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選 · 張讀[1]
閭丘子
有滎陽鄭又玄,名家子[2]也。居長安中。自小與鄰舍閭丘氏子,偕讀書於師氏。又玄性驕,率以門望清貴[3],而閭丘氏寒賤者,往往戲而罵之曰:「閭丘氏非吾類也!而我偕學於師氏,我雖不語,汝寧不愧於心乎?」閭丘子嘿[4]然有慚色。後數歲,閭丘子病死。及十年,又玄以明經上第。其後調補參軍於唐安郡[5]。既至官,郡守命假尉唐興[6]。有同舍仇生者,大賈之子,年始冠。其家資產萬計。日與又玄會,又玄累受其金錢賂遺[7],常與宴遊。然仇生非士族[8],未嘗以禮貌接之。嘗一日,又玄置酒高會[9],而仇生不得預[10]。及酒闌,有謂又玄者曰:「仇生與子同舍,會宴而仇生不得預,豈非有罪乎?」又玄慚,即召仇生。生至,又玄以卮飲之。生辭不能引滿,固謝。又玄怒罵曰:「汝市井之民[11],徒知錐刀爾[12],何為僭居官秩邪?且吾與汝為伍,實汝之幸,又何敢辭酒乎?」因振衣起。仇生羞且甚,俯而退。遂棄官閉門,不與人往來。經數月病卒。明年,鄭罷官,僑居濛陽郡[13]佛寺。鄭常好黃老之道[14]。時有吳道士者,以道藝聞[15],廬[16]於蜀門山。又玄高其風[17],即驅而就謁,願為門弟子。吳道士曰:「子既慕神仙,當且居山林,無為汲汲[18]於塵俗間。」又玄喜謝曰:「先生真有道者。某願為隸於左右,其可乎?」道士許而留之。凡十五年,又玄志稍惰。吳道士曰:「子不能固其心,徒為居山林中,無補矣。」又玄即辭去。宴遊濛陽郡久之。其後東入長安,次褒城[19],舍逆旅氏。遇一童兒十餘歲,貌甚秀。又玄與之語,其辨慧千轉萬化,又玄自謂不能及。已而謂又玄曰:「我與君故人有年矣,君省之乎?」又玄曰:「忘矣。」童兒曰:「吾嘗生閭丘氏之門,居長安中,與子偕學於師氏。子以我寒賤,且曰『非吾類也』。後又為仇氏子,尉於唐興。與子同舍。子受我金錢賂遺甚多。然子未嘗以禮貌遇我,罵我市井之民。——何吾子驕傲之甚邪?」又玄驚,因再拜謝曰:「誠吾之罪也。然子非聖人,安得知三生事乎?」童兒曰:「我太清真人。上帝以汝有道氣,故生我於人間,與汝為友,將授真仙之訣;而汝以性驕傲,終不能得其道。吁!可悲乎!」言訖,忽亡[20]所見。又玄既寤[21]其事,甚慚恚,竟以憂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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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者張讀,字聖朋(一作聖用),唐深州陸澤(在今河北深州市北)人。宣宗時進士,歷任禮部侍郎、尚書左丞等官職。著有《宣室志》十卷,是一部記載鬼神怪異的書。
這是一篇諷刺當時門閥制度的作品。唐代重視門第,貴族豪門,屬於統治階級的上層,是瞧不起一般所謂「市井之民」的。商人是新興的市民階層之一,由於有了經濟基礎,也想往上爬,要做官,這就和貴族豪門有了矛盾。本文寫他們之間的磨擦,而「門望清貴」者因為「性驕傲,不能得其道」,終於「慚恚憂卒」,可以看出作者對於門閥制度之不滿,是具有進步意義的。但是,全篇貫串著因果報應之說,這又反映了作者思想落後的一面。
[2] 名家子:高貴門第出身的子弟。
[3] 率以門望清貴:自以為家世高貴。「率以」,自以。「門望」,就是門第、家世的意思。封建社會裡,官僚貴族出身的人家,是一般人所羨慕仰望的,所以也稱門第為「門望」。
[4] 嘿:同「默」字。
[5] 唐安郡:也稱蜀州,約轄今四川崇州、新津等地區,州治在今崇州市。
[6] 假尉唐興:官員兼代某一職務叫做「假」。「唐興」,唐安郡的屬縣。「假尉唐興」,是說鄭又玄以州郡參軍的資格,去兼代唐興縣尉的職務。
[7] 賂遺(wèi):饋贈。
[8] 士族:唐代山東的大貴族地主集團稱為「士族」,就是所謂「高門」、「郡望」。當時最著名的,有崔、盧、鄭、李等家,它們在社會上具有很大的潛勢力,在政治上和另一貴族地主集團——關隴集團是對立的,而且與新興的工商業市民階層也有較大的矛盾。
[9] 高會:盛大的宴會。
[10] 預:參加。
[11] 市井之民:「市井」,猶如說市場。古人在井邊打水時,順帶著做交易買賣,後來因以「市井」稱一般市場。「市井之民」,做生意買賣的人。
[12] 徒知錐刀爾:「錐刀之末」是一句成語,比喻微利。「徒知錐刀爾」,只知道做生意圖一點微利罷了。「爾」,語助詞。
[13] 濛陽郡:也稱彭州,約轄今四川彭州、什邡(fānɡ)、郫(pí)都等地區,州治在今彭州市。
[14] 黃老之道:「黃」,黃帝。「老」,老子。道家奉二人為始祖,所以稱道家為「黃老之道」。
[15] 以道藝聞:因為有道術而出了名。「道藝」,這裡指道術。
[16] 廬:「廬」,房屋,這裡作動詞用,居住的意思。
[17] 高其風:崇拜他的風格、作為。
[18] 汲汲:形容忙忙碌碌的樣子。
[19] 褒城:唐縣名,在今陝西褒城東南。
[20] 亡:同「無」字。
[21] 寤:同「悟」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