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選 · 白行簡[1]
李娃傳
汧國[2]夫人李娃,長安之倡女也。節行瑰奇[3],有足稱者,故監察御史白行簡為傳述。天寶中,有常州刺史滎陽[4]公者,略其名氏,不書。時望甚崇,家徒甚殷[5]。知命之年[6],有一子,始弱冠[7]矣;雋朗有詞藻[8],迥然不群[9],深為時輩推伏。其父愛而器之[10],曰:「此吾家千里駒[11]也。」應鄉賦秀才舉[12],將行,乃盛[13]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14],謂之曰:「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霸[15]。今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為其志[16]也。」生亦自負,視上第如指掌[17]。自毗陵[18]發,月餘抵長安,居於布政里。嘗游東市還,自平康[19]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至鳴珂曲,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宇嚴邃。闔一扉,有娃方憑一雙鬟青衣立,妖姿要妙[20],絕代未有。生忽見之,不覺停驂[21]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敕取之。累眄[22]於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長安之熟者,以訊之。友曰:「此狹邪女[23]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對曰:「李氏頗贍[24]。前與之通者多貴戚豪族[25],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生曰:「苟患其不諧,雖百萬何惜?」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往。扣其門,俄有侍兒啟扃。生曰:「此誰之第耶?」侍兒不答,馳走大呼曰:「前時遺策郎[26]也!」娃大悅曰:「爾姑止之[27]。吾當整妝易服而出。」生聞之私喜。乃引至蕭牆間,見一姥垂白上僂[28],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詞曰:「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29]?」姥曰:「懼其淺陋湫隘[30],不足以辱長者所處,安敢言直耶?」延生於遲賓之館[31],館宇甚麗。與生偶坐[32],因曰:「某有女嬌小,技藝薄劣,欣見賓客,願將見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舉步艷冶。生遽驚起,莫敢仰視。與之拜畢,敘寒燠[33],觸類[34]妍媚,目所未睹。復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潔。久之,日暮,鼓聲四動。姥訪其居遠近。生紿之曰:「在延平門外[35]數里。」——冀其遠而見留也。姥曰:「鼓已發矣。當速歸,無犯禁。」生曰:「幸接歡笑,不知日之雲夕。道里遼闊,城內又無親戚。將若之何?」娃曰:「不見責僻陋,方將居之,宿何害焉?」生數目[36]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僮,持雙縑,請以備一宵之饌。娃笑而止之曰:「賓主之儀,且不然也[37]。今夕之費,願以貧窶之家,隨其粗糲以進之。其餘以俟他辰[38]。」固辭,終不許。俄徙坐西堂,幃幙簾榻,煥然奪目;妝奩衾枕,亦皆侈麗。乃張燭進饌,品味甚盛。徹饌[39],姥起。生娃談話方切,詼諧調笑,無所不至。生曰:「前偶過卿門,遇卿適在屏間。厥後心常勤念,雖寢與食,未嘗或舍。」