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選 · 皇甫枚[1]
王知古
咸通庚寅歲[2],盧龍軍[3]節度使、檢校尚書、左僕射張直方[4]抗表[5],請修入覲之禮[6]。優詔[7]允焉。先是,張氏世蒞燕土,民亦世服其恩。禮昭台之嘉賓,撫易水之壯士[8];地沃兵庶,朝廷每姑息[9]之。洎直方之嗣事[10]也,出綺紈之中[11],據方岳之上[12],未嘗以民問休戚[13]為意;而酣酒於室,淫獸於原[14],巨賞狎於皮冠,厚寵襲於綠幘[15],暮年而三軍大怨。直方稍不自安。左右有為其計者,乃盡室[16]西上至京。懿宗授之左武衛大將軍[17]。而直方飛蒼走黃[18],莫親徼道之職[19],往往設罝罘[20]於通道,則犬彘無遺。臧獲[21]有不如意者,立殺之。或曰:「輦轂之下,不可專戮[22]。」其母曰:「尚有尊於我子者乎?」則僭軼[23]可知也。於是諫官[24]列狀上,請收付廷尉[25]。天子不忍置於法[26],乃降為昭王府司馬[27],俾分務洛師[28]焉。直方至東京,既不自新,而慢游[29]愈亟。洛陽四旁翥者走者[30],見皆識之,必群噪長嗥而去。有王知古者,東諸侯之貢士[31]也。雖薄涉儒術[32],而數奇不中春官選[33],乃退處於三川[34]之上,以擊鞠飛觴[35]為事,遨遊於南鄰北裡間。至是有聞於直方者。直方延之。睹其利喙贍辭[36],不覺前席[37];自是日相狎。壬辰歲,冬十一月,知古嘗晨興,僦舍無煙[38],愁雲塞望,悄然弗怡。乃徒步造直方第;至則直方急趨,將出畋[39]也。謂知古曰:「能相從乎?」而知古以祁寒有難色[40]。直方顧謂僮曰:「取短皂袍[41]來。」請知古衣之。知古乃上加麻衣焉,遂聯轡而去。出長夏門,則凝霰始零[42],由闕塞[43]而密雪如注。乃渡伊水[44]而東,南踐萬安山之陰麓[45],而鞲弋之獲甚伙[46]。傾羽觴[47],燒兔肩,殊不覺有嚴冬意。及乎霰開雪霽[48],日將夕焉,忽有封狐[49]突起於知古馬首。乘酒馳之[50]數里,不能及,又與獵徒相失。須臾雀噪煙暝,莫知所如;隱隱聞洛城暮鍾,但彷徨於樵徑古陌之上。俄而山川黯然,若一鼓將半[51],試長望,有炬火甚明,乃依積雪光而赴之。復若十餘里,至則喬木交柯,而朱門中開,皓壁橫亘,真北闕[52]之甲第也。知古及門,下馬,將徙倚以達旦[53]。無何,小駟頓轡[54],閽者覺之,隔壁而問阿誰[55]。知古應曰:「成周[56]貢士太原王知古也。今旦有友人將歸於崆峒舊隱者[57],仆餞之伊水濱,不勝離觴,既摻袂[58],馬逸,復不能止,失道至此耳。遲明將去,幸無見讓[59]。」閽[60]曰:「此乃南海副使[61]崔中丞[62]之莊也。主父[63]近承天書赴闕[64],郎君復隨計吏[65]西征,此惟閨闈中人耳,豈可淹久乎?某不敢去留[66],請聞於內。」知古雖怵惕不寧[67],自度中宵矣,去將安適?乃拱立[68]以候。少頃,有秉蜜炬[69]自內至者,振鑰管[70]辟扉,引保母[71]出。知古前拜,仍述厥由。母曰:「夫人傳語:主與小子,皆不在家,於禮無延客之道。然僻居與山藪接畛[72],豺狼所嗥[73],若固相拒,是見溺不救[74]也。請舍外廳,翌日可去。」知古辭謝。乃從保母而入。過重門,門側廳事[75],欒櫨宏敞[76],帷幙鮮華,張銀燈,設綺席,命知古坐焉。酒三行,陳方丈之饌[77],豹胎魴腴,窮水陸之美[78]。保母亦時來相勉[79]。食畢,保母復問知古世嗣宦族[80]及內外姻黨[81],知古具言之。乃曰:「秀才軒裳令胄[82],金玉奇標[83],既富春秋[84],又潔操履[85],斯實淑媛之賢夫也。小君[86]以鍾愛稚女,將及笄年,嘗托媒妁,為求諧對[87]久矣。今夕何夕,獲遘良人[88]。潘、楊之睦可遵,鳳凰之兆斯在[89]?未知雅抱[90]何如耳?」知古斂容曰:「仆文愧金聲,才非玉潤[91];豈家室為望,惟泥塗是憂[92]。不謂寵及迷津,慶逢子夜[93]。聆好音於魯館,逼佳氣於秦台[94]。二客游神,方茲莫及;三星委照,唯恐不揚[95]。倘獲托彼強宗[96],睠以佳耦[97],則生平所志,畢在斯乎。」保母喜,謔浪而入[98]白。復出,致小君之命,曰:「兒自移天[99]崔門,實秉懿範[100];奉蘩之敬,如琴瑟之和[101]。惟以稚女是懷[102],思配君子。既辱高義[103],乃葉夙心[104]。上京[105]飛書,路且不遠;百兩陳禮[106],事亦非賒[107]。忻慰孔[108]多,傾矚[109]而已。」知古磬折[110]而答曰:「某蟲沙微類[111],分及湮淪[112];而鐘鼎高門[113],忽蒙採拾。有如白水,以奉清塵[114],鶴企鳧趨[115],惟待休旨[116]。」知古復拜。保母戲曰:「他日錦雉之衣欲解,青鸞之匣全開[117];貌如月華,室若雲邃。此際頗相念否?」知古謝曰:「以凡近仙,自地登漢[118],不有所舉[119],孰能自媒?謹當誓彼襟靈,志之紳帶;期於沒齒,佩以周旋[120]。」復拜。少時,則燎沈當庭[121],良夜將艾[122]。保母請知古脫服以休。既解麻衣,而皂袍見。保母誚曰:「豈有逢掖之士[123],而服從役之衣耶?」知古謝曰:「此乃假之於與所游熟者,固非己有。」又問所從。答曰:「乃盧龍張直方僕射所借耳。」保母忽驚叫仆地,色如死灰。既起,不顧而走入宅。遙聞大叱曰:「夫人,差事[124]!宿客乃張直方之徒也!」復聞夫人者叫曰:「火急斥去,無啟寇讎[125]!」於是婢子小豎[126]輩,群出秉猛炬[127],曳白棓而登階。知古儴[128],避於庭中,四顧遜謝。罵言狎至,僅得出門。既出,已橫關[129]闔扉,猶聞喧譁未已。知古愕立道左,自怛久之。將隱頹垣,乃得馬於其下,遂馳走。遙望大火若燎原者,乃縱轡赴之。至則輸租車[130]方飯牛附火[131]耳。詢其所,則伊水東草店之南也。復枕轡假寐[132]。食頃,而震方洞然[133],心思稍安。乃揚鞭於大道。比及都門,已有張直方騎數輩來跡[134]矣。遙至其第。既見直方,而知古憤懣不能言。直方慰之。坐定,知古乃述宵中怪事。直方起而撫髀[135]曰:「山魑木魅[136],亦知人間有張直方耶?」且止知古。復益[137]其徒數十人,皆射皮飲胄者[138],享以卮酒豚肩。與知古復南出;既至萬安之北,知古前導,雪中馬跡宛然。直詣柏林下,則碑板廢於荒坎,樵蘇[139]殘於茂林。中列大冢十餘,皆狐兔之窟宅,其下成蹊。於是直方命四周張羅彀弓以待[140]。內則秉蘊[141]荷鍤,且掘且薰。少焉,有群狐突出,焦頭爛額者,罝羅罥掛[142]者,應弦飲羽[143]者,凡獲狐大小百餘頭以歸。三水人[144]曰:「嗟乎王生,生世不諧,而為狐貉所侮,況其大者乎?向若無張公之皂袍,則強死[145]於穢獸之穴也。余時在洛敦化里第,於宴集中,博士[146]渤海[147]徐公讜為余言之。豈曰語怪,亦以摭實,故傳之焉。」
