有龍頭的小船，賽船用。筍柱鞦韆，指鞦韆架的形式，如懸鐘磬的架子一樣；芳洲，水中的小沙洲；拾翠，拾翠鳥的羽毛，用作裝飾，遊春時順便作消遣。踏青，寒食清明前後的郊遊。以上都寫的是寒食清明時節的各種遊戲。下一句的行雲，可泛稱天上浮雲，也借指美人，以後者較佳，因此詞不僅寫景，也抒情。美人既去，遠山顯得黯然無色，笙歌隊伍也分散（已放）了，庭院靜了。月色照著無影的凋落楊花，淒清的境界就形象化地點了睛了。 晏殊 （991—1055） 撫州臨川（今江西撫州市）人。7歲能文，被稱為神童。真宗景德二年（1005）召試，賜同進士出身。宋仁宗時官至宰相。他引用了范仲淹、歐陽修等人。他也寫詩，詞還是從詩中選出的（所謂「詩餘」），但他寫詩反不如詞著名。 浣溪沙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詞寫春殘景象，見景感到寂寞，傷韶光之飛逝。花自落去，對己並無同情，同歸燕只似曾相識而已，對己也並無同感。自己的孤寂感也就無限加深，只好在花徑獨自徘徊了。 作者還寫過一首七律，「無可奈何」兩句是詩中的五、六句。「小園」為詩的第二句。論者有人認為入詞較好。以詩句入詞是偶然有的。這詞還曾被誤編入「南唐二主詞」內。 蝶戀花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無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在懷著離愁的人看來，欄杆里的菊花在煙霧裡發愁，蘭花帶露似在哭泣，輕寒侵入羅幕（簾幕），燕子也雙雙歸去了。明月不知道離愁恨苦，到早上那斜光還照射到屋裡。昨夜的西風使青枝綠葉的樹凋零了，獨自登高樓，向天涯遠處看望。想到遠人，離恨更深入一層。彩箋、尺素都是寫書信所用，前者似只是紙張，後者使人想起古詩：「客自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似乎尺素書是藏在鯉魚形的外封裡面的。二者並提，加重無法寫信之意。末句說明原因：伊人遠隔萬水千山，不知她在什麼地方。離愁就更進一層了。 破陣子 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後清明。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 巧笑東鄰女伴，採桑徑里逢迎。疑怪昨宵春夢好，原是今朝鬥草贏，笑從雙臉生。 燕子是候鳥，新社是春社，是古代祭土地神的日子，在立春後，這時燕子便來了，在秋社時飛去。巧笑，《詩經》里有這樣兩句形容女子美麗的眼睛和笑容的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逢迎，相遇。疑怪，難怪。鬥草，古代婦女用草來比賽輸贏的遊戲。因為贏了，所以兩個人都笑了。一件小事，把一對青年男女的生活樂趣寫得十分生動。宋詞寫青年歡快生活的極少，這一首大概你們更為樂讀吧。 清平樂 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 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鉤。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 上片記為情人寫信，述說平生。相傳雁能傳書，尺素書外表常為鯉魚，也代表書信，此句寫書信難通。下片寫景，惆悵不知收信人在什麼地方。人面句來自「人面不知何處去」，人面指女子。 李冠 （生卒年代不詳） 歷城（今濟南）人。雖當時有文名，文集已不傳。下面一首詞的作者，也有多種說法。一說是李煜作。 蝶戀花 遙夜亭皋閒信步，才過清明，漸覺傷春暮。數點雨聲風約住，朦朧淡月雲來去。 桃杏依稀香暗度。誰在鞦韆、笑里輕輕語。一寸相思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 寫暮春情思，景既寫得好，情也寫得細。