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集 · 卷三

古岳瀆經 李公佐撰 貞元丁丑歲,隴西李公佐泛瀟湘蒼梧。偶遇征南從事弘農楊衡,泊舟古岸,淹留佛寺,江空月浮,征異話奇。楊告公佐云:「永泰中,李湯任楚州刺史時,有漁人,夜釣於龜山之下。其釣因物所制,不復出。漁者健水,疾沉於下五十丈。見大鐵鎖,盤繞山足,尋不知極。遂告湯。湯命漁人及能水者數十,獲其鎖,力莫能制。加以牛五十餘頭。鎖乃振動,稍稍就岸。時無風濤,驚浪翻湧。觀者大駭。鎖之末見一獸,狀有如猿,白首長髻,雪牙金爪,闖然上岸,高五丈許。蹲踞之狀若猿猴。但兩目不能開,兀若昏昧。目鼻水流如泉,涎沫腥穢,人不可近。久,乃引頸伸欠,雙目忽開,光彩若電。顧視人焉。欲發狂怒。觀者奔走。獸亦徐徐引鎖拽牛,入水去,竟不復出。時楚多知名士,與湯相顧憚栗,不知其由爾。乃漁者時知鎖所,其獸竟不復見。」 公佐至元和八年冬,自常州餞送給事中孟簡至朱方,廉使薛公苹館待禮備。時扶風馬植,范陽盧簡能,河東裴蘧,皆同館之,環爐會語終夕焉。公佐復說前事,如楊所言。至九年春,公佐訪古東吳,從太守元公錫泛洞庭,登包山,宿道者周焦君廬。入靈洞,探仙書。石穴間得古《岳瀆經》第八卷,文字古奇,編次蠹毀,不能解。 公佐與焦君共詳讀之:「禹理水,三至桐柏山,驚風走雷,石號木鳴,五伯擁川,天老肅兵,不能興。禹怒,召集百靈,搜命夔龍。桐柏千君長稽首請命。禹因囚鴻蒙氏,章商氏,兜盧氏,梨婁氏。乃獲淮渦水神,名無支祁,善應對言語,辨江淮之淺深,原之遠近。形若猿猴,縮鼻高額,青軀白首,金目雪牙。頸伸百尺,力逾九象,搏擊騰踔疾奔,輕利倏忽,聞視不可久。禹授之章律,不能制;授之鳥木由,不能制;授之庚辰,能制。鴟脾桓木魅水靈山襖石怪,奔號聚繞,以數千載。庚辰以戰逐去。頸鎖大索,鼻穿金鈴,徙淮陰之龜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庚辰之後,皆圖此形者,免淮濤風雨之難。」 即李湯之見,與楊衡之說,與《岳瀆經》符矣。 南柯太守傳 李公佐撰 東平淳于棼,吳楚遊俠之士。嗜酒使氣,不過細行。累巨產,養豪客。曾以武藝補淮南軍裨將,因使酒忤帥,斥逐落魄,縱誕飲酒為事。家住廣陵郡東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幹修密,清陰數畝。淳于生日與群豪,大飲其下。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時二友人於坐扶生歸家,臥於堂東廡之下。二友謂生曰:「子其寢矣!余將餵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 生解巾就枕,昏然忽忽,仿佛若夢。見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國王遣小臣致命奉激。」 生不覺下榻整衣,隨二使至門。見青油小車,駕以四牡,左右從者七八,扶生上車,出大戶,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驅入穴中。生意頗甚異之,不敢致問。忽見山川風候草木道路,與人世甚殊。前行數十里,有郛郭城堞。車輿人物,不絕於路。生左右傳車者傳呼甚嚴,行者亦爭辟於左右。又入大城,朱門重樓,樓上有金書,題曰:「大槐安國。」 執門者趨拜奔走。旋有一騎傳呼曰:「王以駙馬遠降,令且息東華館。」 因前導而去。俄見一門洞開,生降車而入。彩檻雕楹;華木珍果,列植於庭下;几案茵褥,簾幃餚膳,陳設於庭上。生心甚自悅。復有呼曰:「右相且至。」 生降階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簡前趨,賓主之儀敬盡焉。右相曰:「寡君不以弊國遠僻,奉迎君子,托以姻親。」 生曰:「某以賤劣之軀,豈敢是望。」 右相因請生同詣其所。行可百步,入朱門。矛戟斧鉞,布列左右,軍吏數百,辟易道側。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趨其中,生私心悅之,不敢前問。右相引生升廣殿,御衛嚴肅,若至尊之所。見一人長大端嚴,居正位,衣素練服,簪朱華冠。生戰慄,不敢仰視,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賢尊命,不棄小國,許令次女瑤芳奉事君子。」 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詞。王曰:「且就賓宇,續造儀式。」 有旨,右相亦與生偕還館舍。生思念之,意以為父在邊將,因歿虜中,不知存亡。將謂父北蕃交遜,而致茲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是夕,羔雁幣帛,威容儀度,妓樂絲竹,餚膳燈燭,車騎禮物之用,無不咸備。有群女,或稱華陽姑,或稱青溪姑,或稱上仙子,或稱下仙子,若是者數輩。皆侍從數千,冠翠鳳冠,衣金霞帔,采碧金鈿,目不可視。遨遊戲樂,往來其門,爭以淳于郎為戲弄。風態妖麗,言詞巧艷,生莫能對。 復有一女謂生曰:「昨上己日,吾從靈芝夫人過禪智寺,於天竺院觀右延舞《婆羅門》。吾與諸女坐北牖石榻上,時君少年,亦解騎來看。君獨強來親洽,言調笑謔。吾與窮英妹結絳巾,掛於竹枝上,君獨不憶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於孝感寺悟上真子,聽契玄法師講《觀音經》。吾於講下舍金鳳釵兩隻,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時君亦講筵中於師處請釵合視之。賞嘆再三,嗟異良久。顧余輩曰:『人之與物,皆非世間所有。』或問吾民,或訪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戀戀,矚盼不舍。君豈不思念之乎?」 生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群女曰:「不意今日與君為眷屬。」 復有三人,冠帶甚偉,前拜生曰:「奉命為駙馬相者。」 中一人與生且故。生指曰:「子非馮翊田子華乎?」 田曰:「然。」 生前,執手敘舊久之。生謂曰:「子何以居此?」 子華曰:「吾放游,獲受知於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棲托。」 生復問曰:「周弁在此,知之乎?」 子華曰:「周生,貴人也。職為司隸,權勢甚盛。吾數蒙庇護。」 言笑甚歡。俄傳聲曰:「駙馬可進矣。」 三子取劍佩冕服,更衣之。子華曰:「不意今日獲睹盛禮,無以相忘也。」 有仙姬數十,奏諸異樂,婉轉清亮,曲調淒悲,非人間之所聞聽。有執燭引導者,亦數十。左右見金翠步障,彩碧玲瓏,不斷數里。生端坐車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華數言笑以解之。向者群女姑姊,各乘鳳翼輦,亦往來其間。至一門號「修義宮」。群仙姑姊亦紛然在側,令生降車輦拜,揖讓升降,一如人間,徹障去扇,見一女子,雲號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儼若神仙。交歡之禮,頗亦明顯。生自爾情義日洽,榮曜日盛。出入車服,游宴賓御,次於王者。