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集 · 卷二
編次鄭欽悅辨大同古銘論
李吉甫撰
天寶中,有商洛隱者任升之,嘗貽右補闕鄭欽悅書,曰:「升之白。頃退居商洛,入闕披陳,山林獨住,交親兩絕。意有所問,別日垂訪。升之五代祖仕梁為太常。初仕南陽王帳下,於鐘山懸岸圮壙之中得古銘,不言姓氏。小篆文云:『龜言土,蓍言水,甸服黃鐘啟靈址。瘞在三上庚,墮遇七中巳,六千三百浹辰交,二九重三四百妃。』文雖剝落,仍且分明。大雨之後,才墮而獲。即梁武大同四年。數日,遇盂蘭大會,從駕同泰寺。錄示史官姚並諸學官,詳議數月,無能知者。筐笥之內,遺文尚在。足下學乃天生而知,計舍運籌而會,前賢所不及,近古所未聞。願采其旨要,會其歸趣,著之遺簡,以成先祖之志,深所望焉。樂安任升之白。」
數日,欽悅即復書曰:「使至,忽辱簡翰,用浣襟懷。不遺舊情,俯見推訪。又示以大同古銘。前賢未達,仆非遠識,安敢輕言,良增懷愧也。屬在途路,無所披求,據鞍運思,頗有所得。發壙者未知誰氏之子,卜宅者實為絕代之賢,藏往知來,有若指掌,契終論始,不差錙銖,隗炤之預識龔使,無以過也。不說葬者之歲月,先識圮時之日辰,以圮之日,卻求初兆,事可知矣。姚史官亦為當世達識,復與諸儒詳之,沉吟月余,竟不知其指趣,豈止於是哉。原卜者之意,隱其事,微其言,當待仆為龔使耳。不然,何忽見顧訪也?謹稽諸歷術,測以微詞,試一探言,庶會微旨。當梁武帝大同四年,歲次戊午。言『甸服』者,五百也;『黃鐘』者,十一也。五百一十一年而圮。從大同四年,上求五百一十一年,得漢光武帝建武四年戊子歲也。『三上庚』,三月上旬之庚也。其年三月辛巳朔,十日得庚寅,是三月初葬於鐘山也。『七中巳』,乃七月戊午朔,十二日得己巳,是初圮墮之日,是日己巳可知矣。『浹辰』,十二也。從建武四年三月至大同四年七月,總六千三百一十二月,每月一交,故云『六千三百浹辰交』也。『二九』為十八,『重三』為六。末言『四百』,則六為千,十八為萬可知。從建武四年三月十日庚寅初葬,至大同四年七月十二日己巳初圮,計一十八萬六千四百日,故云『二九重三四百圮』也。其所言者,但說年月日數耳。據年,則五百一十一,會於甸服黃鐘;言月,則六千三百一十二,會於六千三百浹辰交;論日,則一十八萬六千四百,會於二九重三四百圮。從三上庚至於七中巳,據歷計之,無所差也。所言年則月日,但差一數,則不相照會矣。原卜者之意,當待仆言之。吾子之問,契使然也。從吏已久,藝業荒蕪,古人之意,復難遠測。足下更詢能者,時報焉。使還,不代。鄭欽悅白記。」
貞元中,李吉甫任尚書屯田員外郎,兼太常博士。時宗人巽為戶部郎中,於南宮暇日,語及近代儒術之士,謂吉甫曰:「故右補闕集賢殿直學士鄭欽悅,於術數研精,思通玄奧,蓋僧一行所不逮。以其夭閼,當世名不甚聞。子知之乎?」
吉甫對曰:「兄何以覈諸。」
巽曰:「天寶中,商洛隱者任升之自言五代祖仕梁為太常。大同四年,於鐘山下獲古銘。其文隱秘,博求時儒,莫曉其旨。因緘其銘,誡諸子曰:『我代代子孫,以此銘訪於通人。倘有知者,吾無所恨。』至升之,頗耽道博雅。聞欽悅之名,即告以先祖之意。欽悅曰:『子當錄以示我。我試思之。』升之書遺其銘。會欽悅適奉朝使,方授駕於長樂驛。得銘而繹之,行及滋水,凡二十里,則釋然悟矣。故其書曰:『據鞍運思,頗有所得。』不亦異乎?」
辛未歲,吉甫轉駕部員外郎,欽悅子克鈞自京兆府司錄授司門員外郎,吉甫數以巽之說質焉。雖且符其言,然克鈞自雲亡其草。每想其微言至賾,而不獲見,吉甫甚惜之。壬申歲,吉甫貶明州長史。海島之中,有隱者姓張,名玄陽,以明《易經》為州將所重,召置閣下。因講《周易》卜筮之事,即以欽悅之書示吉甫。
吉甫喜得其書,抃逾獲寶,即編次之。仍為著論,曰:
夫一邱之土,無情也。遇雨而圮,偶然也。窮象數者,已懸定於十八萬六千四百日之前。矧於理亂之運,窮達之命,聖賢不逢,君臣偶合。則姜牙得璜而尚父,仲尼無鳳而旅人,傅說夢達於岩野,子房神授於圮上,亦必定之符也。然而孔不暇暖其席,墨不俟黔其突,何經營如彼?孟去齊而接淅,賈造湘而投吊,又眷戀如此。豈大聖大賢,猶惑於性命之理歟?將凂身存教,示人道之不可廢歟?余不可得而知也。
欽悅尋自右補闕歷殿中侍御史,為時宰李林甫所惡,斥擯於外,不顯其身。故余敘其所聞,繫於二篇之後,以著蓍筮之神明,聰哲之懸解,奇偶之有數,貽諸好事,為後學之奇玩焉。
時貞元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趙郡李吉甫記。
柳氏傳
許堯佐撰
天寶中,昌黎韓翊有詩名,性頗落托,羈滯貧甚。有李生者,與翊友善,家累千金。負氣愛才。其幸姬曰柳氏,艷絕一時,喜談謔,善謳詠。李生居之別第,與翊為宴歌之地。而館翊於其側。翊素知名,其所候問,皆當時之彥。柳氏自門窺之,謂其侍者曰:「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
遂屬意焉。李生素重翊,無所吝惜。後知其意,乃具膳請翊飲,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韓秀才文章特異。欲以柳薦枕於韓君,可乎?」
翊驚慄,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輟食久之。豈宜奪所愛乎?」
李堅請之。柳氏知其意誠,乃再拜,引衣接席。李坐翊於客位,引滿極歡。李生又以資三十萬,佐翊之費。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兩情皆獲,喜可知也。明年,禮部侍郎楊度擢翊上第,屏居間歲。柳氏謂翊曰:「榮名及親,昔人所尚。豈宜以濯浣之賤,稽采蘭之美乎?且用器資物,足以待君之來也。」