數點兩句寫得固佳，誰在兩句寫出了引人愛的少女形象。此景此情，就引起千頭萬緒的相思，無地可以安排了。王安石曾說張先的「雲破月來花弄影」，不如李冠的「朦朧淡月雲來去」。 宋祁 （998—1061） 安陸（今屬湖北）人，後移居開封雍丘（今屬河南）。天聖二年（1024）與兄庠同舉進士。曾官翰林學士，史館修撰，與歐陽修合修《新唐書》。 玉樓春 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縐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縠縐，織有縐紋的絲綢，這裡用來形容波紋。棹，船槳。「紅杏枝頭春意鬧」，把盛開的杏花形容得生動美妙，向稱佳句。浮生，飄忽不定的人生。肯愛，豈肯吝惜，全句意思是不惜千金買一笑。末兩句對「夕陽無限好」表示惋惜珍愛。 我順便給你們談一談一件童年的故事。我的大姑母家宅後塘邊，有一棵很大的杏樹，大概比我的年歲還大。杏花盛開時，我總每天去呆望多次，但對這美景不知怎樣形容是好。多年後，我讀到這句詞，驚喜萬分，童年的印象又活現在我的眼前了，自然還有許多美好聯想。生活不僅是文藝創作的源泉，也是文藝欣賞的源泉，希望你們牢牢記住。 歐陽修 （1007—1072） 字永叔，號六一居士。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天聖八年（1030）中進士。文章和詞均著名。 採桑子 春深雨過西湖好，百卉爭妍。蝶亂蜂喧，晴日催花暖欲然。 蘭橈畫舸悠悠去，疑是神仙。返照波間，水闊風高颺管弦。 全詞寫西湖景物，情在言外。百卉三句寫百花爭放，色艷如欲燃的火，蝴蝶亂舞，蜜蜂嗡嗡飛鳴，如見其形，如聞其聲，暮春景物，引人入勝。蘭橈畫舸都是美麗的遊船，船上悠遊，心情歡快，有如神仙。末兩句寫夕陽照射廣闊水面，風送來管弦樂聲，更令人心蕩神怡了。 漁家傲 花底忽聞敲兩槳，逡巡女伴來尋訪。酒盞權將荷葉當，蓮舟盪，時時盞里生紅浪。 花氣酒香清廝釀，花腮酒面紅相向。醉倚綠蔭眠一餉，驚起望，船頭閣在沙灘上。 首句寫聽到槳聲；逡巡，不一會，女伴來找。三、四句寫用荷葉當酒杯，船動時酒在杯里晃蕩，借著蓮花的光，像紅浪在波動。花腮，荷花，酒面，人臉，互相對照，也就是「荷花向臉兩邊開」，寫人美卻意在言外。小睡一會，船擱淺在沙灘上了。 長相思 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別離。低首雙淚垂。 長江東，長江西，兩岸鴛鴦兩處棲。相逢知幾時！ 伊人如花似柳，但在青春美好時期，兩人離別了，不免令人傷心垂淚。這是人生常有的事，也是常人之情，寫得平易自然。下片具體寫到身居兩地，後會無期，也寫得平易自然。但語淺情深，同前一首詞對讀，似乎可以說「淡妝濃抹兩相宜」吧。 踏莎行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草薰風暖搖征轡。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欄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候館，旅舍。梅花殘敗，柳葉稀疏（柳細），已是暮春。草薰，草香；搖征轡，騎馬前行。下兩句寫越走遠，離愁越像春水一樣不斷。上片寫外出的人，下片寫留在家裡的女子：柔腸寸斷，熱淚盈眶。危欄，有危險的高樓欄杆，不要倚靠太近眺望，因為行人越走越遠，走完平坦的草地，還有更遠的春山，是看不到的了。行、留兩人的離愁雖然分開來寫，卻能融為一體，藝術感染力就大大加深了。 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這是寫閨怨的詞。在舊時代，富貴人家的男子多有冶遊的惡習，一般認為無可非議，實際上女子處於被奴役踐踏的地位，是十分悲慘的，詞為女子寫出怨情，還算有可取之處，但談不上正義的抗爭，因為宋代詞人也超脫不了時代的惡習。