王命生與群寮備武衛,大獵於國西靈龜山。山阜峻秀,川澤廣遠,林樹豐藏,飛禽走獸,無不蓄之。師徒大獲,竟夕而還。生因他日,啟王曰:「臣頃結好之日,大王雲奉臣父之命。臣父頃佐邊將,用兵失利,陷沒胡中。爾來絕書信十八歲矣。王既知所在,臣請一往拜觀。」 王遽謂曰:「親家翁職守北土,信問不絕。卿但具書狀知聞,未用便去。」 遂命妻致饋賀之禮,一以遣之。數夕還答。生驗書本意,皆父平生之跡。書中憶念教誨,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復問生親戚存亡,閭里興廢。復言路道乖遠,風煙阻絕。詞意悲苦,言語哀傷。又不令生來覲,雲「歲在丁丑,當與女相見。」 生捧書悲咽,情不自堪。他日,妻謂生曰:「子豈不思為政乎?」 生曰:「我放蕩不習政事。」 妻曰:「卿但為之。余當奉贊。」 妻遂白於王。累日,謂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廢。欲藉卿才,可曲屈之。便與小女同行。」 生敦授教命。王遂勒有司備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錦繡,箱奩仆妾車馬,列於廣衢,以餞公主之行。生少遊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悅。因上表曰:「臣將門餘子,素無藝術,猥當大任,必敗朝章。自悲負乘,坐致覆悚。今欲廣濟南市賢哲,以贊不逮。伏見司隸潁川周弁,忠亮剛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處士馮翊田子華,清慎通變,達政化之源。二人與臣有十年之舊,備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請署南柯司憲,田請署司農。庶使臣政績有聞,憲章不紊也。」 王並依表以遣之。其夕,王與夫人餞於國南。王謂生曰:「南柯國之大郡,土地豐壤,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況有周田二贊。卿其勉之,以副國念。」 夫人戒公主曰:「淳于郎性剛好酒,加之少年。為婦之道,貴乎柔順。爾善事之,吾無憂矣。南柯雖封境不遙,晨昏有間。今日睽別,寧不沾巾。」 生與妻拜首南去,登車擁騎,言笑甚歡。累夕達郡。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樂,車輿,武衛,鑾鈴,爭來迎奉。人物闐咽,鐘鼓喧譁,不絕十數里。見雉堞台觀,佳氣鬱郁。入大城門,門亦有大榜,題以金字,曰「南柯郡城」。見朱軒棨戶,森然深邃。生下車省風俗,療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載,風化廣被,百姓歌謠,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賜食邑,錫爵位,居台輔。周田皆以政治著聞,遞遷大位。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門蔭授官,女亦娉於王族。榮耀顯赫,一時之盛,代莫比之。是歲,有檀蘿國者,來伐是郡。王命生練將訓師以征之。乃表周弁將兵三萬,以拒賊之眾於瑤台城。弁剛勇輕敵,師徒敗績。弁單騎裸身潛逃,夜歸城。賊亦收輜重鎧甲而還。生因囚弁以請罪。王並舍之。 是月,司憲周弁疽發背,卒。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生因請罷郡,護喪赴國。王許之。便以司農田子華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慟發引,威儀在途,男女叫號,人吏奠饌,攀轅遮道者不可勝數。遂達於國。王與夫人素衣哭於郊,候靈輿之至。諡公主曰「順儀公主」。備儀仗羽葆鼓吹,葬於國東十里盤龍岡。是月,故司憲子榮信,亦護喪赴國。生久鎮外藩,結好中國,貴門豪族,靡不是洽。自罷郡還國,出入無恆,交遊賓從,威福日盛。王意疑憚之。時有國人上表云:「玄象謫見,國有大恐。都邑遷徙,宗廟崩壞。釁起他族,事在蕭牆。」 時議以生侈僭之應也。遂奪生侍衛,禁生游從,處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無敗政,流言怨悖,鬱鬱不樂。王亦知之。因命生曰:「姻親二十餘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與君子偕老,良用痛傷。」 夫人因留孫自鞠育之。又謂生曰:「卿離家多時,可暫歸本里,一見親族。諸孫留此,無以為念。後三年,當令迎生。」 生曰:「此乃家矣,何更歸焉?」 王笑曰:「卿本人間,家非在此。」 生忽若昏睡,瞢然久之,方乃發悟前事,遂流涕請還。王顧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復見前二紫衣使者從焉。至大戶外,見所乘車甚劣,左右親使御仆,遂無一人,心甚嘆異。生上車,行可數里,復出大城。宛是昔年東來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舊。所送二使者,甚無威勢。生逾怏怏。生問使者曰:「廣陵郡何時可到?」 二使謳歌自若,久乃答曰:「少頃即至。」 俄出一穴,見本里閭巷,不改往日,潛然自悲,不覺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車,入其門,升其階,己身臥於堂東廡之下。生甚驚畏,不敢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數聲,生遂發寤如初。見家之僮僕擁篲於庭,二客濯足於榻,斜日未隱於西垣,余樽尚湛於東牖。夢中倏忽,若度一世矣。生感念嗟嘆,遂呼二客而語之。驚駭,因與生出外,尋槐下穴。生指曰:「此即夢中所驚入處。」 二客將謂狐狸木媚之所為祟。遂命僕夫荷斤斧,斷擁腫,折查卉,尋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積土壤以為城郭台殿之狀。有蟻數斛,隱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蟻處之,素翼朱首,長可三寸。左右大蟻數十輔之,諸蟻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國都也。又窮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轉方中,亦有土城小樓,群蟻亦處其中,即生所領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 圬,嵌窞異狀。中有一腐龜殼,大如斗。積雨浸潤,小草叢生,繁茂翳薈,掩映振殼,即生所獵靈龜山也。又窮一穴:東去丈余,古根盤屈,若龍虺之狀。中有小土壤,高尺余,即生所葬妻盤龍岡之墓也。追想前事,感嘆於懷,披閱窮跡,皆符所夢。不欲二客壤之,遽令掩塞如舊。是夕,風雨暴發。旦視其穴,遂失群蟻,莫知所去。故先言「國有大恐,都邑遷徙」。此其驗矣。復念檀蘿征伐之事,又請二客訪跡於外。