翊於是省家於清池。歲余,乏食,鬻妝具以自給。天寶末,盜覆二京,士女奔駭。柳氏以艷獨異,且懼不免,乃剪髮毀形,寄跡法靈寺。是時候希逸自平盧節度淄青,素藉翊名,請為書記。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間行求柳氏,以練囊盛麩金,題之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
柳氏捧金嗚咽,左右淒憫,答之曰:「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無何,有蕃將沙吒利者,初立功,竊知柳氏之色,劫以歸第,寵之專房。及希逸除左僕射,入覲,翊得從行。至京師,已失柳氏所止,嘆想不已。偶於龍首岡見蒼頭以駿牛駕輜,從兩女奴。翊偶隨之。自車中問曰:「得非韓員外乎?某乃柳氏也。」
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車者,請詰旦幸相待於道政里門。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授之,曰:「當遂永訣,願置誠念。」
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失於驚塵。翊大不勝情。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人請翊。翊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淒咽。有虞候許俊者,以材力自負,撫劍言曰:「必有故。願一效用。」
翊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請足下數字,當立致之。」
乃衣縵胡,佩雙鞬,從一騎,徑造沙吒利之第。候其出行里余,乃被衽執轡,犯關排闥,急趨而呼曰:「將軍中惡,使召夫人!」
仆侍辟易,無敢仰視。遂升堂,出翊札示柳氏,挾之跨鞍馬,逸塵斷鞅,倏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
四座驚嘆。柳氏與翊執手涕泣,相與罷酒。是時沙吒利恩寵殊等,翊俊懼禍,乃詣希逸。希逸大驚曰:「吾平生所為事,俊乃能爾乎?」
遂獻狀曰:「檢校尚書金部員外郎兼御史韓翊,久列參佐,累彰勛效,頃從鄉賦。有妾柳氏,阻絕凶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撫運,遐邇率化。將軍沙吒利凶恣撓法,憑恃微功,驅有志之妾,干無為之政。臣部將兼御史中丞許俊,族本幽薊,雄心勇決,卻奪柳氏,歸於韓翊。義切中抱,雖昭感激之誠,事不先聞,固乏訓齊之令。」
尋有詔,柳氏宣還韓翊,沙吒利賜錢二百萬。柳氏歸翊,翊後累遷至中書舍人。然即柳氏,志防閒而不克者;許俊,慕感激而不達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選,則當熊辭輦之誠可繼,許俊以才舉,則曹柯澠池之功可建。夫事由跡彰,功待事立。惜鬱堙不偶,義勇徒激,皆不入於正。斯豈變之正乎?蓋所遇然也。
柳毅傳
李朝威撰
儀鳳中,有儒生柳毅者,應舉下第,將還湘濱。念鄉人有客於涇陽者,遂往告別。至六七里,鳥起馬驚,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見有婦人,牧羊於道畔。毅怪視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臉不舒,巾袖無光,凝聽翔立,若有所伺。毅詰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
婦始楚而謝,終泣而對曰:「賤妾不幸,今日見辱問於長者。然而恨貫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聞焉。妾,洞庭龍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涇川次子,而夫婿樂逸,為婢僕所惑,日以厭薄,既而將訴於舅姑,舅姑愛其子,不能御。迨訴頻切,又得罪舅姑。舅姑毀黜以至此。」
言訖,歔欷流涕,悲不自勝。又曰:「洞庭於茲,相遠不知其幾多也?長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斷盡,無所知哀。聞君將還吳,密通洞庭。或以尺書,寄託侍者,未卜將以為可乎?」
毅曰:「吾義夫也。聞子之說,氣血俱動,恨無毛羽,不能奮飛。是何可否之謂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塵間,寧可致意耶?唯恐道途顯晦,不相通達,致負誠托,又乖懇願。子有何術,可導我邪?」
女悲泣且謝,曰:「負載珍重,不復言矣。脫獲回耗,雖死必謝。君不許,何敢言。既許而問,則洞庭之與京邑,不足為異也。」
毅請聞之。女曰:「洞庭之陰,有大橘樹焉,鄉人謂之社橘。君當解去茲帶,束以他物。然後叩樹三發,當有應者。因而隨之,無有礙矣。幸君子書敘之外,悉以心誠之話倚托,千萬無渝!」
毅曰:「敬聞命矣。」
女遂於襦間解書,再拜以進,東望愁泣,若不自勝。毅深為之戚。乃置書囊中,因復問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祗豈宰殺乎?」
