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集 · 卷四
鶯鶯傳
元稹撰
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溫茂,美風容,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或朋從游宴,擾雜其間,他人皆洶洶拳拳,若將不及,張生容順而已,終不能亂。以是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知者詰之。謝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凶行。余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嘗不留連於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
詰者識之。無幾何,張生游於蒲。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緒其親,乃異派之從母。是歲,渾瑊薨於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財產甚厚,多奴僕。旅寓惶駭,不知所託。先是,張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
十餘日,廉使杜確將天子命以總戎節,令於軍,軍由是戢。鄭厚張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中堂宴之。復謂張曰:「姨之孤婺未亡,提攜幼稚。不幸屬師徒大潰,實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猶君之生。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禮奉見,冀所以報恩也。」
命其子,曰歡郎,可十餘歲,容甚溫美。次命女:「出拜爾兄,爾兄活爾。」
久之,辭疾。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不然,爾且擄矣。能復遠嫌乎?」
久之,乃至。常服睟容,不加新飾,垂鬟接黛,雙臉銷紅而已。顏色艷異,光輝動人。張驚,為之禮。因坐鄭旁,以鄭之抑而見也,凝睇怨絕,若不勝其體者。問其年紀。鄭曰:「今天子甲子歲之七月,終今貞元庚辰,生年十七矣。」
張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張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崔之婢曰紅娘。生私為之禮者數四,乘間遂道其衷。婢果驚沮,腆然而奔。張生悔之。翼日,婢復至。張生乃羞而謝之,不復雲所求矣。婢因謂張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姻族,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
張曰:「余始自孩提,性不苟合。若時紈綺間居,曾莫流盼。不為當年,終有所蔽。昨日一席間,幾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飽,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納采問名,則三數月間,索我於枯魚之肆矣。爾其謂我何?」
婢曰:「崔之貞慎自保,雖所尊不可以非語犯之。下人之謀,固難入矣。然而善屬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試為喻情詩以亂之。不然,則無由也。」
張大喜,立綴《春詞》二首以授之。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
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張亦微喻其旨。是夕,歲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東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逾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紅娘寢於床。生因驚之。紅娘駭曰:「郎何以至?」
張因紿之曰:「崔氏之箋召我也。爾為我告之。」
無幾,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
張生且喜且駭,必謂獲濟。及崔至,則端服嚴容,大數張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見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詞。始以護人之亂為義,而終掠亂以求之。是以亂易亂,其去幾何?誠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奸,不義。明之於母,則背人之惠,不祥。將寄於婢僕,又懼不得發其真誠。是用托短章,願自陳啟。猶懼兄之見難,是用鄙靡之詞,以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無及於亂!」
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久之。復逾而出,於是絕望。數夕,張生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驚駭而起,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睡何為哉!」
並枕重衾而去。張生拭目危坐久之,猶疑夢寐。然而修謹以俟。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瑩,幽輝半床。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有頃,寺鐘鳴,天將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之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邪?」
及明,睹妝在臂,香其衣,淚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而已。是後又十餘日,杳不復知。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而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常詰鄭氏之情。則曰:「我不可奈何矣。」
因欲就成之。無何,張生將之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將行之再夕,不可復見,而張生遂西下。數月,復游於蒲,會於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屬文。求索再三,終不可見。往往張生自以文挑,亦不甚睹覽。大略崔之出人者,藝必窮極,而貌若不知;言則敏辯,而寡於酬對。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時愁艷邃,恆若不識,喜慍之容,亦罕形見。異時獨夜操琴,愁弄悽惻。張竊聽之。求之,則終不復鼓矣。以是愈惑之。
