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選 · 蔣防[1]

張友鶴 《唐宋傳奇選》
霍小玉傳 大曆中,隴西李生名益[2],年二十,以進士擢第。其明年,拔萃[3],俟試於天官。夏六月,至長安,舍於新昌里。生門族清華[4],少有才思,麗詞嘉句,時謂無雙;先達丈人[5],翕然推伏。每自矜風調[6],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諧。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故薛駙馬[7]家青衣[8]也;折券從良[9],十餘年矣。性便辟,巧言語[10],豪家戚里,無不經過,追風挾策,推為渠帥[11]。當[12]受生誠托厚賂,意頗德之[13]。經數月,李方閒居舍之南亭。申未間[14],忽聞扣門甚急,雲是鮑十一娘至。攝衣從之,迎問曰:「鮑卿今日何故忽然而來?」鮑笑曰:「蘇姑子作好夢也未[15]?有一仙人,謫在下界,不邀財貨[16],但慕風流。如此色目[17],共十郎相當矣。」生聞之驚躍,神飛體輕,引鮑手且拜且謝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憚[18]。」因問其名居。鮑具說曰:「故霍王[19]小女,字小玉,王甚愛之。母曰淨持。——淨持,即王之寵婢也。王之初薨,諸弟兄以其出自賤庶,不甚收錄[20]。因分與資財,遣居於外,易姓為鄭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質穠艷,一生未見;高情逸態,事事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兒郎格調相稱者。某具說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歡愜。住在勝業坊古寺曲[21],甫上車門宅是也。已與他作期約。明日午時,但至曲頭覓桂子,即得矣。」鮑既去,生便備行計。遂令家僮秋鴻,於從兄[22]京兆參軍[23]尚公處假青驪駒,黃金勒[24]。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飾容儀,喜躍交並,通夕不寐。遲明[25],巾幘[26],引鏡自照,惟懼不諧也。徘徊之間,至於亭午[27]。遂命駕疾驅,直抵勝業。至約之所,果見青衣立候,迎問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馬,令牽入屋底,急急鎖門。見鮑果從內出來,遙笑曰:「何等兒郎[28],造次[29]入此?」生調誚[30]未畢,引入中門。庭間有四櫻桃樹;西北懸一鸚鵡籠,見生入來,即語曰:「有人入來,急下簾者!」生本性雅淡,心猶疑懼,忽見鳥語,愕然[31]不敢進。逡巡,鮑引淨持下階相迎,延入對坐。年可四十餘,綽約[32]多姿,談笑甚媚。因謂生曰:「素聞十郎才調風流,今又見儀容雅秀,名下固無虛士[33]。某有一女子,雖拙教訓[34],顏色不至醜陋,得配君子,頗為相宜。頻見鮑十一娘說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謝曰:「鄙拙庸愚,不意顧盼[35],倘垂採錄,生死為榮。」遂命酒饌,即令小玉自堂東子[36]中而出。生即拜迎。但覺一室之中,若瓊林玉樹,互相照曜,轉盼精彩射人。既而遂坐母側。母謂曰:「汝嘗愛念『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即此十郎詩也。爾終日吟想,何如一見?」玉乃低鬟[37]微笑,細語曰:「見面不如聞名[38]。才子豈能無貌?」生遂連起拜曰:「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色。兩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顧而笑,遂舉酒數巡[39]。生起,請玉唱歌。初不肯,母固強之。發聲清亮,曲度精奇。酒闌,及暝,鮑引生就西院憩息。閒庭邃宇,簾幕甚華。鮑令侍兒桂子、浣沙與生脫靴解帶。須臾,玉至,言敘溫和,辭氣宛媚。解羅衣之際,態有餘妍[40],低幃昵枕,極其歡愛。生自以為巫山、洛浦[41]不過也。中宵[42]之夜,玉忽流涕觀生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愛,托其仁賢。