女曰:「非羊也,雨工也。」
「何為雨工?」
曰:「雷霆之類也。」
毅顧視之,則皆矯顧怒步,飲齕甚異。而大小毛角,則無別羊焉。毅又曰:「吾為使者,他日歸洞庭,幸勿相避。」
女曰:「寧止不避,當如親戚耳。」
語竟,引別東去。不數十步,回望女與羊,俱亡所見矣。其夕,至邑而別其友。月余到鄉。還家,乃訪於洞庭。洞庭之陰果有社橘。遂易帶向樹,三擊而止。俄有武夫出於波間,再拜請曰:「貴客將自何所至也?」
毅不告其實,曰:「走謁大王耳。」
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進。謂毅曰:「當閉目,數息可達矣。」
毅如其言,遂至其宮。始見台閣相向,門戶千萬,奇草珍木,無所不有。夫乃止毅,停於大室之隅,曰:「客當居此以伺焉。」
毅曰:「此何所也?」
夫曰:「此靈虛殿也。」
諦視之,則人間珍寶,畢盡於此。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簾以水精,雕琉璃於翠楣,飾琥珀於虹棟。奇秀深杳,不可殫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謂夫日:「洞庭君安在哉?」
曰:「吾君方幸玄珠閣,與太陽道士講《火經》,少選當畢。」
毅曰:「何謂《火經》?」
夫曰:「吾君,龍也。龍以水為神,舉一滴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為神聖,發一燈可燎阿房。然而靈用不同,玄化各異。太陽道士精於人理,吾君邀以聽焉。」
語畢而宮門辟。景從雲合,而見一人,披紫衣,執青玉。
夫躍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
君望毅而問曰:「豈非人間之人乎?」
毅對曰:「然。」
毅而設拜,君亦拜,命坐於靈虛之下。謂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遠千里,將有為乎?」
毅曰:「毅,大王之鄉人也。長於楚,遊學於秦。昨下第,閒驅涇水之俟,見大王愛女牧羊於野,風環雨鬢,所不忍視。毅因詰之。謂毅曰:『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於此。』悲泗淋漓,誠怛人心。遂托書於毅。毅許之,今以至此。」
因取書進之。洞庭君覽畢,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之罪,不診堅聽,坐貽聾瞽,使閨窗孺弱,遠罹構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齒髮,何敢負德!」
詞畢,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時有宦人密視君者,君以書授之,令達宮中。須臾,宮中皆慟哭。君驚謂左右曰:「疾告宮中,無使有聲。怕錢塘所知。」
毅曰:「錢塘,何人也?」
曰:「寡人之愛弟。昔為錢塘長,今則致政矣。」
毅曰:「何故不使知?」
曰:「以其勇過人耳。昔堯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與天將失意,塞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於古今,遂寬其同氣之罪。然猶縻繫於此,故錢塘之人,日日候焉。」
語未畢,而大聲忽發,天拆地裂,宮殿擺簸,雲煙沸涌。俄有赤龍長千餘尺,電目血舌,朱鱗火鬣,項掣金瑣,鎖牽玉柱,千雷萬霆,激繞其身,霰雪雨雹,一時皆下。乃擘青天而飛去。毅恐蹶仆地。君親起持之曰:「無懼。固無害。」
毅良久稍安,乃獲自定。因告辭曰:「願得生歸,以避復來。」
君曰:「必不如此。其去則然,其來則不然。幸為少盡繾綣。」
因命酌互舉,以款人事。俄而祥風慶雲,融融怡怡,幢節玲瓏,簫韶以隨。紅妝千萬,笑語熙熙,後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璫滿身,綃縠參差。迫而視之,乃前寄辭者。然若喜若悲,零淚如絲。須臾,紅煙蔽其左,紫氣舒其右,香氣環旋,入於宮中。君笑謂毅曰:「涇水之囚人至矣。」
君乃辭歸宮中。須臾,又聞怨苦,久而不已。有頃,君復出,與毅飲食。又有一人,披紫裳,執青玉,貌聳神溢,立於君左。君謂毅曰:「此錢塘也。」
毅起,趨拜之。錢塘亦盡禮相接,謂毅曰:「女侄不幸,為頑童所辱。賴明君子信義昭彰,致達遠冤。不然者,是為涇陵之土矣。饗德懷恩,詞不悉心。」
毅退辭謝,俯仰唯唯。然後回告兄曰:「向者辰發靈虛,巳至涇陽,午戰於彼,未還於此。中間馳至九天,以告上帝。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遣責,因而獲免。然而剛腸激發,不遑辭候。驚擾宮中,復忤賓客。愧惕慚懼,不知所失。」
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殺幾何?」
曰:「六十萬。」
「傷稼乎?」
曰:「八百里。」
「無情郎安在?」
曰:「食之矣。」
君憮然曰:「頑童之為是心也,誠不可忍。然汝亦太草草。賴上帝顯聖,諒其至冤。不然者,吾何辭焉。從此已去,勿復如是。」
錢塘復再拜。是夕,遂宿毅於凝光殿。明日,又宴毅於凝碧宮。會友戚,張廣樂,具以醪醴,羅以甘潔。初,笳角鼙鼓,旌旗劍戟,舞萬夫於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錢塘破陣樂》。」