張生俄以文調及期,又當西去。當去之夕,不復自言其情,愁嘆於崔氏之側。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怡聲,徐謂張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歿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於此行?然而君既不懌,無以奉寧。君常謂我善鼓琴,向時羞顏,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誠。」
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歔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明旦而張行。明年,文戰不勝,張遂止於京。因貽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報之詞,粗載於此,曰:
「捧覽來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勝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飾。雖荷殊恩,誰復為容?睹物增懷,但積悲嘆耳。伏承便於京中就業,進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遺棄。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已來,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譁之下,或勉為語笑,閒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繾綣,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遙。一昨拜辭,倏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無擇。薄之志,無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寢席,義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謂終托。豈期既見君子,不能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巾幘。沒身永恨,含嘆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舍小從大,以先配為醜行,以要盟為可欺。則當骨化形銷,丹誠不泯,因風委露,猶托清塵。存沒之誠,言盡於此。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千萬!玉環一枚,是兒嬰年所弄,寄充君子下體所佩。玉取其堅潤不渝,環取其終始不絕。兼亂絲一,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因物達情,永以為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厲,強飯為嘉。慎言自保,無以鄙為深念。」
張生髮其書於所知,由是時人多聞之。所善楊巨源好屬詞,因為賦《崔娘詩》一絕云:
「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銷初。
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
河南元稹亦續生《會真詩》三十韻,詩曰;
「微月透簾櫳,螢光度碧空。
遙天初縹緲,低樹漸蔥朧。
龍吹過庭竹,鸞歌拂井桐。
羅綃垂薄霧,環佩響輕風。
絳節隨金母,雲心捧玉童。
更深人悄悄,晨會雨濛濛。
珠瑩光文履,花明隱繡龍。
瑤釵行采鳳,羅帔掩丹虹。
言自瑤華浦,將朝碧玉宮。
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東。
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通。
低鬟蟬影動,回步玉塵蒙。
轉面流花雪,登床抱綺叢。
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龍。
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
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
無力慵移腕,多嬌愛斂躬。
汗流珠點點,發亂綠蔥蔥。
方喜千年會,俄聞五夜窮。
留連時有恨,繾綣意難終。
慢臉含愁態,芳詞誓素衷。
贈環明運合,留結表心同。
啼粉流宵鏡,殘燈遠暗蟲。
華光猶苒苒,旭日漸瞳瞳。
乘鶩還歸洛,吹簫亦上嵩。
衣香猶染麝,枕膩尚殘紅。
幕幕臨塘草,飄飄思渚蓬。
素琴嗚怨鶴,清漢望歸鴻。
海闊誠難渡,天高不易沖。
行雲無處所,簫史在樓中。」
張之友聞之者莫不聳異之,然而張志亦絕矣。稹特與張厚,因征其詞。張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秉寵嬌,不為雲,不為雨,為蛟為螭,吾不知其所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
於時坐者皆為深嘆。後歲余,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適經所居,乃因其夫言於崔,求以外兄見。夫語之,而崔終不為出。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崔知之,潛賦一章,詞曰:
「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床。
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
竟不之見。
後數日,張生將行,又賦一章以謝絕云:
「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
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
自是,絕不復知矣。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
予常於朋會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為,為之者不惑。
貞元歲九月,執事李公垂宿於予靖安里第,語及於是。公垂卓然稱異,遂為《鶯鶯歌》以傳之。崔氏小名鶯鶯,公垂以命篇。
周秦行紀
牛僧孺撰
余真元中舉進士落第,歸宛葉間。至伊闕南道鳴皋山下,將宿大安民舍。會暮,失道,不至。更十餘里,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聞有異香氣,因趨進行,不如近遠。見火明,意謂莊家。更前驅,至一大宅。門庭若富豪家。有黃衣閽人曰:「郎君何至?」
余答曰:「僧孺,姓牛,應進士落第往家。本往大安民舍,誤道來此。直乞宿,無他。」
中有小髻青衣出,責黃衣曰:「門外誰何?」
黃衣曰:「有客。」
黃衣入告,少時,出曰:「請郎君入。」
余問誰氏宅。黃衣曰:「第進,無須問。」
入十餘門,至大殿。殿蔽以珠簾,有朱衣紫衣人百數,立階陛間。左右曰:「拜殿下。」