對於這一點，我們要有正確深刻的認識。 宋詞多寫愛情，但對象多為被惡習踐踏的女子，我以為我們讀詞，應當揚棄這個不幸的基礎，以現代淨觀的態度對待愛情本身，並以當代的道德規範處理愛情問題，簡單地說，尊重婦女的平等地位和權利。至於表現的藝術是我們完全可以欣賞借鑑的。 庭院深，但深到怎樣呢？下兩句似乎就是形容庭院深度的：既有許多楊柳，又有重重簾幕。主人公顯然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玉勒雕鞍，是勒鞍都很華貴，他騎著這樣的馬冶遊去了，因為樓高把章台路都遮得看不清了。章台路是漢長安的一條街，原為遊樂場所，以後就是歌伎聚居的地方了。下片就寫的是被留深閨的女子的情況了：暮春天氣，雨驟風狂，已夠淒清；黃昏時閨門緊閉，淒清又進一步加深；留春不住，又進一層；淚眼—問花—花不語，愁的層次又一步一步加深了，末一句就到了頂點：花由盛開到凋落，鞦韆由嬉戲到空閒了。 蝶戀花 幾日行云何處去？忘了歸來，不道春將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 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裡無尋處。 詞寫懷念遠人，傷懷離別。三設問，感情逐漸深入：何處去、在誰家、相逢否？第三句就痴情畢露，頻頻自言自語的形象，也就活現在讀者的眼前了。 木蘭花 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漸行漸遠漸無書，水闊魚沉何處問。 夜深風竹敲秋韻，萬葉千聲皆是恨。故倚單枕夢中尋，夢又不成燈又燼。 這首詞也是寫別恨的。首先寫分別，不知相離遠近。次寫沒有書信，連消息也不通了。下片又進一步，連風吹竹葉，也都表達離愁別恨了。末寫想在夢中尋求安慰，但已到夜深，燈將熄滅，夢也沒有做成。離愁一層比一層更深。 浪淘沙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游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上片寫昔日攜手同游之樂，首兩句欲挽春長留，三句寫同游地點，末寫同游情況。下片寫「人有悲歡離合」，花雖比去年開得更好，「人面不知何處去」了，昔歡更顯得今悲。末兩句說明年的事就難預料了。過去—現在—將來，三者連寫，語少而內涵豐富。 清平樂 小庭春老，碧砌紅萱草。長憶小闌閒共繞，攜手綠叢含笑。 別來音信全乖，歸期前事堪猜。門掩日斜人靜，落花愁點青苔。 春老，春天已經遲暮了，台階上的萱草發紅是一種現象。綠叢即花叢，所寫情況與前一首詞相似。下片寫全無音信，舊時相約再見的事難預料了。末兩句寫寂寞心情及周圍情況。 寫同樣事情，同樣情感，因為善於選字用詞，仍然可以給讀者一種新鮮的感覺，這首詞里的「碧砌紅萱草」，「攜手綠叢含笑」，「落花愁點青苔」，就是如此。所以我們選讀兩首內容幾乎相同的詞，要仔細領會作者的遣詞用句，同時要識別陳詞濫調，這種情形在詞里也是常有的。 晏幾道 （生卒年代不詳） 晏殊的第七子。不踐諸貴之門，文章翰墨，自立規模，尤工樂府，有《小山集》。 臨江仙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頭兩句寫實景，夢後酒醒寫人，樓台高鎖，簾幕低垂，寫房屋內外。卻來，再來；這句說春天來了，愁也來了。下面兩句詩從翁宏的《宮詞》引用，把愁來時人的形象和自然界情況描寫得極好，向來為人傳誦。引別人詩入樂府是可以的，但要恰到好處，水乳交融。小是歌女的名字，穿的是心字羅衣，對此有不同解釋，似以衣上繡有心字圖案為好。她善彈琵琶，很能表達愛情。末兩句寫別時明月曾照彩雲（比喻美人，指小）歸去，現在明月依舊，彩雲卻沒有蹤影了。 蝶戀花 醉別西樓醒不記，春夢秋雲，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還少睡，畫屏閒展吳山翠。 