旌傑氣,顧驟悍栗,坐客視之,毛髮皆豎。復有金石絲竹,羅綺珠翠,舞千女於其左。中有一女前進曰:「此《貴主還宮樂》。」
清音宛轉,如訴如慕,坐客聽之,不覺淚下。二舞既畢,龍君大悅,錫以紈綺,頒於舞人。然後密席貫坐,縱酒極娛。酒酣,洞庭君乃擊席而歌曰:「大天蒼蒼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聖兮,薄社依牆。雷霆一發兮,其孰敢當。荷貞人兮信義長,令骨肉兮還故鄉。齊言慚愧兮何時忘!」
洞庭君歌罷,錢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當婦兮,彼不當夫。腹心辛苦兮,涇水之隅。風霜滿鬢兮,雨雪羅襦。賴明公兮引素書,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珍重兮無時無。」
錢塘君歌闋,洞庭君俱起,奉觴於毅。毅踧踖而受爵,飲訖,復以二觴奉二君。乃歌曰:「碧雲悠悠兮,涇水東流。傷美人兮,雨泣花愁。尺書遠達兮,以解君憂。哀冤果雪兮,還處其休。荷和雅兮感甘羞。山家寂寞兮難久留。欲將辭去兮悲綢繆。」
歌罷,皆呼萬歲。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貯以開水犀;錢塘君復出紅珀盤,貯以照夜璣,皆起進毅。毅辭謝而受。然後宮中之人,咸以綃採珠璧,投於毅側。重疊煥赫,須臾埋沒前後。毅笑語四顧,愧揖不暇。洎酒闌歡極,毅辭起,復宿於凝光殿。翌日,又宴毅於清光閣。錢塘因酒,作色,踞謂毅曰:「不聞猛石可裂不可卷,義士可殺不可羞邪?愚有衷曲,欲一陳於公。如可,則俱在雲霄;如不可,則皆夷糞壤。足下以為何如哉?」
毅曰:「請聞之。」
錢塘曰:「涇陽之妻,則洞庭君之愛女也。淑性茂質,為九姻所重。不幸見辱於匪人。今則絕矣。將欲求托高義,世為親戚。使受恩者知其所歸,懷愛者知其所付,豈不為君子始終之道者?」
毅肅然而作,欻然而笑曰:「誠不知錢塘君孱困如是!毅始聞跨九州,懷五嶽,泄其憤怒;復見斷金鎖,掣玉柱,赴其急難。毅以為剛決明直,無如君者。蓋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愛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簫管方洽,親賓正和,不顧其道,以威加人?豈仆之素望哉!若遇公於洪波之中,玄山之間,鼓以麟須,被以雲雨,將迫毅以死,毅則以禽獸視之,亦何恨哉。今體被衣冠,坐談禮義,盡五常之志性,負百行之微旨,雖人世賢傑,有不如者。況江河靈類乎?而欲以蠢然之軀,悍然之性,乘酒假氣,將迫於人,豈近直哉!且毅之質,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間。然而敢以不伏之心,勝王不道之氣。惟王籌之!」
錢塘乃逡巡致謝曰:「寡人生長宮房,不聞正論。向者詞述疏狂,妄突高明。退自循顧,戾不容責。幸君子不為此乖間可也。」
其夕,復歡宴,其樂如舊。毅與錢塘,遂為知心友。明日,毅辭歸。洞庭君夫人別宴毅於潛景殿。男女僕妾等,悉出預會。夫人泣謂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別。」
使前涇陽女當席拜毅以致謝。夫人又曰:「此別豈有復相遇之日乎?」
毅其始雖不諾錢塘之請,然當此席,殊有嘆恨之色。宴罷,辭別,滿宮悽然。贈遺珍寶,怪不可述。毅於是復循途出江岸,見從者十餘人,擔囊以隨,至其家而辭去。毅因適廣陵寶肆,鬻其所得。百未發一,財以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為莫如。遂娶於張氏,亡,又娶韓氏。數月,韓氏又亡。徙家金陵。常以鰥曠多感,或謀新匹。有媒氏告之曰:「有盧氏女,范陽人也。父名曰浩,嘗為清流宰。晚歲好道,獨游雲泉,今則不知所在矣。母曰鄭氏。前年適清河張氏,不幸而張夫早亡。母憐其少,惜其慧美,欲擇德以配焉。不識何如?」
毅乃卜日就禮。既而男女二姓,俱為豪族,法用禮物,盡其豐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因晚入戶,視其妻,深覺類於龍女,而逸艷豐厚,則又過之。因與話昔事。妻謂毅曰:「人世豈有如是之理乎?然君與余有一子。」
毅益重之。既產,逾月,乃穠飾換服,召親戚。相會之間,笑謂毅曰:「君不憶余之於昔也?」
毅曰:「夙為洞庭君女傳書,至今為憶。」
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涇川之冤,君使得白。銜君之恩,誓心求報。洎錢塘季父論親不從,遂至睽違,天各一方,不能相問。父母欲配嫁於濯錦小兒某。惟以心誓難移,親命難背,既為君子棄絕,分無見期。而當初之冤,雖得以告諸父母,而誓報不得其志,復欲馳白於君子。值君子累娶,當娶於張,已而又娶於韓。迨張韓繼卒,君卜居於茲,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報君之意。今日獲奉君子,咸善終世,死無恨矣。」
因嗚咽,泣涕交下。對毅曰:「始不言者,知君無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感余之意。婦人匪薄,不足以確厚永心。故因君愛子,以托相生。未知君意如何?愁懼兼心,不能自解。君附書之日,笑謂妾曰:『他日歸洞庭,慎無相避。』誠不知當此之際,君豈有意於今日之事乎?其後季父請於君,君固不許。君乃誠將不可邪,抑忿然邪?君其話之!」