簾中語曰:「妾漢文帝母薄太后。此是廟,郎不當來。何辱至?」
余曰:「臣家宛下,將歸,失道。恐死豺虎,敢託命乞宿。太后幸聽受。」
太后遣軸簾,避席曰:「妾故漢文君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簡敬,便上殿來見。」
太后著練衣,狀貌瑰偉,不甚妝飾。勞余曰:「行役無苦乎?」
召坐。食頃間,殿內庖廚聲。太后曰:「今夜風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尋。況又遇嘉賓,不可不成一會。」
呼左右:「屈兩個娘子出見秀才。」
良久,有女二人從中至,從者數百。前立者一人,狹腰長面,多發不妝,衣青衣,僅可二十餘。太后曰:「此高祖戚夫人。」
餘下拜,夫人亦拜。更有一人,圓題柔臉穩身,貌舒態逸,光彩射遠近,時時好,多服花繡,年低薄後。後顧指曰:「此元帝王嬙。」
余拜如戚夫人,王嬙復拜。各就坐。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貴人曰:「迎楊家潘家來。」
久之,空中見五色雲下,聞笑語聲浸近。太后曰:「楊潘至矣。」
忽車音馬跡相雜,羅綺煥耀,旁視不給。有二女子從雲中下,余起立於側。見前一人纖腰身修,睟容,甚閒暇,衣黃衣,冠玉冠,年三十以來。太后顧指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
予即伏謁,肅拜如臣禮。太真曰:「妾得罪先帝,先帝謂肅宗也,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數中。設此禮,豈不虛乎?不敢受。」
卻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視,身小,材質潔白,齒極卑,被寬博衣。太后顧而指曰:「此齊潘淑妃。」
余拜如王昭君,妃復拜。既而太后命進饌。少時,饌至,芳潔萬端,皆不得名字。粗欲之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盡寶玉。太后語太真曰:「何久不來相看?」
太真謹容對曰:「三郎天寶中,宮人呼玄宗多曰三郎數幸華清宮,扈從不暇至。」
太后又謂潘妃曰:「子亦不來,何也?」
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對。太真乃視潘妃而對曰:「潘妃向玉奴太真名也說,懊惱東昏候疏狂,終日出獵,故不得時謁耳。」
太后問余:「今天子為誰?」
余對曰:「今皇帝名適,代宗皇帝長子。」
太真笑曰:「沈婆兒作天子也,大奇!」
太后曰:「何如主?」
余對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
太后曰:「然無謙,但言之。」
余曰:「民間傳英明聖武。」
太后首肯三四。太后命進酒加樂,樂妓皆年少女子。酒環行數周,樂亦隨輟。太后請戚夫人鼓琴,夫人約指以玉環,光照於手,《西京雜記》云:高祖與夫人百鍊金環,照見指骨也。引琴而鼓,聲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逆旅到此,諸娘子又偶相訪,今無以盡平生歡。牛秀才固才士。盍各賦詩言志,不亦善乎?」
遂各授與箋筆,逡巡詩成。太后詩曰:「月寢花宮得奉君,至今猶愧管夫人。漢家舊日笙歌地,菸草幾經秋又春。」
王嬙詩曰:「雪裡穹廬不見春,漢衣雖舊淚長新。如今猶恨毛延壽,愛把丹青錯畫人。」
戚夫人詩曰:「自別漢宮休楚舞,不能妝粉恨君王。無金豈得迎商叟,呂氏何曾畏木強。」
太真詩曰:「金釵墮地別君王,紅淚流珠滿御床。雲雨馬嵬分散後,驪宮無復聽《霓裳》。」
潘妃詩曰:「秋月春風幾度歸,江山猶是鄴宮非。東昏舊作蓮花地,空想曾拖金縷衣。」
再三趣余作詩。余不得辭,遂應教作詩曰:「香風引到大羅天,月地雲階拜洞仙。共道人間惆悵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別有善笛女子,短鬟,衫吳帶,貌甚美,多媚,潘妃偕來。太后以接坐居之。時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謂曰:「識此否?石家綠珠也。潘妃養作妹,故潘妃與俱來。」
太后因曰:「綠珠豈能無詩乎?」
綠珠拜謝,作詩曰:「此地原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紅殘綠碎花枝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詩畢,酒既至。太后曰:「牛秀才遠來,今夕誰人與伴?」
戚夫人先起辭曰:「如意兒長成,固不可。且不宜如此。況實為非乎?」
潘妃辭曰:「東昏以玉兒妃名身死國除,玉兒不擬負他。」
綠珠辭曰:「石衛尉性嚴忌,今有死,不可及亂。」
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貴妃,不可言其他。」
乃顧謂王嬙曰:「昭君始嫁呼韓單于,復為株壘若靼單于婦,固自用。且苦寒地胡鬼何能為?昭君幸無辭。」
昭君不對,低眉羞恨。俄各歸休。余為左右送入昭君院。會將旦,侍人告起得也。昭君泣以持別,忽聞外有太后命,余遂出見太后。太后日:「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還。便別矣。幸無忘向來歡。」
更索酒。酒再行,戚夫人潘妃綠珠皆泣下,竟辭去。太后使朱衣人送往大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時始明矣。余就大安里,問其里人。里人云:「去此十餘里有薄後廟。」
余卻回,望廟宇,荒毀不可入。非向者所見矣。余衣上香經十餘日不歇,竟不知其如何。
湘中怨辭並序
沈亞之撰
《湘中怨》者,事本怪媚,為學者未嘗有述。然而淫溺之人,往往不寤。今欲概其論,以著誠而已。從生韋敖,善撰樂府,故牽而廣之,以應其詠。
垂拱年中,駕幸上陽宮。大學進士鄭生,晨發銅駝里,乘曉月度洛橋。聞橋下有哭聲,甚哀。生下馬,循聲索之。見有艷女,繄然蒙袖曰:「我孤,養於兄。嫂惡,常苦我。今欲赴水,故留哀須臾。」
生曰:「能遂我歸之乎?」
女應曰:「婢御無悔!」
遂與居,號曰汜人。能誦楚人《九歌》《招魂》《九辨》之書,亦嘗擬其調,賦為怨句,其詞麗絕,世莫有屬者。因撰《光風詞》,曰:「隆佳秀兮昭盛時。播薰綠兮淑華歸。願室荑與處萼兮,潛重房以飾姿。見雅態之韶羞兮,蒙長靄以為幃。醉融光兮渺彌。迷千里兮涵洇湄,晨陶陶兮暮熙熙。舞婑娜之穠條兮,娉盈盈以披遲。酡游顏兮倡蔓卉,縠流電兮石發髓施。」
生居貧,汜人嘗解篋,出輕繒一端,與賣,胡人酬之千金。居數歲,生游長安。是夕,謂生曰:「我湘中蛟宮之娣也,謫而從君。今歲滿,無以久留君所,欲為訣耳。」
即相持啼泣。生留之,不能,竟去。後十餘年,生之兄為岳州刺史。會上巳日,與家徒登岳陽樓,望鄂渚,張宴。樂酣,生愁吟曰:「情無垠兮盪洋洋。懷佳期兮屬三湘。」
聲未終,有畫艫浮漾而來。中為彩樓,高百尺余,其上施幃帳,欄籠畫飾。帷褰,有彈弦鼓吹者,皆神仙蛾眉,被服煙霓,裾袖皆廣長。其中一人起舞,含悽怨,形類汜人。舞而歌曰:「溯青山兮江之隅。拖湘波兮裊綠裾。荷卷卷兮未舒。匪同歸兮將焉如!」
舞畢,斂袖,翔然凝望。樓中縱觀方怡。須臾,風濤崩怒,遂迷所往。
元和十三年,余聞之於朋中,因悉補其詞,題之曰《湘中怨》,蓋欲使南昭嗣《煙中之志》,為偶倡也。
異夢錄
沈亞之撰
元和十年,亞之以記室從隴西公軍涇州。而長安中賢士,皆來客之。五月十八日,隴西公與客期,宴於東池便館。既坐,隴西公曰:「余少從邢鳳游,得記其異,請語之。」
客曰:「願備聽。」