* * *
[1] 作者皇甫枚,字遵美,唐安定(今甘肅涇川北)人。懿宗時曾任汝州魯山(今河南魯山縣)令。著有《三水小牘》三卷,他所寫的傳奇,均出此書。
這雖是寫王知古遭遇狐精的故事,但主題卻在於反映當時藩鎮的專橫跋扈,蹂躪人民。作者極力渲染鳥獸精怪都異常畏懼張直方,只是有意作為陪襯之筆,從這裡可以看出,人民處在淫威之下,是如何地遭到迫害。這是一種巧妙的暗示。
[2] 咸通庚寅歲:「咸通」,唐懿宗(李漼〔cuǐ〕)的年號(公元八六〇至八七三年)。「咸通庚寅歲」為咸通十一年(公元八七〇年)。下文「壬辰歲」,咸通十三年(公元八七二年)。
[3] 盧龍軍:唐方鎮名,即范陽鎮,轄幽、薊、平、檀、(ɡuī)、燕等州,約在今河北永定河以北、長城以南地區,治所在幽州(今北京市西南)。
[4] 張直方:唐范陽人。他父親張仲武,曾在幽州盧龍一帶任兵馬留後等軍職多年;仲武死後,他又任節度留後、副大使,所以下文說「張氏世蒞燕土」。本篇雖對他作了一些誇張的描寫,但也非全無根據。《唐書》里就曾說他:「性暴,奴婢細過輒殺。」「後居東都,弋獵愈甚,洛陽飛鳥皆識之,見必群噪。」
[5] 抗表:直率地、無所隱諱地上奏章。
[6] 修入覲之禮:履行謁見皇帝的禮節。
[7] 優詔:嘉獎而含有撫慰意味的詔書。
[8] 「禮昭台之嘉賓」二句:「禮」,有禮貌地接待。戰國時,燕昭王發奮圖強,採納郭隗的建議,在易水東南筑台,招延天下賢士。見《戰國策·燕策》。「易水」為大清河上源支流,有中易、南易、北易之分,均源出河北易縣,會合後入南拒馬河。燕太子丹叫俠士荊軻去刺秦王,臨行時,在易水邊為他餞行。荊軻曾高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句子。見《史記·刺客列傳》。這裡引用這兩個典故,是說張氏能夠以禮接待並任用賢能之士。
[9] 姑息:敷衍寬容,以求得暫時平安的意思。一說:「姑」指歸女,「息」指小孩,「姑息」,像對待婦女和小孩一樣地不多加責備。古人每每以婦女和小孩相提並論,認為婦女是同小孩一樣地幼稚無知,這是封建社會裡重男輕女觀念的反映。
[10] 嗣事:繼任。
[11] 出綺紈之中:「綺紈」,絲織品,這裡義同「紈絝」,作為嬌生慣養的富貴人家子弟的代稱。「出綺紈之中」,富貴人家出身的意思。
[12] 據方岳之上:「方岳」,四方之岳,指東嶽泰山、南嶽衡山、西嶽華山、北嶽恆山。古時帝王出巡到某方岳,那一方面的諸侯就要趕去朝見。節度使的地位有如從前的諸侯,所以引作比喻。「據方岳之上」,就是霸據一方的意思。
[13] 休戚:喜憂、樂苦。
[14] 淫獸於原:事情做得過度叫做「淫」。「淫獸於原」,成天在郊外打獵的意思。
[15] 「巨賞狎於皮冠」二句:「狎」,狎昵、親近。「皮冠」,古時獵人戴的帽子。「襲」,及的意思。「綠幘」,古時服勞役的人戴的綠色頭巾。那時輕視勞動人民,把綠幘當做「賤者之服」。這兩句的意思是說:張直方喜歡和獵人們在一起,親近他們,而且給他們很多賞賜;又寵愛所謂「下賤」的勞動人民。
[16] 盡室:全家。
[17] 左武衛大將軍:唐代設左右武衛,各置大將軍一員,位在上將軍之上,是掌宮禁宿衛的高級武官。
[18] 飛蒼走黃:放出蒼鷹和獵犬,指打獵。「蒼」,蒼鷹。「黃」,黃犬。
[19] 莫親徼(jiào)道之職:不負警衛禁地的職責。「徼」,巡察。「徼道」,指禁衛之地。
[20] 罝罘(jū fú):捕獸的網。
[21] 臧獲:奴婢。
[22] 專戮:擅自殺人。
[23] 僭軼:「僭」,僭越。「軼」,超過。
[24] 諫官:指御史、給事中這一類負責諍諫的官員。
[25] 收付廷尉:逮捕到監牢里的意思。「廷尉」,本秦、漢時掌司法的官員,為九卿之一,就是後來主管刑獄的大理寺卿。
[26] 置於法:治罪、處刑。
[27] 昭王府司馬:「昭王」,名李汭(ruì),唐宣宗的兒子。「王府司馬」,是統領府寮紀綱職務的官員。
[28] 分務洛師:「師」,京師。唐以洛陽為東都,所以稱為「洛師」。當時稱分發洛陽去做官為「分務洛師」或「分司洛陽」。
[29] 慢游:任意出遊。
[30] 翥(zhù)者走者:飛禽和走獸。「翥」,飛的意思。
[31] 東諸侯之貢士:指洛陽地方官保舉進京應試的人。洛陽是東都。把東都的地方官比作古代諸侯,所以稱為「東諸侯」。
[32] 薄涉儒術:略為知道一點儒家之道,也就是曾讀過一些書的意思。「涉」,涉獵,以涉水和獵獸比喻對事情並不專精。
[33] 數(shù)奇(jī)不中(zhònɡ)春官選:因為命運不好,沒有考中明經或進士。「春官」,是主持明經、進士考試的禮部的別稱。武則天時代,曾一度改禮部為春官。
[34] 三川:指伊水、洛水和黃河。又古郡名,在伊水、洛水、黃河間,治所在今洛陽東北。
[35] 擊鞠飛觴:打球喝酒。「鞠」,皮球。「飛觴」,喝酒時把杯子傳來傳去。
[36] 利喙(huì)贍辭:「利喙」,猶如說一張利嘴。「贍辭」,會說話、善於辭令。
[37] 前席:古人席地而坐,當談得高興,聽得入神時,不知不覺地移到前面來湊近一點,叫做「前席」。
[38] 僦(jiù)舍無煙:「僦舍」,租住的房子。「無煙」,不能舉火,無以為炊的意思。
[39] 出畋(tián):打獵。「畋」,同「田」字。
[40] 祁寒:嚴寒、酷冷。「祁」,原作「祈」,應兩字形似誤刻,據許本改。
[41] 皂袍:黑色的袍子,古代勞動人民(所謂「賤者」)的服裝,所以下文說「服從役之衣」。
[42] 凝霰(xiàn)始零:下起雪珠兒來了。「凝霰」,凝結的雪珠。「零」,降落。
[43] 闕塞:山名,就是伊闕,也叫龍門山,在洛陽南約十里處。因龍門山(西山)和香山(東山)隔伊水夾峙如門,故稱「伊闕」。上有著名的龍門石窟佛像。
[44] 伊水:也稱伊河、伊川。源出河南嵩縣外方山,流經洛陽等地,至偃師入洛水。
[45] 萬安山之陰麓:「萬安山」,在洛陽東南四十里,也名石林山、半石山。「陰麓」,北面山腳下。
[46] 鞲(ɡōu)弋之獲:「鞲」,射箭用的、像袖套一類的臂衣。「弋」,射。「鞲弋之獲」,指由於射獵而得到的收穫。「弋」,原作「采」。「弋」字似較勝,據談本改。
[47] 傾羽觴:倒酒喝的意思。「羽觴」,古時一種鳥形、有頭尾羽翼的酒器。
[48] 及乎霰開雪霽:「霰」,原作「霞」。前雲「凝霰始零,密雪如注」,此處似應作「霰」是,據談本改。
[49] 封狐:大狐。