衣上酒痕詩里字，點點行行，總是淒涼意。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 這是一首回憶往事的詞。首句寫醉醒時記不清離開西樓的情形了，但只覺得聚散太容易了，像春夢和秋雲一樣。下面兩句寫醒後屋內的情況：斜月照著半窗，畫屏上展現著江南美景。衣上酒痕，詩里字，都表現出淒涼的意境。紅燭雖然同情自己，卻又毫無辦法，只有在寒冷的夜裡，燭油下瀉，似替自己流淚罷了。 鷓鴣天 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彩袖，穿彩色衣服的歌女，捧著精美酒杯殷勤勸酒，當年心甘情願醉酒紅臉，是回憶往事。三、四句具體寫輕歌曼舞的情形：舞到月亮低落下去，歌到手中的桃花扇不再扇動，也就是歌舞到盡興了。下片寫離別以後，多次夢到曾同歌舞的人。，音gāng，後為燈的同義語：剩把（盡力用）銀照看，還怕相逢是做夢呢。詞把聚、別、重逢的心情都寫得自然、真摯。 阮郎歸 舊香殘粉似當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猶有數行書，秋來書更疏。 衾鳳冷，枕鴛孤，愁腸待酒舒。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 首兩句說人情還不如香和粉持久，下兩句即是具體表現。衾鳳、枕鴛，即繡鳳的被和繡鴛鴦的枕頭。末兩句說想再在夢中相會，那也是假的，何況連夢也沒有呢！孤寂得可以想見了。 少年游 離多最是，東西流水，終解兩相逢。淺情終似，行雲無定，猶到夢魂中。 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細想從來，斷腸多處，不與者番同。 離別很像流水，雖分流東西，終於還會相逢。淺薄的交情像行雲，雖無定處，夢魂中還可一聚。但可惜我心上人的情意卻薄於行雲流水，佳會難再。這都是為末三句做對襯，寫法很特別。者，原為「這」的本字，現在通用「這番」「這個」了。 採桑子 秋來更覺消魂苦，小字還稀。坐想行思，怎得相看似舊時？ 南樓把手憑肩處，風月應知。別後除非、夢裡時時得見伊。 首句寫秋天思念更苦，書信也更稀少了。坐著和走路時，總是想著怎樣才能和舊時一樣見面。下片回想以前相見時握手扶肩的情況，這是當時的風月可以做證的。但別後只有在夢裡常見了。 秋蕊香 池苑清陰欲就，還傍送春時候，眼中人去難歡偶，誰共一杯芳酒？ 朱闌碧砌皆如舊，記攜手。有情不管別離久，情在相逢終有。 春天就要完了，池苑就會有清陰了。但是與心愛的人未能歡聚，能同誰共飲芳杯呢？以前攜手處的欄杆和台階依舊，本來易引起傷感，但轉念自慰：只要仍有感情，不管離別得多麼長久，終歸還會有歡聚的時候。 醉落魄 滿街斜月，垂鞭自唱陽關徹。斷盡柔腸思歸切，都為人人、不許多時別。 南橋昨夜風吹雪，短長亭下征塵歇。歸時定有梅堪折。欲把離愁、細捻花枝說。 街頭月斜，天色已經晚了，自己還一面揮鞭，一面唱《陽關三疊》。這時柔腸寸斷，思歸心切，都因為心愛的人不許離別的時間太長。下片寫旅途情形，暫時停歇下來了。這時想到回到家裡時，有梅花可以折了，便可細捻花枝，對伊人訴說離愁了。 王詵 （生卒年代不詳） 開封人。能詩善畫。熙寧二年（1069）娶英宗女魏國大長公主。元豐二年（1079）因與蘇軾有牽連被謫放。詞清麗幽遠，為黃庭堅、周邦彥所稱道。 玉樓春 海棠 錦城春色花無數，排比笙歌留客住。輕寒輕暖袷衣天，乍雨乍晴寒食路。 花雖不語鶯能語，莫放韶光容易去。海棠開後月明前，縱有千金無買處。 錦城指成都，首兩句寫到處百花盛開，笙歌處處。下兩句寫天氣和氣候。下片寫鶯啼花叢，動靜之美和諧，在此大好時光，不要把時間浪費了。一旦海棠花謝，千金也難以買回了。 王觀 （生卒年代不詳） 如皋（今江蘇縣名）人。嘉祐二年（1057）進士，官至翰林學士。以填應制詞失敬被謫，自號「逐客」。 卜算子 送鮑浩然之浙東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 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 鮑浩然，不知何人。