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八

張祜 張祜（792？—854？） [1] ，字承吉，南陽（今河南省南陽縣）人，一作清河（今河北省清河縣）人。元和、長慶中，深為令狐楚所知。祜自草荐表，錄新舊詩三百首進獻，希望能在中書門下供職。至京為元稹所抑，由是寂寞而歸 [2] ，以處士終身，生活頗為放浪，是個「狂生」而兼欲為俠客的人 [3] 。《全唐詩》存其詩一卷。 張祜以俠客自命，寫過《俠客傳》，而偏偏上了一個假充俠客的騙子的當，傳為笑談 [4] 。這是個小諷刺。他抱怨白居易對自己的詩歌賞識不夠、評判不公。白居易的反對者杜牧曾因此借題發揮 [5] ，而張為所作《主客圖》偏偏把他附屬於白居易，說他是白居易派的「入室」。這也算是個小諷刺。從現存他的詩看來，並不像白居易那樣平坦爽直，比較約斂，帶點小巧，毋寧說是王建的「入室」。也像王建，他作了些宮詞。 宮詞 [6] 故國三千里 [7] ，深宮二十年。一聲河滿子 [8] ，雙淚落君前。 觀徐州李司空獵 [9] 曉出郡城東，分圍淺草中。紅旗開向日，白馬驟迎風 [10] 。背手抽金鏃，翻身控角弓 [11] 。萬人齊指處，一雁落寒空。 題金陵渡 [12] 金陵津渡小山樓 [13] ，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兩三星火是瓜洲 [14] 。 張祜《題金陵渡》 * * * [1] 「祜」，一作「祐」，誤。馮翊子《桂苑叢談》里「崔張自稱俠」條記載張祜因兒子謀得了冬瓜堰的小官，講了句笑話：「冬瓜合出祜子。」這表示他名「祜」而不名「祐」，因為「祜子」雙關同音的「瓠子」，可以牽上冬瓜。參看胡應麟《詩藪》內編卷四。 [2] 詳見皮日休《皮子文藪·論白居易薦徐凝屈張祜》及王定保《唐摭言》卷十一「薦舉不捷」條。 [3] 范攄《雲溪友議》卷中「辭雍氏」條、劉崇遠《金華子雜說》卷下。 [4] 《桂苑叢談》「崔張自稱俠」條。即《儒林外史》第十二回張鐵臂「虛設人頭會」事所本。 [5] 《雲溪友議》卷中「錢塘論」條。參看《唐詩紀事》卷五十二，《全唐文》卷七百九十七皮日休卷。 [6] 原作二首，此為第一首，寫宮女的哀怨。在二十個字中，疊用「三千」、「二十」、「一」、「雙」等數目字而不覺堆砌。杜牧《酬張祜處士見寄長句四韻》：「可憐故國三千里，虛唱歌詞滿六宮。」鄭谷《高蟾先輩以詩筆相示抒成寄酬》：「張生故國三千里，知者唯應杜紫微。」可見當時人對這首詩的賞識。 [7] 「故國」，指宮女的故鄉。 [8] 「河滿子」，一作「何滿子」。白居易《聽歌六絕句》之五《何滿子》自註：「開元中，滄洲有歌者何滿子，臨刑，進此曲，以贖死。上竟不免。」蘇鶚《杜陽雜編》記載：「文宗時，宮人沈翠翹為帝舞《何滿子》，調辭風態，率皆宛暢。」 [9] 韋莊《又玄集》選此詩，題作《觀魏博何相公獵》。 [10] 「驟」，馳驟，馬跑得很快。 [11] 「鏃」，箭頭。箭插在身後的箭袋裡，射箭時要背著手去抽它。「控」，拉開。「角弓」，見王維詩《觀獵》注〔2〕。這兩句寫射箭時的動作和姿態。 [12] 「金陵渡」，潤州（今江蘇鎮江）過江的渡口。唐時潤州亦稱金陵。 [13] 「津」，渡水的地方。「津渡」，渡口的復義詞。「小山樓」，張祜寄宿處。 [14] 「瓜洲」，在今江蘇省揚州市南，對岸為鎮江市。 朱慶餘 朱慶餘，名可久，以字行。越州（今浙江省紹興）人。寶曆二年（826）進士。官秘書省校書郎。曾客游邊塞，在仕途上很不得意，與張籍、賈島、姚合、顧非熊、僧無可等交遊。