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見君子,長涇之隅,枉抑憔悴,誠有不平之志。然自約其心者,達君之冤,余無及也。以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豈有意哉。洎錢塘逼迫之際,唯理有不可直,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義行為之志,寧有殺其婿而納其妻者邪?一不可也。善素以操真為志尚,寧有屈於己而伏於心者乎?二不可也。且以率肆胸臆,酧酥紛綸,唯直是圖,不遑避害。然而將別之日,見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終以人事扼束,無由報謝。吁,今日,君,盧氏也,又家於人間。則吾始心未為惑矣。從此以往,永奉歡好,心無纖虛也。」
妻因深感嬌泣,良久不已。有頃,謂毅曰:「勿以他類,遂為無心,固當知報耳。夫龍壽萬歲,今與君同之。水陸無往不適。君不以為妄也。」
毅嘉之曰:「吾不知國客乃復為神仙之餌。」
乃相與覲洞庭。既至,而賓主盛禮,不可具紀。後居南海,僅四十年,其邸第輿馬珍鮮服玩,雖侯伯之室,無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澤。以其春秋積序,容狀不衰,南海之人,靡不驚異。洎開元中,上方屬意於神仙之事,精索道術。毅不得安,遂相與歸洞庭。凡十餘歲,莫知其蹤。至開元末,毅之表弟薛嘏為京畿令,謫官東南。經洞庭,晴晝長望,俄見碧山出於遠波。舟人皆側立,曰:「此本無山,恐水怪耳。」
指顧之際,山與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馳來,迎問於嘏。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來候耳。」
嘏省然記之,乃促至山下,攝衣疾上。山有宮闕如人世,見毅立於宮室之中,前列絲竹,後羅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間。毅詞理益玄,容顏益少。初迎嘏於砌,持嘏手曰:「別來瞬息,而發毛已黃。」
嘏笑曰:「兄為神仙,弟為枯骨,命也。」
毅因出藥五十丸遺嘏,曰:「此藥一丸可增一歲耳。歲滿復來,無久居人世,以自苦也。」
歡宴畢,嘏乃辭行。自是已後,遂絕影響。嘏常以是事告於人世。殆四紀,嘏亦不知所在。隴西李朝威敘而嘆曰:五蟲之長,必以靈者,別斯見矣。人,裸也,移信麟蟲。洞庭含納大直,錢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嘏詠而不載,獨可鄰其境。愚義之,為斯文。
李章武傳
李景亮撰
李章武,字飛,其先中山人。生而敏博,遇事便了。工文學,皆得極至。雖弘道自高,惡為潔飾,而容貌閒美,即之溫然。與清河崔信友善。信亦雅士,多聚古物。以章武精敏,每訪辨論,皆洞達玄微,研究原本,時人比晉之張華。貞元三年,崔信任華州別駕,章武自長安詣之。數日,出行,於市北街見一婦人,甚美。因給信云:「須州外與親故知聞。」
遂賃舍于美人之家。主人姓王,此則其子婦也。乃悅而私焉。居月余日所,計用直三萬餘,子婦所供費倍之。既而兩心克諧,情好彌切。無何,章武系事,告歸長安,殷勤敘別。章武留交頸鴛鴦綺一端,仍贈詩曰:「鴛鴦綺,知結幾千絲。別後尋交頸,應傷未別時。」
子婦答白玉指環一,又贈詩日:「捻指環相思,見環重相憶。願君永持玩,循環無終極。」
章武有僕楊果者,子婦齎錢一千以獎其敬事之勤。既別,積八九年。章武家長安,亦無從與之相聞。至貞元十一年,因友人張元宗寓居下邽縣,章武又自京師與元會。忽思曩好,乃回車涉渭而訪之。日暝,達華州,將舍於王氏之室。至其門,則闃無行蹤,但外有賓榻而已。章武以為下里或廢業即農,暫居郊野,或親賓邀聚,未始歸復。但休止其門,將別適他舍。見東鄰之婦,就而訪之。乃云:「王氏之長老,皆舍業而出遊,其子婦歿已再周矣。」
又詳與之談,即云:「某姓楊,第六,為東鄰妻。」
復訪郎何姓。章武具語之。又云:「曩曾有傔姓楊名果乎?」
曰:「有之。」
因泣告曰:「某為里中婦五年,與王氏相善。嘗云:『我夫室猶如傳舍,閱人多矣。其於往來見調者,皆殫財窮產,甘辭厚誓,未嘗動心。頃歲有李十八郎,曾舍於我家。我初見之,不覺自失。後遂私侍枕席,實蒙歡愛。今與之別累年矣。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終夜無寢。我家人故不可托。復被彼夫東西,不時會遇。脫有至者,願以物色名氏求之。如不參差,相托祗奉,並語深意。但有僕夫楊果,即是。』不二三年,子婦寢疾。臨終,復見托曰:『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顧,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不治。曩所奉托,萬一至此,願申九泉御恨,千古睽離之嘆。仍乞留止此,冀神會於仿佛之中。』」
章武乃求鄰婦為開門,命從者市薪芻食物。方將具席,忽有一婦人,持帚,出房掃地。鄰婦亦不之識。章武因訪所從者,雲是舍中人。又逼而詰之,即徐曰:「王家亡婦感郎恩情深,將見會。恐生怪怖,故使相聞。」
章武許諾,云:「章武所由來者,正為此也。雖顯晦殊途,人皆忌憚,而思念情至,實所不疑。」
