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選 · 李公佐

張友鶴 《唐宋傳奇選》
古《岳瀆經》[1] 貞元丁丑歲[2],隴西李公佐泛瀟湘[3]、蒼梧。偶遇征南從事[4]弘農[5]楊衡,泊舟古岸,淹留佛寺,江空月浮,征異話奇。楊告公佐云:「永泰[6]中,李湯任楚州[7]刺史時,有漁人,夜釣於龜山[8]之下。其釣[9]因物所制,不復出。漁者健水[10],疾沉於下五十丈。見大鐵,盤繞山足,尋不知極[11]。遂告湯。湯命漁人及能水者數十,獲其,力莫能制。加以牛五十餘頭,乃振動,稍稍就岸。時無風濤,驚浪翻湧。觀者大駭。之末見一獸,狀有如猿,白首長鬐[12],雪牙金爪,闖然[13]上岸,高五丈許。蹲踞之狀若猿猴。但兩目不能開,兀若昏昧[14]。目鼻水流如泉,涎沫腥穢,人不可近。久,乃引頸伸欠,雙目忽開,光彩若電。顧視人焉,欲發狂怒。觀者奔走。獸亦徐徐引拽牛,入水去,竟不復出。時楚多知名士,與湯相顧愕栗,不知其由爾。乃漁者時知所,其獸竟不復見。」公佐至元和[15]八年冬,自常州[16]餞送給事中[17]孟簡至朱方[18],廉使[19]薛公苹館待禮備。時扶風[20]馬植、范陽盧簡能、河東[21]裴蘧,皆同館之,環爐會語終夕焉。公佐復說前事,如楊所言。至九年春,公佐訪古東吳[22],從太守[23]元公錫泛洞庭,登包山[24],宿道者周焦君廬。入靈洞,探仙書。石穴間得古《岳瀆經》第八卷,文字古奇,編次蠹毀,不能解。公佐與焦君共詳讀之:「禹理水,三至桐柏山[25],驚風走雷,石號木鳴,五伯擁川,天老肅兵,不能興[26]。禹怒,召集百靈,搜命夔龍。桐柏千君長稽首請命[27]。禹因囚鴻蒙氏、章商氏、兜盧氏、犂婁氏。乃獲淮、渦[28]水神,名無支祁,善應對言語,辨江、淮之淺深,原隰[29]之遠近。形若猿猴,縮鼻高額,青軀白首,金目雪牙。頸伸百尺,力逾九象,搏擊騰踔[30]疾奔,輕利倏忽,聞視不可久。禹授之童律,不能制;授之鳥木由,不能制;授之庚辰,能制。鴟脾桓木魅水靈山妖石怪,奔號聚繞以千數[31]。庚辰以戰逐去。頸大索,鼻穿金鈴,徙淮陰之龜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庚辰之後,皆圖此形者,免淮濤風雨之難。」即李湯之見,與楊衡之說,與《岳瀆經》符矣。 * * * [1] 古《岳瀆經》:古代紀載山川形勢的一部書,今已失傳。一說這是本篇作者李公佐虛擬的書名。李公佐,字顓蒙,唐隴西人。曾舉進士,憲宗時任鍾陵從事等官職。所作的傳奇現存四篇。 本篇寫水神無支祁以及大禹召集諸神制服它的故事。情節雖然荒誕,卻反映了大禹治水時艱苦鬥爭的經過。大禹治水,是氏族社會裡人們應付天然災害的一件大事,工程艱巨,功績卓著,民間懷著欽敬的心情,輾轉傳說這一故事,不免加以誇大渲染,所以就有了這一類的神話。 [2] 貞元丁丑歲:我國以干支紀年,「貞元丁丑歲」,就是貞元十三年(公元七九七年)。 [3] 泛瀟湘:「泛」,走水路。「瀟湘」,瀟水和湘水。「湘水」,見前《柳毅傳》篇「湘濱」注。瀟水源出湖南寧遠縣九嶷山(即下文所指的「蒼梧」),流經零陵會合湘水,稱為「瀟湘」。 [4] 征南從事:征南將軍幕下的從事。唐時軍事長官和州下面都設有從事官,職掌不一。 [5] 弘農:唐郡名,也稱虢(ɡuó)州,約轄今河南黃河以南、宜陽以北,和陝西洛水上游一些地區,州治在今河南靈寶市西南。 [6] 永泰:唐代宗(李豫)的年號(公元七六五年)。 [7] 楚州:也稱淮陰郡,約轄今江蘇淮河以南,盱眙(xū yí)以東,寶應、鹽城以北地區,州治在今淮安市。下文龜山所在地的盱眙,唐時一度歸楚州管轄。 [8] 龜山:在今江蘇盱眙縣,神話傳說禹鎖無支祁於此。 [9] 釣:指釣鉤。 [10] 健水:會水性。 [11] 尋不知極:找不到盡頭。 [12] 鬐(qí):頸上的鬃毛。 [13] 闖然:形容突然出現的樣子。 [14] 兀若昏昧: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好像沒有知覺的樣子。 [15] 元和:唐憲宗(李純)的年號(公元八〇六至八二〇年)。 [16] 常州:也稱晉陵郡,約轄今江蘇常州、鎮江、丹陽、江陰等地區,州治在今常州市。 [17] 給事中:唐代諫官,認為皇帝詔令有不妥的,有權提出意見,請求重加考慮。 [18] 朱方:古吳地,在今江蘇鎮江市東南。 [19] 廉使:「廉訪使」的簡稱,就是觀察使。唐代每道設一觀察使,是地方的行政長官,節度使則偏重軍事,但後來觀察使多由節度使兼任。薛苹就是當時的湖南觀察使。 [20] 扶風:唐郡名,也稱鳳翔府,約轄今陝西寶雞、周至等地區,府治在今鳳翔。 [21] 河東:唐郡名,就是蒲州,也稱河中府,轄今山西西南部龍門山以南稷山、鹽池及永樂鎮以西地區,州治在今運城蒲州鎮。 [22] 東吳:古地名,今江蘇蘇州市。 [23] 太守:郡的長官。唐代有時改州為郡,有時改郡為州;改州時長官稱刺史,改郡時長官稱太守。 [24] 包山:就是太湖裡的洞庭西山。 [25] 桐柏山:在今河南桐柏縣西南。 [26] 「五伯擁川」三句:這裡「五伯」、「天老」和下文的「夔龍」、「桐柏千君長」、「鴻蒙氏」、「章商氏」、「兜盧氏」、「犂婁氏」、「童律」、「鳥木由」、「庚辰」、「鴟脾桓」,都是神怪的名字。神話傳說:這些神怪,有的助禹治水,有的反對、破壞。當時有仙人云華夫人,為了助禹治水,曾傳授他召致鬼神的法術,而且叫手下的庚辰、童律等神祇,代禹疏浚水道,最後才大功告成。見《集仙錄》。「擁川」,興波作浪的意思。「肅兵」,起兵作亂。「不能興」,沒有辦法進行疏浚的工程。 [27] 請命:請求饒命,也可作請示解釋。 [28] 渦(ɡuō):水名,就是渦河,源出河南通許縣東南,至太康縣名渦河,流經安徽亳州、渦陽、蒙城,至懷遠縣入淮水。 [29] 原隰(xí):高平和低濕的地方。 [30] 騰踔(chuō):跳躍。 [31] 奔號聚繞以千數:原作「奔號聚繞數千載」,似不合理,據沈本改。 南柯太守傳[1] 東平淳于棼,吳、楚遊俠之士[2]。嗜酒使氣[3],不守細行[4]。累巨產,養豪客。曾以武藝補淮南軍裨將[5],因使酒[6]忤帥,斥逐落魄[7],縱誕[8]飲酒為事。家住廣陵郡東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幹修密,清陰[9]數畝。淳于生日與群豪,大飲其下。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時二友人於坐,扶生歸家,臥於堂東廡[10]之下。二友謂生曰:「子其寢矣!余將馬[11]濯足,俟子小愈而去。」生解巾就枕,昏然忽忽[12],仿佛若夢。見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國王遣小臣致命奉邀。」生不覺下榻整衣,隨二使至門。見青油小車,駕以四牡[13],左右從者七八,扶生上車,出大戶,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驅入穴中。生意頗甚異之,不敢致問。忽見山川、風候[14]、草木、道路,與人世甚殊[15]。前行數十里,有郛郭城堞[16]。車與人物,不絕於路。生左右傳車者[17]傳呼[18]甚嚴,行者亦爭辟於左右[19]。又入大城,朱門重樓,樓上有金書,題曰「大槐安國」。執門者[20]趨拜奔走。旋有一騎傳呼曰:「王以駙馬遠降,令且息東華館。」因前導而去。俄見一門洞開,生降車而入。彩檻雕楹;華木珍果,列植於庭下;几案茵褥,簾幃殽膳,陳設於庭上。生心甚自悅。復有呼曰:「右相[21]且至。」生降階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簡[22]前趨,賓主之儀敬盡焉。右相曰:「寡君[23]不以弊[24]國遠僻,奉迎君子,托以姻親。」生曰:「某以賤劣之軀,豈敢是望。」右相因請生同詣其所。行可百步,入朱門。矛戟斧鉞,布列左右,軍吏數百,辟易道側。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趨其中。生私心悅之,不敢前問。右相引生升廣殿,御衛嚴肅,若至尊[25]之所。見一人長大端嚴,居正位,衣素練服,簪[26]朱華冠。生戰慄,不敢仰視。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賢尊[27]命,不棄小國,許令次女瑤芳,奉事[28]君子。」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詞。王曰:「且就賓宇[29],續造儀式[30]。」有旨,右相亦與生偕還館舍。生思念之,意以為父在邊將,因歿[31]虜中,不知存亡。將謂父北蕃交通[32],而致茲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是夕,羔雁幣帛[33],威容儀度,妓樂絲竹,殽膳燈燭,車騎禮物之用,無不咸備。有群女,或稱華陽姑,或稱青溪姑,或稱上仙子,或稱下仙子,若是者數輩。皆侍從數十,冠[34]翠鳳冠,衣金霞帔,彩碧金鈿,目不可視。遨遊戲樂,往來其門,爭以淳于郎為戲弄。風態妖麗,言詞巧艷,生莫能對。復有一女謂生曰:「昨上巳日[35],吾從靈芝夫人過禪智寺,於天竺院觀石延舞《婆羅門》[36]。吾與諸女坐北牖[37]石榻上,時君少年,亦解騎來看。君獨強來親洽,言調笑謔。吾與窮英妹結絳巾,掛於竹枝上,君獨不憶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於孝感寺侍上真子,聽契玄法師[38]講《觀音經》[39]。吾於講[40]下舍[41]金鳳釵兩隻,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時君亦講筵中於師處請釵合視之。賞嘆再三,嗟異良久。顧余輩曰:『人之與物,皆非世間所有。』或問吾氏,或訪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戀戀,矚盼不舍。君豈不思念之乎?」生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42]。」群女曰:「不意今日與君為眷屬。」復有三人,冠帶甚偉,前拜生曰:「奉命為駙馬相者[43]。」中一人與生且故[44]。生指曰:「子非馮翊[45]田子華乎?」田曰:「然。」生前[46],執手敘舊久之。生謂曰:「子何以居此?」子華曰:「吾放游[47],獲受知於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棲托[48]。」生復問曰:「周弁在此,知之乎?」子華曰:「周生,貴人也。職為司隸[49],權勢甚盛。吾數蒙庇護。」言笑甚歡。俄傳聲曰:「駙馬可進矣。」三子取劍佩冕服,更衣之。子華曰:「不意今日獲睹盛禮,無以相忘也。」有仙姬數十,奏諸異樂,婉轉清亮,曲調淒悲,非人間之所聞聽。有執燭引導者,亦數十。左右見金翠步障[50],彩碧玲瓏,不斷數里。生端坐車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華數言笑以解之。向者群女姑姊[51],各乘鳳翼輦[52],亦往來其間。至一門,號「修儀宮」。