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集 · 卷一

古鏡記 王度撰 隋汾陰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師禮事之。臨終,贈度以古鏡,曰:「持此,則百邪遠人。」 度受而寶之。鏡橫徑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繞鼻列四方,龜龍鳳虎,依方陳布。四方外又設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繞輪廓,文體似隸,點畫無缺,而非字書所有也。侯生云:「二十四氣之象形。」 承日照之,則背上文畫,墨入影內,纖毫無失。舉而扣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絕。嗟乎,此則非凡鏡之所同也。宜其見賞高賢,自稱靈物。侯生常云:「昔者吾聞黃帝鑄十五鏡,其第一橫徑一尺五寸,法滿月之數也。以其相差各校一寸,此第八鏡也。」 雖歲祀攸遠,圖書寂寞,而高人所述,不可誣矣。昔楊氏納環,累代延慶;張公喪劍,其身亦終。今度遭世擾攘,居常郁快,王室如毀,生涯何地,寶鏡復去,哀哉! 今具其異跡,列之於後,數千載之下,倘有得者,知其所由耳。 大業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罷歸河東,適遇侯生卒,而得此鏡。至其年六月,度歸長安,至長樂坡,宿於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頗甚端麗,名曰鸚鵡。度既稅駕,將整冠履,引鏡自照。鸚鵡遙見,即便叩首流血,云:「不敢往。」 度因召主人問其故。雄云:「兩月前,有一客攜此婢從東來。時婢病甚,客便寄留,雲『還日當取』。比不復來,不知其婢之由也。」 度疑精魅,引鏡逼之。便云:「乞命,即變形。」 度即掩鏡曰:「汝先自敘,然後變形,當舍汝命。」 婢再拜自陳云:「某是華山府君廟前長松下千歲老狸,大行變惑,罪合至死。遂為府君捕逐,逃於河渭之間,為下邽陳思恭義女,蒙養甚厚。嫁鸚鵡與同鄉人柴華。鸚鵡與華意不相愜,逃而東;出韓城縣,為行人李無傲所執。無傲,粗暴丈夫也,遂將鸚鵡遊行數歲,昨隨至此,忽爾見留。不意遭逢天鏡,隱形無路。」 度又謂曰:「汝本老狐,變形為人,豈不害人也?」 婢曰:「變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惡,自當至死耳。」 度又謂曰:「欲舍汝,可乎?」 鸚鵡曰:「辱公厚賜,豈敢忘德。然天鏡一照,不可逃形。但久為人形,羞復故體。願緘於匣,許盡醉而終。」 度又謂曰:「緘鏡於匣,汝不逃乎?」 鸚鵡笑曰:「公適有美言,尚許相舍。緘鏡而走,豈不終恩?但天鏡一臨,竄跡無路,惟希數刻之命,以盡一生之歡耳。」 度登時為匣鏡;又為致酒,悉召雄家鄰里,與宴謔。婢頃大醉,奮衣起舞而歌曰:「寶鏡寶鏡!哀哉予命!自我高形,於今幾姓?生雖可樂,死必不傷。何為眷戀,守此一方!」 歌訖,再拜,化為老狸而死。一座驚嘆。 大業八年四月一日,太陽虧。度時在台直,晝臥廳閣,覺日漸昏。諸吏告度以日蝕甚。整衣時,引鏡出,自覺鏡亦昏昧,無復光色,度以寶鏡之作,合於陰陽光景之妙。不然,豈合以太陽失曜而寶鏡亦無光乎?嘆怪未已,俄而光彩出,日亦漸明。比及日復,鏡亦精朗如故。自此之後,每日月薄蝕,鏡亦昏昧。 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俠者,獲一銅劍,長四尺。劍連於靶;靶盤龍鳳之狀,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灼爍,非常物也。俠持過度,曰:「此劍俠常試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傍照數丈。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愛古,如飢如渴,願與君今夕一試。」 度喜甚。其夜,果遇天地清霽。密閉一室,無復脫隙,與俠同宿。度亦出寶鏡,置於座側。俄而鏡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視如晝。劍橫其側,無復光彩。俠大驚,曰:「請內鏡於匣。」 度從其言,然後劍乃吐光,不過一二尺耳。