[50] 乘酒馳之:趁著酒意追逐它。
[51] 一鼓將半:古時一夜分為五更,報更用鼓。「一鼓將半」,就是半更天的時候。
[52] 北闕:「闕」,見前《李娃傳》篇「歲一至闕下」注。皇宮是坐北朝南的,所以叫做「北闕」。
[53] 將徙倚以達旦:打算在這裡往來走動以等待天明。「徙倚」,徘徊不定,走來走去的樣子。
[54] 小駟頓轡:四匹馬駕的車子叫做「駟」,這裡「小駟」指小馬。「頓轡」,抖動馬韁繩。
[55] 阿誰:什麼人。「阿」,加強語氣的助詞。
[56] 成周:古地名,舊城在今洛陽東北。這裡指洛陽。
[57] 將歸於崆峒(kōnɡ tónɡ)舊隱者:將要回到崆峒山里仍然隱居的人。崆峒山有好幾處,這裡可能指在河南汝州西南的一處,傳說是古仙人廣成子隱居修道的地方。
[58] 摻(shǎn)袂:拉著袖子,是不要人離去的一種惜別表示,因以「摻袂」指離別。
[59] 見讓:加以責備。
[60] 閽:閽者,看門人。
[61] 副使:唐代除節度使有副使外,還設有觀察、團練、防禦等使,負地方軍政責任,地位略高於刺使,其副長官也都稱副使。
[62] 中丞:御史中丞的簡稱。
[63] 主父:古時婢妾對「主人」的稱呼。
[64] 承天書赴闕:奉皇帝的詔命而到京城裡去。「天書」,皇帝的詔書。
[65] 計吏:掌管會計簿籍的官員。
[66] 不敢去留:意思是自己不敢作主:讓王知古離開或者留住他。
[67] 怵惕(chù tì)不寧:驚懼不安的樣子。
[68] 拱立:兩手合起來(右手在內,左手在外)站著,古時表示恭敬的一種禮節。
[69] 蜜炬:也叫「蜜燭」,就是蠟燭。
[70] 振鑰管:拿著鑰匙開鎖。「鑰管」,鑰匙。
[71] 保母:古人在姬妾中選擇一人負撫育子女的責任,稱為「保母」。
[72] 與山藪(sǒu)接畛:和深山大澤交界。
[73] 然僻居與山藪接畛,豺狼所嗥:原作「然僻居于山藪,接畛豺狼所嗥」,文義不順,據談本改,「接畛」二字連上文讀。
[74] 見溺不救:看見別人淹沒在水裡而不加以援救,比喻的話。
[75] 廳事:堂屋、大廳。原作「聽事」,是官署問案的地方,後來私家堂屋也叫「聽事」,一般通寫作「廳事」。
[76] 欒櫨宏敞:房屋高大的意思。「櫨」,斗栱,就是柱上的方木。「欒」,柱上兩頭承受斗栱的曲木。
[77] 陳方丈之饌:「方丈」,面積方一丈。「陳方丈之饌」,意思是飯菜滿滿地擺了一桌。
[78] 「豹胎魴(fánɡ)腴」二句:古時以「豹胎」和龍肝、熊掌並列,認為是食品中的珍味之一。《晉書·潘岳傳》:「厥餚伊何?龍肝豹胎。」「魴」,就是鯿魚。「魴腴」,指魴魚腹內的脂肪,味最美。「窮水陸之美」,極盡山珍海味的鮮美。
[79] 勉:勸請多吃一些的意思。
[80] 世嗣宦族:世家的後裔,就是出身於官僚地主大家庭。
[81] 內外姻黨:「內」,指母系方面的;「外」,指父系方面的。「內外姻黨」,指和父母親有血統關係的親戚。「黨」,也是姻親的意思。
[82] 軒裳令胄:指貴族子弟。「軒裳」,車服,是富貴人家所用的。「令」,賢善,稱呼別人的客氣話。「胄」,後嗣。
[83] 金玉奇標:像金玉一樣高貴純潔的風格。
[84] 富春秋:正當少壯的時候。「富」,充裕、厚實的意思。「春秋」,指年齡。
[85] 潔操履:品行和作為都保持清白、純潔。「操」,指操行。「履」,指行為。
[86] 小君:古時稱諸侯的夫人為「小君」,副使的夫人地位和諸侯夫人略同,所以也以此相稱。
[87] 諧對:好配偶。
[88] 良人:《詩經·唐風·綢繆》:「今夕何夕,見此良人。」本是丈夫對妻子的稱呼,妻子也可稱丈夫為良人。古時也稱善人、君子為良人。此為後一義。後文《譚意哥傳》篇「不得從良人」,就是不能嫁一個丈夫的意思。
[89] 「潘、楊之睦可遵」二句:這兩句的意思是說:兩家結親之後,可望彼此和洽;這種婚姻,事先就有了好兆頭的。晉代潘岳的妻子,是楊仲武的姑母;潘楊兩家世代結親,很是和好。潘岳在《楊仲武誄》文中說:「藉三葉世親之恩,而子之姑,余之伉儷焉,潘楊之睦,有自來矣。」又春秋時,陳國公子完,因陳亂出奔齊國,齊大夫懿氏要把女兒許嫁給他;懿仲的妻子就先占卜一下,得到「鳳凰于飛,和鳴鏘鏘」的吉利卦象,後來婚姻碰巧十分美滿。見《左傳》莊公二十二年。
[90] 雅抱:指別人內心意志的客氣話。
[91] 「文愧金聲」二句:古時稱人文章作得好為「擲地作金石聲」。「文愧金聲」,慚愧自己的文章作得不好。「才非玉潤」,才華不如玉之光潤,也是比喻的話。
[92] 「豈家室為望」二句:哪裡有結婚成家的念頭,只是以自己身份卑賤,沒有前途為慮。「泥塗」,指草野卑賤的人。
[93] 「不謂寵及迷津」二句:想不到你們會看上我這迷路的人,在半夜裡碰到這種好事情。「迷津」,本是水路找不到出處的意思,典出《桃花源記》,這裡指迷失路途的人。
[94] 「聆好音於魯館」二句:春秋時,魯莊公以周王同姓的關係,代為主持王姬的婚事,派大夫把周王姬迎到魯國,在外面築館招待居住,然後送到齊國去和齊侯成婚。見《春秋》莊公元年。後來就以「魯館」為嫁女外住的代詞。「佳氣」,吉祥氣象。「秦台」,就是鳳台,見前《鶯鶯傳》篇「蕭史」注。這兩句的意思是說:被許婚事,招為女婿,對於這個好消息,感到興奮愉快。
[95] 「二客游神」四句:「二客游神」,出典不詳。可能指劉晨、阮肇在天台遇仙的故事,「二客」,指劉晨和阮肇。「游神」,游於神仙境界。參看前《崑崙奴》篇「阮郎」注。「方」,比。如果是這樣解釋,意思就是說:他現在所處的環境,就是劉、阮在天台遇仙的情況也比不了。「三星」,指二十八宿里的心星。古人認為,心星有尊卑夫婦父子之象(夫尊婦卑,是封建社會裡夫權意識的反映);又以為,心星天昏黑時見於東方,是二月的合宿,也正是男女婚嫁的適當時候,因而以「三星」為婚姻的象徵詞。「三星委照」,猶如說「紅鸞星照命」。「不揚」,不顯著。「三星委照,唯恐不揚」,是惟恐怕婚姻不能成功、不能如願的意思。
[96] 托彼強宗:「強宗」,豪門大族。「托彼強宗」,和豪門大族結親的意思。
[97] 睠以佳耦:「睠」,同「眷」字,關心、顧念的意思。「耦」,同「偶」字。「睠以佳耦」,由於關切、顧念而介紹一個好配偶。
[98] 謔浪而入:「謔浪」,戲謔、開玩笑。「謔浪而入」,一面走進去,一面嘴裡開著玩笑。
[99] 移天:封建時代,婦女尊稱父親和丈夫為「所天」。「移天」,由父家轉移到夫家去,就是出嫁的意思。
[100] 懿範:美德的模範,專指女性而言。
[101] 「奉蘩之敬」二句:《詩經》有《采》和《采蘩》兩章,古人認為是表揚大夫和諸侯的夫人能夠敬祀祖先的作品,後來因以「奉蘩」為婦女主持家務的代詞。又《詩經·小雅·常棣》里有「妻子好合,如鼓琴瑟」這兩句,以琴瑟聲音的相應和,比喻夫婦的要好。