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43],使女蘿[44]無托,秋扇見捐[45]。極歡之際,不覺悲至。」生聞之,不勝感嘆。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平生志願,今日護從,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玉因收淚,命侍兒櫻桃褰幄[46]執燭,授生筆研[47]。玉管弦之暇,雅[48]好詩書,筐箱筆研,皆王家之舊物。遂取繡囊,出越姬烏絲欄[49]素縑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筆成章,引諭山河,指誠日月[50],句句懇切,聞之動人。染畢[51],命藏於寶篋之內。自爾婉孌相得[52],若翡翠之在雲路也。如此二歲,日夜相從。其後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53]。至四月,將之官,便拜慶於東洛[54]。長安親戚,多就筵餞。時春物尚餘,夏景初麗,酒闌賓散,離思縈懷。玉謂生曰:「以君才地名聲,人多景慕[55],願結婚媾,固亦眾矣。況堂有嚴親,室無冢婦[56],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約之言,徒虛語耳。然妾有短願,欲輒指陳。永委君心[57],復能聽否?」生驚怪曰:「有何罪過[58],忽發此辭?試說所言,必當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壯室之秋[59],猶有八歲。一生歡愛,願畢此期。然後妙選高門[60],以諧秦晉[61],亦未為晚。妾便捨棄人事,剪髮披緇[62]。夙昔之願,於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覺涕流。因謂玉曰:「皎日之誓[63],死生以之[64]。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65]。固請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當卻到[66]華州,尋使奉迎,相見非遠。」更數日,生遂訣別東去。到任旬日,求假往東都觀親。未至家日,太夫人已與商量[67]表妹盧氏,言約已定。太夫人素嚴毅,生逡巡不敢辭讓,遂就禮謝,便有近期[68]。盧亦甲族[69]也,嫁女於他門,聘財必以百萬為約,不滿此數,義在不行。生家素貧,事須求貸,便托假故,遠投親知,涉歷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負[70]盟約,大愆回期,寂不知聞,欲斷其望,遙托親故,不遣漏言。玉自生逾期,數訪音信。虛詞詭說,日日不同。博求師巫,遍詢卜筮[71],懷憂抱恨,周歲有餘。羸[72]臥空閨,遂成沉疾。雖生之書題[73]竟絕,而玉之想望不移,賂遺親知,便通消息。尋求既切,資用屢空,往往私令侍婢潛賣篋中服玩之物,多托於西市寄附鋪[74]侯景先家貨[75]賣。曾令侍婢浣沙將[76]紫玉釵一隻,詣景先家貨之。路逢內作[77]老玉工,見浣沙所執,前來認之曰:「此釵,吾所作也。昔歲霍王小女,將欲上鬟[78],令我作此,酬我萬錢。我嘗不忘。汝是何人,從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於人。夫婿昨向東都,更無消息。悒怏成疾,今欲二年。令我賣此,賂遺於人,使求音信。」玉工悽然下泣曰:「貴人男女,失機落節[79],一至於此!我殘年向盡,見此盛衰,不勝傷感。」遂引至延光公主宅[80],具言前事。公主亦為之悲嘆良久,給錢十二萬焉。時生所定盧氏女在長安,生既畢於聘財,還歸鄭縣。其年臘月,又請假入城就親。潛卜靜居,不令人知。有明經[81]崔允明者,生之中表弟也。性甚長厚,昔歲常與生同歡於鄭氏之室,杯盤笑語,曾不相同。每得生信,必誠告於玉。玉常以薪蒭衣服,資給於崔。崔頗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誠[82]告玉。玉恨嘆曰:「天下豈有是事乎!」遍請親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負約,又知玉疾候沉綿[83],慚恥忍割[84],終不肯往。