俠撫劍嘆曰:「天下神物,亦有相伏之理也。」 是後每至月望,則出鏡於暗室,光嘗照數丈。若月影入室,則無光也。豈太陽太陰之耀,不可敵也乎?其年冬,兼著作郎,奉詔撰國史,欲為蘇綽立傳。度家有奴曰豹生,年七十矣。本蘇氏部曲,頗涉史傳,略解屬文,見度傳草,因悲不自勝。度問其故。謂度曰:「豹生常受蘇公厚遇,今見蘇公言驗,是以悲耳。郎君所有寶鏡,是蘇公友人河南苗季子所遺蘇公者。蘇公愛之甚。蘇公臨亡之歲,戚戚不樂,常召苗生謂曰:『自度死日不久,不知此鏡當入誰手?今欲以蓍筮一卦,先生幸觀之也。』便顧豹生取蓍,蘇公自揲布卦。卦訖,蘇公曰:『我死十餘年,我家當失此鏡,不知所在。然天地神物,動靜有徵。今河汾之間,往往有寶氣,與卦兆相合,鏡其往彼乎?』季子曰:『亦為人所得乎?』蘇公又詳其卦,云:『先入侯家,復歸王氏。過此以往,莫知所之也。」 豹生言訖涕泣。度問蘇氏,果雲舊有此鏡,蘇公薨後,亦失所在,如豹生之言。故度為蘇公傳,亦具言其事於末篇,論蘇公蓍筮絕倫,默而獨用,謂此也。 大業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家。弟出見之。覺其神彩不俗,更邀入室,而為具食,坐語良久。胡僧謂曰:「檀越家似有絕世寶鏡也。可得見耶?」 曰:「法師何以得知之?」 僧曰:「貧道受明錄秘術,頗識寶氣。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連日,絳氣屬月,此寶鏡氣也。貧道見之兩年矣。今擇良日,故欲一觀。」 出之。僧跪捧欣躍,又謂曰:「此鏡有數種靈相,皆當未見。但以金膏塗之,珠粉拭之,舉以照日,必影徹牆壁。」 僧又嘆息曰:「更作法試,應照見腑臟。所恨卒無藥耳。但以金煙薰之,玉水洗之,復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 遂留金煙玉水等法,行之無不獲驗。而胡僧遂不復見。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令廳前有一棗樹,圍可數丈,不知幾百年矣。前後令至,皆祠謁此樹,否則殃禍立及也。度以為妖由人興,淫祀宜絕。縣吏皆叩頭請度。度不得已,為之以祀。然陰念此樹當有精魅所託,人不能除,養成其勢。乃密懸此鏡於樹之間。其夜二鼓許,聞其廳前磊落有聲,若雷霆者。遂起視之,則風雨晦暝,纏繞此樹,電光晃耀,忽上忽下。 至明,有一大蛇,紫鱗赤尾,綠頭白角,額上有王字,身被數創,死於樹。度便下收鏡。命吏出蛇,焚於縣門外。仍掘樹,樹心有一穴,於地漸大,有巨蛇蟠泊之跡。既而墳之,妖怪遂絕。其年冬,度以御史帶芮城令,持節河北道,開倉糧賑給陝東。時天下大飢,百姓疾病,蒲陝之間,癘疫尤甚。有河北人張龍駒,為度下小吏,其家良賤數十口,一時遇疾。度憫之,齎此入其家,使龍駒持鏡夜照。諸病者見鏡,皆驚起,云:「見龍駒持一月來相照。光陰所及,如冰著體,冷徹腑臟。」 即時熱定,至晚並愈。以為無害於鏡,而所濟於眾,令密持此鏡,遍巡百姓。其夜,鏡於匣中冷然自鳴,聲甚徹遠,良久乃止。度心獨怪。明早,龍駒來謂度曰:「龍駒昨忽夢一人,龍頭蛇身,朱冠紫服,謂龍駒:我即鏡精也,名曰紫珍。常有德於君家,故來相托。為我謝王公,百姓有罪,天與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後月,當漸愈,無為我苦。」 度感其靈怪,因此志之。至後月,病果漸愈,如其言也。 大業十年,度弟自六合丞棄官歸,又將遍游山水,以為長往之策。度止之曰:「今天下向亂,盜賊充斥,欲安之乎?且吾與汝同氣,未嘗遠別。此行也,似將高蹈。昔尚子平游五嶽,不知所之。杖若追踵前賢,吾所不堪也。」 便涕泣對,曰:「意已決矣,必不可留。兄今之達人,當無所不體。孔子曰:『匹夫不奪其志矣。』人生百年,忽同過隙,得情則樂,失志則悲,安遂其欲,聖人之義也。」 度不得已,與之決別。 曰:「此別也,亦有所求。兄所寶鏡,非塵俗物也。將抗志雲路,棲蹤煙霞,欲兄以此為贈。」 度曰:「吾何惜於汝也。」即以與之。 得鏡,遂行,不言所適。 至大業十三年夏六月,始歸長安,以鏡歸,謂度曰: 「此鏡真寶物也!辭兄之後,先游嵩山少室,降石樑,坐玉壇。屬日暮,遇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棲息止焉。月夜二更後,有兩人:一貌胡,髯眉皓而瘦,稱山公;一面闊,白髯,眉長,黑而矮,稱毛生。謂曰:『何人斯居也?』曰:『尋幽探穴訪奇者。』二人坐與談久,往往有異義出於言外。