[102] 是懷:放在心上的意思。
[103] 辱高義:承蒙答應婚事的意思。「辱」,辱沒,褻瀆了別人的身份,客氣話。參看前《柳毅傳》篇「求托高義」注。
[104] 葉夙心:猶如說趁心如意。「葉」,同「協」字,和合的意思。
[105] 上京:京師的通稱,這裡指東都洛陽。
[106] 百兩陳禮:古時諸侯出嫁女兒,要以百兩為陪送,後來就以「百兩」為嫁娶的代詞。「兩」,同「輛」字。「百兩」,一百輛車子。「百兩陳禮」,泛指婚嫁的禮物。
[107] 賒:同「奢」字。
[108] 孔:很、甚。
[109] 傾矚:用欽佩的眼光看著。
[110] 磬折:形容彎著腰,恭恭敬敬地站著,像磬(古時以玉或石製成的樂器,中部是彎折的)一樣。
[111] 蟲沙微類:指渺小無足重輕的東西。古代神話:周穆王南征,軍隊全化為異物:君子變為猿、鶴,小人變為蟲、沙。見《太平御覽》七十四引《抱朴子》。
[112] 分(fèn)及湮淪:自料要終身埋沒、倒霉了。
[113] 鐘鼎高門:指富貴人家。封建時代,官僚地主大家庭,吃飯時要先鳴鐘,然後列鼎而食(鼎,古食器。列鼎,排列著多少碗的意思),所以稱為「鐘鼎高門」。
[114] 「有如白水」二句:「有如白水」,是對著河水發出的一句誓詞。春秋時,狐偃隨著晉公子重耳流亡在外,遇事進諫,重耳很不高興。後來重耳返國將任國君,當路過一條河流的時候,狐偃向重耳告辭,打算他往。他說:過去對你沒有禮貌,是很有罪的,所以不能跟你一道回國了。重耳不許他走,並指著河水發誓說:今後和你如果不是一條心,有如白水!見《左傳》僖公二十四年。「清塵」,見前《鶯鶯傳》篇「猶托清塵」注。這兩句是發誓要追隨在一起的意思。
[115] 鶴企鳧趨:鶴的頸子很長,「鶴企」,形容伸長著頸子盼望著。「鳧趨」以野鴨的隨群趨赴,形容歡欣鼓舞的樣子。
[116] 休旨:好消息。
[117] 「錦雉之衣欲解」二句:這兩句是形容成婚時的情況。「錦雉之衣」,指華美的衣服。「青鸞」,指鏡子。古代傳說,鸞喜對鏡而舞,故以青鸞為鏡的代詞。「青鸞之匣全開」,把妝檯里的鏡匣全打開了。
[118] 自地登漢:猶如說平地登天。「漢」,河漢,就是天河。
[119] 不有所舉:如果不是因為有人保舉、推薦。
[120] 「誓彼襟靈」四句:這四句是把保母介紹婚事的恩惠記在心裡,終身不忘的意思。「襟靈」,指胸懷、懷抱。「誓彼襟靈」,發誓記在心裡。「紳」,腰帶的下垂部分。「志之紳帶」,把這件事記在衣帶上。「沒齒」,終身的意思。「期於沒齒」,打算一直到終身。「佩以周旋」,走到哪裡,就把這一種心情帶到哪裡。
[121] 燎沈當庭:「燎」,庭燎,古時用松柴、葦竹之類澆上油脂,於舉行典禮時,在庭院裡燃燒作照明之用的東西。其形有如叉杆,一般用鐵制,上有圓斗,可插燃料。「燎沈當庭」,在庭院裡把庭燎燒得很久。
[122] 將艾:將盡。
[123] 逢掖之士:「逢」,大的意思。「掖」,同「腋」字,指衣腋、衣袖。「逢掖」,猶如說寬袍大袖。古時讀書人和官僚地主階級是不參加勞動的,所以可以穿著寬袍大袖的衣服。「逢掖之士」,就指這一類的人。
[124] 差事:奇事,怪事。差在唐宋俗語中有奇怪的意思。
[125] 無啟寇讎:不要找麻煩、不要惹禍端。
[126] 小豎:小使、小僕人。
[127] 猛炬:大火把。
[128] 儴(kuānɡ ránɡ):形容慌慌張張,走路時跌跌沖沖的樣子。
[129] 橫關:把門閂插起來。
[130] 輸租車:繳納租稅的車子。
[131] 飯牛附火:餵牛烤火。
[132] 假寐:不脫衣服睡覺叫做「假寐」。
[133] 震方洞然:「震」,《易經》卦名。《易經》里八卦方位,以震卦為東方。「震方洞然」,意思是在東方,也就是狐精所在的方向,空空洞洞地,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了。
[134] 跡:尋覓。
[135] 撫髀:拍著大腿。
[136] 山魑(chī)木魅:古代說法,一種山林異氣所生的害人怪物。
[137] 益:增加。
[138] 射皮飲胄者,指武士、獵人。把箭射進去叫做「飲」。「胄」,頭盔,武士所用。
[139] 樵蘇:砍木為薪叫做「樵」,割取野草叫做「蘇」。
[140] 於是直方命四周張羅彀(ɡòu)弓以待:原無「羅」字。按下文雲,「罝羅罥掛,應弦飲羽」,則此處似應有一「羅」字,據談本增。張羅彀弓:張開了獵網,拉滿了弓弦:射獵前的準備工作。
[141] 秉蘊:拿著引火的草把。
[142] 罝羅罥(juàn)掛:懸掛在獵網上。「罝羅」,捕獸的網。「罥」,結系。
[143] 應弦飲羽:弓弦響處,鳥獸應聲命中。「飲羽」,射箭深入,連箭尾的羽毛也射進去了。
[144] 三水人:作者皇甫枚自稱,皇甫枚是三水人。
[145] 強死:非命而死、不正常的死亡。「強」,強健。強健的人死亡了,就不會是死於疾病,因而一定是被害、非命而死。
[146] 博士:官名。唐時有太學、國子等博士,是教授官僚貴族子弟的官員,一般所稱博士指此;但其他官署里,也還有博士這一名目。
[147] 渤海:古郡名,唐時為滄州景城郡,州治在今河北滄縣。又唐時另有渤海縣,在今山東惠民、樂陵一帶地方。
飛煙傳[1]
臨淮[2]武公業,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3]。愛妾曰飛煙,姓步氏,容止[4]纖麗,若不勝綺羅。善秦聲[5],好文墨,尤工擊甌[6],其韻與絲竹合。公業甚嬖之。其比鄰,天水[7]趙氏第也,亦衣纓之族[8],不能斥言[9]。其子曰象,端秀有文,才弱冠矣。時方居喪禮。忽一日,於南垣隙中窺見飛煙,神氣俱喪,廢食忘寐。乃厚賂公業之閽,以情告之。閽有難色,復為厚利所動,乃令其妻伺飛煙閒處,具以象意言焉。飛煙聞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門媼盡以語象。象發狂心蕩,不知所持[10],乃取薛濤箋[11],題絕句曰:「一睹傾城貌,塵心只自猜。不隨蕭史去,擬學阿蘭來[12]。」以所題密緘之,祈門媼達飛煙。煙讀畢,吁嗟良久,謂媼曰:「我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此生薄福,不得當之。」蓋鄙武生粗悍[13],非良配耳。乃復酬[14]一篇,寫於金鳳箋,曰:「綠慘雙娥不自持,只緣幽恨在新詩。郎心應似琴心怨,脈脈春情更泥誰[15]。」封付門媼,令遺象。象啟緘,吟諷數四,拊掌喜曰:「吾事諧矣。」又以剡溪玉葉紙[16],賦詩以謝,曰:「珍重佳人贈好音,彩箋芳翰兩情深。