娃答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來,非直求居而已,願償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終,姥至,詢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際,大欲存焉[40]。情苟相得,雖父母之命,不能制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薦君子之枕席?」生遂下階,拜而謝之曰:「願以己為廝養[41]。」姥遂目之為郎,飲酣而散。及旦,盡徙其囊橐[42],因家於李之第。自是生屏跡戢身,不復與親知相聞。日會倡優儕類,狎戲游宴。囊中盡空,乃鬻駿乘,及其家童。歲餘,資財仆馬蕩然。邇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他日,娃謂生曰:「與郎相知一年,尚無孕嗣。常聞竹林神者,報應如響[43],將致薦酹[44]求之,可乎?」生不知其計,大喜。乃質衣於肆,以備牢醴[45],與娃同謁祠宇而禱祝焉,信宿而返。策驢而後,至里北門,娃謂生曰:「此東轉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將憩而覲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見一車門。窺其際[46],甚弘敞。其青衣自車後止之曰:「至矣。」生下,適有一人出訪曰:「誰?」曰:「李娃也。」乃入告。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餘,與生相迎,曰:「吾甥來否?」娃下車,嫗逆訪之[47]曰:「何久疏絕?」相視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見,遂偕入西戟門[48]偏院。中有山亭,竹樹蔥蒨[49],池榭幽絕。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語對。俄獻茶果,甚珍奇。食頃[50],有一人控大宛[51],汗流馳至,曰:「姥遇暴疾頗甚,殆不識人。宜速歸。」娃謂姨曰:「方寸[52]亂矣!某騎而前去,當今返乘,便與郎偕來。」生擬隨之。其姨與侍兒偶語[53],以手揮之,令生止於戶外,曰:「姥且歿矣。當與某議喪事以濟其急,奈何遽相隨而去?」乃止,共計其凶儀齋祭[54]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無復命,何也?郎驟往覘之,某當繼至。」生遂往,至舊宅,門扃鑰甚密,以泥緘之[55]。生大駭,詰其鄰人。鄰人曰:「李本稅此而居,約已周[56]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徙何處?」曰:「不詳其所。」生將馳赴宣陽,以詰其姨,日已晚矣,計程[57]不能達。乃馳[58]其裝服,質饌而食[59],賃榻而寢。生恚怒方甚,自昏達旦,目不交睫[60]。質明,乃策蹇[61]而去。既至,連扣其扉,食頃無人應。生大呼數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訪之:「姨氏在乎?」曰:「無之。」生曰:「昨暮在此,何故匿之?」訪其誰氏之第。曰:「此崔尚書宅。昨者有一人稅此院,雲遲中表之遠至者。未暮去矣。」生惶惑發狂,罔知所措[62],因返訪布政舊邸。邸主哀而進膳。生怨懣[63],絕食三日,遘疾甚篤,旬餘愈甚。邸主懼其不起,徙之於凶肆[64]之中。綿綴[65]移時,合肆之人共傷嘆而互飼之。後稍愈,杖[66]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67],令執帷,獲其直以自給。累月,漸復壯。每聽其哀歌,自嘆不及逝者,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歸則效之。生,聰敏者也。無何,曲盡其妙,雖長安無有倫比[68]。初,二肆之傭兇器者,互爭勝負。其東肆車輿皆奇麗,殆不敵,唯哀輓[69]劣焉。