疑其精怪,引手潛後,開匣取鏡。鏡光出而二人失聲俯伏。矮者化為龜,胡者化為猿。懸鏡至曉,二身俱殞。龜身帶綠毛,猿身帶白毛。即入箕山,渡穎水,歷太和,視玉井。井傍有池,水湛然綠色。問樵夫。曰:『此靈湫耳。村閭每八節祭之,以祈福祐。若一祭有闕,即池水出黑雲,大雹浸堤壞阜。』引鏡照之,池水沸涌,有雷如震。忽爾池水騰出池中,不遺涓滴。可行二百餘步,水落於地。有一魚,可長丈余,粗細大於臂,首紅額白,身作青黃間色,無鱗有涎,龍形蛇角,嘴尖,狀如鱘魚,動而有光,在於泥水,困而不能遠去。謂鮫也,失水而無能為耳。刃而為炙,甚膏,有味,以充數朝口腹。遂出於宋汴。汴主人張珂家有女子患,入夜,哀痛之聲,實不堪忍。問其故。病來已經年歲,白日即安,夜常如此。停一宿,及聞女子聲,遂開鏡照之。病者曰:『戴冠郎被殺!』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雞,死矣,乃是主人七八歲老雞也。游江南,將渡廣陵揚子江,忽暗雲覆水,黑風波涌,舟子失容,慮有覆沒。攜鏡上舟,照江中數步,明朗徹底,風雲四斂,波濤遂息,須臾之間,達濟天塹。躋攝山麴芳嶺,或攀絕頂,或入深洞,逢其群鳥環人而噪,數熊當路而蹲,以鏡揮之,熊鳥奔駭。是時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濤聲振吼,數百里而聞。舟人曰:『濤既近,未可渡南。若不回舟,吾輩必葬魚腹。』出鏡照江,波不進,屹如雲立。四面江水豁開五十餘步,水漸清淺,黿鼉散走。舉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後卻視,濤波洪涌,高數十丈。而至所渡之所也,遂登天台,周覽洞壑。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徹,纖微皆見,林間宿鳥,驚而亂飛。還履會稽,逢異人張始鸞,授《周髀九章》及明堂六甲之事。與陳永同歸。更游豫章,見道士許藏秘,雲是旌陽七代孫,有咒登刀履火之術。說妖怪之次,更言豐城縣倉督李敬慎家有三女,遭魅病,人莫能識。藏秘療之無效。故人曰趙丹,有才器,任豐城縣尉。因過之。丹命只承人指停處。謂曰:『欲得倉督李敬慎家居止。』丹遽命敬為主,禮。因問其故。敬曰:『三女同居堂內閣子,每至日晚,即靚妝炫服。黃昏後,即歸所居閣子,滅燈燭。聽之,竊與人言笑聲。及至曉眠,非喚不覺。日日漸瘦,不能下食。制之不令妝梳,即欲自縊投井。無奈之何。』謂敬曰:『引示閣子之處。』其閣東有窗。恐其門閉固而難啟,遂晝日先刻斷窗欞四條,卻以物支柱之,如舊。至日暮,敬報曰:『妝梳入閣矣。』至一更,聽之,言笑自然。拔窗欞子,持鏡入閣,照之。三女叫云:『殺我婿也!』初不見一物。懸鏡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長一尺三四寸,身無毛齒;有一老鼠,亦無毛齒,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宮,大如人手,身披鱗甲,煥爛五色,頭上有兩角,長可半寸,尾長五寸已上,尾頭一寸色白,並於壁孔前死矣。從此疾愈。其後尋真至廬山,婆娑數月,或棲息長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連跡,舉鏡視之,莫不竄伏。廬山處士蘇賓,奇識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來,謂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間。今宇宙喪亂,他鄉未必可止,吾子此鏡尚在,足下衛,幸速歸家鄉也。』然其言,即時北歸。便遊河北,夜夢鏡謂曰:『我蒙卿兄厚禮,今當舍人間遠去,欲得一別,卿請早歸長安也。』夢中許之。及曉,獨居思之,恍恍發悸,即時西首秦路。今既見兄,不負諾矣。終恐此靈物亦非兄所有。」 數月,還河東。 大業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鳴,其聲纖遠,俄而漸大,若龍咆虎吼;良久乃定。開匣視之,即失鏡矣。 補江總白猿傳 梁大同末,遣平南將軍藺欽南征,至桂林,破李師古陳徹。別將歐陽紇略地至長樂,悉平諸洞,罙入深阻。紇妻纖白,甚美。其部人曰:「將軍何為挈麗人經此?地有神,善竊少女,而美者尤所難免。宜謹護之。」 紇甚疑懼,夜勒兵環其廬,匿婦密室中,謹閉甚固,而以女奴十餘伺守之。