薄於蟬翼難供恨,密似蠅頭未寫心[17]。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輕雨灑幽襟[18]。百回消息千回夢,裁作長謠寄綠琴[19]。」詩去旬日,門媼不復來。象憂懣[20],恐事泄;或飛煙追悔。春夕,於前庭獨坐,賦詩曰:「綠暗紅藏起暝煙[21],獨將[22]幽恨小庭前。沉沉[23]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24]月半天。」明日,晨起吟際,而門媼來,傳飛煙語曰:「勿訝旬日無信,蓋以微有不安。」因授象以連蟬錦香囊[25]並碧苔箋[26],詩曰:「無力嚴妝[27]倚繡櫳[28],暗題蟬錦思難窮。近來贏得[29]傷春病,柳弱花欹怯曉風。」象結錦香囊於懷,細讀小簡。又恐飛煙幽思增疾,乃剪烏絲闌為回椷[30],曰:「春日遲遲[31],人心悄悄[32]。自因窺覯,長役夢魂[33]。雖羽駕塵襟[34],難於會合;而丹誠皎日,誓以周旋[35]。昨日瑤台[36]青鳥[37]忽來,殷勤寄語。蟬錦香囊之贈,芬馥盈懷,佩服徒增,翹戀彌切。況又聞乘春多感,芳履乖和[38],耗冰雪之妍姿,郁蕙蘭之佳氣。憂抑之極,恨不翻飛[39]。且望寬情[40],無至憔悴。莫孤短韻[41],寧爽後期[42]。惝恍寸心,書豈能盡[43]?兼持菲什[44],仰繼華篇。伏惟試賜凝睇。」詩曰:「見說傷情為九春[45],想封蟬錦綠蛾顰[46]。叩頭為報煙卿道,第一風流最損人。」門媼既得回報[47],徑齎詣飛煙閣中。武生為府掾屬[48],公務繁夥,或數夜一直[49],或竟日不歸。此時恰值入府曹。飛煙拆書,得以款曲尋繹[50]。既而長太息[51]曰:「丈夫之志,女子之情,心契魂交,視遠如近也。」於是闔戶垂幌[52],為書曰:「下妾不幸,垂髫[53]而孤。中間為媒妁所欺,遂匹合於瑣類[54]。每至清風明月,移玉柱[55]以增懷;秋帳冬,泛金徽[56]而寄恨。豈謂公子,忽貽好音。發華緘而思飛,諷麗句而目斷。所恨洛川波隔,賈午牆高;連雲不及於秦台,薦夢尚遙於楚岫[57]。猶望天從素懇,神假微機[58],一拜清光,九殞無恨[59]。兼題短什,用寄幽懷。伏惟特賜吟諷也。」詩曰:「畫檐春燕須同宿[60],蘭浦雙鴛肯獨飛?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里送郎歸[61]。」封訖,召門媼[62],令達於象。象覽書及詩,以飛煙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靜室焚香,虔禱以候。忽一日[63],將夕,門媼促步而至[64],笑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象驚,連問之。傳飛煙語曰:「值今夜功曹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渝惠好,專望來儀[65]。方寸萬重[66],悉候晤語。」既曛黑[67],象乃乘梯而登,飛煙已令重榻於下[68]。既下,見飛煙靚妝盛服[69],立於庭前。交拜訖,俱以喜極不能言。乃相攜自後門入房中,遂背解幌,盡繾綣之意焉。及曉鍾初動,復送象於垣下。飛煙執象手曰:「今日相遇,乃前生姻緣耳。勿謂妾無玉潔松貞之志,放蕩如斯。直以郎之風調,不能自固。願深鑒之。」象曰:「挹希世之貌,見出人之心[70]。已誓幽庸[71],永奉歡洽。」言訖,象逾垣而歸。明日,托門媼贈飛煙詩曰[72]:「十洞三清[73]雖路阻,有心還得傍瑤台。瑞香風引思深夜,知是蕊宮[74]仙馭來。」飛煙覽詩微笑,復贈象詩曰:「相思只怕不相識,相見還愁卻別君。願得化為松下鶴,一雙飛去入行雲。」付門媼[75],仍令語象曰:「賴值兒家有小小篇詠[76],不然,君作幾許大才面目[77]?」茲不盈旬,常得一期於後庭。展幽微之思,罄宿昔之心,以為鬼神不知,天人相助。或景物寓目,歌詠寄情,來往便繁,不能悉載。如是者周歲。無何,飛煙數以細過撻其女奴,奴陰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勿揚聲!我當伺察之。」後至直日,乃偽陳狀請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潛於里門。街鼓既作,匍伏[78]而歸。循牆至後庭,見飛煙方倚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睇。公業不勝其憤,挺前欲擒。象覺,跳去。公業搏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飛煙詰之。飛煙色動聲顫,而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楚血流。但云:「生得相親,死亦何恨。」深夜,公業怠而假寐。飛煙呼其所愛女僕曰:「與我一杯水。」水至,飲盡而絕。公業起,將復笞之,已死矣。乃解縛,舉置閣中,連呼之,聲言飛煙暴疾[79]致殞。數日,窆之北邙[80]。而里巷間皆知其強死矣。象因變服,易名遠,自竄於江、浙間。洛中才士,有崔、李二生,嘗與武掾游處。崔賦詩末句雲[81]:「恰似傳花人飲散,空床拋下最繁枝[82]。」其夕,夢飛煙謝曰:「妾貌雖不迨桃李,而零落[83]過之。捧君佳什,愧抑無已。」李生詩末句云:「艷魄香魂如有在,還應羞見墜樓人[84]。」其夕,夢飛煙戟手[85]而詈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務矜片言,苦相詆斥[86]?當屈君於地下面證之。」數日,李生卒。時人異焉。遠後調授汝州魯山縣[87]主簿,隴西李垣代之[88]。咸通末,予復代垣,而與遠少相狎,故洛中秘事,亦知之,而垣復為手記,故得以傳焉。三水人曰:「噫!艷冶之貌,則代有之矣;潔朗之操,則人鮮聞乎。故士矜才則德薄,女炫色[89]則情私。若能如執盈[90],如臨深[91],則皆為端士淑女矣。飛煙之罪,雖不可逭[92],察其心,亦可悲矣!」
* * *
[1] 步飛煙為了爭取婚姻自由,和所愛的人相會,大膽地衝破了封建禮教的藩籬。在事情敗露、處於被「鞭楚流血」的情況下,仍然意志堅強,一直到死也不肯屈服。作者塑造了這樣一個反封建的叛逆女性的光輝形象,較之其他戀愛故事中的女性,多少還帶有一些畏縮顧慮情緒的,就更顯得突出。然而,她畢竟被虐殺了!在夫權主義社會裡,被壓迫、被侮辱的婦女,終於成為犧牲者!相愛的青年,不能成為配偶;被媒妁所欺,嫁給粗暴之人為妾的,終身不能自由。這正是封建婚姻制度釀成的悲劇。