其東肆長知生妙絕,乃醵[70]錢二萬索顧[71]焉。其黨耆舊[72],共較其所能者,陰教生新聲,而相贊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長相謂曰:「我欲各閱[73]所傭之器於天門街,以較優劣。不勝者罰直五萬,以備酒饌之用,可乎?」二肆許諾。乃邀立符契[74],署以保證,然後閱之。士女大和會[75],聚至數萬。於是里胥[76]告於賊曹[77],賊曹聞於京尹[78]。四方之士,盡赴趨焉,巷無居人。自旦閱之,及亭午,歷舉輦輿威儀之具,西肆皆不勝,師有慚色。乃置層榻[79]於南隅,有長髯者,擁鐸[80]而進,翊衛[81]數人。於是奮髯揚眉,扼腕[82]頓顙[83]而登,乃歌《白馬》之詞[84];恃其夙勝[85],顧眄左右,旁若無人。齊聲讚揚之;自以為獨步一時,不可得而屈也。有頃,東肆長於北隅上設連榻,有烏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86]而至,即生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87]。乃歌《薤露》之章[88],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歔欷掩泣。西肆長為眾所誚,益慚恥。密置所輸之直於前,乃潛遁焉。四坐愕眙[89],莫之測也。先是,天子方下詔,俾外方之牧,歲一至闕下[90],謂之「入計」。時也,適遇生之父在京師,與同列者易服章[91]竊往觀焉。有老豎[92]——即生乳母婿也——見生之舉措辭氣,將認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生父驚而詰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93]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財為盜所害,奚至是耶?」言訖,亦泣。及歸,豎間[94]馳往,訪於同黨曰:「向歌者誰?若斯之妙歟?」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豎凜然[95]大驚;徐往,迫而察之。生見豎色動,迴翔[96]將匿於眾中。豎遂持其袂曰:「豈非某乎?」相持而泣。遂載以歸。至其室,父責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乃徒行出,至曲江[97]西杏園東,去其衣服,以馬鞭鞭之數百。生不勝其苦而斃。父棄之而去。其師命相狎昵者陰隨之,歸告同黨,共加傷嘆。令二人齎葦席瘞焉。至,則心下微溫。舉之,良久,氣稍通。因共荷而歸,以葦筒灌勺飲,經宿乃活。月餘,手足不能自舉。其楚撻之處皆潰爛,穢甚。同輩患之,一夕,棄於道周[98]。行路[99]咸傷之,往往投其餘食,得以充腸。十旬,方杖策而起。被[100]布裘,裘有百結,襤褸如懸鶉[101]。持一破甌,巡於閭里,以乞食為事。自秋徂冬,夜入於糞壤窟室,晝則週遊廛肆。一旦大雪,生為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聞見者莫不悽惻。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不發。至安邑東門,循里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啟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飢凍之甚!」音響淒切,所不忍聽。娃自闔中聞之,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連步[102]而出。見生枯瘠疥厲[103],殆非人狀。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生憤懣絕倒[104],口不能言,頷頤[105]而已。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絕而復甦。