晨出暮歸,欲以迴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寢食,期一相見,竟無因由[85]。冤憤益深,委頓[86]床枕。自是長安中稍有知者。風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俠之倫,皆怒生之薄行。時已三月,人多春遊。生與同輩五六人詣崇敬寺[87]玩牡丹花,步於西廊,遞吟詩句。有京兆韋夏卿者,生之密友,時亦同行。謂生曰:「風光甚麗,草木榮華。傷哉鄭卿,銜冤空室!足下終能棄置,實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為思之!」嘆讓[88]之際,忽有一豪士,衣輕黃紵衫,挾弓彈,丰神雋美,衣服輕華,唯有一剪頭胡雛[89]從後,潛行而聽之。俄而前揖生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東,姻連外戚[90]。雖乏文藻,心嘗樂賢[91]。仰公聲華,常思覯止[92]。今日幸會,得睹清揚[93]。某之敝居,去此不遠,亦有聲樂,足以娛情。妖姬[94]八九人,駿馬十數匹,唯公所欲。但願一過。」生之儕輩,共聆斯語,更相嘆美。因與豪士策馬同行,疾轉數坊,遂至勝業。生以近鄭之所止,意不欲過,便託事故,欲回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95],忍相棄乎?」乃[96]挾其馬,牽引而行。遷延之間,已及鄭曲。生神情恍惚,鞭馬欲回。豪士遽命奴僕數人,抱持而進。疾走推入車門,便令鎖卻,報云:「李十郎至也!」一家驚喜,聲聞於外。先此一夕,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驚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諧』也。夫婦再合。『脫』者,『解』也。既合而解,亦當永訣。由此征之,必遂相見,相見之後,當死矣。」凌晨[97],請母妝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亂,不甚信之。勉[98]之間,強為妝梳。妝梳才畢,而生果至。玉沉綿日久,轉側須人[99];忽聞生來,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與生相見,含怒凝視[100],不復有言。羸質嬌姿,如不勝致[101],時復掩袂,返顧李生。感物傷人,坐皆欷歔。頃之,有酒肴數十盤,自外而來。一坐驚視,遽問其故,悉是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陳設,相就而坐。玉乃側身轉面,斜視生良久,遂舉杯酒酬地[102]曰:「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稚齒,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征痛黃泉[103],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擲杯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母乃舉屍,置[104]於生懷,令喚之,遂不復甦矣。生為之縞素[105],旦夕哭泣甚哀。將葬之夕,生忽見玉帷[106]之中,容貌妍麗,宛若平生。著石榴裙[107],紫襠[108],紅綠帔子[109]。斜身倚帷,手引繡帶,顧謂生曰:「愧君相送,尚有餘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嘆。」言畢,遂不復見。明日,葬於長安御宿原[110]。生至墓所,盡哀而返。後月餘,就禮於盧氏。傷情感物,鬱鬱不樂。夏五月,與盧氏偕行,歸於鄭縣。至縣旬日,生方與盧氏寢,忽帳外叱叱作聲。生驚視之,則見一男子,年可二十餘,姿狀溫美,藏身暎[111]幔,連招盧氏。生惶遽走起,繞幔數匝,倏然不見。生自此心懷疑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無聊生[112]矣。或有親情,曲相勸喻。生意稍解。後旬日,生復自外歸,盧氏方鼓琴於床,忽見自門拋一斑犀鈿花合子[113],方圓一寸餘,中有輕絹,作同心結[114],墜於盧氏懷中。