群仙姑姊亦紛然在側,令生降車輦拜,揖讓升降,一如人間。徹障去扇[53],見一女子,雲號「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儼若神仙[54]。交歡之禮,頗亦明顯。生自爾情義日洽,榮曜日盛。出入車服,游宴賓御,次於王者[55]。王命生與群寮備武衛,大獵於國西靈龜山。山阜峻秀,川澤廣遠,林樹豐茂,飛禽走獸,無不蓄之。師徒大獲,竟夕而還。生因他日,啟王曰:「臣頃[56]結好之日,大王雲奉臣父之命。臣父頃佐邊將,用兵失利,陷沒胡中。爾來絕書信十七八歲矣。王既知所在,臣請一往拜觀。」王遽謂曰:「親家翁職守北土,信問不絕。卿但具書狀知聞[57],未用便去。」遂命妻致饋賀之禮,一[58]以遣之。數夕還答。生驗書本意,皆父平生之跡。書中憶念教誨,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復問生親戚存亡,閭里興廢。復言路道乖遠[59],風煙阻絕。詞意悲苦,言語哀傷。又不令生來觀,云:「歲在丁丑,當與女[60]相見。」生捧書悲咽,情不自堪。他日,妻謂生曰:「子豈不思為政[61]乎?」生曰:「我放蕩不習政事。」妻曰:「卿但為之,余當奉贊[62]。」妻遂白於王。累日,謂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廢。欲藉卿才,可曲屈[63]之,便與小女同行。」生敦授教命[64]。王遂敕有司[65]備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錦繡、箱奩、仆妾、車馬,列於廣衢[66],以餞公主之行。生少遊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悅。因上表曰:「臣將門餘子,素無藝術[67],猥當大任[68],必敗朝章[69]。自悲負乘,坐致覆[70]。今欲廣求賢哲,以贊不逮[71]。伏見司隸潁川[72]周弁,忠亮剛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73]。處士[74]馮翊田子華,清慎通變,達政化之源。二人與臣有十年之舊,備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請署[75]南柯司憲[76],田請署司農[77]。庶使臣政績有聞,憲章不紊也。」王並依表以遣之。其夕,王與夫人餞於國南。王謂生曰:「南柯國之大郡,土地豐壤[78],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況有周、田二贊[79]。卿其勉之,以副國念[80]。」夫人戒公主曰:「淳于郎性剛好酒,加之少年。為婦之道,貴乎柔順。爾善事之,吾無憂矣。南柯雖封境[81]不遙,晨昏有間[82]。今日睽別,寧不沾巾。」生與妻拜首[83]南去,登車擁騎,言笑甚歡。累夕達郡。郡有官吏、僧道、耆老[84]、音樂、車輿、武衛、鑾鈴[85],爭來迎奉。人物闐咽[86],鐘鼓喧譁,不絕十數里。見雉堞台觀,佳氣鬱郁[87]。入大城門——門亦有大榜,題以金字,曰「南柯郡城」——見朱軒棨戶[88],森然[89]深邃。生下車,省風俗,療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載,風化廣被[90],百姓歌謠,建功德碑[91],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賜食邑[92],錫爵位,居台輔。周、田皆以政治著聞,遞遷大位。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門蔭[93]授官,女亦娉[94]於王族。榮耀顯赫,一時之盛,代莫比之[95]。是歲,有檀蘿國者,來伐是郡。王命生練將訓師以征之。乃表周弁將兵三萬,以拒賊之眾於瑤台城。弁剛勇輕敵,師徒敗績[96]。弁單騎裸身潛遁,夜歸城。賊亦收輜重鎧甲[97]而還。生因囚弁以請罪。王並舍之。是月,司憲周弁疽[98]發背,卒。生妻公主遘疾[99],旬日又薨。生因請罷郡[100],護喪赴國[101]。王許之。便以司農田子華行[102]南柯太守事。生哀慟發引[103],威儀在途,男女叫號,人吏奠饌,攀轅遮道[104]者不可勝數。遂達於國。王與夫人素衣哭於郊,候靈輿之至。諡[105]公主曰:「順儀公主。」備儀仗羽葆鼓吹[106],葬於國東十里盤龍岡。是月,故司憲子榮信,亦護喪赴國。生久鎮外藩[107],結好中國,貴門豪族,靡不是洽[108]。自罷郡還國,出入無恆,交遊賓從,威福日盛。王意疑憚之。時有國人上表云:「玄象謫見[109],國有大恐[110]。都邑遷徙,宗廟崩壞。釁起他族,事在蕭牆[111]。」時議以生侈僭[112]之應也。遂奪生侍衛,禁生游從,處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無敗政[113],流言怨悖[114],鬱鬱不樂。王亦知之。因命生曰:「姻親二十餘年,不幸小女夭枉[115],不得與君子偕老,良用痛傷。」夫人因留孫自鞠育[116]之。又謂生曰:「卿離家多時,可暫歸本里,一見親族。諸孫留此,無以為念。後三年,當令迎卿。」生曰:「此乃家矣,何更歸焉?」王笑曰:「卿本人間,家非在此。」生忽若惽[117]睡,瞢然[118]久之,方乃發悟前事,遂流涕請還。王顧[119]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復見前二紫衣使者從焉。