姥大駭,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當逐之。奈何令至此?」娃斂容卻睇[106]曰:「不然。此良家子[107]也。當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逾期[108]而盪盡。且互設詭計,舍而逐之,殆非人。令其失志,不得齒於人倫[109]。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絕,殺而棄之。又困躓[110]若此。天下之人盡知為某也。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矣。況欺天負人,鬼神不祐,無自貽其殃也。某為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其資,不啻[111]直千金。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贖身,當與此子別卜所詣[112]。所詣非遙,晨昏得以溫凊[113],某願足矣。」姥度[114]其志不可奪,因許之。給姥之餘,有百金。北隅四五家稅一隙院。乃與生沐浴,易其衣服。為湯粥,通其腸;次以酥乳潤其髒;旬餘,方薦水陸之饌[115]。頭巾履襪,皆取珍異者衣之。未數月,肌膚稍腴;卒歲[116],平愈如初。異時[117],娃謂生曰:「體已康矣,志已壯矣。淵思寂慮[118],默想曩昔之藝業,可溫習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車出遊,生騎而從。至旗亭[119]南偏門鬻墳典之肆[120],令生揀而市[121]之,計費百金,盡載以歸。因令生斥棄百慮以志學[122],俾夜作晝,孜孜矻矻[123]。娃常偶坐,宵分[124]乃寐。伺其疲倦,即諭之綴詩賦。二歲而業大就,海內文籍,莫不該覽[125]。生謂娃曰:「可策名試藝[126]矣。」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戰。」更一年,曰:「可行矣。」於是遂一上登甲科[127],聲振禮闈[128]。雖前輩見其文,罔不斂衽敬羨,願女之而不可得[129]。娃曰:「未也。今秀士,苟獲擢一科第,則自謂可以取中朝之顯職,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穢跡鄙,不侔[130]於他士。當礱淬利器[131],以求再捷,方可以連衡[132]多士,爭霸群英。」生由是益自勤苦,聲價彌甚。其年,遇大比[133],詔征四方之雋,生應直言極諫科[134],策名第一[135],授成都府[136]參軍。三事以降[137],皆其友也。將之官,娃謂生曰:「今之復子本軀[138],某不相負也。願以殘年,歸養老姥。君當結媛鼎族[139],以奉蒸嘗[140]。中外婚媾,無自黷也[141]。勉思自愛。某從此去矣。」生泣曰:「子若棄我,當自剄[142]以就死!」娃固辭不從,生勤請彌懇。娃曰:「送子涉江,至於劍門[143],當令我回。」生許諾。月餘,至劍門。未及發而除書[144]至,生父由常州詔入,拜[145]成都尹,兼劍南[146]採訪使。浹辰[147],父到。生因投刺[148],謁於郵亭[149]。父不敢認,見其祖父官諱[150],方大驚,命登階,撫背慟哭移時,曰:「吾與爾父子如初。」因詰其由,具陳其本末。大奇之,詰娃安在。曰:「送某至此,當令復還。」父曰:「不可。」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於劍門,築別館以處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備六禮[151]以迎之,遂如秦晉之偶。娃既備禮,歲時伏臘[152],婦道甚修[153],治家嚴整,極為親所眷[154]。向後數歲,生父母偕歿,持孝甚至。有靈芝[155]產於倚廬[156],一穗三秀[157]。本道上聞[158]。又有白燕數十,巢其層甍[159]。天子異之,寵錫加等。終制[160],累遷清顯之任。