爾夕,陰風晦黑,至五更,寂然無聞。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驚悟者,即已失妻矣。關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門山險,咫尺迷悶,不可尋逐。迫明,絕無其跡。紇大憤痛,誓不徒還。因辭疾,駐其軍,日往四遐,即深陵險以索之。 既逾月,忽於百里之外叢篠上,得其妻繡履一隻,雖侵雨濡,猶可辨識。紇尤淒悼,求之益堅。選壯士三十人,持兵負糧,岩棲野食。又旬余,遠所舍約二百里,南望一山,蔥秀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環之,乃編木以度。絕岩翠竹之間,時見紅采,聞笑語音,捫蘿引,而陟其上,則嘉樹列植,間以名花,其下綠蕪,豐軟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東向石門有婦人數十,帔服鮮澤,嬉遊歌笑,出入其中。見人皆慢視遲立,至則問曰:「何因來此?」 紇具以對。相視嘆曰:「賢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視之。」 入其門,以木為扉。中寬辟若堂者三。四壁設床,悉施錦薦。其妻臥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紇就視之。回眸一睇,即疾揮手令去。諸婦人曰:「我等與公之妻,比來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殺人,雖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兩斛,食犬十頭,麻數十斤,當相與謀殺之。其來必以正午。後慎勿太早。以十日為期。」 因促之去。紇亦遽退。遂求醇醪與麻犬,如期而往。婦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騁力,俾吾等以采練縛手足於床,一踴皆斷。嘗紉三幅,則力盡不解。今麻隱帛中束之,度不能矣。遍體皆如鐵,唯臍下數寸,常護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 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廩。當隱於是,靜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計成,招之即出。」 如其言,屏氣以俟。日晡,有物如匹練,自他山下,透至若飛,徑入洞中。少選,有美髯丈夫長六尺余,白衣曳杖,擁諸婦人而出。見犬驚視,騰身執之,被裂吮咀,食之致飽。婦人競以玉杯進酒,諧笑甚歡。既飲數斗,則扶之而去。又聞嬉笑之音。良久,婦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見大白猿,縛四足於床頭,顧人蹙縮,求脫不得,目光如電。競兵之,如中鐵石,刺其臍下,即飲刃,血射如注。乃大嘆咤曰:「此天殺我,豈爾之能。然爾婦已孕,勿殺其子,將逢聖帝,必大其宗。」 言絕乃死,搜其藏,寶器豐積,珍羞盈品,羅列几案。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備,名香數斛,寶劍一雙。婦人三十輩,皆絕其色。久者至十年。雲,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捕采唯止其身,列無黨類。旦盥洗,著帽,加白袷,被素羅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長數寸。所居常讀木簡,字若符篆,了不可識;已,則置石磴下。晴晝或舞雙劍,環身電飛,光圓若月。其飲食無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飲其血。日始逾午,即欻然而逝。半晝往返數千里,及晚必歸,此其常也。所須無不立得。夜就諸床嬲戲,一夕皆周,未嘗寐。言語淹詳,華旨會利。然其狀,即猳玃類也。今歲木落之初,忽愴然曰:「吾為山神所訴,將得死罪。亦求護之於眾靈,庶幾可免。」 前月哉生魄,石磴生火,焚其簡書。悵然自失曰:「吾已千歲,而無子。今有子,死期至矣。」 因顧諸女,汍瀾者久,且曰:「此山復絕,未嘗有人至。