隴西公曰:「鳳帥家子,無他能。後寓居長安平康里南,以錢百萬質得故豪家洞門曲房之第,即其寢而晝偃。夢一美人,自西楹來,環步從容,執卷且吟。為古妝,而高鬟長眉,衣方領,繡帶修紳,被廣袖之襦。鳳大說曰:『麗者何自而臨我哉?』美人笑曰:『此妾家也。而君容妾宇下,焉有自邪?』鳳曰:『願示其書之目。』美人曰:『妾好詩,而常綴此。』鳳曰:『麗人幸少留,得觀覽。』於是美人授詩,坐西床。鳳髮捲,示其首篇,題之曰《春陽曲》,才四句。其後他篇,皆累數十句。美人曰:『君必欲傳之,無令過一篇。』鳳即起,從東廡下几上取彩箋,傳《春陽曲》。其詞曰:『長安少女踏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彎渾忘卻,羅衣空換九秋霜。』鳳卒詩,謂曰:『何謂弓彎?』曰:『昔年父母使妾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張袖,舞數拍,為弓彎以示鳳。既罷,美人泫然良久,即辭去。鳳曰:『願復少留。』須臾間,竟去。鳳亦覺,昏然忘有所記。及更衣,於襟袖得其詞,驚視復省所夢。事在貞元中。後鳳為余言如是。」
是日,監軍使興賓府郡佐,及宴客隴西獨孤鉉,范陽盧簡辭,常山張又新,武功蘇滌,皆嘆息曰:「可記」。故亞之退而著錄。明日,客有後至者,渤海高允中,京兆韋諒,晉昌唐炎,廣漢李瑀,吳興姚合,洎亞之,復集於明玉泉,因出所著以示之。
於是姚合曰:「吾友王炎者,元和初,夕夢遊吳,侍吳王久。聞宮中出輦,鳴笳簫擊鼓,言葬西施。王悼悲不止,立詔詞客作輓歌。炎遂應教,詩曰:『西望吳王國,雲書鳳字牌。連江起珠帳,擇水葬金釵。滿地紅心草,三層碧玉階。春風無處所,淒恨不勝懷。』詞進,王甚嘉之。及寤,能記其事。炎,本太原人也。」
秦夢記
沈亞之撰
大和初,沈亞之將之邠,出長安城,客橐泉邸舍。春時,晝夢入秦,主內史廖家。內史廖舉亞之。秦公召之殿,膝前席曰:「寡人慾強國,願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
亞之以昆彭齊桓對。公悅,遂試補中涓秦官名,使佐西乞伐河西晉秦郊也。亞之帥將卒前,攻下五城,還報,公大悅。起勞曰:「大夫良苦,休矣。」
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蕭史先死。公謂亞之曰:「微大夫,晉五城非寡人有。盛德大夫。寡人有愛女,而欲與大夫備灑埽,可乎?」
亞之少自立,雅不欲幸臣蓄之。固辭,不得請,拜左庶長,尚公主,賜金二百斤。民間猶謂蕭家公主。其日,有黃衣中貴騎疾馬來,迎亞之入,宮闕甚嚴。呼公主出,鬒髮,著偏袖衣,裝不多飾。其芳姝明媚,筆不可模樣。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數百人。召見亞之便館,居亞之於宮。題其門曰「翠微宮」,宮人呼「沉郎院」。雖備位下大夫,由公主故,出入禁衛。公主喜鳳簫,每吹簫,必翠微宮高樓上,聲調遠逸,能悲人,聞者莫不自廢。公主七月七日生,亞之嘗無貺壽。內史廖曾為秦以女樂遺西戎,戎主與廖水犀小合。亞之從廖得以獻公主。主悅,嘗愛重,結裙帶之上。穆公遇亞之禮兼同列,恩賜相望於道。復一年春,秦公之始平,公主忽無疾卒。公追傷不已。將葬咸陽原,公命亞之作輓歌,應教而作曰:「泣葬一枝紅,生同死不同。金鈿墜芳草,香繡滿春風。舊日聞簫處,高樓當月中。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宮。」
進公,公讀詞,善之。時宮中有出聲若不忍者,公隨泣下。又使亞之作墓志銘,獨憶其銘,曰:「白楊風哭兮石鬣髯莎。雜英滿地兮春色煙和。珠愁粉瘦兮不生綺羅。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
亞之亦送葬咸陽原,宮中十四人殉之。亞之以悼惆過戚,被病,臥在翠微宮。然處殿外室,不入宮中矣。居月余,病良已。公謂亞之曰:「本以小女相托久要,不謂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敝秦區區小國,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見於,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適大國乎?」
亞之對曰:「臣無狀,肺腑公室,待罪右庶長,不能從死公主。倖免罪戾,使得歸骨父母國,臣不忘君恩,如今日。」
將去,公追酒高會,聲秦聲,舞秦舞,舞者擊髀拊髀嗚嗚,而音有不快,聲甚怨。公執酒亞之前曰:「予顧此聲少善。願沈郎賡揚歌以塞別。」
公命遂進筆硯。亞之受命,立為歌,辭曰:「擊體舞,恨滿煙光無處所。淚如雨,欲擬著辭不成語。金鳳御紅舊繡衣,幾度宮中同看舞。人閒春日正歡樂,日暮東風何處去?」
歌卒,授舞者,雜其聲而道之,四座皆泣。既,再拜辭去。公復命至翠微宮,與公主侍人別。重入殿內時,見珠翠遺碎青階下,窗紗檀點依然。宮人泣對亞之。亞之感咽良久,因題宮門,詩曰:「君王多感放東歸,從此秦宮不復期。春景自傷秦喪主,落花如雨淚胭脂。」
竟別去。公命車駕送出函谷關。出關已,送吏曰:「公命盡此。且去。」
亞之與別,未卒,忽驚覺,臥邸舍。明日,亞之與友人崔九萬具道。九萬,博陵人,諳古。謂余曰:「《皇覽》云:『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宮下。』非其神靈憑乎?」
亞之更求得秦時地誌,說如九萬雲。嗚呼!弄玉既仙矣,惡又死乎?
無雙傳
薛調撰
王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劉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與母同歸外氏。震有女曰無雙,小仙客數歲,皆幼稚,戲弄相狎。震之妻常戲呼仙客為王郎子。如是者凡數歲,而震奉孀姊及撫仙客尤至。一旦,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約曰:「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見其婚室。無雙端麗聰慧,我深念之。異日無令歸他族。我以仙客為托。爾誠許我,瞑目無所恨也。」
震曰:「姊宜安靜自頤養,無以他事自撓。」
其姊竟不痊。仙客護喪,歸葬襄鄧。服闋,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廣後嗣。無雙長成矣。我舅氏豈以位尊官顯,而廢舊約耶?」
於是飾裝抵京師。時震為尚書租庸使,門館赫奕,冠蓋填塞。仙客既覲,置於學舍,弟子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聞選取之議。又於窗隙間窺見無雙,姿質明艷,若神仙中人。仙客發狂,唯恐姻親之事不諧也。遂鬻囊橐,得錢數百萬。舅氏舅母左右給使,達於廝養,皆厚遺之。又因復設酒饌,中門之內,皆得入之矣。諸表同處,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獻,雕鏤犀玉,以為首飾。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嫗,以求親之事聞於舅母。舅母曰:「是我所願也。即當議其事。」
又數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適以親情事言於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許之。』模樣云云,恐是參差也。」
仙客聞之,心氣俱喪,達旦不寐,恐舅氏之見棄也。然奉事不敢懈怠。一日,震趨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馬入宅,汗流氣促,唯言:「鎖卻大門,鎖卻大門!」