十年間,至數郡[161]。娃封汧國夫人。有四子,皆為大官;其卑者猶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甲門,內外隆盛,莫之與京[162]。嗟乎!倡盪之姬,節行如是,雖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為之嘆息哉!予伯祖嘗牧晉州[163],轉戶部,為水陸運使[164],三任皆與生為代[165],故諳詳其事。貞元中,予與隴西李公佐話婦人操烈之品格[166],因遂述汧國之事。公佐拊掌竦聽[167],命予為傳。乃握管濡翰[168],疏[169]而存之。時乙亥歲[170]秋八月,太原白行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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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者白行簡,字知退,唐太原人,詩人白居易之弟。德宗末年進士,曾任司門員外郎、主客郎中等官職。有集十二卷,現已失傳。
這一篇出色的傳奇,是作者採取當時民間傳說《一枝花》,予以藝術加工而成的。整個故事結構完整,情節纏綿;主要人物的形象,寫得非常生動;尤其是一些細節的描摹,極為傳神。元人石君寶的《李亞仙花酒麴江池》雜劇,明人薛近兗的《繡襦記》傳奇,均取材於此。
李娃在鴇母的壓力下,和她串同欺騙遺棄了滎陽生,但一旦悔悟之後,就真誠地愛上了他,不惜犧牲一切和封建惡勢力作鬥爭,以獲取戀愛自由,並儘可能來調護、督促滎陽生,使他恢復健康、恢復名譽和地位,這是值得稱許的。雖然李娃之報答滎陽生,仍是讓他走中舉做官這一條老路,然而這是歷史的環境使然。
另一方面,李娃以一個妓女的身份,不但做了貴官的正妻,而且被封夫人,這在當時社會裡是不可想像的,不能容許的。作者有意這樣寫,這是對門閥制度一個大膽的、有力的衝擊,有其積極意義。
[2] 汧國:指唐時的汧陽郡,參看前《任氏傳》篇「隴州」注。
[3] 節行瑰奇:節操行為珍異可貴。
[4] 滎陽:唐縣名,今河南滎陽市。這裡所指的常州刺史是滎陽人,所以稱為「滎陽公」。
[5] 家徒甚殷:家裡侍從的僕役很多。
[6] 知命之年:《論語·為政》:「五十而知天命。」後來就以「知命之年」為五十歲的代詞。
[7] 弱冠(ɡuàn):指男子到了二十歲左右的年齡。古時男子二十歲舉行「冠禮」,戴上成人的帽子,表示不再是兒童了。但這時身體還沒有一般成年人那樣強壯,所以稱為「弱冠」。
[8] 雋朗有詞藻:「雋」,同「俊」字。「雋朗」,清秀的樣子。「有詞藻」,有文才,文章作得好。
[9] 迥(jiǒnɡ)然不群:出人頭地,不比尋常。「迥然」,大不相同,分別很大的樣子。
[10] 器之:器重他。
[11] 千里駒:日行千里的壯馬。比喻少年英俊。
[12] 應鄉賦秀才舉:應州郡的保送,進京參加秀才考試。本篇說明是天寶年間事,這時秀才這一科早已廢止,這裡當泛指明經或進士的考試。參看前《柳氏傳》篇「秀才」、「鄉賦」注。
[13] 盛:多多供給。下文「盛賓從」,指多約朋友,多帶僕役。
[14] 薪儲之費:指柴米等生活費用。
[15] 一戰而霸:一考就高中。用戰爭來比喻考試。「霸」,武力稱雄的意思。後文《鶯鶯傳》篇「文戰不勝」,指沒有考取。
[16] 為(wèi)其志:幫助你達到志願。
[17] 指掌:指著手心的動作,形容極其容易。
[18] 毗陵:古郡名,唐時為常州晉陵郡。
[19] 平康:唐代長安里名,是當時妓女聚居的地方。
[20] 妖姿要妙:「妖姿」,嫵媚的姿態。「要妙」,美好。
[21] 停驂(cān):停住了馬。一車駕三匹馬叫做「驂」,一車駕四匹馬,在兩旁的馬也叫做「驂」;這裡只是泛指馬匹。
[22] 眄(miǎn):斜著眼睛看。
[23] 狹邪女:指妓女。「邪」,音義同「斜」字。參看前《任氏傳》篇「狹斜」注。
[24] 贍:富有。
[25] 前與之通者多貴戚豪族:「之通」,原作「通之」。似「之通」義較順,據虞本改。
[26] 遺策郎:丟了馬鞭的少年。
[27] 止之:留住他。下文「娃笑而止之曰」,止之,攔阻的意思。