上高而望,絕不見樵者。下多虎狼怪獸。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耶?」 紇即取寶玉珍麗及諸婦人以歸,猶有知其家者。紇妻周歲生一子,厥狀肖焉。後紇為陳武帝所誅。素與江總善。愛其子聰悟絕人,常留養之,故免於難。及長,果文學善書,知名於時。 離魂記 陳玄祐撰 天授三年,清河張鎰,因官家于衡州。性簡靜,寡知友。無子,有女二人。其長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絕倫。鎰外甥太原王宙,幼聰悟,美容範。鎰常器重,每曰:「他時當以倩娘妻之。」 後各長成,宙與倩娘常私感想於寤寐,家人莫知其狀。後有賓寮之選者求之,鎰許焉。女聞而鬱抑;宙亦深恚恨,托以當調,請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陰恨悲慟,決別上船。日暮,至山郭數里。夜方半,宙不寐,忽聞岸上有一人行聲甚速,須臾至船。問之,乃倩娘徒行跣足而至。宙驚喜發狂,執手問其從來。泣曰:「君厚意如此,寢夢相感。今將奪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將殺身奉報,是以亡命來奔。」 宙非意所望,欣躍特甚。遂匿倩娘於船,連夜遁去。倍道兼行,數月至蜀。凡五年,生兩子,與鎰絕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負,棄大義而來奔君。向今五年,恩慈間阻。覆載之下,胡顏獨存也?」 宙哀之,曰:「將歸,無苦。」 遂俱歸衡州。既至,宙獨身先至鎰家,首謝其事。鎰曰:「倩娘病在閨中數年,何其詭說也!」 宙曰:「見在舟中!」 鎰大驚,促使人驗之。果見倩娘在船中,顏色怡暢,訊使者曰:「大人安否?」 家人異之,疾走報鎰。室中女聞喜而起,飾妝更衣,笑而不語,出與相迎,翕然而合為一體,其衣裳皆重。其家以事不正,秘之。惟親戚間有潛知之者。後四十年間,夫妻皆喪。二男並孝廉擢第,至丞尉。玄祐少常聞此說,而多異同,或謂其虛。 大曆末,遇萊蕪縣令張伸門,因備述其本末。鎰則仲堂叔,而說極備悉,故記之。 枕中記 沈既濟撰 開元七年,道士有呂翁者,得神仙術,行邯鄲道中,息邸舍,攝帽弛帶,隱囊而坐。俄見旅中少年,乃盧生也。衣短褐,乘青駒,將適於田,亦止於邸中,與翁共席而坐,言笑殊暢。久之,盧生顧其衣裝敝褻,乃長嘆息曰:「大丈夫生世不諧,困如是也!」 翁曰:「觀子形體,無苦無恙,談諧方適,而嘆其困者,何也?」 生曰:「吾此苟生耳。何適之謂?」 翁曰:「此不謂適,而何謂適?」 答曰:「士之生世,當建功樹名,出將入相,列鼎而食,選聲而聽,使族益昌而家益肥,然後可以言適乎。吾嘗志於學,富於遊藝,自惟當年,青紫可拾。今已適壯,猶勤畎畝,非困而何?」 言訖,而目昏思寐。 時主人方蒸黍。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曰:「子枕吾枕,當令子榮適如志。」 其枕青甆,而竅其兩端。生俯首就之,見其竅漸大,明朗。乃舉身而入,遂至其家。 數月,娶清河崔氏女。女容甚麗,生資愈厚。生大悅,由是衣裝服馭,日益鮮盛。 明年,舉進士,登第;釋褐秘校;應制,轉渭南尉;俄遷監察御史;轉起居舍人,知制誥。 三載,出典同州,遷陝牧。生性好功,自陝西鑿河八十里,以濟不通。邦人利之,刻石紀德。移節汴州,領河南道採訪使,征為京兆尹。是歲,神武皇帝方事戎狄,恢宏土宇。會吐蕃悉抹邏及燭龍莽布支攻陷瓜沙,而節度使王君新被殺,河湟震動。帝思將帥之才,遂除生御史中丞,河西道節度。大破戎虜,斬首七千級,開地九百里,築三大城以遮要害。邊人立石於居延山以頌之。歸朝冊勛,恩禮極盛。轉吏部侍郎,遷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時望清重,群情翕習。大為時宰所忌,以飛語中之,貶為端州刺史。 三年,征為常侍。未幾,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蕭中令嵩裴侍中光庭同執大政十餘年,嘉謨密命,一日三接,獻替啟沃,號為賢相。同列害之,復誣與邊將交結,所圖不軌。下制獄。府吏引從至其門而急收之。生惶駭不測,謂妻子曰:「吾家山東,有良田五頃,足以禦寒餒,何苦求祿?而今及此,思衣短褐,乘青駒,行邯鄲道中,不可得也。」 引刃自刎。其妻救之,獲免。其罹者皆死,獨生為中官保之,減罪死,投驩州。 