至大戶外,見所乘車甚劣,左右親使御仆,遂無一人,心甚嘆異。生上車,行可數里,復出大城。宛是昔年東來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舊。所送二使者,甚無威勢。生逾怏怏[120]。生問使者曰:「廣陵郡何時可到?」二使謳歌自若[121],久乃答曰:「少頃即至。」俄出一穴,見本里閭巷,不改往日,潸然[122]自悲,不覺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車,入其門,升其階,己身臥於堂東廡之下。生甚驚畏,不敢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數聲,生遂發寤如初。見家之僮僕擁篲於庭,二客濯足於榻,斜日未隱於西垣,餘樽尚湛於東牖[123]。夢中倏忽,若度一世矣。生感念嗟嘆,遂呼二客而語之。驚駭,因與生出外,尋槐下穴。生指曰:「此即夢中所經入處。」二客將謂狐狸木媚[124]之所為祟。遂命僕夫荷斤斧[125],斷擁腫[126],折查枿[127],尋穴究源。旁可袤丈[128],有大穴,洞然[129]明朗,可容一榻。根上有積土壤,以為城郭台殿之狀[130]。有蟻數斛,隱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蟻處之,素翼朱首,長可三寸;左右大蟻數十輔之,諸蟻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國都也。又窮[131]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轉方中[132],亦有土城小樓,群蟻亦處其中,即生所領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圬[133],嵌窞[134]異狀。中有一腐龜殼,大如斗。積雨浸潤,小草叢生,繁茂翳薈[135],掩映振殼[136],即生所獵靈龜山也。又窮一穴:東去丈餘,古根盤屈,若龍虺[137]之狀。中有小土壤,高尺餘,即生所葬妻盤龍岡之墓也。追想前事,感嘆於懷,披閱窮跡,皆符所夢。不欲二客壞之,遽令掩塞如舊。是夕,風雨暴發。旦視其穴,遂失群蟻,莫知所去。故先言「國有大恐,都邑遷徙」,此其驗矣。復念檀蘿征伐之事,又請二客訪跡於外。宅東一里有古涸澗,側有大檀樹一株,藤蘿擁織[138],上不見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蟻隱聚其間。檀蘿之國,豈非此耶。嗟乎!蟻之靈異,猶不可窮,況山藏木伏之大者所變化乎?時生酒徒周弁、田子華並居六合縣[139],不與生過從[140]旬日矣。生遽遣家僮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華亦寢疾於床。生感南柯之浮虛,悟人世之倏忽,遂棲心道門[141],絕棄酒色。後三年,歲在丁丑,亦終於家。時年四十七,將符宿契之限[142]矣。公佐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吳之洛,暫泊淮浦,偶覿淳于生兒楚[143],詢訪遺蹟,翻覆再三,事皆摭實[144],輒編錄成傳,以資好事[145]。雖稽神語怪,事涉非經[146],而竊位著生[147],冀將為戒。後之君子,幸以南柯為偶然,無以名位驕於天壤間雲。 前華州參軍李肇贊[148]曰: 貴極祿位[149],權傾國都[150],達人[151]視此,蟻聚何殊。 * * * [1] 作者是唐代中葉人。當時政治腐敗,藩鎮割據,局勢混亂,官僚們爭權奪利,互相傾軋,往往有朝為貴官,夕遭貶戮的。作者以其簡練樸質的文筆,概括地描寫了一個想往上爬的讀書人的一生經歷,暴露了封建統治階級內部的黑暗,給予熱衷利祿的人以諷刺。作者在篇後說,「竊位著生,冀將為戒」,而且比「貴極祿位,權傾國都」的統治集團為「蟻聚」,這就說明了作者十分鄙視追求利祿的名利之徒。 從寫作的技巧方面說來,它不是平鋪直敘地來描述夢裡的一生,而是把夢境和現實結合起來,醒後從蟻穴中窮究根源,一切都符合夢境,使人有真實的感覺。所以魯迅先生說它:「假實證幻,餘韻悠然。」 但是這篇故事也反映了「浮生若夢」的人生觀,這是在當時士大夫相率崇奉道教、佛教的風氣影響下而產生的虛無主義的出世思想,對讀者起了麻醉作用,是有害的。 在李公佐所作的四篇傳奇中,這一篇最有名,而且對後世影響較深。「南柯一夢」的成語,就是由此而來。根據此篇演為戲曲的,有明人湯顯祖的《南柯記》、車任遠的《南柯夢》(《四夢記》之一)等。 [2] 遊俠之士:指一種愛交朋友、講求信義,為了救困扶危,可以不顧自己身家性命的人。 [3] 使氣:指感情衝動時,不顧後果地任性而為。 [4] 不守細行:不拘細節。 [5] 補淮南軍裨將:「補」,補充官員缺額的專稱。「淮南」,唐道名,約轄今湖北長江以北,漢水以東,江蘇、安徽長江以北,淮河以南的地區。「淮南軍」,指淮南節度使所屬的軍隊。「裨將」,副將。 [6] 使酒:倚仗著酒意亂說亂動,發酒瘋。 [7] 落魄:飄泊無依。 [8] 縱誕:放浪不拘,隨隨便便的樣子。 [9] 陰(yìn):覆蔭、遮蔽。 [10] 廡(wǔ):走廊。 [11] (mò)馬:餵馬。後文《裴航》篇「秣馬」,「」,同「秣」字。 [12] 昏然忽忽:形容昏昏沉沉,糊裡糊塗的樣子。後文《長恨傳》篇「忽忽不樂」,「忽忽」,指心情不愉快、不得意。 [13] 四牡:四匹馬。「牡」,公獸,這裡泛指馬匹。 [14] 風候:風俗和氣候。 [15] 甚殊:大為不同。下文「蟻聚何殊」,何殊,有什麼不同。 [16] 郛郭城堞:「郛郭」,城外築為保衛之用的外城。「堞」(即下文的「雉堞」),女牆,就是城上有射孔的小牆。 [17] 傳車者:古代官員出行,由公家供給驛馬;每三十里設一驛站,供休息和換馬之用,叫做「乘傳」。最早時不用馬而用車,稱為「傳車」。「傳車者」,指這一類供應車馬、隨從照料的人。 [18] 傳呼:喝道。封建時代,大官僚出行時,由侍衛高呼行人避讓的一種「威儀」,是警戒性質的舉動。 [19] 爭辟於左右:搶著向道路兩邊躲讓。 [20] 執門者:看門的人。 [21] 右相:唐代以中書令為右相。 [22] 紫衣象簡:「紫衣」,唐代三品以上大官的服裝(前文「紫衣吏」所穿的紫衣,只是吏從的普通衣服)。「簡」,朝笏,就是手板,臣僚朝見皇帝時,拿在手裡,作指劃或記事之用的東西。「象簡」,象牙製成的簡,是大臣所用的。 [23] 寡君:寡德的君王,對別國的人自稱本國皇帝的客氣話。 [24] 弊:同「敝」字。 [25] 至尊:對皇帝的尊稱。 [26] 簪:戴,作動詞用。 [27] 賢尊:對人父親的敬稱。 [28] 奉事:服侍、伺候的意思,引申作嫁給解釋。參看前《任氏傳》篇「奉巾櫛」注。 [29] 且就賓宇:暫時到賓館裡去。 [30] 續造儀式:「續」,下一步。「造」,舉行、辦理。「儀式」,指婚禮。 [31] 歿:同「沒」字,指陷沒。 [32] 北蕃交通:「北蕃」,唐時指契丹、奚、黑水靺鞨等少數民族。「交通」,勾結、暗中來往的意思。「通」,原作「遜」,費解,據沈本改。 [33] 羔雁幣帛:「羔」,小羊。「幣帛」,指玉、馬、皮革、絲織品一類的東西。「羔雁幣帛」,都是古人見面或結婚時贈送的禮物。 [34] 冠(ɡuàn):戴,作動詞用。 [35] 上巳日:古代風俗,以三月初三日為「上巳」,這一天要到郊外遊玩洗濯。最初本有提倡清潔衛生的含義,後來傳說這樣可以把壞運氣洗掉,就成為一種迷信的行為了。 [36] 石延舞《婆羅門》:「石」,原作「右」。唐代西域石國人住在長安的很多,他們多以「石」為姓,擅長舞蹈。「石延」,大約是當時石國有名的舞蹈家。疑形似誤刻,據虞本改。《婆羅門》,指當時婆羅門國的舞蹈,據說可以倒行用腳來舞蹈,也可以一人伏著伸出手來,由另外兩人踏在上面,旋轉不已。一說《婆羅門舞》就是《霓裳羽衣舞》。 [37] 牖(yǒu):窗戶。 [38] 法師:本指精通經典、善於說法的佛教徒,後來成為對一般和尚的尊稱。 [39] 《觀音經》:就是《觀世音經》,指《法華經》里《觀世音菩薩普門品》(佛經稱篇章為「品」)。唐代因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諱,故簡稱《觀世音經》為《觀音經》。 [40] 講:講座、講席,就是下文的「講筵」,也稱「俗講」,指和尚講佛經故事。唐代佛教盛行,長安城裡的寺廟很多,通常於每月三、八日由高僧講佛經中的故事,社會各階層的人都可以自由前去聽講。所講的大都通俗易懂,往往採取連說帶唱、散文和韻文結合的方式,也叫「變文」。後來除取材佛經外,也講歷史故事和民間傳說。 [41] 舍:布施。 [42] 「中心藏之」二句:這兩句是引自《詩經·小雅·隰桑》。 [43] 相者:導引賓客、贊助行禮的人。 [44] 故:老朋友。 [45] 馮翊:唐郡名,也稱同州,約轄今陝西渭水以北、洛水以東、黃梁河以南地區,州治在今陝西大荔縣。 [46] 前:向前,作動詞用。 [47] 放游:浪遊、任意出遊。 [48] 因以棲托:因此獲得存身的地方。 [49] 司隸:古代負巡察京畿治安、緝捕盜賊的官員,在唐代相當於京畿採訪使一類的官職。 [50] 步障:官僚貴族出行時,作擋風寒、遮塵土之用的屏風。 [51] 向者群女姑姊:「姊」,原作「娣」。「姊」字似較勝,下文亦作「群女姑姊」,疑形似誤刻,據沈本改。 [52] 輦:皇帝乘的車子叫做「輦」,這裡泛指貴族的車子。 [53] 扇:紗扇,結婚時新婦用來披在頭上的紗巾。 [54] 儼若神仙:態度莊嚴得像神仙一樣。 [55] 次於王者:僅僅比皇帝低一等。 [56] 頃:前不久。下文「頃」字,義同。 [57] 具書狀知聞:可以寫信去告知的意思。 [58] 一:專。 [59] 乖遠:距離很遠。 [60] 女:同「汝」字。 [61] 為政:做官。 [62] 奉贊:猶如說給你幫忙。 [63] 曲屈:委屈,客氣話。 [64] 敦(duī)授教命:接受國王以政事相託付的命令。「敦」,投擲、迫促,引申作擲付、委託解釋。 [65] 有司:主管官吏。 [66] 廣衢:大街。 [67] 藝術:指學術和行政經驗。 [68] 猥(wěi)當大任:「猥」,有胡亂地、馬馬虎虎地一類的含義。「猥當大任」,指沒有才具而勉強負擔重要的職務。 [69] 必敗朝章:一定會搞壞了國家的政事。 [70] 覆(sù):「」,鼎里煮的食物。「覆」,把鼎里的食物打翻了,比喻由於力不勝任而搞糟了事情。 [71] 以贊不逮:以幫助我照料顧不到的地方。 [72] 潁川:唐郡名,也稱許州,約轄今河南許昌、長葛、鄢陵、扶溝等地區,州治在今許昌市。 [73] 有毗佐之器:具有佐理政務的才具。「毗佐」,輔佐的意思。 [74] 處(chǔ)士:品學俱優而隱居不做官的人稱「處士」。 [75] 署:任官含有試用性質的稱「署」。 [76] 司憲:掌管司法的官員,這裡指郡的司法參軍一類官職。 [77] 司農:掌管錢穀的官員,這裡指郡的司倉參軍一類官職。 [78] 土地豐壤:土地肥沃的意思。「壤」,疑「穰」字之誤,穀物有好收成叫做「豐穰」。「壤」與「土地」意重複,且此四字與下文「人物豪盛」系對句,疑「壤」字系「穰」字形似誤刻。 [79] 贊:輔佐官。 [80] 以副國念:以體念、滿足國家的期望。 [81] 封境:疆界。 [82] 晨昏有間(jiàn):和父母隔離了的意思。