言畢,執帚人欣然而去,逡巡映門,即不復見。乃具飲饌,呼祭。自食飲畢,安寢。至二更許,燈在床之東南,忽爾稍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變,因命移燭背牆,置室東西隅。旋聞室北角悉窣有聲;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狀。視衣服,乃主人子婦也。與昔見不異,但舉止浮急,音調輕清耳。章武下床,迎擁攜手,款若平生之歡。自云:「在冥錄以來,都忘親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
章武倍與狎匿,亦無他異。但數請令人視明星,若出,當須還,不可久住。每交歡之暇,即懇託在鄰婦楊氏,雲「非此人,誰達幽恨?」
至五更,有人告可還。子婦泣下床,與章武連臂出門,仰望天漢,遂嗚咽悲怨,卻入室,自於裙帶上解錦囊,囊中取一物以贈之。其色紺碧,質又堅密,似玉而冷,狀如小葉。章武不之識也。子婦曰:「此所謂『靺鞨寶』,出崑崙玄圃中。彼亦不可得。妾近於西嶽與玉京夫人戲,見此物在眾寶璫上,愛而訪之。夫人遂假以相授,云:『洞天群仙,每得此一寶,皆為光榮。』以郎奉玄道,有精識,故以投獻,常願寶之,此非人間之有。」
遂贈詩曰:「河漢已傾斜,神魂欲超越。願郎更回抱,終天從此訣。」
章武取白玉寶簪一以酬之,並答詩曰:「分從幽顯隔,豈謂有佳期。寧辭重重別,所嘆去何之。」
因相持泣,良久。子婦又贈詩曰:「昔辭懷後會,今別便終天。新悲與舊恨,千古閉窮泉。」
章武答曰:「後期杳無約,前恨已相尋。別路無行信,何因得寄心。」
款曲敘別訖,遂卻上赴西北隅。行數步,猶回顧拭淚云:「李郎無舍,念此泉下人。」
復哽咽佇立,視天欲明,急趨至角,即不復見。但空室窅然,寒燈半滅而已。章武乃促裝,卻自下邽歸長安武定堡。下邽郡官與張元宗攜酒宴飲,既酣,章武懷念,因即事賦詩曰:「水不西歸月暫圓,令人惆悵古城邊。蕭條明早分岐路,知更相逢何歲年。」
吟畢,與郡官別。獨行數里,又自諷誦。忽聞空中有嘆賞,音調悽惻。更審聽之,乃王氏子婦也。自云:「冥中各有地分。今於此別,無日交會。知郎思眷,故冒陰司之責,遠來奉送。千萬自愛!」
章武愈惑之。及至長安,與道友隴西李助話,亦感其誠而賦曰:「石沉遼海闊,劍別楚天長,會合知無日,離心滿夕陽。」
章武既事東平丞相府,因間,召玉工視所得靺鞨寶,工亦知,不敢雕刻。後奉使大梁,又召玉工,粗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檞葉象。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貯懷中。至市東街,偶見一胡僧,忽近馬叩頭云:「君有寶玉在懷,乞一見爾。」
乃引於靜處開視。僧捧玩移時,云:「此天上至物,非人間有也。」
章武后往來華州,訪遺楊六娘,至今不絕。
霍小玉傳
蔣防撰
大曆中,隴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進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試於天官。夏六月,至長安,舍於新昌里。生門族清華,少有才思,麗詞嘉句,時謂無雙。先達丈人,翕然推伏。每自矜風調,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諧。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故薛駙馬家青衣也,折券從良,十餘年矣。性便辟,巧言語,豪家戚里,無不經過,追風挾策,推為渠帥。常受生誠托厚賂,意頗德之。經數月,李方閒居舍之南亭。申未間,忽聞扣門甚急,雲是鮑十一娘至。攝衣從之,迎問曰:「鮑卿,今日何故忽然而來?」
鮑笑曰:「蘇姑子作好夢也未?有一仙人,謫在下界,不邀財貨,但慕風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當矣。」
生聞之驚躍,神飛體輕,引鮑手且拜且謝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憚。」
因問其名居。鮑具說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愛之。母曰淨持。淨持即王之寵婢也。王之初薨,諸弟兄以其出自賤庶,不甚收錄。因分與資財,遣居於外,易姓為鄭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質濃艷,一生未見,高情逸態,事事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兒郎,格調相稱者。某具說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歡愜。住在勝業坊古寺曲,甫上車門宅是也。已與他作期約。明日午時,但至曲頭覓桂子,即得矣。」
鮑既去,生便備行計。遂令家僮秋鴻,於從兄京兆參軍尚公處假青驪駒,黃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飾容儀,喜躍交並,通夕不寐。遲明,巾幘,引鏡自照,惟懼不諧也。徘徊之間,至於亭午。遂命駕疾驅,直抵勝業。至約之所,果見青衣立候,迎問曰:「莫是李十郎否?」
即下馬,令牽入屋底,急急鎖門。見鮑果從內出來,遙笑曰:「何等兒郎,造次入此?」