宅東一里有古涸澗,側有大檀樹一株,藤蘿擁織,上不見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蟻隱聚其間。檀蘿之國,豈非此耶。嗟乎!蟻之靈異,猶不可窮,況山藏木伏之大者所變化乎? 時生酒徒周弁田子華並居六合縣,不與生過從旬日矣。生遺遣家僮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華亦寢疾於床。生感南柯之浮虛,悟人世之倏忽,遂棲心道門,絕棄酒色。後三年,歲在丁丑,亦終於家。時年四十七,將符宿契之限矣。 公佐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吳之洛,暫泊淮浦,偶而竊位著生,冀將為戒。後之君子,幸以南柯為偶然,無以名位驕於天壤間雲。 前華州參軍李肇贊曰: 貴極祿位,權傾國都, 達人視此,蟻聚何殊。 廬江馮媼傳 李公佐撰 馮媼者,廬江里中嗇夫之婦,窮寡無子,為鄉民賤棄。元和四年,淮楚大歉。媼遂食於舒,途經牧犢墅。值風雨,止於桑下。忽見路隅一室,燈燭熒熒。媼因詣求宿。見一女子,年二十餘,容服美麗,攜三歲兒,倚門悲泣。前,又見老叟與媼,據床而坐。神氣慘戚,言語呫囁,有若征索財物,追逐之狀。見馮媼至,叟媼默然捨去。女久乃止泣,入戶備餼食,理床榻,邀媼食息焉。媼問其故。女復泣曰:「此兒父,我之夫也。明日別娶。」 媼曰:「向者二老人,何人也?於汝何求,而發怒?」 女曰:「我舅姑也。今嗣子別娶,征我筐笤刀尺祭祀舊物,以授新人。我不忍與,是有斯責。」 媼曰:「汝前夫何在?」 女曰:「我淮陰令梁倩女,適董氏七年。有二男一女。男皆隨父,女即此也。今前邑中董江,即其人也。江官為酇丞,家累巨產。」 發言不勝嗚咽,媼不之異;又久困寒餓,得美食甘寢,不復言。女泣至曉。媼辭去,行二十里,至桐城縣。縣東有甲第,張簾帷,具羔雁,人物紛然,雲今有官家禮事。媼問其郎,即董江也。媼曰:「董有妻,何更娶焉?」 邑人曰:「董妻及女亡矣。」 媼曰:「昨宵我遇雨,寄宿董妻梁氏舍,何得言亡?」 邑人詢其處,即董妻墓也。詢其二老容貌,即董江之先父母也。董江本舒州人,里中之人皆得詳之。有告董江者,董以妖妄罪之,令部者迫逐媼去。媼言於邑人,邑人皆為感嘆。是夕,董竟就婚焉。 * 元和六年夏五月,江淮從事李公佐使至京,回次漢南,與渤海高鉞、天水趙贊、河南宇文鼎會於傳舍。宵話征異,各盡見聞。鉞具道其事,公佐為之傳。 謝小娥傳 李公佐撰 小娥,姓謝氏,豫章人,估客女也。生八歲,喪母;嫁歷陽俠士段居貞。居貞負氣重義,交遊豪俊。小娥父畜巨產,隱名商賈間,常與段婿同舟貨,往來江湖。時小娥年十四,始及笄。父與夫俱為盜所殺,盡掠金帛。段之弟兄,謝之生侄,與童僕輩數十,悉沉於江。小娥亦傷胸折足,漂流水中,為他船所獲,經夕而活。因流轉乞食至上元縣,依妙果寺尼淨悟之室。初,父之死也,小娥夢父謂曰:「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 又數日,復夢其夫謂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小娥不自解悟,常書此語,廣求智者辨之,歷年不能得。元和八年春,余罷江西從事,扁舟東下,淹泊建業,登瓦官寺閣。有僧齊物者,重賢好學,與余善。因告余曰:「有孀婦名小娥者,每來寺中,示我十二字謎語,某不能辨。」 余遂請齊公書於紙,乃憑檻書空,凝思默慮。坐客未倦,予悟其文。令寺童疾召小娥前至,詢訪其由。小娥嗚咽良久,乃曰:「我父及夫,皆為賊所殺。邇後嘗夢父告曰:『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又夢夫告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歲久無人悟之。」 余曰:「若然者,吾審詳矣。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且車中猴,車字去上下各一畫,是申字;又申屬猴,故曰車中猴。草下有門,門中有東,乃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過,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畫,下有日,是春字也。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 小娥慟哭再拜,書申蘭申春四字於衣中,誓將訪殺二賊,以復其冤。娥因問余姓氏官族,重涕而去。爾後小娥便為男子服,傭保於江湖間。歲余,至潯陽郡,見竹戶上有紙榜子,雲「召傭者」。小娥乃應召詣門,問其主,乃申蘭也。蘭引歸,娥心憤貌順,在蘭左右,甚見親愛。金帛出入之數,無不委娥。已二歲余,竟不知娥之女人也。先是謝氏之金寶錦繡衣物器具,悉掠在蘭家,小娥每執舊物,未嘗不喑泣移時。蘭與春,宗昆弟也。時春一家住大江北獨樹浦,與蘭往來密洽。蘭與春同去經月,多獲財帛而歸。每留娥與蘭妻蘭氏同守家室,酒肉衣服,給娥甚豐。若一日,春攜文鯉兼酒詣蘭,娥私嘆曰:「李君精悟玄鑒,皆符夢言。此乃天啟其心,志將就矣。」 是夕,蘭與春會群賊,畢至酣飲。暨諸凶既去,春沉醉,臥於內室,蘭亦露寢於庭。小娥潛鎖春於內,抽佩刀先斷蘭首,呼號鄰人並至,春擒於內,蘭死於外,獲髒收貨,數至千萬。初,蘭、春有黨數十,暗記其名,悉擒就戮。時潯陽太守張公,善其志行,為具其事上旌表,乃得免死。時元和十二年夏歲也。 復父夫之仇畢,歸本里,見親屬。里中豪族爭求聘,娥誓心不嫁。遂剪髮披褐,訪道於牛頭山,師事大士尼將律師。娥志堅行苦,霜舂雨薪,不倦筋力,十三年四月,始受具戒於泗州開元寺,竟以小娥為法號,不忘本也。其年夏月,余始歸長安,途經泗濱,過善義寺謁大德尼令。操戒新見者數十,淨髮鮮帔,威儀雍容,列侍師之左右。中有一尼問師曰:「此官豈非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者乎?」 師曰:「然。」 曰:「使我獲報家仇,得雪冤恥,是判官恩德也。」 顧余悲泣。余不之識,詢訪其由。娥對曰:「某名小娥,頃乞食孀婦也。判官時為辨申蘭申春二賊名字,豈不憶念乎?」 余曰:「初不相記,今即悟也。」 娥因泣,具寫記申蘭申春,復父夫之仇,志願相畢,經營終始艱苦之狀。小娥又謂余曰:「報判官恩,當有日矣。」 豈徒然哉!嗟乎,余能辨二盜之姓名,小娥又能竟復父夫之仇冤,神道不昧,昭然可知。小娥厚貌深辭,聰敏端特,煉指跛足,誓求真如。爰自入道,衣無絮帛,齋無鹽酪,非律儀禪理,口無所言。後數日,告我歸牛頭山,扁舟泛淮,雲遊南國,不復再遇。君子曰:「誓志不舍,復父夫之仇,節也。傭保雜處,不知女人,貞也。女子之行,唯貞與節能終始全之而已。如小娥,足以儆天下逆道亂常之心,足以觀天下貞夫孝婦之節。」 余備詳前事,發明隱文,暗與冥會,符於人心。知善不錄,非《春秋》之義也。故作傳以旌美之。 李娃傳 白行簡撰 汧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倡女也,節行瑰奇,有足稱者,故監察御史白行簡為傳述。天寶中,有常州刺史滎陽公者,略其名氏,不書。時望甚崇,家徒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雋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為時輩推伏。