一家惶駭,不測其由,良久,乃言:「涇原兵士反,姚令言領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門,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為念,略歸部署。疾召仙客與我勾當家事。我嫁與爾無雙。」
仙客聞命,驚喜拜謝。乃裝金銀羅錦二十馱,謂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領此物出開遠門,覓一深隙店安下。我與汝舅母及無雙出啟夏門,繞城續至。」
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門自午後扃鎖,南望目斷。遂乘驄,秉燭繞城至啟夏門。門亦鎖。守門者不一,持白棓,或立,或坐。仙客下馬,徐問曰:「城中有何事如此?」
又問:「今日有何人出此?」
門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後有一人重戴,領婦人四五輩,欲出此門。街中人皆識,雲是租庸使劉尚書。門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騎至,一時驅向北去矣。」
仙客失聲慟哭,卻歸店。三更向盡,城門忽開,見火炬如晝。兵士皆持兵挺刃,傳呼斬斫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輜騎驚走,歸襄陽,村居三年。後知克復,京師重整,海內無事。乃入京,訪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馬彷徨之際,忽有一人馬前拜,熟視之,乃舊使蒼頭塞鴻也。鴻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謂鴻曰:「阿舅舅母安否?」
鴻云:「並在興化宅。」
仙客喜極云:「我便過街去。」
鴻曰:「某已得從良,客戶有一小宅子,販繒為業。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戶一宿。來早同去未晚。」
遂引至所居,飲饌甚備。至昏黑,乃聞報曰:「尚書受偽命官,與夫人皆處極刑。無雙已入掖庭矣。」
仙客哀冤號絕,感動鄰里。謂鴻曰:「四海至廣,舉目無親戚,未知託身之所。」
又問曰:「舊家人誰在?」
鴻曰:「唯無雙所使婢采萍者,今在金吾將軍王遂中宅。」
仙客曰:「無雙固無見期。得見采萍,死亦足矣。」
由是乃刺謁,以從侄禮見遂中,具道本末,願納厚價以贖采萍。遂中深見相知,感其事而許之。仙客稅屋,與鴻萍居。塞鴻每言:「郎君年漸長,合求官職。悒悒不樂,何以遣時?」
仙客感其言,以情懇告遂中。遂中薦見仙客於京兆君李齊運。齊運以仙客前銜,為富平縣尹,知長樂驛。累月,忽報有中使押領內家三十人往園陵,以備灑掃,宿長樂驛,氈車子十乘下訖。仙客謂塞鴻曰:「我聞宮嬪選在掖庭,多是衣冠子女。我恐無雙在焉。汝為我一窺,可乎?」
鴻曰:「宮嬪數千,豈便及無雙。」
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
因令塞鴻假為驛吏,烹茗於簾外,仍給錢三千,約曰:「堅守茗具,無暫捨去。忽有所睹,即疾報來。」
塞鴻唯唯而去。宮人悉在簾下,不可得見之,但夜語喧譁而已。至夜深,群動皆息。塞鴻滌器構火,不敢輒寐。忽聞簾下語曰:「塞鴻,塞鴻,汝爭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
言訖,嗚咽,塞鴻曰:「郎君見知此驛。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鴻問候。」
又曰:「我不久語。明日我去後,汝於東北舍閣子中紫褥下,取書送郎君。」
言訖,便去。忽聞簾下極鬧,云:「內家中惡。」
中使索湯藥甚急,乃無雙也。塞鴻疾告仙客,仙客驚曰:「我何得一見?」
塞鴻曰:「今方修渭橋。郎君可假作理橋官,車子過橋時,近車子立。無雙若認得,必開帘子,當得瞥見耳。」
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車子,果開帘子,窺見,真無雙也。仙客悲感怨慕,不勝其情。塞鴻於閣子中褥下得書送仙客。花箋五幅,皆無雙真跡,詞理哀切,敘述周盡,仙客覽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訣矣。其書後云:「常見敕使說富平縣古押衙人間有心人。今能求之否?」
仙客遂申府,請解驛務,歸本官。遂尋訪古押衙,則居於村墅。仙客造謁,見古生。生所願,必力致之,繒采寶玉之贈,不可勝紀。
一年未開口,秩滿,閒居於縣。古生忽來,謂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於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將有求於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願粉身以答效。」
仙客泣拜,以實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腦數四,曰:「此事大不易。然與郎試求,不可朝夕便望。」
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見,豈敢以遲晚為限耶。」
半歲無消息。一日,扣門,乃古生送書。書云:「茅山使者回。且來此。」
仙客奔馬去。見古生,生乃無一言。又啟使者。復云:「殺卻也。且吃茶。」
夜深,謂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識無雙否?」
仙客以采萍對。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歸。」
後累日,忽傳說曰:「有高品過,處置園陵宮人。」
仙客心甚異之。令塞鴻探所殺者,乃無雙也。仙客號哭,乃嘆曰:「本望古生。今死矣!為之奈何!」
流涕歔欷,不能自已。是夕更深,聞叩門甚急。及開門,乃古生也。領一篼子入,謂仙客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心頭微暖,後日當活,微灌湯藥,切須靜密。」
言訖,仙客抱入閣子中,獨守之。至明,遍體有暖氣。見仙客,哭一聲遂絕。救療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暫借塞鴻於舍後掘一坑。」
坑稍深,抽刀斷塞鴻頭於坑中。仙客驚怕。
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報郎君恩足矣。此聞茅山道士有藥術。其藥服之者立死,三日卻活。某使人專求,得一丸。昨令采萍假作中使,以無雙逆黨,賜此藥令自盡。至陵下,托以親故,百縑贖其屍。凡道路郵傳,皆厚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野外處置訖。老夫為郎君,亦自刎。君不得更居此。門外有檐子一十人,馬五匹,絹兩百匹。五更挈無雙便發,變姓名浪跡以避禍。」
言訖,舉刀。仙客救之,頭已落矣。遂並屍蓋覆訖。未明發,歷四蜀下峽,寓居於渚宮。悄不聞京兆之耗,乃挈家歸襄鄧別業,與無雙偕老矣。男女成群。
噫,人生之契闊會合多矣,罕有若斯之比。常謂古今所無。無雙遭亂世籍沒,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奪。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十餘人。艱難走竄後,得歸故鄉,為夫婦五十年,何其異哉!