張籍最欣賞他的詩，逢人稱誦，朱因之得名。他的詩絕大部分是五律，頗能刻畫景物，與張籍詩風略近，但像張籍那樣的樂府歌行是沒有的。《全唐詩》錄其詩二卷。 宮詞 [1] 寂寂花時閉院門 [2] ，美人相併立瓊軒 [3] 。含情慾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 [4] 。 閨意獻張水部 [5]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6]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7] ？ 南湖 [8] 湖上微風小檻涼，翻翻菱荇滿回塘 [9] 。野船著岸入春草 [10] ，水鳥帶波飛夕陽。蘆葉有聲凝露雨 [11] ，浪花無際似瀟湘。飄然蓬艇東歸客，盡日相看憶楚鄉 [12] 。 * * * [1] 題一作《宮中詞》。 [2] 「花時」，指美好的春天。這裡在「花時」上加「寂寂」二字，聯繫下面「閉院門」，極寫宮女的寂寞無聊。 [3] 「美人」，指宮女。「瓊軒」，裝飾富麗的長廊。 [4] 這兩句寫兩個宮女想談談心事，又怕架上的鸚哥學舌，傳與君王得知。說明宮女不僅無聊，而且缺乏安全感。 [5] 題一作《近試上張籍水部》。「張水部」，即張籍，曾官水部郎中。這首詩是作者在將近考試之期寫的。借閨房情事來隱喻考試，自比新娘，把張籍比做新郎，舅姑比做主考官。 [6] 「洞房」，新婚臥室。「舅姑」，丈夫的父母。首句說「昨夜」，次句說到「曉」，有次序。「停」，留，即不吹滅，通夜長明之意。 [7] 「畫眉」，《漢書·張敞傳》記張敞為妻畫眉，當時傳為佳話。後世常以「畫眉」指夫婦間「閨房之樂」。「深淺」，濃淡。「入時無」，問是否夠時髦，這是借喻文章是否合式。 [8] 本篇一作溫庭筠詩。此詩是遠遊歸來所作。「南湖」，在今浙江省紹興縣。《嘉泰會稽志》卷十：「鏡湖在縣東二里，故南湖也。東漢太守馬臻始築塘立湖，周三百十里，溉田九千餘頃。」 [9] 「翻翻」，晃動貌。「荇（音杏）」，水草名。 [10] 「入」，一作「偎」。 [11] 「凝露雨」，疑惑正在滴露下雨。 [12] 「憶楚鄉」，作者遠遊曾經過洞庭湖、望九疑山，所以南湖景色使他有「似瀟湘」的感覺和「憶楚鄉」的懷念。 雍陶 雍陶（805—？），字國鈞，成都（今四川省成都市）人。大和（827—835）間進士，歷任侍御史、國子毛詩博士。大中八年（854）出任簡州（今四川省簡陽縣）刺史。《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雍陶曾多次越秦嶺，穿三峽，到過塞北和今山東、湖南、湖北、福建等地，足跡遍及大半個中國，旅遊之作成為他詩的主要題材。他和張籍、王建、賈島、姚合、殷堯藩等關係密切。律詩語言精煉，工於對仗，是苦吟的結果。不過，他能注意全詩形象的完整性，並通過形象表達自己的感情，可能是從杜甫詩受到啟發 [1] 。他的《哀蜀人為南蠻俘虜五章》對金代元好問的「喪亂詩」有直接的影響。據說雍陶常常自比謝朓、柳惲。殷堯藩也稱讚他的詩風「清婉逼陰（鏗）、何（遜）」 [2] 。六朝詩人謝、柳、陰、何雖然長於寫景，但很少反映社會生活，雍陶也是如此。 城西訪友人別墅 [3] 澧水橋西小路斜 [4] ，日高猶未到君家。村園門巷多相似，處處春風枳殼花 [5] 。 塞路初晴 [6] 晚虹斜日塞天昏，一半山川帶雨痕。新水亂侵青草路，殘煙猶傍綠楊村 [7] 。胡人羊馬休南牧，漢將旌旗在北門 [8] 。