其父愛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 應鄉賦秀才舉,將行,乃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謂之曰:「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霸。今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為其志也。」 生亦自負,視上第如指掌。自毗陵發,月余抵長安,居於布政里。嘗游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至鳴珂曲,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宇嚴邃。闔一扉,有娃方憑一雙鬢青衣立,妖資要妙,絕代未有。生忽見之,不覺停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勒取之。累眄於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長安之熟者,以訊之。友曰:「此狹邪女李氏宅也。」 曰:「娃可求乎?」 對曰:「李氏頗贍。前與通之者貴戚豪族,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 生曰:「苟患其不諧,雖百萬,何惜。」 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往扣其門。俄有侍兒啟扃。生曰:「此誰之第耶?」 侍兒不答,馳走大呼曰:「前時遺策郎也!」 娃大悅曰:「爾姑止之。吾當整妝易服而出。」 生聞之私喜。乃引至蕭牆間,見一姥垂白上僂,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詞曰:「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 姥曰:「懼其淺陋湫隘,不足以辱長者所處,安敢言直耶。」 延生於遲賓之館,館宇甚麗。與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嬌小,技藝薄劣,欣見賓客,願將見之。」 乃命娃出。明眸皓腕,舉步艷冶。生遽驚起,莫敢仰視,與之拜畢,敘寒燠,觸類妍媚,目所未睹。復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潔。久之,日暮,鼓聲四動。姥訪其居遠近。生紿之曰:「在延平門外數里。」 冀其遠而見留也。姥曰:「鼓已發矣。當速歸,無犯禁。」 生曰:「幸接歡笑,不知日之雲夕。道里遼闊,城內又無親戚,將若之何?」 娃曰:「不見責僻陋,方將居之,宿何害焉。」 生數目姥。姥曰:「唯唯。」 生乃召其家僮,持雙縑,請以備一宵之饌。娃笑而止曰:「賓主之儀,且不然也。今夕之費,願以貧窶之家隨其粗糲以進之。其餘以俟他辰。」 固辭,終不許。俄徙坐西堂,帷幙簾榻,煥然奪目;妝奩衾枕,亦皆侈麗。乃張燭進饌,品味甚盛。徹饌,姥起。生娃談話方切,詼諧調笑,無所不至。生曰:「前偶過卿門,遇卿適在屏間。厥後心常勤念,雖寢與食,未嘗或舍。」 娃答曰:「我心亦如之。」 生曰:「今之來,非直求居而已,願償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 言未終,姥至,詢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際,大欲存焉。情苟相得,雖父母之命,不能制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薦君子之枕席?」 生遂下階,拜而謝之曰:「願以己為廝養。」 姥遂目之為郎,飲酣而散。及旦,盡徙其囊橐,因家於李之第。自是生屏跡戢身,不復與親知相聞。日會倡優儕類,狎戲游宴。囊中盡空,乃鬻駿乘,及其家童。歲余,資才仆馬蕩然。邇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他日,娃謂生曰:「與郎相知一年,尚無孕嗣。常聞竹林神者,報應如響,將致薦,酹求之,可乎?」 生不知其計,大喜。乃質衣於肆,以備牢醴,與娃同謁祠宇而禱祝焉,信宿而返。策驢而後,至里北門,娃謂生曰:「此東轉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將憩而覲之,可乎?」 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見一車門。窺其際,甚弘敞。其青衣自車後止之曰:「至矣。」 生下,適有一人出訪曰:「誰?」 曰:「李娃也。」 乃入告,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餘,與生相迎,曰:「吾甥來否?」 娃下車,嫗迎訪之曰:「何久疏絕?」 相視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有山亭,竹樹蔥倩,池榭幽絕。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耶?」 笑而不答,以他語對。俄獻茶果,甚珍奇。食頃,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馳至,曰:「姥遇暴疾頗甚,殆不識人。宜速歸。」 娃謂姨曰:「方寸亂矣。某騎而前去,當令返乘,便與郎偕來。」 生擬隨之。其姨與侍兒偶語,以手揮之,令生止於戶外,曰:「姥且歿矣。當與某議喪事以濟其急。奈何遽相隨而去?」 乃止,共計其凶儀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無復命,何也?郎驟往覘之,某當繼至。」 生遂往,至舊宅,門扃鑰甚密,以泥緘之。生大駭,詰其鄰人。鄰人曰:「李本稅而居,約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 征「徙何處?」 曰:「不詳其所。」 生將馳赴宣陽,以詰其姨,日已晚矣,計程不能達。乃弛其裝服,質饌而食,賃榻而寢。生恚怒方甚,自昏達旦,目不交睫。質明,乃策蹇而去。既至,連扣其扉,食頃無人應。生大呼數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訪之:「姨氏在乎?」 曰:「無之。」 生曰:「昨暮在此,何故匿之?」 訪其誰氏之第。曰:「此崔尚書宅。昨者有一人稅此院,雲遲中表之遠至者。未暮去矣。」 生惶惑發狂,罔知所措,因返訪布政舊邸。邸主哀而進膳。生怨懣,絕食三日,遘疾甚篤,旬余愈甚。邸主懼其不起,徙之於凶肆之中。綿綴移時,合肆之人共傷嘆而互飼之。後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令執帷,獲其直以自給,累月漸復壯,每聽其哀歌,自嘆不及逝者,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歸則効之。生,聰敏者也。無何,曲盡其妙,雖長安無有倫比。初,二肆之傭兇器者,互爭勝負。其東肆車輿皆奇麗,殆不敵,唯哀輓劣焉。