上清傳
柳珵撰
貞元壬申歲春三月,相國竇公居光福里第,月夜閒步於中庭。有常所寵青衣上清者,乃曰:「今欲啟事。郎須到堂前,方敢言之。」
竇公亟上堂。上清曰:「庭樹上有人,恐驚郎,請謹避之。」
竇公曰:「陸贄久欲傾奪吾權位。今有人在庭樹上,吾禍將至。且此事將奏與不奏皆受禍,必竄死於道路。汝在輩流中,不可多得。吾身死家破,汝定為宮婢。聖君若顧問,善為我辭焉。」
上清泣曰:「誠如是,死生以之!」
竇公下階,大呼曰:「樹上君子,應是陸贄使來。能全老夫性命,敢不厚報!」
樹上應聲而下,乃衣縗粗者也。曰:「家有大喪。貧甚,不辦葬禮。伏知相公推心濟物,所以卜夜而來。幸相公無怪。」
公曰:「某罄所有,堂封絹千匹而已。方擬修私廟。次今且輟贈,可乎?」
縗者拜謝。竇公答之,如禮,又曰:「便辭相公。請左右齎所賜絹。擲於牆外。某先於街中俟之。」
竇公依其請。命仆,使偵其絕蹤且久,方敢歸寢。翌日,執金吾先奏其事。竇公得次,又奏之。德宗厲聲曰:「卿交通節將,蓄養俠刺。位崇台鼎,更欲何求?」
竇公頓首曰:「臣起自刀筆小才,官以至貴。皆陛下獎拔,實不由人。今不幸至此,抑乃仇家所為耳。陛下忽震雷霆之怒,臣便合萬死。」
中使下殿宣曰:「卿且歸私第,待候進止。」
越月,貶郴州別駕。會宣武節度劉士寧通好於郴,廉使條疏上聞。德宗曰:「交通節將,信而有徵。」
流竇於驩州,沒入家資。一簪不著身,竟未達流所,詔自盡。上清果隸名掖庭。後數年,以善應對,能煎茶,數得在帝左右。德宗謂曰:「宮掖間人數不少。汝了事。從何得至此?」
上清對曰:「妾本故宰相竇參家女奴。竇某妻早亡,故妾得陪掃灑。及竇某家破,幸得填宮。既侍龍顏,如在天上。」
德宗曰:「竇某罪不止養俠刺,亦甚有髒污。前時納官銀器至多。」
上清流涕而言曰:「竇某自御史中丞,歷度支,戶部,鹽鐵三使,至宰相。首尾六年,月入數十萬。前後非時賞賜,當亦不知紀極。乃者郴州所送納官銀物,皆是恩賜。當部錄日,妾在郴州,親見州縣希陸贄意旨颳去。所進銀器,上刻作藩鎮官銜姓名,誣為髒物。伏乞下驗之。」
於是宣索竇某沒官銀器覆視,其刮字處,皆如上清言。時貞元十二年。
德宗又問蓄養俠刺事。上清曰:「本實無。悉是陸贄陷害,使人為之。」
德宗怒陸贄曰:「這獠奴!我脫卻伊綠衫,便與紫衫著。又常喚伊作陸九。我任使竇參,方稱意,次須教我枉殺卻他。及至權入伊手,其為軟弱,甚於泥團。」
乃下詔雪竇參。時裴延齡探知陸贄恩衰,得恣行媒孽。贄竟受譴不回。後上清特敕丹書度為女道士,終嫁為金忠義妻。世以陸贄門生名位多顯達者,世不可傳說,故此事絕無人知。
楊娼傳
房千里撰
楊娼者,長安里中之殊色也,態度甚都,復以冶容自喜。王公鉅人享客,競邀致席上。雖不飲者,必為之引滿盡歡。長安諸兒,一造其室,殆至亡生破產而不悔。由是娼之名冠諸籍中,大售於時矣。嶺南帥甲,貴遊子也。妻本戚里女,遇帥甚悍。先約:設有異志者,當取死白刃下。帥幼貴,喜媱,內苦其妻,莫之措意。乃陰出重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館之他舍,公餘而同,夕隱而歸。娼有慧性,事帥尤謹。平居以女職自守,非其理不妄發。復厚帥之左右,咸能得其歡心。故帥益嬖之。會間歲,帥得病,且不起。思一見娼,而憚其妻。帥素與監軍使厚,密遣導意,使為方略。監軍乃紿其妻曰:「將軍病甚,思得善奉侍煎調者視之,瘳當速矣。某有善婢,久給事貴室,動得人意。請夫人聽以婢安將軍四體,如何?」
妻曰:「中貴人,信人也。果然,於吾無苦耳。可促召婢來。」
監軍即命娼冒為婢以見帥。計未行而事泄。帥之妻乃擁健婢數十,列白梃,熾膏鑊於廷而伺之矣。須其至,當投之沸鬲。帥聞而大恐,促命止娼之至。且曰:「此自我意,幾累於渠。今幸吾之未死也,必使脫其虎啄。不然,且無及矣。」
乃大遺其奇寶,命家僮榜輕舠,衛娼北歸。自是,帥之憤益深,不逾旬而物故。娼之行,適及洪矣。問至,娼乃盡返帥之賂,設位而哭,曰:「將軍由妾而死。將軍且死,妾安用生為?妾豈孤將軍者耶?」
即撤奠而死之。夫娼,以色事人者也,非其利則不合矣。而楊能報帥以死,義也;卻帥之賂,廉也。雖為娼,差足多乎。
飛煙傳
皇甫枚撰
臨淮武公業,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曰飛煙,姓步氏,容止纖麗,若不勝綺羅。善秦聲,好文筆,尤工擊甌,其韻與絲竹合。公業甚嬖之。其比鄰,天水趙氏第也,亦衣纓之族,不能斥言。其子曰象,秀端有文,才弱冠矣。時方居喪禮。忽一日,於南垣隙中窺見飛煙,神氣俱喪,廢食忘寐。乃厚賂公業之閽,以情告之。閽有難色,復為厚利所動。乃令其妻伺飛煙間處,具以象意言焉。飛煙聞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門媼盡以語象。象發狂心蕩,不知所持,乃取薛濤箋,題絕句曰:「一睹傾城貌,塵心只自猜。不隨簫史去,擬學阿蘭來。」
以所題密緘之,祈門媼達飛煙。煙讀畢,吁嗟良久,謂媼曰:「我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此生福薄,不得當之。」
蓋鄙武生粗悍,非良配耳。乃復酬篇,寫於金鳳箋,曰:「綠慘雙娥不自持,只緣幽恨在新詩。郎心應似琴心怨,脈脈春情更擬誰。」
封付門媼,令遺象。象啟緘,吟諷數四,拊掌喜曰:「吾事諧矣。」
又以剡溪玉葉紙,賦詩以謝,曰:「珍重佳人贈好音,采箋芳翰兩情深。薄於蟬翼難供恨,密似蠅頭未寫心。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輕雨灑幽襟。百回消息各回夢,裁作長謠寄綠琴。」
詩去旬日,門媼不復來。象憂恐事泄,或飛煙追悔。春夕,於前庭獨坐,賦詩曰:「綠暗紅藏起暝煙,獨將幽恨小庭前。沉沉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
明日,晨起吟際,而門媼來。傳飛煙語曰:「勿訝旬日無信,蓋以微有不安。」
因授象以連蟬錦香囊並碧苔箋,詩曰:「強力嚴妝倚繡櫳,暗題蟬錦思難窮。近來贏得傷春病,柳弱花欹怯曉風。」
象結錦香囊於懷,細讀小簡,又恐飛煙幽思增疾,乃剪烏絲簡為回椷,曰:「春景遲遲,人心悄悄。自因窺覯,長役夢魂。雖羽駕塵襟,難於會合,而丹誠皎日,誓以周旋。昨日瑤台青鳥忽來,殷勤寄語。蟬錦香囊之贈,芬馥盈懷,佩服徒增,翹戀彌切。況又聞乘春多感,芳履乖和,耗冰雪之妍姿,郁蕙蘭之佳氣。憂抑之極,恨不翻飛。企望寬情,無至憔悴。莫孤短耗,寧爽後期。惝恍寸心,書豈能盡?兼持菲什,仰繼華篇。伏惟試賜弟睇。」
詩曰:「應見傷情為九春,想封蟬錦綠蛾顰。叩頭為報煙卿道,第一風流最損人。」
閽媼既棄回報,徑齎詣飛煙閣中。武生為府掾屬,公務繁伙,或數夜一直,或竟日不歸。此時恰值生入府曹。飛煙拆書,得以款曲尋繹。既而長太息曰:「丈夫之志,女子之情,心契魂交,視遠如近也。」
於是闔戶垂幌,為書曰:「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間為媒妁所欺,遂匹合於瑣類。每至清風明月,移玉柱以增懷。秋帳冬,泛金徽而寄恨。豈謂公子,忽貽好音。發華緘而思飛,諷麗句而目斷。所恨洛川波隔,賈午牆高。連雲不及於秦台,薦夢尚遙於楚岫。猶望天從素懇,神假微機,一拜清光,九殞無恨。兼題短什,用寄幽懷。伏惟特賜吟諷也。」