作者在舊禮教的壓力下,不能不說飛煙是「罪不可逭」;然而又說,「察其心,亦可悲矣」,這就流露了同情。在文末穿插的小故事裡,飛煙感謝悼念她身世零落的人,而要詆斥她為「羞見墜樓人」者「於地下面證之」,也可見作者用意一斑。
[2] 臨淮:見前《謝小娥傳》篇「泗州」注。
[3] 功曹參軍:即功曹司功參軍事。唐代在西都、東都、北都、鳳翔、成都等府設置掌管考課、假使、祭祀、禮樂、學校、表疏等事務的官員。參看前《霍小玉傳》篇「參軍」注。
[4] 容止:容貌、舉止。
[5] 秦聲:秦地(今陝西)的歌曲,猶如說「秦腔」。
[6] 擊甌:「甌」,瓦盆。「擊甌」,排列瓦盆十餘只,裡面各盛不等量的水,用箸擊盆,隨著輕重緩急,就發出音樂般的聲音,是唐代盛行的一種娛樂。
[7] 天水:唐郡名,也稱秦州,約轄今甘肅天水、臨洮等地區,州治在今天水市。
[8] 衣纓之族:猶如說衣冠門第,就是官僚地主大家庭。
[9] 不能斥言:不便把他的名字明白說出來。「斥」,指明的意思。
[10] 不知所持:不知道怎樣克制自己的感情了。
[11] 薛濤箋:「薛濤」,唐代能詩的名妓。她曾製作一種深紅色的小詩箋,當時稱之為「薛濤箋」,後來也以薛濤箋指紅八行箋。
[12] 「一睹傾城貌」四句:意思是說:自從看到飛煙的美貌,就打動了自己塵俗之心,而以不能相聚為恨。但願她不要像弄玉一樣地隨著蕭史仙去,而能如杜蘭香之謫降人間。「傾城」,見前《長恨傳》篇「傾國」注。「猜」,恨。「蕭史」,見前《鶯鶯傳》篇注。「阿蘭」,出典不詳,可能指古代神話傳說中的仙女杜蘭香,她曾因罪謫降人間。
[13] 粗悍:粗魯、凶暴。
[14] 酬:指作詩和答。
[15] 「綠慘」四句:「綠」,婦女畫眉毛用的青綠色顏料。「慘」,形容色澤的深暗。「娥」,娥眉,見前《長恨傳》篇「娥眉」注。「綠慘雙娥」,指畫的兩道濃黑色的細眉。眉毛是可以表達情意的。「脈脈」,形容含蓄著情意的樣子。用柔情的言語來要求為「泥」(nì),猶如說軟纏。愁思困人也叫「泥」。「泥」,原作「擬」。「泥」字似較勝,據虞本改。
[16] 剡(shàn)溪玉葉紙:「剡溪」,水名,在浙江嵊(shènɡ)州南,曹娥江上游。用剡溪水製成的藤紙最有名,有一種潔白如玉,名為「玉葉紙」。
[17] 「薄於蟬翼難供恨」二句:這兩句的意思是說:你寫信用這麼薄的紙,儘管寫了很多頁,也不能把悵恨之情全行表達;這麼密的小字,似乎也沒有接觸到內心。「薄於蟬翼」,指箋紙如蟬翼之薄。「密似蠅頭」,指寫的字小而且密,有如蠅頭。
[18] 「疑是落花迷碧洞」二句:上句似是形容飛煙詩句的優美。下句似是形容自己讀詩後感到一些快慰。「思」,想像的意思。「輕雨」,微雨。「幽襟」,幽深的情懷。
[19] 「百回消息千回夢」二句:上句的意思是說:對於飛煙的音信,念念不忘,魂思夢想。「百回」、「千回」,都是誇張的說法。下句的意思是說:寫成長篇曲調,把相思情緒,從彈的曲調里發抒出來。「謠」,指曲調。「寄」,寄託。「綠琴」,綠綺琴。漢司馬相如有綠綺琴,後來就以綠綺琴指佳琴。
[20] 象憂懣:「憂」,原作「幽」。「憂」字似較勝,據虞本改。
[21] 綠暗紅藏起暝煙:這是描寫「春夕」的一句詩:在朦朧暮煙中,庭前的花木都看不見了。
[22] 將(jiānɡ):帶著。
[23] 沉沉:時間悠長的形容詞。
[24] 銀河:天河。
[25] 連蟬錦香囊:一種薄綢做成的香囊。「連蟬錦」,連文而薄如蟬翼之錦。
[26] 碧苔箋:用水苔製成的箋紙,也叫「側理紙」。
[27] 嚴妝:著意打扮。
[28] 繡櫳:即繡戶,指裝飾華美的門窗。
[29] 贏得:獲得、剩得。
[30] 回椷:回信。「椷」,同「緘」字。
[31] 春日遲遲:「日」,原作「景」。「春日遲遲」出《詩經》,似較勝,據虞本改。形容春天的日子,過得懶洋洋而又漫長。
[32] 人心悄悄:指內心憂愁的樣子。
[33] 長役夢魂:「役」,牽掛、糾纏一類的意思。「長役夢魂」,神魂顛倒,睡夢裡也想念著的意思。
[34] 羽駕塵襟:天上人間的意思。「羽駕」,指神仙。仙人飛升變化,如有羽翼,故稱「羽駕」。「塵襟」,塵俗的襟懷,指世俗。
[35] 丹誠皎日,誓以周旋:一片誠懇的赤心,可以對著太陽發誓,一定要追隨著和你在一起。
[36] 瑤台:神話傳說中仙人居住的地方。
[37] 青鳥:神話傳說:漢武帝見青鳥飛集殿前,知道它是西王母的信使,果然一會兒西王母就來了。見《漢武故事》。後來因稱傳達信息的人為「青鳥」。
[38] 芳履乖和:猶如說「玉體不適」。
[39] 恨不翻飛:恨不能如鳥之有翅,可以飛到你那裡去的意思。
[40] 寬情:寬心。
[41] 莫孤短韻:不要辜負我在短詩里所表達的情意。
[42] 寧爽後期:哪裡就沒有再見面的日子。
[43] 「惝(tǎnɡ)恍寸心」二句:抑鬱不樂的心情,信里哪能說得完。
[44] 菲什:《詩經》里的《雅》、《頌》,每十篇為「什」,後來就以「什」稱詩篇。「菲什」,猶如說拙詩。下文「短什」、「佳什」,就是短詩、好詩。
[45] 九春:春季。一季九十天,所以稱春天為「九春」。
[46] 顰:皺著眉頭。
[47] 門媼既得回報:「門」,原作「閽」。按前文均作「門」,不統一,虞本則一律作「門媼」。據虞本改。
[48] 掾(yuàn)屬:屬官、佐吏。
[49] 直:值班。
[50] 款曲尋繹:「款曲」,仔細、周密的意思。「尋繹」,研究。
[51] 太息:長嘆。
[52] 垂幌(huǎnɡ):拉下了帷幕。
[53] 垂髫(tiáo):古時兒童的頭髮是披散的,叫做「垂髫」;到了少年時代,才把頭髮梳紮起來,謂之「束髮」。因而就以「垂髫」為童年的代詞。
[54] 瑣類:猶如說小人。
[55] 玉柱:琴、琵琶等樂器,在指板上凸起的一排小橫木條,名為「柱」,用來確定音位,以便按弦取音;可以向左右移動,以調節音之高低。也稱「品柱」或「品位」。「玉柱」,玉飾的柱。
[56] 金徽:古琴在面板左方鑲嵌一排圓星點,名為「徽位」,簡稱作「徽」。有用磁或貝殼製成的,有用金屬物製成的;「金徽」,指後者。徽位共十三個,居中者最大,其餘以次遞小。在任何一徽位處,用左手指輕按,右手指挑撥琴弦,即可奏出泛音。「移玉柱,泛金徽」,就指彈琴。
[57] 「洛川波隔」四句:「洛川」,指洛妃的故事。「賈午」,晉代賈充的女兒。她愛上了賈充的屬吏韓壽,韓壽就於夜間跳牆進去和她相會。「雲」,朝雲,巫山神女自稱「旦為朝雲」。「連雲」,意指歡會。「秦台」,就是鳳台,見前《鶯鶯傳》篇「蕭史」注。「薦夢」,在夢中「薦枕,侍寢」。「楚岫」,指巫山神女的故事。「洛川」、「楚岫」,見前《霍小玉傳》篇「巫山、洛浦」注。「波隔」、「牆高」、「不及」、「遙」,都是形容有阻礙。這四句的意思是說:他們的戀愛睏難很多,不能像上述故事裡的人可以如願以償。