數年,帝知冤,復追為中書令,封燕國公,恩旨殊異。生五子,曰儉,曰傳,曰位,曰倜,曰倚,皆有才器。儉進士登第,為考功員外;傳為侍御史;位為大常丞;倜為萬年尉;倚最賢,年二十八,為左襄。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孫十餘人。兩竄荒徼,再登台鉉,出入中外,徊翔台閣,五十餘年,崇盛赫奕。性頗奢盪,甚好佚樂,後庭聲色,皆第一綺麗。前後賜良田,甲第,佳人,名馬,不可勝數。 後年漸衰邁,屢乞骸骨,不許。病,中人候問,相踵於道,名醫上藥,無不至焉。將歿,上疏曰:「臣本山東諸生,以田圃為娛。偶逢聖運,得列官敘。過蒙殊獎,特秩鴻私,出擁節旌,入升台輔。周旋中外,綿歷歲時。有忝天恩,無裨聖化。負乘貽寇,履薄增憂,日懼一日,不知老至。今年逾八十,位極三事,鐘漏並歇,筋骸俱耄,彌留沉頓,待時益盡。顧無成效,上答休明,空負深思,永辭聖代。無任感戀之至。謹奉表陳謝。」 詔曰:「卿以俊德,作朕元輔。出擁藩翰,入贊雍熙,昇平二紀,實卿所賴。比嬰疾疹,日謂痊平。豈斯沉痼,良用憫側。今令驃騎大將軍高力士就第候省。其勉加針石,為予自愛。猶冀無妄,期於有瘳。」 是夕,薨。 盧生欠伸而悟,見其身方偃於邸舍,呂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觸類如故。生蹶然而興,曰:「豈其夢寐也?」 翁謂生曰:「人生之適,亦如是矣。」 生憮然良久,謝曰:「夫寵辱之道,窮達之運,得喪之理,死生之情,盡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 稽首再拜而去。 任氏傳 沈既濟撰 任氏,女妖也。有韋使君者,名崟,第九,信安王禕之外孫。少落拓,好飲酒。其從父妹婿曰鄭六,不記其名。早習武藝,亦好酒色,貧無家,託身於妻族。與崟相得,游處不閒。天寶九年夏六月,崟與鄭子偕行於長安陌中,將會飲於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鄭子辭有故,請間去,繼至飲所。崟乘白馬而東。鄭子乘驢而南,入昇平之北門。偶值三婦人行於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麗。鄭子見之驚悅,策其驢,忽先之,忽後之,將挑而未敢。白衣時時盼睞,意有所受。鄭子戲之曰:「美艷若此,而徒行,何也?」 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為?」 鄭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輒以相奉。某得步從,足矣。」 相視大笑。 同行者更相眩誘,稍已狎匿。鄭子隨之東,至樂遊園,已昏黑矣。見一宅,土垣車門,室宇甚嚴。白衣將入,顧曰「願少踟躕」而入。女奴從者一人,留於門屏間,問其姓第。鄭子既告,亦問之。對曰:「姓任氏,第二十。」 少頃,延入。鄭縶驢於門,置帽於鞍。始見婦人年三十餘,與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燭置膳,舉酒數觴。任氏更妝而出,酣飲極歡。夜久而寢,其妍姿美質,歌笑態度,舉措皆艷,殆非人世所有。將曉,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職屬南衙,晨興將出,不可淹留。」 乃約後期而去。既行,及里門,門扃未發。門旁有胡人鬻餅之舍,方張燈熾爐。鄭子憩其簾下,坐以候鼓,因與主人言。鄭子指宿所以問之曰:「自此東轉,有門者,誰氏之宅?」 主人曰:「此墉棄地,無第宅也。」 鄭子曰:「適過之,曷以雲無?」 與之固爭。主人適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誘男子偶宿,嘗三見矣。今子亦遇乎?」 鄭子赧而隱曰:「無。」 質明,復視其所,見土垣車門如故。窺其中,皆蓁荒及廢圃耳。既歸,見崟。崟責以失期。鄭子不泄,以他事對。然想其艷冶,願復一見之,心嘗存之不忘。經十許日,鄭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見之,曩女奴從。鄭子遽呼之。任氏側身周旋於稠人中以避焉。鄭子連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後,曰:「公知之,何相近焉?」 