之，往。浙東，浙江東南部，宋屬浙東路。 詞的頭兩句，用形容美女眼波眉峰的詞來形容浙東的水和山。三句說明被送的人到什麼地方（去那邊即去哪裡），四句眉眼指山水，盈盈意為美好，即山明水秀的地方。下片囑友人若到江南趕上春天，要儘量享受春天的大好時光。 蘇軾 （1036—1101） 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眉山（今屬四川）人。嘉祐元年（1056），與弟轍同中進士。他們的父親洵亦能文，世稱「三蘇」。他反對王安石變法，也不贊成司馬光盡廢新法。他仕途坎坷，屢遭貶逐，晚年還謫儋州（今海南省儋縣），後被赦北歸。病逝於常州。 水調歌頭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丙辰，熙寧九年（1076）。達旦，到天亮。子由是蘇軾的弟弟轍，字子由。他當時在濟南，兄蘇軾在密州，兄弟已7年不相見了。 宮闕，宮殿，闕是兩邊的樓。瓊樓玉宇，神仙所住的樓殿。怕天上太冷，受不了，因在地上伴影跳舞，仿佛不像在人間。綺戶，雕花的窗戶。此兩句寫月亮轉過朱閣，漸漸低落下去了。「不應有恨」兩句：月亮不應有恨（無情），為什麼偏在人離別時圓呢？說人間不應有恨事，月在離別時常圓，也可以。末兩句祝願人常健好，雖千里遙隔，而能共賞明月（嬋娟）。宋人相信，中秋各地天氣相同，不論在什麼地方，都能共賞明月。別人詩中也有這種意思的句子。 念奴嬌 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故壘，舊時的營壘。周郎，吳的周瑜。郎為尊稱。赤壁，作者所游所寫的赤壁，一名赤鼻磯，在黃州城外，三國赤壁之戰在嘉魚縣，二者不同。作者也曾說過，他所謂赤壁，「或曰非也」。千堆雪，形容浪花。上片主要寫赤壁和人事滄桑。下片公瑾，即周瑜；小喬，喬是姓，姊妹二人皆國色，小喬嫁了周瑜。英發，擅長辭令。羽扇，羽毛扇，綸（讀guān）巾，絲帛做的便帽，都是便服，不是戎裝，都是形容周瑜的。下面說檣櫓，指曹操方面的戰船，頃刻間就被燒光了。故國，指舊戰場；神遊，心神嚮往。多情兩句的意思是：應笑我多情，早生華髮（灰白的頭髮）。自笑人笑，含蓄而未明說。酹（讀lèi），以酒倒地祭奠。 這首詞是蘇軾在元豐五年（1082）作的，時在謫地黃州。以史抒懷，悲愴而又豪放，是蘇軾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臨江仙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東坡，是地名，蘇軾用作自己的號。這時蘇軾在黃州，在東坡建築雪堂。詞題《夜歸臨皋》（臨皋為江邊的另一地名），大概雪堂尚未建好，故去臨皋夜宿。詞上片寫在那裡醉酒的情形：倚杖聽江聲，可見詩人的瀟灑風度。下片抒情。嘆自己身非己有，因謫居有罪，不能自由。營營，過亂糟糟的生活。願夜深風平浪靜，乘小船到江海上度過餘生。 鷓鴣天 林斷山明竹隱牆，亂蟬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轉斜陽。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 首句寫樹林遮不斷遠山，而竹子卻把牆遮住了。亂蟬，秋蟬聲亂鳴。翻空白鳥，白鷺在天空飛舞，紅蓮映水發香。下片寫詩人在斜陽下扶手杖緩步，感到昨夜下雨，天氣涼爽了，心情暢快。詩意清新。 浣溪沙 麻葉層層苘葉光，誰家煮繭一村香。隔籬嬌語絡絲娘。垂白杖藜抬醉眼，捋青搗軟飢腸，問言豆葉幾時黃。 苘（讀qǐng），麻的一種，也叫白麻。煮繭，蠶繭放在開水內煮。絡絲娘，是一種鳴蟲，亦稱紡織娘，這裡指繅絲的女郎，她們隔著籬笆說話。垂白，鬚髮斑白的老人；杖藜，扶藜莖的手杖。捋（讀luō）青，摘取新麥；搗（讀chǎo），將麥炒熟搗成粉。