詩曰:「畫簾春燕須同宿,蘭浦雙鴛肯獨飛。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里送郎歸。」
封訖,召閽媼,令達於象。象覽書及詩,以飛煙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靜室焚香虔禱以俟息。一日將夕,閽媼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
象驚,連問之。傳飛煙語曰:「值今夜功曹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渝惠好,專望來儀。方寸萬重,悉候晤語。」
既曛黑,象乃乘梯而登,飛煙已令重榻於下。既下,見飛煙靚妝盛服,立於庭前。交拜訖,俱以喜極不能言。乃相攜自後門入堂中,皆銀鮮絹幌,盡繾綣之意焉。及曉鍾初動,復送象於垣下。飛煙執象手曰:「今日相遇,乃前生姻緣耳。勿謂妾無玉潔松貞之志,放蕩如斯。直以郎之風調,不能自顧。顧深鑒之。」
象曰:「挹希世之貌,見出人之心。已誓幽庸,永奉歡洽。」
言訖,象逾垣而歸。明日,托閽媼贈飛煙詩曰:「十洞三清雖路阻,有心還得傍瑤台。瑞香風引思深夜,知是蕊宮仙馭來。」
飛煙覽詩微笑,復贈象詩曰:「相思只怕不相識,相見還愁卻別君。願得化為松上鶴,一雙飛去入行雲。」
封付閽媼,仍令語象曰:「賴值兒家有小小篇詠。不然,君作幾許大才面目?」
茲不盈旬,常得一期於後庭矣。展幽微之思,罄宿昔之心。以為鬼鳥不知,人神相助。或景物寓目,歌詠寄情,來往便繁,不能悉載。如是者周歲。無何,飛煙數以細過撻其女奴,奴陰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勿揚聲!我當伺察之。」
後至當赴直日,乃密陳狀請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潛於里門。街鼓既作,匍伏而歸。循牆至後庭,見飛煙方倚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睇。公業不勝其憤,挺前欲擒。象覺,跳去。業搏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飛煙詰之。飛煙色動聲戰,而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楚血流。但云:「生得相親,死亦何恨。」
深夜,公業怠而假寐。飛煙呼其所愛女僕曰:「與我一杯水。」
水至,飲盡而絕。公業起,將復笞之,已死矣。乃解縛,舉置閣中,連呼之,聲言飛煙暴疾致殞。數日,窆之北邙。而里巷間皆知其強死矣。象因變服,易名遠,竄江逝間。洛中才士有著《飛煙傳》者,傳中崔李二生,常與武掾游處。崔詩末句云:「恰似傳花人飲散,空床拋下最繁枝。」
其夕,夢飛煙謝曰:「妾貌雖不迨桃李,而零落過之。捧君佳什,愧仰無已。」
李生詩末句云:「艷魄香魂如有在,還應羞見墜樓人。」
其夕,夢飛煙戟手而詈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務矜片言,苦相詆斥。當屈君於地下,面證之。」
數日,李生卒。時人異焉。遠後調授汝州魯山縣主簿,隴西李垣代之。咸通末,予復代垣,而與遠少相狎,故洛中秘事,亦知之。而垣復為手記,故得以傳焉。三水人曰:噫,艷冶之貌,則代有之矣;潔朗之操,則人鮮聞乎。故士矜才則德薄,女衒色則情私。若能如執盈,如臨深,則皆為端士淑女矣。飛煙之罪雖不可逭,察其心,亦可悲矣。
虬髯客傳
杜光庭撰
隋煬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楊素守西京。素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也,奢貴自奉,禮異人臣。每公卿入言,賓客上謁,未嘗不踞床而見,令美人捧出。侍婢羅列,頗僭於上。末年愈甚,無復知所負荷,有扶危持顛之心。一日,衛公李靖以布衣上謁,獻奇策。素亦踞見。公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為帝室重臣,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踞見賓客。」
素斂容而起,謝公,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當公之騁辯也,一妓有殊色,執紅拂,立於前,獨目公。公既去,而執拂者臨軒指吏曰:「問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
公具以對。妓誦而去。公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公起問焉。乃紫衣戴帽人,扙揭一囊。公問誰。曰:「妾,楊家之紅拂妓也。」
公遽延入。脫衣去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麵畫衣而拜。公驚答拜。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絲蘿非獨生,願托喬木,故來奔耳。」
公曰:「楊司空權重京師,如何?」
曰:「彼尸居餘氣,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眾矣。彼亦不甚逐也。計之詳矣。幸無疑焉。」
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
觀其肌膚,儀狀,言詞,氣性,真天人也。公不自意獲之,愈喜愈懼,瞬息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屨。數日,亦聞追討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闥而去,將歸太原。行次靈石旅舍,既設床,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虬,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公怒甚,未決,猶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握髮,一手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梳頭畢,斂衽前問其姓。臥客笑曰:「姓張。」
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