生調誚未畢,引入中門。庭間有四櫻桃樹;西北懸一鸚鵡籠,見生人來,即語曰:「有人入來,急下簾者!」
生本性雅淡,心猶疑懼,忽見鳥語,愕然不敢進。逡巡,鮑引淨持下階相迎,延入對坐。年可四十餘,綽約多姿,談笑甚媚。因謂生曰:「素聞十郎才調風流,今又見容儀雅秀,名下固無虛士。某有一女子,雖拙教訓,顏色不至醜陋,得配君子,頗為相宜。頻見鮑十一娘說意旨,今亦便令承奉箕帚。」
生謝曰:「鄙拙庸愚,不意顧盼,倘垂採錄,生死為榮。」
遂命酒饌,即令小玉自堂東閣子中而出。生即拜迎。但覺一室之中,若瓊林玉樹,互相照曜,轉盼精彩射人。既而遂坐母側。母謂曰:「汝嘗愛念『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即此十郎詩也。爾終日吟想,何如一見。」
玉乃低鬟微笑,細語曰:「見面不如聞名。才子豈能無貌?」
生遂連起拜曰:「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色。兩好相映,才貌相兼。」
母女相顧而笑,遂舉酒數巡。生起,請玉唱歌,初不肯,母固強之。發聲清亮,曲度精奇。酒闌,及暝,鮑引生就西院憩息。閒庭邃宇,簾幕甚華。鮑令侍兒桂子浣沙與生脫靴解帶。須臾,玉至,言敘溫和,辭氣宛媚。解羅衣之際,態有餘妍,低幃匿枕,極其歡愛。生自以為巫山洛浦不過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觀生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愛,托其仁賢。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極歡之際,不覺悲至。」
生聞之,不勝感嘆,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平生志願,今日獲從,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
玉因收淚,命侍兒櫻桃褰幄執燭,授生筆研。玉管弦之暇,雅好詩書,筐箱筆研,皆王家之舊物。遂取繡囊,出越姬烏絲欄素縑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筆成章,引諭山河,指誠日月,句句懇切,聞之動人。染畢,命藏於寶篋之內。自爾婉孌相得,若翡翠之在雲路也。如此二歲,日夜相從。其後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至四月,將之官,便拜慶於東洛。長安親戚,多就筵餞。時春物尚余,夏景初麗,酒闌賓散,離思縈懷。玉謂生曰:「以君才地名聲,人多景慕,願結婚媾,固亦眾矣。況堂有嚴親,室無冢婦,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約之言,徒虛語耳。然妾有短願,欲輒指陳。永委君心,復能聽否?」
生驚怪曰:「有何罪過,忽發此辭?試說所言,必當敬奉。」
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壯室之秋,猶有八歲。一生歡愛,願畢此期。然後妙選高門,以諧秦晉,亦未為晚。妾便捨棄人事,剪髮披緇,夙昔之願,於此足矣。」
生且愧且感,不覺涕流。因謂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固請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當卻到華州,尋使奉迎,相見非遠。」
更數日,生遂訣別東去。到任旬日,求假往東都覲親。未至家日,太夫人已與商量表妹盧氏,言約已定。太夫人素嚴毅,生逡巡不敢辭讓。遂就禮謝,便有近期。盧亦甲族也,嫁女於他們,聘財必以百萬為約,不滿此數,義在不行。生家素貧,事須求貸,便托假故,遠投親知,涉歷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負盟約,大愆回期。寂不知聞,欲斷其望。遙托親故,不遣漏言。玉自生逾期,數訪音信。虛詞詭說,日日不同。博求師巫,遍詢卜筮,懷憂抱恨,周歲有餘。羸臥空閨,遂成沉疾。雖生之書題竟絕,而玉之想望不移,賂遣親知,使通消息。尋求既切,資用屢空,往往私令侍婢潛賣篋中服玩之物,多托於西市寄附鋪侯景先家貨賣。曾令侍婢浣沙將紫玉釵一隻,詣景先家貨之。路逢內作老玉工,見浣沙所執,前來認之曰:「此釵,吾所作也。昔歲霍王小女將欲上鬟,令我作此,酧我萬錢。我嘗不忘。汝是何人,從何而得?」
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於人。夫婿昨向東都,更無消息。悒怏成疾,今欲二年。令我賣此,賂遺於人,使求音信。」
玉工悽然下泣曰:「貴人男女,失機落節,一至於此。我殘年向盡,見此盛衰,不勝傷感。」
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為之悲嘆良久,給錢十二萬焉。時生所定盧氏女在長安,生既畢於聘財,還歸鄭縣。其年臘月,又請假入城就親。潛卜靜居,不令人知。有明經崔久明者,生之中表弟也。性甚長厚,昔歲常與生同歡於鄭氏之室,杯盤笑語,曾不相間。每得生信,必誠告於玉。玉常以薪衣服,資給於崔。崔頗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誠告玉。玉恨嘆曰:「天下豈有是事乎!」