其東肆長知生妙絕,乃醵錢二萬索顧焉。其黨耆舊,共較其所能者,陰教生新聲,而相贊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長相謂曰:「我欲各閱所傭之器於天門街,以較優劣。不勝者罰直五萬,以備酒饌之用,可乎?」 二肆許諾。乃邀立符契,署以保證,然後閱之。士女大和會,聚至數萬。於是里胥告於賊曹,賊曹聞於京尹。四方之士,盡赴趨焉,巷無居人。自旦閱之,及亭午,歷舉輦輿威儀之具,西肆皆不勝,師有慚色。乃置層榻於南隅,有長髯者擁鐸而進,翊衛數人。於是奮髯揚眉,扼腕頓顙而登,乃歌《白馬》之詞。恃其夙勝,顧眄左右,旁若無人。齊聲讚揚之,自以為獨步一時,不可得而屈也。有頃,東肆長於北隅上設逢榻,有烏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乃歌《薤露》之章,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歔欷掩泣。西肆長為眾所誚,益慚恥。密置所輸之直於前,乃潛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測也。先是,天子方下詔,俾外方之牧,歲一至闕下,謂之入計。時也適遇生之父在京師,與同列者易服章竊往觀焉。有老豎,即生乳母婿也,見生之舉措辭氣,將認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生父驚而詰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 父曰:「吾子以多財為盜所害。奚至是耶?」 言訖,亦泣。及歸,豎間馳往,訪於同黨曰:「向歌者誰?若斯之妙歟?」 皆曰:「某氏之子。」 征其名,且易之矣。豎凜然大驚;徐往,迫而察之。生見豎色動,迴翔將匿於眾中。豎遂持其袂曰:「豈非某乎?」 相持而泣,遂載以歸。至其室,父責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 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園東,去其衣服,以馬鞭鞭之數百。生不勝其苦而斃。父棄之而去。其師命相狎匿者陰隨之,歸告同黨,共加傷嘆。令二人葦席瘞焉。至,則心下微溫。舉之,良久,氣稍通。因共荷而歸,以葦稠灌勺飲,經宿乃活。月余,手足不能自舉。其楚撻之處皆潰爛,穢甚。同輩患之。一夕,棄於道周。行路咸傷之,往往投其餘食,得以充腸。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結,縷如懸鶉。持一破甌,巡於閭里,以乞食為事。自秋徂冬,夜入於糞壤窟室,晝則週遊厘肆。一旦大雪,生為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聞見者奠不悽惻。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不發。至安邑東門,循理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啟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飢凍之甚」,音響淒切,所不忍聽。娃自閣中聞之,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 連步而出。見生枯瘠疥厲,殆非人狀。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 生憤懣絕倒,口不能言,頷頤而已。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 絕而復甦。姥大駭,奔至,曰:「何也?」 娃曰:「某郎。」 姥遽曰:「當逐之。奈何令至此?」 娃斂容卻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當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逾期而盪盡。且互設詭計,舍而逐之,殆非人。令其失志,不得齒於人倫。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絕,殺而棄之。又困躓若此。天下之人盡知為某也。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矣。況欺天負人,鬼神不佑,無自貽其殃也。某為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其貲,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贖身,當與此子別卜所詣。所詣非遙,晨昏得以溫凊。某願足矣。」 姥度其志不可奪,因許之。給姥之餘,有百金。北隅四五家稅一隙院。乃與生沐浴,易其衣服;為湯粥,通其腸;次以酥乳潤其髒。旬余,方薦水陸之饌。頭巾履襪,皆取珍異者衣之。未數月,肌膚稍腴;卒歲,平愈如初。異時,娃謂生曰:「體已康矣,志已壯矣。淵思寂慮,默想曩昔之藝業,可溫習乎?」 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 娃命車出遊,生騎而從。至旗亭南偏門鬻墳典之肆,令生揀而市之,計費百金,盡載以歸。因令生斥棄百慮以志學,俾夜作晝,孜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諭之綴詩賦。二歲而業大就,海內文籍,莫不該覽。生謂娃曰:「可策名試藝矣。」 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戰。」 更一年,曰:「可行矣。」 於是遂一上登甲科,聲振禮闈。雖前輩見其文,罔不斂衽敬羨,願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獲擢一科第,則自謂可以取中朝之顯職,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穢跡鄙,不侔於他士。當礱悴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連衡多士,爭霸群英。」 生由是益自勤苦,聲價彌甚。其年,遇大比,詔征四方之雋,生應直言極諫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參軍。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將之官,娃謂生曰:「今之復子本軀,某不相負也。願以殘年,歸養老姥。君當結媛鼎族,以奉蒸嘗。中外婚媾,無自黷也。勉思自愛。某從此去矣。」 生泣曰:「子若棄我,當自剄以就死。」 娃固辭不從,生勤請彌懇。泣曰:「送子涉江,至於劍門,當令我回。」 生許諾。月余,至劍門。未及發而除書至,生父由常州詔入,拜成都尹,兼劍南採訪使。浹辰,父到。生因投刺,謁於郵亭。父不敢認,見其祖父官諱,方大驚,命登階,撫背慟哭移時,曰:「吾與爾父子如初。」 因詰其由,具陳其本末。大奇之,詰娃安在。曰:「送某至此,當令復還。」 