鄭子曰:「雖知之,何患?」 對曰:「事可愧恥,難施面目。」 鄭子曰:「勤想如是,忍相棄乎?」 對曰:「安敢棄也,懼公之見惡耳。」 鄭子發誓,詞旨益切。 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艷麗如初,謂鄭子曰:「人間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識耳,無獨怪也。」 鄭子請之與敘歡。對曰:「凡某之流,為人惡忌者,非他,為其傷人耳。某則不然。若公未見惡,願終己以奉巾櫛。」 鄭子許與謀棲止。任氏曰:「從此而東,大樹出於棟間者,門巷幽靜,可稅以居。前時自宣平之南,乘白馬而東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 是時崟伯叔從役於四方,三院什器,皆貯藏之。鄭子如言訪其舍,而詣崟假什器。問其所用。鄭子曰:「新獲一麗人,已稅得其舍,假其以備用。」 崟笑曰:「觀子之貌,必獲詭陋。何麗之絕也。」 崟乃悉假帷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惠黠者,隨以覘之。俄而奔走返命,氣吁汗洽。崟迎問之:「有乎?」又問:「容若何?」 曰:「奇怪也!天下未嘗見之矣。」 崟姻族廣茂,且夙從逸游,多識美麗。乃問曰:「孰若某美?」 僮曰:「非其倫也!」 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倫」。是時吳王之女有第六者,則崟之內妹,穠艷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問曰:「孰與吳王家第六女美?」 又曰:「非其倫也。」 崟撫手大駭曰:「天下豈有斯人乎?」 遽命汲水澡頸,巾首膏唇而往。既至,鄭子適出。崟入門,見小僮擁崟方掃,有一女奴在其門,他無所見。征於小僮。小僮笑曰:「無之。」 崟周視室內,見紅裳出於戶下。迫而察焉,見任氏戢身匿於扇間。崟別出就明而觀之,殆過於所傳矣。崟愛之發狂,乃擁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則曰:「服矣。請少迴旋。」 既從,則捍禦如初,如是者數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自度不免,乃縱體不復拒抗,而神色慘變。崟問曰:「何色之不悅?」 任氏長嘆息曰:「鄭六之可哀也!」 崟曰:「何謂?」 對曰:「鄭生有六尺之軀,而不能庇一婦人,豈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獲佳麗,遇某之比者眾矣。而鄭生,窮賤耳。所稱愜者,唯某而已。忍以有餘之心,而奪人之不足乎?哀其窮餒,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為公所系耳。若糠糗可給,不當至是。」 崟豪俊有義烈,聞其言,遽置之。斂衽而謝曰:「不敢。」 俄而鄭子至,與崟相視咍樂。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餼,皆崟給焉。任氏時有經過,出入或車馬輿步,不常所止。崟日與之游,甚歡。每相狎匿,無所不至,唯不及亂而已。是以崟愛之重之,無所怪惜;一食一飲,未嘗忘焉。任氏知其愛己,因言以謝曰:「愧公之見愛甚矣。顧以陋質,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負鄭生,故不得遂公歡。某,秦人也,生長秦城;家本伶倫,中表姻族,多為人寵媵,以是長安狹斜,悉與之通。或有姝麗,悅而不得者,為公致之可矣。願持此以報德。」 崟曰:「幸甚!」 鄽中有鬻衣之婦曰張十五娘者,肌體凝潔,崟常悅之。因問任氏識之乎。對曰:「是某表娣妹,致之易耳。」 旬余,果致之。數月厭罷。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絕之難謀者,試言之,願得盡智力焉。」 崟曰:「昨者寒食,與二三子游於千福寺。見刁將軍緬張樂於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雙鬟垂耳,嬌姿艷絕。當識之乎?」 任氏曰:「此寵奴也。其母即妾之內姊也。求之可也。」 崟拜於席下。任氏許之。乃出入刁家。月余,崟促問其計。任氏願得雙縑以為賂。崟依給焉。