遍請親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負約,又知玉疾候沉綿,慚恥忍割,終不肯往。晨出暮歸,欲以迴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寢食,期一相見,竟無門由。冤憤益興,委頓床枕。自是長安中稍有知者。風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俠之倫,皆怒生之薄行。時已三月,人多春遊。生與同輩五六人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於西廊,遞吟詩句。有京兆韋夏卿者,生之密友,時亦同行。謂生曰:「風光甚麗,草木榮華。傷哉鄭卿,銜冤空室!足下終能棄置,實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為思之!」
嘆讓之際,忽有一豪士,衣輕黃衫,挾弓彈,丰神雋美,衣服輕華,唯有一剪頭胡雛從後,潛行而聽之。俄而前揖生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東,姻連外戚。雖乏文藻,心嘗樂賢。仰公聲華,常思觀止。今日幸會,得睹清揚。某之敝居,去此不遠,亦有聲樂,足以娛情。妖姬八九人,駿馬十數匹,唯公所欲。但願一過。」
生之儕輩,共聆斯語,更相嘆美。因與豪士策馬同行,疾轉數坊,遂至勝業。生以近鄭之所止,意不欲過,便託事故,欲回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棄乎?」
乃挽挾其馬,牽引而行。遷延之間,已及鄭曲。生神情恍惚,鞭馬欲回。豪士遽命奴僕數人,抱持而進。疾走推入車門,便令鎖卻,報云:「李十郎至也!」
一家驚喜,聲聞於外。先此一夕,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驚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諧也。夫婦再合。脫者,解也。既合而解,亦當永訣。由此征之,必遂相見,相見之後,當死矣。」
凌晨,請母妝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亂,不甚信之。勉之間,強為妝梳。妝梳才畢,而生果至。玉沉綿日久,轉側須人。忽聞生來,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與生相見,含怒凝視,不復有言。羸質嬌姿,如不勝致,時復掩袂,返顧李生。感物傷人,坐皆欷歔。頃之,有酒肴數十盤,自外而來。一座驚視,遽問其故,悉是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陳設,相就而坐。玉乃側身轉面,斜視生良久,遂舉杯酒,酧地曰:「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稚齒,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征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
乃引左手握其臂,擲杯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母乃舉屍,置於生懷,令喚之,遂不復甦矣。生為之縞素,旦夕哭泣甚哀。將葬之夕,生忽見玉帷之中,容貌妍麗,宛若平生。著石榴裙,紫襠,紅綠帔子。斜身倚帷,手引繡帶,顧謂生曰:「愧君相送,尚有餘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嘆。」
言畢,遂不復見。明日,葬於長安御宿原。生至墓所,盡哀而返。
後月余,就禮於盧氏。傷情感物,鬱鬱不樂。夏五月,與盧氏偕行,歸於鄭縣。至縣旬日,生方與盧氏寢,忽帳外叱叱作聲。生驚視之,則見一男子,年可二十餘,姿狀溫美,藏身映幔,連招盧氏。生惶遽走起,繞幔數匝,倏然不見。生自此心懷疑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無聊生矣。或有親情,曲相勸喻。生意稍解。
後旬日,生復自外歸,盧氏方鼓琴於床,忽見自門拋一斑犀鈿花合子,方圓一寸余,中有輕絹,作同心結,墜於盧氏懷中。生開而視之,見相思子二,叩頭蟲一,發殺觜一,驢駒媚少許。生當時憤怒叫吼,聲如豺虎,引琴撞擊其妻,詰令實告。盧氏亦終不自明。爾後往往暴加捶楚,備諸毒虐,竟訟於公庭而遣之。
盧氏既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屬,暫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殺之者。生嘗游廣陵,得名姬,曰營十一娘,容態潤媚,生甚悅之,每相對坐,嘗謂營曰:「我嘗於某處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殺之。」
日日陳說,欲令懼己,以肅清閨門。出則以浴斛覆營於床,周回封署,歸必詳視,然後乃開。
又畜一短劍,甚利,顧謂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鐵,唯斷作罪過頭!」
大凡生所見婦人,輒加猜忌,至於三娶,率皆如初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