[28] 垂白上僂(lǚ):「垂白」,頭髮快要發白了。「上僂」,駝背。
[29] 信乎:確實嗎。
[30] 湫隘(jiǎo ài):窄狹。
[31] 遲(zhì)賓之館:招待客人的地方,指客廳。
[32] 偶坐:同坐。
[33] 敘寒燠(yù):寒暄、說應酬話。「燠」,暖熱。
[34] 觸類:猶如說一舉一動、渾身上下。
[35] 在延平門外:唐時平康里在東城,延平門卻是西城的城門,相去很遠,所以滎陽生故意這樣說。
[36] 目:眼睛看著。下文「目之為郎」,「目之」,把他當做的意思。都作動詞用。
[37] 「賓主之儀」二句:這兩句的意思是說:滎陽生是客人,自己是主人,斷沒有第一次相見,就叫客人自己出錢備辦酒宴的道理。「不然」,不應該這樣的意思。
[38] 其餘以俟他辰:意思是滎陽生如果要花錢備辦酒宴,可以等到以後再說。「他辰」,別的日子。
[39] 徹饌:把宴席徹下,指吃過了飯。「徹」,同「撤」字。
[40] 「男女之際」二句:語出《禮記·禮運》:「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41] 廝養:奴僕。指做燒火、養馬一類勞役的人。
[42] 盡徙其囊橐(tuó):「囊橐」,口袋。無底的為囊,有底的為橐;一說大的為囊,小的為橐。這裡引申作財產解釋。「盡徙其囊橐」,把自己所有的財產全搬運來了。
[43] 報應如響:神給予的報應,有如聲音所起的迴響。形容迅速而靈驗。
[44] 薦酹(lèi):用酒食來祭鬼神。「薦」,進獻。「酹」,把酒澆在地下。
[45] 牢醴:三牲(豬牛羊)和酒。
[46] 窺其際:看它的裡面。
[47] 逆訪之:迎上來問她。
[48] 戟門:見前《南柯太守傳》篇「棨戶」注。
[49] 蔥蒨:草木蒼翠茂盛的樣子。
[50] 食頃:一頓飯的工夫。
[51] 大宛(yuān):漢時西域國名,以出產良馬著名;這裡就以「大宛」為馬的代詞。
[52] 方寸:方寸之地,指心。
[53] 偶語:兩人對語。
[54] 凶儀齋祭:「凶儀」,喪事的儀節。「齋祭」,齋戒之後去祭祀。齋戒,指不喝酒,不吃葷,沐浴更衣一類的行為。古人迷信,以為這樣誠心誠意、恭恭敬敬地去祭祀,精神就可以和鬼神相通了。
[55] 以泥緘之:用泥土封起來。
[56] 約已周:租約已經滿期。
[57] 計程:計算路上走的時間。「程」,路程。
[58] 弛:本是鬆緩的意思,引申作解下、脫卸解釋。
[59] 質饌而食:抵押一頓飯吃。
[60] 目不交睫:眼皮不合攏,就是不睡覺的意思。「睫」,眼皮上下的細毛。
[61] 策蹇(jiǎn):騎著驢子。「蹇」,跛的意思,這裡做跛腳驢子、瘦弱驢子的代稱。
[62] 罔知所措: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63] 怨懣(mèn):怨恨而又煩悶。
[64] 凶肆:專門代人辦理喪事的店家,類如過去北方的槓房和現在的殯儀館。下文「兇器」,指棺木和殯殮所用的一切東西。不吉為「凶」,故以指喪事。
[65] 綿綴:纏綿委頓的樣子,指病得很重。
[66] 杖:拿著拐杖,作動詞用。
[67] 日假之:每天要求他、利用他。
[68] 無有倫比:沒有人比得上。
[69] 哀輓:輓歌、出喪時唱的哀歌。古時有以專唱輓歌為業的人,叫做「輓歌郎」。
[70] 醵(jù):大家湊錢。有時專指湊錢喝酒。
[71] 顧:同「雇」字。
[72] 耆舊:老手、老前輩。
[73] 閱:陳列、展覽。
[74] 符契:文約、契約。
[75] 大和會:大聚會。
[76] 里胥:古時的鄉職,猶如後來的保甲長、地保。
[77] 賊曹:本是漢代掌管京城內水火、盜賊、詞訟一類事務的官員,地位頗高。唐代在長安、萬年兩縣設有「捕賊官」,當借指此。
[78] 京尹:「京兆尹」的簡稱,京兆,唐府名,即雍州,轄都城長安及附近十二縣,府治在今陝西長安,京兆尹即其地方長官。
[79] 層榻:高榻。
[80] 鐸:大鈴。
[81] 翊(yì)衛:保衛的人。
[82] 扼腕:左手抓住右手的腕部(手掌和臂下端連接的地方),是得意或失意時一種振奮的表示。這裡指前者。
[83] 頓顙(sǎnɡ):點點頭,是登台時向觀眾打招呼的一種表示。