生開而視之,見相思子[115]二、叩頭蟲一、發殺觜[116]一、驢駒媚[117]少許。生當時憤怒叫吼,聲如豺虎,引琴撞擊其妻,詰令實告。盧氏亦終不自明。爾後[118]往往暴加捶楚[119],備諸毒虐,竟訟於公庭而遣之[120]。盧氏既出[121],生或侍婢媵妾之屬,[122]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殺之者。生嘗游廣陵,得名姬曰營十一娘者,容態潤媚,生甚悅之。每相對坐,嘗謂營曰:「我嘗於某處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殺之。」日日陳說,欲令懼己,以肅清閨門。出則以浴斛[123]覆營於床,周回封署,歸必詳視,然後乃開。又畜一短劍,甚利,顧謂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鐵[124],唯斷作罪過頭!」大凡生所見婦人,輒加猜忌,至於三娶,率[125]皆如初焉。 * * * [1] 作者蔣防,字子徵(一作子微),唐義興(今江蘇宜興市)人。憲宗時,曾任翰林學士、中書舍人等官職。著有詩集一卷。本篇是他的成名之作。 這是一篇因階級矛盾而釀成的悲劇性故事。在唐代重視門閥制度的情況下,霍小玉出身賤庶——婢女的女兒——而又淪為娼妓,這就註定了她要成為犧牲者。李益對她始亂終棄,也正由於他是貴族——雖然已經沒落了——出身的士大夫階層的緣故。這篇故事反映了下層婦女的被壓迫、被侮辱,也指出了封建統治階級只知玩弄女性而沒有真正的愛情。「痴心女子負心漢」,是這篇故事的真實寫照。作者是同情霍小玉而譴責李益的。 本文前半對兩人相戀經過,曲曲寫來,情致委婉;後半敘小玉遭到遺棄,又辛酸悽惻,扣人心弦。在唐人傳奇中,這是一篇出色的作品。 明人湯顯祖曾據此篇作《紫簫記》、《紫釵記》傳奇。 [2] 李生名益:唐時有兩李益。其一姑臧(今甘肅武威市,即古隴西地)人,長於詩歌。憲宗時曾任集賢殿學士,後來又做過禮部尚書。為人性痴而妒,對妻妾防範甚嚴,當時傳說他有「妒病」。本篇據說就是根據他的故事渲染寫成的。 [3] 拔萃:唐代科舉及第,算有了「出身」,取得做官的資格,但還要經過一定的期限才可以選任為官,而且不一定都選得上。如果想馬上做官,可以參加另一種考試:試文三篇,叫做「宏詞」;試判(撰擬判詞,就是下文所指的「書判」)三條,叫做「拔萃」。合格後就可以分發任用。科舉考試由禮部主持,這種任官考試卻由吏部主持,所以下文說「俟試於天官(天官,吏部的別稱)」。 [4] 門族清華:出身高貴的意思。 [5] 先達丈人:「先達」,前輩。「丈人」,老先生。 [6] 自矜風調:自以為有才貌、風流自賞。 [7] 駙馬:官名,就是駙馬都尉。皇帝的女婿,照例授此官職,是一種虛銜。 [8] 青衣:婢女。古時以青衣為「賤者」(實際指勞動人民)的服裝,因而稱婢女為「青衣」。 [9] 折券從良:贖身獲得自由,嫁人為妻,不再做人家的奴隸了。「券」,指賣身契一類的文件。「折券」,毀棄了賣身契。 [10] 「性便(pián)辟」二句:會卑躬屈節、花言巧語地巴結人。 [11] 「追風」二句:「追風」,指追求女人的行為。「挾策」,有主意、有辦法。盜賊的首領叫做「渠帥」。這句的意思是說:凡是想追求女人的,她都可以代為設法,因而大家推她做一個頭兒。 [12] 當:方、正當。 [13] 德之:感激他。 [14] 申未間:午後一時至四時。 [15] 蘇姑子作好夢也未:這應是當時的一句俗諺,出處未詳。「作好夢也未」,作了好夢沒有。意思是來為他介紹佳偶,他應該在夢裡就先有了好兆頭的,所以問他作了好夢沒有。 [16] 不邀財貨:不貪圖金錢禮物。 [17] 如此色目:猶如說像這一類的人。「色目」,名目。 [18] 「一生」二句:終身服侍她,就是死也心甘情願。 [19] 霍王:名李元軌,唐高祖的兒子。 [20] 不甚收錄:不大理睬、不願容納。 [21] 曲:唐時坊里的小街巷稱「曲」。 [22] 從(zònɡ)兄:堂兄。 [23] 參軍:「參軍事」的簡稱,是唐代軍事機構、王府和府、州的屬官,有錄事參軍和諸曹參軍之別。諸曹參軍里,在軍事機構有倉曹、兵曹、騎曹、胄曹,府、州有司功、司倉、司兵、司法、司士、司戶等種種名目,職掌各有不同。 [24] 勒:馬籠頭。 [25] 遲(zhì)明:黎明。 [26] 巾幘:戴上頭巾。「巾」,做動詞用。 [27] 亭午:正午。 [28] 何等兒郎:猶如說什麼樣的人。 [29] 造次:隨隨便便、冒冒失失。後文《長恨傳》篇「方士造次未及言」,造次是匆匆忙忙、慌慌張張的意思。 [30] 調誚:嘲笑、說俏皮話。 [31] 愕然:吃驚的樣子。 [32] 綽約:姿態舒緩柔弱而優美的樣子。 [33] 名下固無虛士:指有學問的人,名副其實,並不虛假。典出《陳書·姚察傳》:姚察聘周,劉臻問他關於《漢書》的疑問十多條,他詳為分析講解,而且都有根據。劉臻佩服地說:「名下固無虛士。」又隋朝薛道衡作《人日》詩的故事裡,也有這句話。 [34] 拙教訓:沒有受到好教育。 [35] 不意顧盼:沒有想到承蒙看得起、看中了。 [36] (ɡé)子:旁邊的小門。後文《李娃傳》篇「娃自中聞之」,「」同「閣」字,指樓。 [37] 低鬟:低頭,形容少女羞澀的樣子。「鬟」,婦女的髮髻。 [38] 見面不如聞名:下文「才子」指聞名,「貌」指見面,此處似應作「聞名不如見面」。 [39] 數(shuò)巡:斟過幾遍酒。 [40] 態有餘妍:猶如說長得夠漂亮的。 [41] 巫山、洛浦:指古代兩個戀愛的神話。戰國時,宋玉作《高唐賦》,在序里說:楚襄王和他游雲夢。他告訴楚襄王:先生(應指楚懷王)游高唐,曾夢見神女來和他歡會。臨去時,說自己住在巫山的南面,朝為行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後來一般卻指為楚襄王的故事。三國時,曹操擊敗袁紹,把他的兒媳甄氏掠來給曹丕為妻。甄氏很美麗,曹植也十分戀慕她,但求之不得。曹丕為帝時,立甄氏為後,後來又因故殺死。有一次,曹植經過洛水,夢見甄氏前來敘情,於是作了一篇《感甄賦》,借洛神——宓妃來影射甄氏。魏明帝(曹叡)時,改《感甄賦》為《洛神賦》。「洛浦」,洛水邊。 [42] 中宵:半夜。 [43] 恩移情替:恩愛之情轉移、衰退了。下文「替枕」,替,代的意思。 [44] 女蘿:就是松蘿,一種絲狀的植物,多攀附在別的樹上生長。封建時代,認為婦女要倚靠著男子生活,因而就以「女蘿」比喻女子的身份,是夫權意識的反映。 [45] 秋扇見捐:「捐」,棄置。秋涼時,扇子就要棄置不用了,因而以「秋扇見捐」比喻婦女因年老色衰為男子所拋棄。典出漢代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成合歡扇,團圓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46] 褰(qiān)幄:「褰」,揭起、拉起。「幄」,帳幕。 [47] 研:同「硯」字。 [48] 雅:很、頗為。 [49] 烏絲欄:一種織成或畫成黑線豎格的絹質捲軸或紙箋。 [50] 「引諭」二句:引山河來比喻恩情的深厚,指著日月發誓,表明相愛的誠摯。 [51] 染畢:寫完。 [52] 婉孌(luán)相得:親熱地相處得很好。 [53] 鄭縣主簿:「鄭縣」,今河南鄭州市。「主簿」,管理文書簿冊的官員。 [54] 便拜慶於東洛:就回到洛陽去探望母親。「拜慶」,「拜家慶」的簡稱。唐代風俗,離家日久而回去探望父母,叫做「拜家慶」。當時以洛陽為東都,所以稱為「東洛」。 [55] 景慕:羨慕。「景」,也是慕的意思。 [56] 冢婦:正妻。 [57] 永委君心:永遠放在你的心裡。 [58] 有何罪過:有什麼得罪你的地方。 [59] 壯室之秋:「室」,娶妻。「秋」,時。「壯室之秋」,三十歲的時候,古代認為是娶妻的適當年齡,有「三十而娶」的說法。 [60] 妙選高門:「妙選」,很好地選擇。「高門」,顯貴人家。 [61] 以諧秦晉:結婚的意思。「諧」,和合。春秋時,秦晉兩國交好,彼此世世約為婚姻,後來就稱締訂婚約為「秦晉之好」。 [62] 剪髮披緇:當尼姑的意思。「緇」,緇衣,僧尼穿的黑色袈裟。 [63] 皎(jiǎo)日之誓:「皎日」,白日。「皎日之誓」,指著太陽發誓。語出《詩經·王風·大車》:「謂予不信,有如皎日。」「皎」,本作「皦」字。 [64] 死生以之:死活都這樣,死活都不變心。 [65] 二三:三心二意。語出《詩經·衛風·氓》:「二三其德。」 [66] 卻到:還到。 [67] 商量:指議婚。 [68] 「遂就禮謝」二句:於是到盧家去謝婚,並且商定了在短期間內舉行婚禮。 [69] 甲族:世家大族,就是官僚地主大家庭。後文《李娃傳》篇「弟兄婚媾皆甲門」,「甲門」,義同。 [70] 孤負:違背、背棄。 [71] 卜筮(shì):古人卜卦以問吉凶的兩種方法:用龜殼來卜卦叫做「卜」,用蓍草來卜卦叫做「筮」。 [72] 羸(léi):瘦弱。 [73] 書題:指書信。 [74] 寄附鋪:也稱「櫃房」,唐時多設在西市,是一種代人保管或出售珍貴物品的商行。 [75] 貨:賣的意思,作動詞用。 [76] 將:拿著。 [77] 內作:皇家的工匠。 [78] 上鬟:古時女子十五歲為「及笄(jī)」(笄,簪子),這時要舉行一種儀式,把披垂的頭髮梳上去,可以插簪子,表示已經成人待嫁了,稱為「上鬟」。 [79] 失機落節:猶如說倒霉、落魄。 [80] 延光公主:就是郜(ɡào)國公主,唐肅宗的女兒。「遂引至延光公主宅」:「光」,原作「先」。按《唐書》僅有郜國公主初封延光,元刻本《唐書》亦作「延光」,疑形似誤刻,據《唐書》改。 [81] 明經:唐代考選制度,曾分為明經、進士等科。由於詩賦取中的為「進士」,由於經義取中的為「明經」。 [82] 誠:真實情況。 [83] 疾候沉綿:病得很沉重。 [84] 忍割:忍痛捨棄。「割」,割愛。 [85] 竟無因由:竟然找不到一個機會。 [86] 委頓:無力支持的樣子。 [87] 崇敬寺:唐代長安中區靖安坊的一座廟宇,原為僧寺,後改尼寺,和勝業坊只隔五六坊。 [88] 讓:責備。 [89] 胡雛:指賣身為奴的幼年胡人。參看前《任氏傳》篇「胡人」注。 [90] 姻連外戚:和外地的人結為親戚。 [91] 「雖乏」二句:雖然沒有什麼文才,卻喜歡和賢士交往。 [92] 覯止:遇見、相會。「止」,語助詞。 [93] 清揚:本指人眉目清秀的樣子,引申作為對人的敬詞,猶如說「尊容」。 [94] 妖姬:美姬。 [95] 咫(zhǐ)尺:周代以八寸為「咫」,只合現在兩公寸多一點。「咫尺」,形容距離很近。 [96] :同「挽」字。 [97] 凌晨:清晨。 [98] (mǐn)勉:勉強。「」,同「黽」字。 [99] 轉側須人:一舉一動,都要旁人扶持的意思。 [100] 凝視:目不轉睛地看著。後文《李娃傳》篇「凝睇」,義同。這裡是怒視,後者卻是指愛慕地看著。 [101] 如不勝致:「致」,意態。「如不勝致」,形容弱不禁風、怯生生的樣子。 [102] 酬地:澆灑地上。 [103] 征痛黃泉:造成死亡的痛苦。 [104] 置(zhì):安置、放在。 [105] 為之縞(ɡǎo)素:為她服喪帶孝。「縞素」,白衣服,指喪服。 [106] (suì)帷:靈帳。 [107] 石榴裙:紅裙。 [108] (kè)襠:唐時婦女穿的一種外袍。 [109] 紅綠帔(pèi)子:唐時婦女披於肩背的一種紗巾,多為薄質紗羅所制,長的稱「披帛」,短的稱「帔子」。「紅綠帔子」,是上有紅綠顏色花飾的紗巾。 [110] 御宿原:在長安城南,是古時埋葬死者的地方。 [111] 暎:同「映」字。 [112] 無聊生:毫無生趣的樣子。 [113] 斑犀鈿花合子:雜色犀牛角雕成、嵌飾金花的盒子。 [114] 同心結:古時用錦帶結成連環回文的花樣,用以表示愛情,叫做「同心結」。 [115] 相思子:就是紅豆,一種草本木質的蔓生植物,種子大如豌豆,鮮紅而有黑色斑點,也有全紅的,可做裝飾品或供藥用。古時用這種東西來寄託相思的情意,所以叫做「相思子」。 [116] 發殺觜(zī):是何物待考。據《書影》第五卷說:「似媚藥無疑。」 [117] 驢駒媚:《物類相感志》:「凡驢駒初生,未墮地,口中有一物,如肉,名『媚』。婦人帶之能媚。」是荒淫腐朽的封建統治階級的一種邪說。 [118] 爾後:此後。 [119] 捶楚:「捶」,用杖打擊。「楚」,一種四五尺高的小樹,古人用這種樹木做為責罰子弟的撲具,後來就把打人的棍子叫做「楚」。這裡作動詞用。「捶楚」就是鞭打。後文《飛煙傳》篇「鞭楚」,義同。 [120] 遣之:把她「休」掉,就是由男方主動、片面的離婚。 [121] 出:封建社會裡,男子片面離婚休妻叫做「出」,意思是把配偶從家庭里趕出去。按照舊禮教,婦女如果無子、淫佚、不事舅姑(不能好好地服侍公婆)、口舌、盜竊、妒忌、惡疾,儘管不是婦女本身的責任,男方卻可以作為一種藉口,說成是婦女的重大過失,構成被「出」的條件,這就是所謂「七出之條」。丈夫認為妻子犯了「七出之條」的任何一條,都有權把她送回娘家,永遠斷絕關係。在「夫權中心」的時代,這種「習慣法」,是加在婦女身上最殘酷的枷鎖之一。 [122] :同「暫」字。 [123] 浴斛:澡盆之類。 [124] 信州葛溪鐵:「信州」,約轄今江西貴溪以東,懷玉山以南地區,州治在今上饒市。上饒市即唐時上饒縣。上饒葛溪鐵精而工細,見《清異錄》。 [125] 率: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