「晨昏」,「昏定晨省」的省詞。古禮:兒女每天晚上要為父母鋪陳臥具,早上要向父母問安,叫做「昏定晨省」。 [83] 拜首:磕頭。 [84] 耆老:六十歲的老人為「耆」;「耆老」,泛指年高有德的人。 [85] 鑾鈴:皇帝乘的車子,前面飾有鸞鳥的形狀,口中銜鈴,叫做「鑾鈴」,也稱「青鸞」。一說是在駕車的馬勒頭旁系鈴,響聲有如鸞鳴,所以叫做「鑾鈴」。「鑾」,通「鸞」字。古人稱似鳳、五彩而多青色的鳥為鸞。這裡指太守乘的車馬。 [86] 人物闐咽:人多氣盛,聲音雜亂。 [87] 佳氣鬱郁:「佳氣」,吉祥的氣象。「鬱郁」,形容旺盛。下文「鬱鬱不樂」,鬱郁,是心裡煩悶的樣子。 [88] 棨(qǐ)戶:「棨」,棨戟,也叫「門戟」,一種木製無刃的戟,把它架在宮殿、官署和大官僚私人住宅門前,用以表示威嚴的儀物(唐代規定,三品以上的官員,門前才許立戟)。「棨戶」,指這一類的門第。 [89] 森然:形容威嚴整肅的樣子。 [90] 風化廣被:移風易俗的教令普遍推行。 [91] 功德碑:頌揚功績、德行的石碑。下文「生祠宇」,是為活人塑像的祠堂。 [92] 食邑:也叫「采地」。封建時代,最高統治者把某一地方若干戶封給功臣或貴族,准許他們向封地人民徵收租稅,靠著剝削收入來揮霍吃喝,所以叫做「食邑」。 [93] 門蔭:唐代制度,貴族和大官的親戚或子孫,可以按等授給官位;把這種資格叫做「門蔭」或「門資」。這是封建統治階級想長期維持它們集團利益的一種手段。 [94] 娉:同「聘」字。 [95] 代莫比之:當時沒有人能比得上。 [96] 敗績:打了大敗仗。 [97] 輜重鎧甲:軍隊里的器械、糧草以及各種材料,統稱「輜重」。「鎧甲」,古時戰士披在身上以抗擊敵人武器的一種戎衣。鐵制的稱「鎧」,皮製的稱「甲」。 [98] 疽(jū):一種有很多瘡口的毒瘡,多生背上,叫做「搭手」,也稱「搭背」。 [99] 遘疾:害病。 [100] 罷郡:解除太守的職務。 [101] 護喪赴國:「護喪」,主持喪事。「赴國」,到京城裡去。「國」,指京城。 [102] 行:兼理。 [103] 發引:棺材前面牽引的繩索(後來改用白布)叫做「引」。「發引」,就是出殯。 [104] 攀轅遮道:「轅」,車底連著軸、外出向前,左右各一的駕車之木。古時人民不願較為賢明的官員乘車離任,就拉住他的車轅,遮住車道,表示挽留。後來因以「攀轅遮道」(也作臥轍)為挽留官員去職的代詞。 [105] 諡(shì):大官貴族或較有社會地位的人死後,由政府或親友根據他一生的事跡,為他立一個稱號,以示表揚或批評,叫做「諡」。 [106] 羽葆鼓吹(chuì):「羽葆」,綢制、用鳥毛飾成,像傘一樣的華蓋,是官員出行時的儀仗之一。「鼓吹」,各種吹打樂器的合奏隊。 [107] 久鎮外藩:長久為鎮守一方的大員。古時有封地的侯王稱為「外藩」。淳于棼做太守而有食邑,其地位和有封地的侯王差不多,所以這樣說。 [108] 靡不是洽:沒有不和他要好的。 [109] 玄象謫見:「玄象」,天象。「謫見」,指日月星辰等天象的變動。「謫」,譴責的意思。古人迷信,認為人世間發生某種不好的事情,例如皇帝失政或有危難,天象就有了感應,現出一些變異,是上天藉以表示譴責或警告的。 [110] 大恐:猶如說大災難。 [111] 事在蕭牆:「蕭牆」,作為內部屏障的當門小牆。臣僚朝見皇帝時,到了蕭牆下就要特別嚴肅恭敬,因為這裡是距離皇帝很近的地方。「蕭」是肅敬的意思,所以稱為「蕭牆」。孔子說過,「季孫之憂」在「蕭牆之內」(見《論語·季氏》),意指憂患在內不在外。後來就稱禍患從內部發生的為「禍起蕭牆」。「事在蕭牆」,義同。 [112] 侈僭(jiàn):「侈」,奢侈的行為。「僭」,指超過本身所應有的享受和作為。 [113] 敗政:不良的政績。 [114] 流言怨悖:「流言」,沒有根據的話。「流言怨悖」,惑於流言而加以歧視。 [115] 夭枉:少年死亡。 [116] 鞠育:撫養。 [117] 惽:同「惛」字,昏昏沉沉的樣子。 [118] 瞢(ménɡ)然:眼睛看不清楚的樣子,引申作神志不清解釋。「瞢」,同「懵」字。 [119] 顧:回視,引申作招呼、命令解釋。 [120] 生逾怏怏:淳于生心裡更加不痛快、不高興。 [121] 謳歌自若:「謳歌」,歌唱。「自若」,態度像平時一樣地自然。 [122] 潸(shān)然:形容流淚的樣子。 [123] 餘樽尚湛(zhàn)於東牖:「湛」,本是澄清的意思。「餘樽尚湛於東牖」,東窗下的酒杯里,還有喝剩下來的酒在那裡發清光。 [124] 木媚:樹妖。 [125] 斤斧:砍木用的斧子。 [126] 擁腫:指長得捲曲而不平直的樹木。 [127] 查枿(niè):經砍伐後又生長出來的樹枝。 [128] 袤(mào)丈:「袤」,指長度。「袤丈」,丈把長。 [129] 洞然:空空洞洞的樣子。 [130] 有大穴,洞然明朗,可容一榻。根上有積土壤,以為城郭台殿之狀:「根」字原在「洞」字上,義不順,據虞本改。 [131] 窮:窮究、追尋到底。 [132] 宛轉方中:曲曲折折地從四面到正中間。 [133] 磅礴(pánɡ bó)空圬(wū):「磅礴」,廣大無邊的樣子。「空圬」,空空洞洞的,四面塗抹了泥土。 [134] 嵌窞(qiàn dàn):「嵌」,像山一樣地開展;「窞」,深凹進去的洞。「嵌窞」,形容有些地方凸出來,有些地方凹進去。 [135] 繁茂翳薈:為茂盛的草木所遮掩。 [136] 掩映振殼:指小草遮掩飄拂而觸到龜殼。 [137] 虺(huǐ):一種兩尺多長、土色無文的毒蛇。 [138] 擁織:糾纏在一起。 [139] 六合縣:今江蘇六合。 [140] 過從:朋友間的來往。 [141] 棲心道門:把心放在道門上,就是一心學道。「棲」,止息的意思。 [142] 符宿契之限:符合從前約定的期限,指上文槐安國王所說「後三年當令迎卿」那句話。 [143] 覿(dí):見。「偶覿淳于生兒楚」:「兒楚」,原作「棼」。按貞元十八年淳于棼巳死,下文亦明言「訪詢遺蹟」,何能再覿見本人?魯本古籍刊行社編者校記,疑「棼」應據沈本作「貌」,是遺貌、遺容意。雖亦可通,究嫌牽強。作「兒楚」,指其子淳于楚,則完全可解矣。據虞本改。 [144] 翻覆再三,事皆摭(zhí)實:「摭」,拾取。這兩句的意思是說:經過再三調查研究,對淳于棼夢中的故事,都取得了確證。 [145] 以資好(hào)事:供愛管閒事的人作為閱讀、談論材料的意思。 [146] 事涉非經:事情不合於常理。 [147] 竊位著生:「位」,官位。「竊位」,沒有才能而做了大官,猶如偷竊得來的一般。「著」,貪嗜,迷戀。「著生」,貪戀人世的生活。 [148] 贊:題贊、論贊,舊文體的一種。在字畫或文章上面題幾句有關的話,或在某人的傳記後面附加一段評論,表示欣賞、讚揚或發抒感慨,叫做「贊」。通常都是韻文。 [149] 貴極祿位:做了最大的官的意思。後文《虬髯客傳》篇「極人臣」,義同。 [150] 權傾國都:權力壓倒都城裡所有的人。 [151] 達人:達觀、對一切事情都能看得開的人。 謝小娥傳[1] 小娥,姓謝氏,豫章[2]人,估客[3]女也。生八歲,喪母;嫁歷陽[4]俠士段居貞。居貞負氣重義,交遊豪俊。小娥父畜[5]巨產,隱名商賈間,常與段婿同舟貨[6],往來江湖。時小娥年十四,始及笄[7]。父與夫俱為盜所殺,盡掠金帛。段之弟兄,謝之生侄[8],與童僕輩數十,悉沉於江。小娥亦傷胸折足,漂流水中,為他船所獲,經夕而活。因流轉乞食至上元縣[9],依妙果寺尼淨悟之室。初,父之死也,小娥夢父謂曰:「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又數日,復夢其夫謂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小娥不自解悟,常書此語,廣求智者辨之[10],歷年不能得。至元和八年春,余罷江西[11]從事,扁舟東下,淹泊建業[12],登瓦官寺[13]閣。有僧齊物者,重賢好學,與余善。因告余曰:「有孀婦[14]名小娥者,每來寺中,示我十二字謎語,某不能辨。」余遂請齊公書於紙,乃憑檻書空[15],凝思默慮。坐客未倦,了悟[16]其文。令寺童疾召小娥前至,詢訪其由。小娥嗚咽良久,乃曰:「我父及夫,皆為賊所殺。邇後嘗夢父告曰[17]:『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又夢夫告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歲久無人悟之。」余曰:「若然[18]者,吾審詳矣[19]。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且車中猴,車字去上下各一畫,是申字;又申屬猴,故曰車中猴。草下有門,門中有東,乃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過,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畫,下有日,是春字也。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小娥慟哭再拜,書申蘭、申春四字於衣中,誓將訪殺二賊,以復其冤。娥因問余姓氏、官族,垂涕而去。爾後小娥便為男子服,傭保[20]於江湖間。歲餘,至潯陽郡[21],見竹戶上有紙牓子[22],雲「召傭者」。小娥乃應召詣門,問其主,乃申蘭也。蘭引歸。娥心憤貌順,在蘭左右,甚見親愛。金帛出入之數,無不委娥。已二歲餘,竟不知娥之女人也。先是[23],謝氏之金寶、錦繡、衣物、器具,悉掠在蘭家,小娥每執舊物,未嘗不暗泣移時。蘭與春,宗昆弟也。時春一家住大江[24]北獨樹浦,與蘭往來密洽。蘭與春同去經月,多獲財帛而歸。每留娥與蘭妻蘭氏同守家室,酒肉衣服,給娥甚豐。或一日,春攜文鯉[25]兼酒詣蘭。娥私嘆曰:「李君精悟玄鑒[26],皆符夢言。此乃天啟其心,志將就矣[27]。」是夕,蘭與春會群賊,畢至酣飲。暨諸凶既去,春沉醉,臥於內室,蘭亦露寢於庭。小娥潛春於內,抽佩刀先斷蘭首,呼號鄰人並至,春擒於內,蘭死於外,獲贓收貨,數至千萬。初,蘭、春有黨數十,暗記其名,悉擒就戮。時潯陽太守張公,善其志行[28],為具其事上旌表[29],乃得免死。時元和十二年夏歲也。復父夫之仇[30]畢,歸本里,見親屬。里中豪族爭求聘,娥誓心不嫁。遂剪髮披褐,訪道於牛頭山,師事大士尼[31]將律師[32]。娥志堅行苦,霜舂雨薪[33],不倦筋力。十三年四月,始受具戒[34]於泗州[35]開元寺,竟以小娥為法號[36],不忘本也。其年夏月,余始歸長安,途經泗濱,過善義寺謁大德尼令。操戒新見者數十,淨髮鮮帔,威儀雍容[37],列侍師之左右。中有一尼問師曰:「此官豈非洪州李判官[38]二十三郎者乎?」師曰:「然。」曰:「使我獲報家仇,得雪冤恥,是判官恩德也。」顧余悲泣。余不之識,詢訪其由。娥對曰:「某名小娥,頃乞食孀婦也。判官時為辨申蘭、申春二賊名字,豈不憶念乎?」余曰:「初不相記,今即悟也。」娥因泣,具寫記申蘭、申春,復父夫之仇,志願粗畢,經營終始艱苦之狀。小娥又謂余曰:「報判官恩,當有日矣。」豈徒然哉[39]!嗟乎!余能辨二盜之姓名,小娥又能竟復父夫之讎冤,神道不昧,昭然可知。小娥厚貌深辭[40],聰敏端特[41],煉指跛足[42],誓求真如[43]。爰自入道,衣無絮帛,齋無鹽酪,非律儀禪理[44],口無所言。