後二日,任氏與崟方食,而緬使蒼頭控青驪以迓任氏。任氏聞召,笑謂崟曰:「諧矣。」 初,任氏加寵奴以病,針餌莫減。其母與緬憂之方甚,將征諸巫。任氏密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從就為吉。及視疾,巫曰:「不利在家,宜出居東南某所,以取生氣。」 緬與其母詳其地,則任氏之第在焉。緬遂請居。任氏謬辭以逼狹,勤請而後許。乃輦服玩,並其母偕送於任氏。至,則疾愈。未數日,任氏密引崟以通之,經月乃孕。其母懼,遽歸以就緬,由是遂絕。他日,任氏謂鄭子曰:「公能致錢五六千乎?將為謀利。」 鄭子曰:「可。」 遂假求於人,獲錢六千。任氏曰:「鬻馬於市者,馬之股有疵,可買以居之。」 鄭子如市,果見一人牽馬求售者,青在左股。鄭子買以歸。其妻昆弟皆嗤之,曰:「是棄物也。買將何為?」 無何,任氏曰:「馬可鬻矣。當獲三萬。」 鄭子乃賣之。有二萬,鄭子不與。一市盡曰:「彼何苦而貴買,此何愛而不鬻?」 鄭子乘之以歸;買者隨至其門,累增其估,至二萬五千也。不與,曰:「非三萬不鬻。」 其妻昆弟聚而詬之。鄭子不獲已,遂賣登三萬。既而密伺買者,征其由。乃昭應縣之御馬疵股者,死三歲矣,斯吏不時除籍。官征其估,計錢六萬。設其以半買之,所獲尚多矣。若有馬以備數,則三年芻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償蓋寡,是以買耳。任氏又以衣服故弊,乞衣於崟。崟將買全采與之。任氏不欲,曰:「願得成制者。」 崟召市人張大為買之,使見任氏,問所欲。張大見之,驚謂崟曰:「此必天人貴戚,為郎所竊。且非人間所宜有者,願速歸之,無及於禍。」 其容色之動人也如此。竟買衣之成者而不自紉縫也,不曉其意。後歲余,鄭子武調,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縣。時鄭子方有妻室,雖晝游於外,而夜寢於內,多恨不得專其夕。將之官,邀與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為歡。請計給糧餼,端居以遲歸。」 鄭子懇請,任氏愈不可。鄭子乃求崟資助。崟與更勸勉,且詰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歲不利西行,故不欲耳。」 鄭子甚惑也,不思其他,與崟大笑曰:「明智若此,而為妖惑,何哉!」 固請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征,徒為公死,何益?」 二子曰:「豈有斯理乎?」 懇請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馬借之,出祖於臨皋,揮袂別去。信宿,至馬嵬。任氏乘馬居其前,鄭子乘驢居其後,女奴別乘,又在其後。是時西門圉人教獵狗於洛川,已旬日矣。適值於道,蒼犬騰出於草間。鄭子見任氏欻然墜於地,複本形而南馳。蒼犬逐之。鄭子隨走叫呼,不能止。里余,為犬所獲。鄭子銜涕出囊中錢,贖以瘞之,削木為記。回睹其馬,齧草於路隅,衣服悉委於鞍上,履襪猶懸於鐙間,若蟬蛻然。唯首飾墜地,余無所見。女奴亦逝矣。旬余,鄭子還城。崟見之喜,迎問曰:「任子無恙乎?」 鄭子玄然對曰:「歿矣。」 崟聞之亦慟,相持於室,盡哀。徐問疾故。答曰:「為犬所害。」 崟曰:「犬雖猛,安能害人?」 答曰:「非人。」 崟駭曰:「非人,何者?」 鄭子方述本末。崟驚訝嘆息不能已。明日,命駕與鄭子俱適馬嵬,發瘞視之,長慟而歸。追思前事,唯衣不自製,與人頗異焉。其後鄭子為總監使,家甚富,有櫪馬十餘匹。年六十五,卒。 大曆中,沈既濟居鍾陵,嘗與崟游,屢言其事,故最詳悉。後崟為殿中侍御史,兼隴州刺史,遂歿而不返。 嗟乎,異物之情也有人焉!遇暴不失節,徇人以至死,雖今婦人,有不如者矣。惜鄭生非精人,徒悅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淵識之士,必能揉變化之理,察神人之際,著文章之美,傳要妙之情,不止於賞玩風態而已。惜哉! 建中二年,既濟自左拾遺於金吳。將軍裴冀,京兆少尹孫成,戶部郎中崔需,右拾遺陸淳,皆適居東南,自秦徂吳,水陸同道。時前拾遺朱放,因旅遊而隨焉。浮潁涉淮,方舟沿流,晝宴夜話,各征其異說。眾君子聞任氏之事,共深嘆駭,因請既濟傳之,以誌異雲。 沈既濟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