父曰:「不可。」 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於劍門,築別館以處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備六禮以迎之,遂如秦晉之偶。娃既備禮,歲時伏臘,婦道甚修,治家嚴整,極為親所眷。向後數歲,生父母偕歿,持孝甚至。有靈芝產於倚廬,一穗三秀。本道上聞。又有白燕數十,巢其層甍。天子異之,寵錫加等。終制,累遷清顯之任。十年間,至數郡。娃封汧國夫人。有四子,皆為大官,其卑者猶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甲門,內外隆盛,莫之與京。嗟乎,倡盪之姬,節行如是,雖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為之嘆息哉! * 予伯祖嘗牧晉州,轉戶部,為水陸運使。三任皆與生為代,故暗詳其事。貞元中,予與隴西公佐話婦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國之事。公佐拊掌竦聽,命予為傳。乃握管濡翰,疏而存之。 時乙亥歲秋八月,太原白行簡雲。 三夢記 白行簡撰 人之夢,異於常者有之:或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為而彼夢之者,或兩相通夢者。天后時,劉幽求為朝邑丞。常奉使,夜歸。未及家十餘里,適有佛堂院,路出其側,聞寺中歌笑歡洽。寺垣短缺,盡得睹其中。劉俯身窺之,見十數人兒女雜坐,羅列盤撰,環繞之而共食。見其妻在坐中語笑。劉初愕然,不測其故久之。且思其不當至此,復不能舍之。又熟視容止言笑,無異。將就察之,寺門閉不得入。劉擲瓦擊之,中其罍洗,破迸走散,因忽不見。劉逾垣直入,與從者同視,殿廡皆無人,寺扃如故。劉訝益甚,遂馳歸。比至其家,妻方寢。聞劉至,乃敘寒暄訖,妻笑曰:「向夢中與數十人游一寺,皆不相識,會食於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礫投之,杯盤狼藉,因而遂覺。」 劉亦具陳其見。蓋所謂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為監察御史,奉使到外。去逾旬,予與仲兄樂天,隴西李杓直同游曲江。詣慈恩佛舍,偏歷僧院,淹留移時。日已晚,同詣杓直修行里第,命酒對酬,甚歡暢。兄停杯久之,曰:「微之當達梁矣。」 命題一篇於屋壁。其詞曰:「春來無計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實二十一日也。十許日,會梁州使適至,獲微之書一函,後記《紀夢》詩一篇,其詞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入慈恩院裡游。屬吏喚人排馬去,覺來身在古梁州。」 日月與游寺題詩日月率同。蓋所謂此有所為而彼夢之者矣。 貞元中,扶風竇質與京兆韋旬同自亳入秦,宿潼關逆旅。竇夢至華岳祠,見一女巫,黑而長,青裙素襦,迎路拜揖,請為之祝神。竇不獲已,遂聽之。問其姓,自稱趙氏。及覺,具告於韋。明日,至祠下,有巫迎客,容資妝服,皆所夢也。顧謂韋曰:「夢有徵也。」 乃命從者視囊中,得錢二鐶,與之。巫撫掌大笑,謂同輩曰:「如所夢矣!」 韋驚問之。對曰:「昨夢二人從東來,一髯而短者祝酹,獲錢二鐶焉。及旦,乃遍述於同輩。今則驗矣。」 竇因問巫之姓。同輩曰:「趙氏。」 自始及末,若合符契。蓋所謂兩相通夢者矣。 行簡曰:《春秋》及子史,言夢者多,然未有載此三夢者也。世人之夢亦眾矣,亦未有此三夢。豈偶然也,抑亦必前定也?予不能知。今備記其事,以存錄焉。 長恨傳 陳鴻撰 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玄宗在位歲久,倦於旰食宵衣,政無大小,始委於右丞相,稍深居游宴,以聲色自娛。先是,元獻皇后武淑妃皆有寵,相次即世。宮中雖良家子千數,無可悅目者。上心忽忽不樂。時每歲十月,駕幸華清宮,內外命婦,熠耀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沐,春風靈液,澹蕩其間。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顧左右前後,粉色如土。詔高力士潛搜外宮,得弘農楊玄琰女於壽邸,既笄矣。鬢髮膩理,纖濃中度,舉止閒冶,如漢武帝李夫人。別疏湯泉,詔賜藻瑩。既出水,體弱力微,若不任羅綺。光彩煥發,轉動照人。上甚悅。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導之;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搖,垂金璫。 明年,冊為貴妃,半後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詞,婉孌萬態,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時省風九州,泥金五嶽,驪山雪夜,上陽春朝,與上行同輦,居同室,宴專席,寢專房。雖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暨後宮才人,樂府妓女,使天子無顧盼意。自是六宮無復進幸者。非徒殊艷尤態致是,蓋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叔父昆弟皆列位清貴,爵為通侯。姊妹封國夫人,富埒王宮,車服邸第,與大長公主侔矣。而恩澤勢力,則又過之,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詠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 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卻為門上楣。」 其人心羨慕如此。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響闕,以討楊氏為詞。潼關不守,翠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亭。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晁錯以謝天下。國忠奉氂纓盤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之而去。倉皇展轉,竟就死於尺組之下。既而玄宗狩成都,肅宗受禪靈武。明年,大赦改元,大駕還都。尊玄宗為太上皇,就養南宮。自南宮遷於西內。 時移事去,樂盡悲來。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蓮夏開,宮槐秋落,梨園弟子,玉琯發音,聞《霓裳羽衣》一聲,則天顏不怡,左右歔欷。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求之夢魂,杳不能得。適有道士自蜀來,知上皇心念楊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術。