行子喜聞無戰伐，閒看游騎獵秋原 [9] 。 到蜀後記途中經歷 [10] 劍峰重疊雪雲漫，憶昨來時處處難 [11] 。大散嶺頭春足雨，褒斜谷里夏猶寒 [12] 。蜀門去國三千里，巴路登山八十盤 [13] 。自到成都燒酒熟，不思身更入長安 [14] 。 題君山 [15] 煙波不動影沉沉，碧色全無翠色深 [16] 。疑是水仙梳洗處，一螺青黛鏡中心 [17] 。 * * * [1] 雍陶非常欽佩杜甫，他在《經杜甫舊宅》中說：「萬古只應留舊宅，千金無復換新詩。」 [2] 見殷堯藩《酬雍秀才二首》。 [3] 「城」，即澧州城，今湖南省澧縣，城臨澧水。 [4] 「澧水」，在湘北，一名佩浦。湖南四大河流之一。流經澧縣、安鄉後注入洞庭湖。 [5] 「枳殼花」，枳樹花。枳樹似橘樹而小，葉與橙葉相似，枝多刺。農村常常種在籬旁。枳樹在春天開白花，氣味清香。 [6] 題一作《晴詩》。 [7] 前四句寫雨霽在塞路所見的寧靜景象。 [8] 「南牧」，賈誼《過秦論》表現秦的強盛說：「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司馬遷《史記·匈奴列傳》：「（匈奴）隨畜牧而轉移，其畜之多則馬牛羊。」「北門」，《史記·田敬仲完世家》：齊威王說：「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則燕人祭北門。」《舊唐書·郭子儀傳》：「朔方，國之北門。」這兩句警告塞北貴族統治者不要南下騷擾，北方有雄兵鎮守。 [9] 「無戰伐」，唐宣宗時與奚、党項、回鶻、吐蕃曾有過短暫的休戰。末兩句說沒有打仗，秋天的原野上將士在遊獵，行人帶著喜悅的心情在觀獵。 [10] 這首詩是雍陶晚年的作品，記述入蜀途中所經高山深谷的艱險歷程。 [11] 「劍峰」，山峰高聳，遠望似劍。「處處難」，從長安到成都要翻越秦嶺，一路險阻重重，高山積雪，所以作者說「處處難」。 [12] 「大散嶺」，因大散關而得名，在陝西省寶雞市西南。「褒斜谷」，又叫斜谷，陝西終南山的山谷。從眉縣西南到褒城縣北長四百多里，兩山高峻，褒水從谷底流過。這兩句寫險關多雨，危谷夏寒，更增加了旅途的艱難。 [13] 「蜀門」，一般指「劍門關」，在四川省劍閣縣北大、小劍山之間。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劍閣重關蜀北門。」「國」，指唐代國都長安。「去國三千里」，說從長安到四川三千里。這是古代詩詞里的「虛數」，表示道路遙遠。姚合《送雍陶游蜀》：「春色三千里，愁人意未開。」李商隱《赴職梓潼留別》詩也說「京華庸蜀三千里」。「巴」，四川的簡稱。「八十盤」，上下秦嶺，山路盤旋曲折。李白《蜀道難》說：「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岩巒。」白居易《長恨歌》也說：「雲棧縈紆登劍閣。」 [14] 「燒酒」，唐代四川特產的一種酒，色美味香。白居易《荔枝樓對酒》：「荔枝新熟雞冠色，燒酒初開琥珀香。」末兩句表示宦情已淡。作者早年熱中功名，經過長期的仕宦生活，使他對險惡的官場感到厭倦了。他在《蜀路倦行因有所感》說：「蹇步不唯傷旅思，此中兼見宦途情。」也是表現這種宦途倦遊的思想。 [15] 「君山」，又叫湘山、洞庭山。在湖南省洞庭湖中。古代神話傳說：這山是舜妃湘君姊妹居住和遊玩的地方，所以叫君山（見《水經注》）。這首詩可能是雍陶早期的作品。他的《望月懷江上舊遊》詩回憶往事說：「往歲曾隨江客船，秋風明月洞庭邊。