[58] 「天從素懇」二句:「天從素懇」,猶如說天從人願。「素懇」,指一向就具有的誠心誠意。「神假微機」,神仙給予一點機會。
[59] 「一拜清光」二句:極言只要能和你晤見,即使讓自己死去若干次,也無所怨恨。「清光」,對人的敬詞,猶如說「尊容」。「九殞」,九死。古時以九為極數。
[60] 畫檐春燕須同宿:「檐」,原作「簾」。「檐」字似較勝,疑形似誤刻,據虞本改。
[61] 「長恨桃源諸女伴」二句:「等閒」,隨隨便便、很輕易的意思。這裡是用劉晨、阮肇入天台的故事。劉晨、阮肇想回家,仙女就指示歸途,讓他們回去。參看前《崑崙奴》篇「阮郎」注。
[62] 召門媼:「門」,原作「閽」,據虞本改。
[63] 忽一日:「忽」,原作「息」,連上文讀,費解。疑形似誤刻,據郛本改。
[64] 門媼促步而至:「門」,原作「閽」,據虞本改。促步,急行。
[65] 來儀:《書經·益稷》:「鳳凰來儀」,意思是鳳凰來舞而有容儀。後來就以「來儀」為稱人到來的敬詞。
[66] 方寸萬重:心裡有千言萬語的意思。
[67] 曛黑:落日的餘光為「曛」。「曛黑」,指黃昏時候。
[68] 重榻於下:指把榻椅之類重疊地搭起來放在下面。
[69] 靚(jìnɡ)妝盛服:「靚妝」,搽粉抹脂地打扮。「盛服」,穿得很漂亮。
[70] 挹希世之貌,見(xiàn)出人之心:生成世上少有的美貌,顯露高出一般人的心性。「挹」,本含有「取」的意思,引申作長成、生長解釋。
[71] 已誓幽庸:已經對著鬼神發過誓。「幽庸」,猶如說幽冥、陰間。
[72] 托門媼贈飛煙詩曰:「門」,原作「閽」,據虞本改。
[73] 十洞三清:道家認為,大地名山里,有「十大洞天」,是上天分遣群仙統治的地方,如王屋山洞、小有清虛之天,委羽山洞、大有空明之天,等等。見《雲笈七籤》。「三清」,見前《裴航》篇「玉清」注。
[74] 蕊(ruǐ)宮:「蕊珠宮」的簡稱。道家認為是上清境裡的宮名。
[75] 付門媼:「門」,原作「閽」,據虞本改。
[76] 賴值兒家有小小篇詠:幸虧遇到我還能作幾句詩的意思。
[77] 作幾許大才面目:猶如說擺弄那麼大才學的樣子。
[78] 匍伏:手爬在地下走路。
[79] 暴疾:急病。
[80] 窆(biǎn):下葬。北邙(mánɡ):山名,在洛陽東北,古時貴族的葬地。
[81] 崔賦詩末句云:原無「賦」字,似應有「賦」字,據虞本增。
[82] 「恰似傳花人飲散」二句:這兩句是比喻飛煙被男子玩弄,有如擊鼓催花里的花枝一樣地被傳來傳去;後來遭凌辱而死,情人也逃走不能顧她,正如酒席散了,花枝也被拋棄了。「傳花」,指飲酒時行的「擊鼓催花」令。「最繁枝」,花朵開得最多最盛的一枝。
[83] 零落:凋謝衰落。這裡指不幸的命運。
[84] 還應羞見墜樓人:「墜樓人」,指綠珠,是晉代石崇的愛妾,很美麗。孫秀要石崇把綠珠送給他,石崇不肯,孫秀就假傳皇帝的旨意,發兵圍捕石崇,綠珠跳樓自殺。見《晉書·石崇傳》。這句的意思是說:飛煙和別人戀愛,不能如綠珠之「守貞」,所以應該對之有愧色的。
[85] 戟手:用手指著,像戟(古時一種杆上有歧出的刀尖的武器)一樣,是怒罵時的一種姿態。
[86] 「何至」二句:何至於一定要傲慢地用一兩句話(指詩),來極力誣衊侮辱我呢。
[87] 汝州魯山縣:「汝州」,也稱臨汝郡,約轄今河南北汝河、沙河流域一帶地區,州治在今汝州。「魯山縣」,今河南魯山縣,唐時屬汝州管轄。
[88] 代之:做他的後任。下文「代有之矣」的「代」,指朝代、世代。
[89] 炫(xuàn)色:猶如說搔首弄姿。「炫」,炫露、賣弄。
[90] 執盈:義同「持盈」,語出《國語·越語》。「持」,守。「盈」,滿。「持盈」,意思是人處在盛時,不要驕傲自滿,才可以長久保持自己的地位。
[91] 臨深:「如臨深淵」的省語,出《詩經·小雅·小旻》。人走在深水邊上,知道危險,就會自己提高警惕,因而以「如臨深淵」比喻小心謹慎。
[92] 逭(huàn):逃、推脫。
卻要[1]
湖南[2]觀察使李庾之女奴,曰卻要。美容止,善辭令。朔望通禮謁於親姻家[3],惟卻要主之,李侍婢數十,莫之偕[4]也。而巧媚才捷,能承順顏色[5],姻黨亦多憐之。李四子:長曰延禧,次曰延范,次曰延祚,所謂大郎而下五郎也。皆年少狂俠,咸欲蒸[6]卻要而不能也。嘗遇清明節,時纖月娟娟,庭花爛發,中堂垂繡幕,背銀缸,而卻要遇大郎於櫻桃花影中,大郎乃持之求偶。卻要取茵席授之,曰:「可於廳中東南隅,佇立相待;候堂前[7]眠熟,當至。」大郎既去,至廊下,又逢二郎調之。卻要復取茵席授之,曰:「可於廳中東北隅相待。」二郎既去,又遇三郎束之[8]。卻要復取茵席授之,曰:「可於廳中西南隅相待。」三郎既去,又五郎遇著,握手不可解。卻要亦取茵席授之,曰:「可於廳中西北隅相待。」四郎皆去。延禧於廳角中,屏息以待。廳門斜閉,見其三弟比比[9]而至,各趨一隅。心雖訝之,而不敢發。少頃,卻要突燃炬,疾向廳事,豁雙扉而照之,謂延禧輩曰:「阿堵[10]貧兒,爭敢向這裡覓宿處?」皆棄所攜,掩面而走。卻要復從而咍[11]之。自是諸子懷慚,不敢失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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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是一篇短篇諷刺作品。
卻要處在險惡的環境裡,卻能從容布置,玩弄主人的四個兒子於掌上,使他們懷慚而去,從此不敢失敬。她是一個機智而又風趣的人物。
這篇故事也反映了官僚子弟腐化無恥的本質。
[2] 湖南:指洞庭湖以南的地方,唐時分屬江南西、山南東、黔中諸道。
[3] 朔望通禮謁於親姻家:指在初一、十五這兩天,和親戚間彼此送禮應酬,互致問候,是古時的一種風俗。「朔」、「望」,農曆每月的初一、十五日。
[4] 莫之偕:不能同她一道去做,意思是說沒有這個能力。
[5] 顏色:臉色。
[6] 蒸:對長一輩的人犯姦淫行為叫做「蒸」。卻要是李庾的姬妾,相當於李庾兒子們的庶母的身份,李庾的兒子們卻想對她無禮,所以稱之為「蒸」。
[7] 堂前:指父母。
[8] 束之:這裡是抱持的意思。
[9] 比比:屢屢、陸續。
[10] 阿堵:「若個」的意思,當時的口語。若個,猶如說哪個。
[11] 咍(hāi):譏笑。
溫京兆[1]