後數日,告我歸牛頭山,扁舟泛淮,雲遊南國[45],不復再遇。君子曰:「誓志不舍,復父夫之仇,節也;傭保雜處,不知女人,貞也;女子之行,唯貞與節能終始全之而已。如小娥,足以儆天下逆道亂常[46]之心,足以觀天下貞夫孝婦之節。」余備詳前事,發明隱文[47],暗與冥會[48],符於人心。知善不錄,非《春秋》[49]之義也。故作傳以旌美之。 * * * [1] 這是一篇描寫勇於和殺父殺夫的仇人作鬥爭的奇女子的傳奇。她既機警,又頑強,有肝膽,有血性,憑其堅忍不拔的毅力,終於報了血海深仇。 不過,作者把謝小娥的復仇說成是「神道不昧」,而且頌揚了封建道德的「節」和「貞」,這卻是由於時代的局限性而反映在作者頭腦中的落後思想。 唐人李復言的《續玄怪錄》中有《尼妙寂》一則,也記此事;明人凌濛初《拍案驚奇》,則演繹成《李公佐巧解夢中言,謝小娥智擒船上盜》這一篇故事。 [2] 豫章:唐郡名,也稱洪州,約轄今江西修水、錦水流域和南昌、豐城、進賢等地區,州治在今南昌市。 [3] 估客:販運商人。 [4] 歷陽:唐郡名,也稱和州,約轄今安徽和縣、含山等地區,州治在今和縣。 [5] 畜:積蓄。 [6] 貨:做生意買賣。 [7] 及笄:到了戴簪子的時候。參看前《霍小玉傳》篇「上鬟」注。 [8] 生侄:徒弟和侄子。 [9] 上元縣:見前《柳毅傳》篇「金陵」注。 [10] 廣求智者辨之:「之」,原作「也」。似「之」字義較順,據虞本改。 [11] 江西:唐時「江南西道」的簡稱,今江西省境。 [12] 建業:古地名,今江蘇南京市。 [13] 瓦官寺:六朝時梁代所建的名寺,也名升元閣,高二十四丈。 [14] 孀婦:寡婦。 [15] 書空: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寫字。 [16] 了悟:了解、明白。 [17] 邇後嘗夢父告曰:「邇」,疑應作「爾」。下文亦作「爾後」。 [18] 若然:如果是這樣。 [19] 吾審詳矣:我知道得很明白了。 [20] 傭保:僱工,這裡作動詞用,做僱工的意思。 [21] 潯陽郡:也稱江州,約轄今江西都昌、德安兩縣以北地區,州治在今九江市。 [22] 紙牓子:紙招帖。「牓」,同「榜」字。 [23] 先是:早一些時候。 [24] 大江:長江的別名。 [25] 文鯉:就是鯉魚。鯉魚的鱗有黑文,故稱「文鯉」。 [26] 精悟玄鑒:深切的體會和神妙的判斷。 [27] 「此乃」二句:這是天讓他這樣做(指申蘭等後來喝醉了酒),我報仇的志願就可以達到了。 [28] 善其志行:讚許她的志氣和行為。 [29] 旌表:舊社會官府為所謂「忠孝節義」的人們建牌坊、掛匾額,以示表揚,叫做「旌表」。 [30] 仇(chóu):仇怨。 [31] 大士尼:「大士」,佛教對菩薩的稱號。下文「大德尼」的「大德」,是佛教對佛的稱號。後來就以「大士僧、尼」,「大德僧、尼」為對年高有道、能嚴守戒律的和尚、尼姑的尊稱。 [32] 律師:古時稱精通戒律的和尚為「律師」,唐代也以律師作為對道士的尊號。這裡指前者。 [33] 霜舂(chōnɡ)雨薪:冒著風霜舂米,冒著雨雪打柴,形容勞苦操作。 [34] 受具戒:「具戒」,就是「具足戒」,佛家名詞,意思是具足圓滿的戒律。「戒」,禁制的意思。佛教為了防止教徒為非作歹,訂有若干條清規戒律,如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等等,要他們遵守。戒律很多,有五戒、十戒、二百五十戒等分別。上述五項為五戒,是在家男女教徒也應遵守的;初出家的沙彌,應遵守的戒律就有十條;至於比丘卻有二百五十戒、比丘尼有三百四十八戒,戒律最為完備,故稱「具足戒」。 [35] 泗州:也稱臨淮郡,約轄今江蘇盱眙、泗洪、泗水、漣水等地區,州治在今盱眙西北。 [36] 法號:和尚出家受戒時,由師父給起的名號。 [37] 威儀雍容:佛教稱舉止嚴肅而有規則為「威儀」,以行、住、坐、臥為「四威儀」。「雍容」,形容有威儀的樣子。 [38] 判官:唐代節度、採訪等使的屬官。上文說作者曾做過「江西從事」,就是指江南西道節度使或採訪使手下的判官。 [39] 豈徒然哉:哪裡是白白地這樣做的嗎。指謝小娥立志報仇,歷盡艱苦,到底達到了目的,並不是徒勞無功的。 [40] 厚貌深辭:容貌忠厚,說出話來卻很深刻。 [41] 端特:性情正直而具有傑出的才能。 [42] 煉指跛足:用火燒毀自己的手指來供佛叫做「煉指」;「跛足」,指有意識地把腳弄殘廢了,是古時僧尼的苦行之一,意義和捨身差不多。參看後文《李師師外傳》篇「捨身」注。 [43] 真如:佛教名詞,意謂真體實性而永世不變的真理。「真」,真實不虛。「如」,如常不變。 [44] 律儀禪理:「律儀」,指佛教戒律。「禪理」,佛教思惟靜慮的修行之道。 [45] 雲遊南國:和尚到處遊歷,沒有一定的行蹤,叫做「雲遊」。「南國」,泛指南方。 [46] 逆道亂常:背叛道德,違反倫常。「常」,五常。這裡五常指五典,為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古人認為這五者是人之常行,所以叫做「五常」,和前《柳毅傳》篇的「五常」解釋不同。 [47] 隱文:猶如說啞謎。後文《崑崙奴》篇「隱語」,義同。 [48] 暗與冥會:暗中和鬼神託夢時所說的話符合。 [49] 《春秋》:古時五經之一,是孔子根據魯史寫作的一部史書,記載魯隱公元年起,到魯哀公十四年止,共二百四十二年間的事情。古人認為,《春秋》每一字句,都含有褒善貶惡的用意,所以這裡說:「知善不錄,非《春秋》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