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沒地府以求之不見。又旁求四虛上下,東極天海,跨蓬壺。見最高仙山,上多樓闕,西廂下有洞戶,東響,闔其門,署曰:「玉妃太真院。」 方士抽簪叩扉,有雙鬟童女,出應其門。方士造次未及言,而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又至,詰其所從。方士因稱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之。」 於時雲海沉沉,洞天日曉,瓊戶重闔,悄然無聲。方士屏息斂足,拱手門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 見一人冠金蓮,披紫綃,珮紅玉,曳鳳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載已還事。言訖憫然,指碧衣取金釵鈿合,各折其半,授使者曰:「為我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 方士受辭與信,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固徵其意。復前跪致詞:「請當時一事,不為他人聞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鈿合金釵,負新垣平之詐也。」 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於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是夜張錦繡,陳飲食,樹瓜華,焚香於庭,號為乞巧。宮掖間尤尚之。時夜殆半,休侍衛於東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 因自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或為天,或為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 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惟自安,無自苦耳。」 使者還奏太上皇,皇盡震悼,日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宮宴駕。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樂天自校書郎尉於盩厔。鴻與琅邪王質夫家於是邑,暇日相攜遊仙游寺,話及此事,相與感嘆。質夫舉酒於樂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潤色之,則與時消沒,不聞於世。樂天,深於詩,多於情者也。試為歌之。如何?」 樂天因為《長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懲尤物,窒亂階,垂於將來者也。歌既成,使鴻傳焉。世所不聞者,予非開元遺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紀》在。今但傳《長恨歌》云爾。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頭一笑百媚生,六官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鬢花冠金步搖,芙蓉帳里暖春霄。春霄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期。 承歡侍寢無容暇,春從春遊夜專夜。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士,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聽不足。漁陽鞞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 六軍不發知奈何,宛轉娥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迴登劍閣。 蛾眉山上少行人,旌旗無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天旋地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塵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宮南內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蛾老。夕殿螢飛思悄然,秋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漏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舊枕故衾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臨邛方士鴻都客,能以精神致魂魄。 為感君王展轉恩,遂教方士殷勤覓。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渺間。 樓殿玲瓏五雲起,其間綽約多仙子。中有一人名玉妃,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下夢中驚。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鉤迤邐開。雲髻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里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問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空持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 東城老父傳 陳鴻撰 老父,姓賈名昌,長安宣陽里人。開元元年癸丑生。元和庚寅歲,九十八年矣。視聽不衰,言甚安徐,心力不耗,語太平事歷歷可聽。父忠,長九尺,力能倒曳牛,以材官為中宮幕士。景龍四年,持幕竿隨玄宗入大明宮,誅韋氏,奉睿宗朝群後,遂為景雲功臣,以長刀備親衛。詔徙家東雲龍門。昌生七歲,矯捷過人,能摶柱乘梁,善應對,解鳥語音。玄宗在藩邸時,樂民間清明節鬥雞戲。及即位,治雞坊於兩宮間。素長安雄雞,金毫鐵距高冠昂尾千數,養於雞坊。選六軍小兒五百人,使馴擾教飼。上之好之,民風尤甚。諸王世家,外戚家,貴主家,侯家,傾帑破產市雞,以償雞直。都中男女,以弄雞為事;貧者弄假雞。 帝出遊,見昌弄木雞於雲龍門道旁,召入,為雞坊小兒,衣食右龍武軍。三尺童子,入雞群,如狎群小,壯者,弱者,勇者,怯者,水谷之時,疾病之候,悉能知之。舉二雞,雞畏而馴,使令如人。