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
因問妹第幾。曰:「最長。」
遂喜曰:「今多幸逢一妹。」
張氏遙呼「李郎且來見三兄!」
公驟拜之。遂環坐。曰:「煮者何肉?」
曰:「羊肉,計已熟矣。」
客曰:「飢。」
公出市胡餅,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速。客曰:「觀李郎之行,貧士也。何以致斯異人?」
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故不言。兄之問,則不隱耳。」
具言其由。日:「然則將何之?」
曰:「將避地太原。」
曰:「然吾故非君所致也。」
曰:「有酒乎?」
曰:「主人西,則酒肆也。」
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
曰:「不敢。」
於是開革囊,取一人頭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
又曰:「觀李郎儀形器宇,真丈夫也。亦聞太原有異人乎?」
曰:「嘗識一人,愚謂之真人也。其餘,將帥而已。」
曰:「何姓?」
曰。「靖之同姓。」
曰:「年幾?」
曰:「僅二十。」
曰:「令何為?」
曰:「州將之子。」
曰:「似矣。亦須見之。李郎能致吾一見乎?」
曰:「靖之友劉文靜者,與之狎。因文靜見之可也。然兄何為?」
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使訪之。李郎明發,何日到太原?」
靖計之日。曰:「達之明日日方曙,候我於汾陽橋。」
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回顧已失。公與張氏且驚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畏。」
促鞭而行,及期,入太原。果復相見。大喜,偕詣劉氏。詐謂文靜曰:「以善相者思見郎君,請迎之。」
文靜素奇其人,一旦聞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虬髯默居末坐,見之心死,飲數杯,招靖曰:「真天子也!」
公以告劉,劉益喜,自負。既出,而虬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須道兄見。李郎宜與一妹復入京,某日午時,訪我於馬行東酒樓下。下有此驢及瘦驢,即我與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
又別而去。公與張氏復應之。及期訪焉。宛見二乘。攬衣登樓,虬髯與一道士方對飲,見公驚喜,召坐。圍飲十數巡,曰:「樓下櫃中有錢十萬。擇一深隱處駐一妹。某日復會我於汾陽橋。」
如期至,即道士與虬髯已到矣。俱謁文靜。時方奕棋,揖而話心焉。文靜飛書迎文皇看棋。道士對奕,虬髯與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來,精采驚人,長揖而坐,神氣清朗,滿坐風生,顧盼煒如也。道士一見慘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輸矣!於此失卻局哉!救無路矣!復奚言!」
罷奕而請去。既出,謂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為念。」
因共入京。虬髯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曲小宅相訪。李郎相從一妹,懸然如磬。欲令新婦祗謁,兼議從容,無前卻也。」
言畢,吁嗟而去。公策馬而歸。即到京,遂與張氏同往。乃一小版門子,叩之,有應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
延入重門,門愈壯。婢四十人,羅列廷前。奴二十人,引公入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異,箱中妝奩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妝飾畢,請更衣,衣又珍異。既畢,傳云:「三郎來!」
乃虬髯紗帽裼裘而來,亦有龍虎之狀,歡然相見。催其妻出拜,蓋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公家不侔也。四人對饌訖,陳女樂二十人,列奏於前,似從天降,非人間之曲。食畢,行酒。家人自東堂舁出二十床,各以錦繡帕覆之。既陳,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耳。虬髯曰:「此盡寶貨泉貝之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何者?欲於此世界求事,當龍戰三二十載,建少功業。今既有主,往亦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善,必極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以盛軒裳。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榮一妹。起陸之貴,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吟雲萃,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贈,以佐真主,贊功業也,勉之哉!此後十年,當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東南相賀。」
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
言訖,與其妻從一奴,乘馬而去。數步,遂不復見。公據其宅,乃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天下。
貞觀十年,公以左僕射平章事。適南蠻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萬,入扶餘國,殺其主自立。國已定矣。」
公心知虬髯得事也。歸告張氏,具衣拜賀,瀝酒東南祝拜之。
乃知真人之興也,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臂之拒走輪耳。我皇家垂福萬葉,豈虛然哉。或曰:「衛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傳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