溫璋,唐咸通壬辰尹正天府[2]。性黷貨[3],敢殺,人亦畏其嚴殘不犯,由是治有能名。舊制:京兆尹之出,靜通衢[4],閉里門;有笑其前道者,立杖殺之。是秋,溫公出自天街[5],將南抵五門[6],呵喝風生。有黃冠[7]老而且傴[8],弊衣[9]曳杖,將橫絕其間[10],騶人[11]呵不能止。溫公命捽來,笞背二十。振袖而去,若無苦者。溫異之,呼老街吏,令潛而覘之,有何言;復命黃冠扣之[12]。既而跡之,迨暮過蘭陵里,南入小巷,中有衡門[13],止處也。吏隨入關。有黃冠數人,出謁甚謹,且曰:「真君[14]何遲也?」答曰:「為凶人所辱。可具湯水。」黃冠前引,雙鬟青童從而入,吏亦隨之。過數門,堂宇華麗,修竹夾道,擬王公之甲第。未及庭,真君顧曰:「何得有俗物氣?」黃冠爭出索之。吏無所隱,乃為所錄[15]。見真君。吏叩頭拜伏,具述溫意。真君盛怒曰:「酷吏不知禍將覆族[16],死且將至,猶敢肆毒於人,罪在無赦!」叱街吏令去。吏拜謝了,趨出,遂走詣府,請見溫,時則深夜矣。溫聞吏至,驚起,於便室召之。吏悉陳所見,溫大嗟惋。明日將暮,召吏引之。街鼓既絕[17],溫微服[18],與吏同詣黃冠所居。至明,吏款扉。應門者問誰。曰:「京兆溫尚書[19]來謁真君。」既辟重閨,吏先入拜,仍白曰:「京兆尹溫璋。」溫趨入拜。真君踞坐堂上,戴遠遊冠[20],衣九霞之衣[21],色貌甚峻。溫伏而敘曰:「某任惣浩穰[22],權唯震肅,若稍畏懦,則損威聲。昨日不謂凌迫大仙,自貽罪戾,故來首服[23],幸賜矜哀。」真君責曰:「君忍殺立名,專利不厭,禍將行及,猶逞凶威!」溫拜首求哀者數四,而真君終蓄怒不許。少頃,有黃冠自東序[24]來,拱立於真君側,乃跪啟曰:「尹雖得罪,亦天子亞卿[25];況真君洞其職所統,宜少降禮。」言訖,真君令黃冠揖溫升堂,別設小榻,令坐。命酒數行。而真君怒色不解。黃冠復啟曰[26]:「尹之忤犯,弘宥[27]誠難;然則真君變服塵游,俗士焉識?白龍魚服,見困豫且[28]。審思之[29]。」真君悄然,良久曰:「恕爾家族[30]。此間亦非淹久之所。」溫遂起,於庭中拜謝而去。與街吏疾行至府,動曉鍾矣。雖語親近,亦秘不令言。明年,同昌主[31]薨,懿皇[32]傷念不已。忿藥石之不征[33]也,醫韓宗紹等四家,詔府窮竟[34],將誅之。而溫鬻獄緩刑[35],納宗紹等金帶及余貨,凡數千萬。事覺,飲酖[36]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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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揭露了封建官僚貪贓枉法,殘忍好殺的卑鄙酷虐行為。正是這樣的人,卻偏偏「治有能名」。作者借真君對溫璋的斥責,表示了人民對貪官酷吏的無比憤怒,也是對他們的嚴重警告。可是在封建時代里,人民雖然遭受虐害剝削,往往無從抗拒,於是作者便幻想出神仙可以制伏他們,就造作這一故事。在人民面前作威作福的大官僚,在神仙面前,卻又卑躬屈節,顯得軟弱渺小了。這位酷吏終於飲酖而死,正如神仙的預言,雖有一些宿命論思想,但這畢竟是使人感到快意的事。
[2] 尹正天府:做京兆府府尹。「正天府」,就是京兆府。「尹」,做動詞用。
[3] 黷(dú)貨:貪財。
[4] 靜通衢:封建大官僚出行時,要街上的行人迴避,不許喧譁,以表示他的威嚴。這種行為叫做「靜街」,「靜通衢」指此。「通衢」,四通的街道。
[5] 天街:京城裡的道路。
[6] 五門:指唐代長安正南面的明德門。唐時長安各城門都有三個門洞,惟明德門有五個門洞,稱為「五門」。又大明宮南面正中一門,也稱「五門」。
[7] 黃冠:古時道士戴金色冠,因而就以「黃冠」為道士的代稱。一說唐代李淳風之父李播棄官出家為道士,自號「黃冠子」,是道士稱「黃冠」的由來。
[8] 傴(yǔ):彎著腰,指駝背。
[9] 弊衣:古時一種長僅及膝的褲子叫做「弊衣」。也可作壞衣解釋。
[10] 將橫絕其間:打算從儀仗中間橫衝過去。
[11] 騶(zōu)人:騎馬跟在官員前後護衛的人。
[12] 復命黃冠扣之:又取道士的帽子叫他戴上,就是也讓他扮作道士模樣。
[13] 衡門:橫木做的門,形容居處的簡陋。
[14] 真君:道教對神仙的稱呼,地位在真人之上。
[15] 錄:查察的意思,這裡指因發覺而被抓獲。
[16] 覆族:猶如說滅族。因為有罪而連同父母妻子都被殺害,叫做「覆族」。
[17] 街鼓既絕:指敲過了街鼓,也就是路無行人的時候。參看前《任氏傳》篇「候鼓」注。
[18] 微服:穿著平常人的服裝,讓人看不出自己的身份,叫做「微服」。
[19] 京兆溫尚書:溫璋當時以京兆尹的身份,獲有「檢校吏部尚書」的加銜,所以稱為「京兆溫尚書」。
[20] 遠遊冠:古時王爵戴的一種高帽子,和皇帝戴的通天冠大體相同,但前面沒有山子——襯起的一塊木頭。
[21] 九霞之衣:華麗多彩的衣服。
[22] 任惣(zǒnɡ)浩穰:意思是京城裡人口很多,因而自己的公務十分繁忙。「任惣」,公務很忙。「浩穰」,盛大的樣子,形容人口的眾多。
[23] 首服:認罪。
[24] 東序:東邊廊下。
[25] 亞卿:比正卿低一等的官員為「亞卿」。這裡指京兆尹。京兆尹是京城地方長官,僅比中央政府宰相一類的官員低一等,所以稱為「亞卿」。
[26] 黃冠復啟曰:「啟」,原作「答」。未問何以答,應誤,據許本改。
[27] 弘宥:寬洪大量地予以饒恕。
[28] 「白龍魚服」二句:比喻有地位的人微服出行而遭遇災難的一個故事。有一條白龍,化為魚形,被漁人豫且射中了眼睛。於是白龍到天帝處去控告。天帝問它:當你被射的時候,是一個什麼模樣呢?白龍說:我在水裡,變做一條魚的樣子。天帝說:魚本是漁人所射之物。你既然變做魚,豫且當然可以射你,所以他是無罪的。見《說苑·正諫》。
[29] 審思之:多想一下、多考慮一下。
[30] 恕爾家族:上文說溫璋「禍將覆族」,現在由於他的哀求,因而決定由他一人身受其禍,而免除全家族的遭到誅滅,所以說「恕爾家族」。
[31] 同昌主:就是「衛國文懿公主」,最初封為同昌公主,是唐懿宗最寵愛的女兒。
[32] 懿皇:指唐懿宗。
[33] 不征:沒有效驗。
[34] 窮竟:極力追究。
[35] 鬻獄緩刑:由於受賄而出賣官司,對犯人拖延著不用刑法。
[36] 酖:同「鴆」字,一種毒酒。據說鴆是一種似鷹而大、紫黑色、食蛇的禽類。古人說鴆羽有毒,把鴆羽和在酒里,人喝了就會毒死。後來「酖」就成為一般毒酒的通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