護雞坊中謁者王承恩言於玄宗,召試殿庭,皆中玄宗意。即日為五百小兒長。加之以忠厚謹密,天子甚愛幸之。金帛之賜,日至其家。 開元十三年,籠雞三百,從封東嶽。父忠死太山下,得子禮奉屍歸葬雍州。縣官為葬器喪車,乘傳洛陽道。十四年三月,衣鬥雞服,會玄宗於溫泉。當時天下號為「神雞童」。時人為之語日:「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能令金距期勝負,白羅繡衫隨軟輿。父死長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喪車。」 昭成皇后之在和王府,誕聖於八月五日。中興之後,制為千秋節。賜天下民牛酒樂三日,命之曰酺,以為常也。大合樂於宮中,歲或酺於洛。元會與清明節,率皆在驪山。每至是日,萬樂具舉,六宮畢從。昌冠雕翠金華冠,錦袖繡襦袴,執鐸拂道。群雞敘立於廣場,顧眄如神,指揮風生。樹毛振翼,礪吻磨距,抑怒待勝,進退有期。隨鞭指低昂不失。昌度勝負既決,強者前,弱者後,隨昌雁行,歸於雞坊。角觝萬夫,跳劍尋橦,蹴毬踏繩,舞於竿顛者,索氣沮色,逡巡不敢入。豈教猱擾龍之徒歟? 二十三年,玄宗為娶梨園弟子潘大同女,男服珮玉,女服繡襦,皆出御府。昌男至信至德。天寶中,妻潘氏以歌舞重幸於楊貴妃。夫婦席寵四十年,恩澤不渝,豈不敏於伎,謹於心乎?上生於乙酉雞辰,使人朝服鬥雞,兆亂於太平矣。上心不悟。十四載,胡羯陷洛,潼關不守。大駕幸成都,奔衛乘輿。夜出便門,馬踣道穽。傷足,不能進,杖入南山。每進雞之日,則向西南大哭。祿山往年朝於京師,識昌於橫門外。及亂二京,以千金購昌長安洛陽市。昌變姓名,依於佛舍,除地擊鐘,施力於佛。洎太上皇歸興慶宮,肅宗受命於別殿,昌還舊里。居室為兵掠,家無遺物。布衣,不復得入禁門矣。 明日,復出長安南門,道見妻兒於招國里,菜色黯焉。兒荷薪,妻負故絮。昌聚哭,訣於道。遂長逝息長安佛寺,學大師佛旨。大曆元年,依資聖寺大德僧運平住東市海池,立阤羅尼石幢。書能紀姓名;讀釋氏經,亦能了其深義至道,以善心化市井人。建僧房佛舍,植美甘木。晝把土擁根,汲水灌竹,夜正觀於禪室。建中三年,僧運平人壽盡。服禮畢,奉舍利塔於長安東門外鎮國寺東偏,手植松柏百株。構小舍,居於塔下,朝夕焚香灑掃,事師如生。順宗在東宮,舍錢三十萬,為昌立大師影堂及齋舍。又立外屋,居遊民,取傭給。昌因日食粥一杯,漿水一升,臥草蓆,絮衣。過是,悉歸於佛。妻潘氏後亦不知所往。 貞元中,長子至信衣并州甲,通大司徒燧入覲,省昌於長壽里。昌如己不生,絕之使去。次子至德歸,販繒洛陽市,來往長安間,歲以金帛奉昌,皆絕之。遂俱去,不復來。元和中,潁川陳洪祖攜友人出春明門,見竹柏森然,香菸聞於道,下馬覲昌於塔下。聽其言,忘日之暮。宿鴻祖於齋舍,話身之出處,皆有條貫。遂及王制。鴻祖問開元之理亂。 昌曰:「老人少時,以鬥雞求媚於上。上倡優畜之,家於外宮,安足以知朝廷之事。然有以為吾子言者。老人見黃門侍郎杜暹出為磧西節度,攝御史大夫,始假風憲以威遠。見哥舒翰之鎮涼州也,下石堡戍青海城,出白龍,逾蔥嶺,界鐵關,總管河左道,七命始攝御史大夫。見張說之領幽州也,每歲入關,輒長轅挽輻車輦河間薊州傭,調繒布,駕轊連,坌入關門。輸於王府,江淮綺縠,巴蜀錦繡,後宮玩好而已。河州墩煌道歲屯田,實邊食,余粟轉輸靈州,漕下黃河,入太原倉,備關中凶年。關中粟米,藏於百姓。天子幸五嶽,從官千乘萬騎,不食於民。老人歲時伏臘得歸休,行都市間,見有賣白衫白疊布。行鄰比間,有人禳病,法用皂布一匹,持重價不克致,竟以幞頭羅代之。近者,老人扶杖出門,閱街衢中,東西南北視之,見白衫者不滿百。豈天下之人皆執兵乎?開元十二年,詔三省侍郎有缺,先求曾任刺史者。郎宮缺,先求曾任縣令者。及老人見四十三省郎吏,有理刑才名,大者出刺郡,小者鎮縣。自老人居大道旁,往往有郡太守休馬於此,皆慘然不樂朝廷沙汰使治郡。開元取士,孝弟理人而已。不聞進士宏詞拔萃之為其得人也。大略如此。」 因泣下。復言曰:「上皇北臣穹盧,東臣雞林,南臣滇池,西臣昆夷,三歲一來會。朝覲之禮容,臨照之恩澤,衣之錦絮,飼之酒食,使展事而去,都中無留外國賓。今北胡與京師雜處,娶妻生子。長安中少年,有胡心矣。吾子視首飾靴服之制,不與向同,得非物妖乎?」 鴻祖默不敢應而去。 開元昇平源 吳兢撰 姚元崇初拒太平得罪,上頗德之。既誅太平,方任元崇以相,進拜同州刺史。張說素不葉,命趙彥昭驟彈之,不許居。無何,上將獵於渭濱,密召元崇會於行所。初,元崇聞上講武於驪山,謂所親曰:「準式,車駕行幸,三百里內刺史合朝覲。元崇必為權臣所擠,若何?」 參軍李景初進曰:「某有兒母者,其父即教坊長,入內。相公儻致厚賂,使其冒法進狀,可達。」 公然之。輒效燕公說,使姜皎入曰:「陛下久卜十河東總管,重難其人。臣有所得,何以見賞?」 上曰:「誰邪?如愜,有萬金之賜。」 乃日:「馮翊太守姚元崇,文武全材,即其人也。」 上曰:「此張說意也。卿罔上,當誅。」 皓首服萬死。即詔中官追赴行在。上方獵於渭濱。公至,拜首。上言「卿頗知獵乎?」 元崇曰:「臣少孤,居廣成澤,目不知書,唯以射獵為事。四十年,方遇張憬藏,謂臣當以文學備位將相,無為自棄。爾來折節讀書。今雖官位過忝,至於馳射,老而猶能。」 於是呼鷹放犬,遲速稱旨。上大悅。上曰:「朕久不見卿,思有顧問,卿可於宰相行中行!」 公行猶後。上縱轡久之,顧曰:「卿行何後?」 公曰:「臣官疏賤,不合參宰相行。」 上曰:「可兵部尚書同平章事!」 公不謝,上顧訝焉。至頓,上命宰臣坐。公跪奏:「臣適奉作弼之詔不謝者,欲以十事上獻。有不可行,臣不敢奉詔。」 上曰:「悉數之!朕當量力而行,然後定可否。」 公曰:「自垂拱已來,朝廷以刑法理天下。臣請聖政先仁義,可乎?」 上曰:「朕深心有望於公也。」 又曰:「聖朝自喪師青海,未有牽復之悔。臣請三數十年不求邊功,可乎?」 上曰:「可。」 又曰:「自太后臨朝以來,喉舌之任,或出於閹人之口。臣請中官不預公事,可乎?」 上曰:「懷之久矣。」 又曰:「自武氏諸親,猥侵清切權要之地,繼以韋庶人安樂太平用事,班序荒雜。臣請國親不任台省官。凡有斜封待闕員外等官,悉請停罷,可乎?」 上曰:「朕素志也。」 又曰:「比來近密佞幸之徒,冒犯憲綱者,皆以寵免。臣請行法,可乎」 上曰:「朕切齒久矣。」 又曰:「比因豪家戚里,貢獻求媚,延及公卿方鎮,亦為之。臣請除租庸,賦稅之外,悉杜塞之,可乎?」 上曰:「願行之。」 又曰:「太后造福先寺,中宗造聖善寺,上皇造金仙玉真觀,皆費鉅百萬,耗蠹生靈。凡寺觀宮殿,臣請止絕建造,可乎?」 上曰:「朕每睹之,心即不安,而況敢為者哉!」 又曰:「先朝褻狎大臣,或虧君臣之敬。臣請陛下接之以禮,可乎?」 上曰:「事誠當然。有何不可?」 又曰:「自燕欽融韋月將獻直得罪,由是諫臣沮色。臣請凡在臣子,皆得觸龍鱗,犯忌諱,可乎?」 上曰:「朕非唯能容之,亦能行之。」 又曰:「呂氏產祿幾危西京,馬鄧閻梁,亦亂東漢,萬古寒心,國朝為甚。臣請陛下書之史冊,永為殷鑑,作萬代法,可乎?」 上乃潸然良久曰:「此事真可為刻肌刻骨者也!」 公再拜曰:「此誠陛下致仁政之初,是臣千年一遇之日,臣敢當弼諧之地。天下幸甚,天下幸甚!」 又再拜,蹈舞稱萬歲者三。從官千萬,皆出涕。上曰:「坐!」 公坐於燕公之下。燕公讓不敢坐。上問。對曰:「元崇是先朝舊臣,合首坐。」 公曰:「張說是紫微宮使,今臣是客宰相,不合首坐。」 上曰:「可紫微宮使居首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