[84] 《白馬》之詞:《白馬歌》。古時用白馬為犧牲(祭祀時宰殺的牲畜),因以《白馬歌》為祭奠時的樂曲。
[85] 恃其夙勝:倚仗著是向來擅長的。
[86] 秉翣(shà):「秉」,拿著。「翣」,用孔雀、野雞之類的羽毛做成的大扇子,有如掌扇,是古代出殯時叫人拿著隨在棺材兩旁的一種儀物。
[87] 容若不勝:看上去不像會唱歌的樣子。
[88] 《薤(xiè)露》之章:古時送喪的歌曲。「薤」,一種開紫花的百合科植物,氣如蔥,葉如韭,根如小蒜。「薤露」,比喻人生像薤上的露水一樣,很容易消滅,是古人消極世界觀的反映。
[89] 愕眙(chì):因驚訝而呆呆地看著。
[90] 歲一至闕下:每年到京城裡來一次。「闕」,皇宮前面建築的城樓。為二台於門外,上作樓觀,上圓下方,因為中央闕然為道,故名「闕」。「闕下」,指皇帝住的地方,也就是京城。
[91] 易服章:換穿衣服,指脫去了官服換上便裝。
[92] 老豎:老僕人。
[93] 酷似:非常像。
[94] 間(jiàn):乘間,找個機會。
[95] 凜然:本是形容寒冷的樣子,引申作吃驚解釋。
[96] 迴翔:本指鳥飛打轉轉,這裡是形容躲躲藏藏的樣子。
[97] 曲江:就是曲江池,在長安東南,漢武帝時建,唐代加以擴充,在江邊蓋了很多樓台廟宇。附近盛開芙蓉花,叫做「芙蓉園」。這裡和下文的「杏園」,都是著名的風景區,同為當時人遊樂的地方。
[98] 道周:路旁。
[99] 行路:路人。
[100] 被:同「披」字。
[101] 襤褸如懸鶉:「襤褸」,衣服破破爛爛的樣子。鶉鳥的尾巴是禿的,把鶉懸掛起來,看去好像破爛的衣服,因而「懸鶉」就成為破爛衣服的代詞。
[102] 連步:一步接一步,形容走得匆忙急促的樣子。
[103] 枯瘠疥厲(lài):身體乾瘦而又生了疥瘡。「厲」,同「癩」。
[104] 絕倒:昏倒。
[105] 頷頤:動動腮巴,就是點頭的意思,表示默認、承諾。也簡作「頷」。「頷」,本應作「」(qīn),動的意思。「頤」,腮巴。
[106] 斂容卻睇:正著臉色回看著。
[107] 良家子:古時輕視商人和勞動人民,把醫、商、賈、百工,排除在良家之外;「良家」,指清白人家。「良家子」,清白人家的兒女。
[108] 不逾期:沒有過多久。
[109] 不得齒於人倫:不能算是人類,被人瞧不起的意思。
[110] 困躓(zhì):困苦、不順遂。
[111] 不啻:不止、超過。
[112] 別卜所詣:另外找一個住處。
[113] 晨昏得以溫凊(jìnɡ):早晚可以問安服侍的意思。古禮,做子女的冬天要問父母是否溫暖,夏天要問是否涼爽,就如說噓寒問暖,「凊」,寒涼的意思。
[114] 度(duó):揣度、料想。
[115] 水陸之饌:猶如說山珍海味。
[116] 卒歲:過完了一年。
[117] 異時:過了一些時候、有這麼一天。
[118] 淵思寂慮:深入而冷靜的思考。
[119] 旗亭:唐代市場交易有一定的時間,每天正午敲鼓三百下,商店才許開門;傍晚敲鉦(一種銅鑼)三百下,商店必須關門。「旗亭」,就是擊鼓鉦為號的樓。一般也作為市上酒樓的通稱。這裡指前者,後文《王之渙》篇「共詣旗亭」的旗亭,是後一意義。
[120] 鬻墳典之肆:書店。「墳典」,指「三墳、五典」:伏羲、神農、黃帝的書叫做三墳,少昊(hào)、顓頊(zhuān xū)、高辛、唐、虞的書叫做五典。因而以「墳典」作為古書的代詞。
[121] 市:買。
[122] 斥棄百慮以志學:把一切念頭都拋掉,一心向學。
[123] 孜(zī)孜矻(kū)矻:勤勞不息的樣子。
[124] 宵分:夜半。
[125] 該覽:博覽、讀遍了。
[126] 策名試藝:報名應考。
[127] 登甲科:唐代考選制度,進士分甲乙兩科,明經分甲乙丙丁四科,依試題的難易而為科別。「登甲科」,就是在試題最難的一科里考取了。當時規定,考取甲科的,任官品級可以敘得較高。
[128] 禮闈:禮部的別稱。
[129] 願女(nǜ)之:願意把女兒許給他。以女與人為妻叫做「女」,是動詞。「願女之而不可得」:原作「願友之而不可得」。滎陽生雖登甲科,究屬新進,何至前輩願友之而不可得?如作「女」,指前輩願以女許之為妻,即招之為婿意,似較合理,據談本改。
[130] 不侔:不同、不能相比。