軟飢腸，古有「軟腳」一詞，意表慰勞，所以這三個字有略慰飢腸之意。這裡可以看出詩人有憐惜貧苦農民的心情。所以末句問「豆葉幾時黃」，既表慰問，也表希望豐收。 宋詞寫生產勞動的多為採蓮采菱，並總與青年男女愛情聯繫，像這首詞寫煮繭收麥，是罕見的，所以生僻的字雖多，我還是選給你們一讀。煮繭收莊稼我都多次見到過，比你們讀起來，覺得親切多了。 賀新郎 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手弄生綃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漸困倚，孤眠清熟，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台曲。又卻是，風敲竹。 石榴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穠艷一枝細看取，芳意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風驚綠，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共粉淚，兩簌簌。 乳燕，小燕子；飛華屋，在華美的房屋中學飛。桐陰轉午，從桐樹的影子看到時間已到午後了。生綃白團扇，用生絲製作的白團扇。簾外誰來……風敲竹，以為有誰來，其實並無人來，而是風吹竹聲。瑤台，傳說中仙人的住處，曲，又深又曲的地方。紅巾，比喻石榴花，此句意為石榴花半開。浮花浪蕊都盡，桃杏等花都已凋謝，只有石榴花和幽獨的人做伴了。穠艷兩句是形容盛開的色艷石榴花的。又恐句意為秋風一起，不僅萬紫千紅的花凋謝，連萬綠（指葉）也要消失了。若，有假設的意思，假如君（指遠人）那時前來，就不忍在花前對飲，而要雙雙流淚了。 蝶戀花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杳，多情卻被無情惱。 詞寫晚春時節一個生活片斷。花褪殘紅，花凋落了，而青杏還小。柳棉，即柳絮，及下句都寫春色已晚。下片寫在牆外行走時，聽到牆內有人打鞦韆說笑，動了愛慕的心。牆內人笑語聲停止了，似乎無情，牆外的多情人卻感到煩惱了。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對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 乙卯是熙寧八年（1075），蘇軾在密州（今山東諸城縣），他的妻子王弗，死去整10年。兩茫茫，彼此不通消息。王弗葬在四川彭山縣，所以說千里孤墳，無法憑弔。下片寫做夢還鄉的情況。短松岡，指妻子埋葬的地方。蘇軾不寫艷情詩，但從這首詞看來，他對妻子的感情是深厚真摯的。 江城子 密州出獵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左牽黃，右擎蒼，左手牽著黃狗，右臂擎著蒼鷹。錦帽貂裘是獵裝，千騎，千匹馬。傾城是萬人空巷，隨太守（蘇軾當時是密州太守）出獵。親射虎，看孫郎，用三國時吳孫權射虎的故事，作者以孫權自比，正是少年狂的姿態。酒酣三句是首句的具體補充。持節兩句，先講節是竹竿做的，使者拿著它作為信號，傳達命令。這裡也牽涉一段歷史故事。 《史記》記載，漢文帝派馮唐持節赦魏尚，恢復他的官職。兩句合起來的意思是：哪一天皇帝會派馮唐這樣的人持節前來，赦免自己並任以官職，以便像末句所說的立功呢？天狼，狼星，古代天文學家認為主侵掠，不祥之兆，這時西夏正侵擾宋朝，地又在西北方，似乎有去邊疆立武功的意思。 順便說一下，首句作者自稱「老夫」，其實那時他不過39歲，只剛到中年。古時詩人有嘆老的習性，不時在詩詞中透露出來，你們了解這一點就可以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嘛，那時人不如現在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