[131] 礱(lónɡ)淬利器:用石器磨東西叫做「礱」;鑄刀劍燒紅了放在水裡蘸一下叫做「淬」:「礱淬」,磨鍊的意思。「礱淬利器」,引申作鑽研學問解釋。
[132] 連衡:戰國時,齊、楚、燕、韓、趙、魏六國聯合起來服從秦國,叫做「連衡」。這裡是連合、聯絡的意思。
[133] 大比:周代鄉大夫三年考試一次,選用賢能,稱為「大比」,後來就把三年舉行一次的科舉考試也叫做「大比」。
[134] 直言極諫科:唐代制舉(為選拔人才而特開的科目)的項目之一。
[135] 策名第一:考試對策(設題命逐條作答叫做「對策」),名列第一。
[136] 成都府:也稱蜀郡,就是益州,約轄今四川成都、華陽等地區,州治在今成都市。
[137] 三事以降:三公以下的官員。三公指太師、太傅、太保,或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
[138] 復子本軀:讓你恢復了本來面貌,就是說,依然以貴族子弟的身份讀書做官。
[139] 結媛鼎族:和富貴人家的女兒結婚。「鼎族」,大家、貴族。
[140] 奉蒸嘗:主持祭祀的意思。主持祭祀為古時家庭主婦的重要職務。「蒸」,冬天祭禮名。「嘗」,秋天祭禮名。
[141] 無自黷(dú)也:不要毀壞、糟蹋了自己。
[142] 自剄(jǐnɡ):自刎,自己以刀割頸而死。
[143] 劍門:唐縣名,在今四川劍閣縣東北。
[144] 除書:授予新官職的詔書。
[145] 拜:授官。
[146] 劍南:唐道名,包括今四川中部和雲南金沙江以南、洱海以東、楚雄以北、武定以西,和甘肅文縣一帶地區。治所在今成都市。
[147] 浹辰:「浹」,一周。從子到亥十二辰是一周,叫做「浹辰」,就是十二天。
[148] 刺:古人把姓名寫在竹簡或木片上,為訪謁時通姓名之用,後來寫在柬帖上,就是名片。
[149] 郵亭:迎送過路官員的驛站。
[150] 見其祖父官諱:古時屬員初次謁見長官,要備具帖子,上面寫明自己履歷和祖宗三代的姓名;這裡滎陽生是以屬員——成都府參軍的資格去謁見他父親成都尹的,應用這種名帖,所以說「見其祖父官諱」。「官諱」,官職和名字。稱死者之名為「諱」,對尊長不敢直接稱名,也作「諱某某」。
[151] 六禮:古時婚禮的六項手續: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
[152] 歲時伏臘:「伏」和「臘」是古時夏冬二祭的名稱。「歲時伏臘」,猶如說逢年過節。
[153] 婦道甚修:「婦道」,指封建社會裡兒媳、妻子侍奉公婆和丈夫的規矩禮節。「甚修」,做得很好、很盡心。
[154] 眷:愛重、寵愛。
[155] 靈芝:「芝」,生在枯木上的菌類植物,據說有青、赤、黃、白、黑、紫等六色。其中赤色的一種,古人認為是仙草,服了可以成仙,故稱為「靈芝」,也叫「不死藥」。
[156] 倚廬:守孝的草廬。這種草廬,規定蓋在東牆下面,向北開門,以草為屏障,不加泥塗,而且沒有門上的橫樑和柱子。因為居喪悲痛,所以居處要簡陋而不能求舒適。
[157] 一穗(suì)三秀:植物在莖端結成的花實為「穗」,開花叫做「秀」。一般的一穗一花,一穗三秀是較少見的,所以古時認為是祥瑞。
[158] 本道上聞:「本道」,指劍南道採訪使。「上聞」,奏知皇帝。
[159] 層甍(ménɡ):房屋的大梁。
[160] 終制:古人遭遇父母喪事,要三年不問外事,叫做「守制」。「終制」,守制期滿了。
[161] 至數郡:做到管轄好幾郡的大官。
[162] 莫之與京:沒有誰比得了。「京」,大的意思。
[163] 牧晉州:做晉州刺史。「晉州」,也稱平陽郡,約轄今山西臨汾、安澤、浮山、洪洞、霍縣等地區,州治在今臨汾市。
[164] 水陸運使:唐時戶部下面管理水陸運輸的官員,有江淮水陸運使、河南水陸運使等名目。
[165] 為代:做前後任。
[166] 予與隴西李公佐話婦人操烈之品格:原無「李」字。按文中稱他人,籍貫姓名似應並列,據虞本增。
[167] 拊掌竦(sǒnɡ)聽:「拊掌」,同「撫掌」。「竦聽」,敬聽。
[168] 握管濡翰:提筆蘸墨。「管」,指筆。「翰」,筆毛。
[169] 疏:詳細描寫。
[170] 乙亥歲:唐德宗貞元十一年(公元七九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