為看今夜天如水，憶得當時水似天。」 [16] 「沉沉」，形容君山倒影顏色很深。「碧色」，湖水的顏色。「翠色」，山色。唐張又新《孤嶼》詩：「碧水逶迤浮翠 。」這兩句寫風平浪靜、薄霧籠罩的洞庭湖上湖光山色兩相映襯，山色濃於湖色。 [17] 「水仙」，水中女神，即湘君姊妹。「一螺青黛」，古代一種製成螺形的黛墨，作繪畫用，女子也用來畫眉。這裡用以比君山。「鏡」，用以比擬洞庭湖。劉禹錫曾經把洞庭湖比做銀盤，把君山比做黛墨。他說：「湘江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遙望洞庭山翠小，白銀盤裡一青螺。」（《洞庭》）雍陶把美麗的湖光山態和神話傳說聯繫起來，使小詩更加生動活潑。一說「一螺青黛」指髮髻。 杜牧 杜牧（803—約852），字牧之，京兆萬年（今屬陝西省西安市）人。文宗大和時中進士後，曾為黃、池、睦、湖等州的刺史，也在朝中做過司勛員外郎、中書舍人等官。有《樊川文集》。 杜牧和李商隱同時代，他們寫詩活躍在唐文宗至唐宣宗年間。王叔文、柳宗元等革新失敗後，社會矛盾鬥爭進一步尖銳化，杜牧死後不到三十年便有黃巢領導的農民大起義。杜牧關心政治，早年很有抱負。他的理想社會就是盛唐時期的社會，他希望國家統一、繁榮。他注釋過兵家的《孫子》，還在其他一些著作中探討財賦、戰爭、治亂等問題，希望有所作為。可是唐朝已到江河日下的地步，政治腐敗，思想進步的人常受打擊壓抑，因此，他的理想必然落空。杜牧一生的遭遇雖然比李商隱稍好，但前半生也嘗夠了沉淪下僚的滋味。他在生活上有放浪不檢、縱情酒色的一面。「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暉。」 [1]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2] 便是它的寫照。他的詩歌的中心內容包括了以上所述的積極和消極兩個方面。 杜牧繼承唐代文學中的優良傳統，主張文章「以意為主，以氣為輔，以辭采章句為之兵衛」 [3] 。他詩歌中的成功之作，實踐了這一理論。他憤慨統治者的荒淫誤國，斥責大官僚將帥的昏懦苟安，反對藩鎮擁兵自固，反對吐蕃、回鶻統治者的掠奪騷擾，等等。因此，把他和李商隱聯繫起來，並稱「李杜」 [4] ，雖然不等於說兩人成就相等，但也有一定的道理。 在藝術上，杜牧自稱追求「高絕」，不學「奇麗」，不滿「習俗」，所謂「不今不古」 [5] ，正是力圖在晚唐浮淺輕靡的詩風之外自具面目；但他的風格不像李賀的奇特，也不似元、白的平易，和李商隱比也能各樹一幟。 杜牧的古詩，大都寫政治、社會題材，往往豪健跌宕，流麗之中骨氣遒勁，這是由他政治上的識見和抱負決定的。近體詩卻情致俊爽、風調輕利。他那些抒情寫景的絕句，創造出富有情韻的深遠意境，達到很高的藝術水平。尤其是詠史絕句，或再現歷史事件的某些情景，寄寓自己的感慨和評價，或以詠嘆的語調，融入較多的史論成分，例如「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6] ，「南軍不袒左邊袖，四老安劉是滅劉」 [7] 等。在晚唐的詠史作品中，杜牧是有代表性的。 杜牧在《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中說：「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從他的古詩和律詩來看，杜、韓的影響比較顯著。 感懷詩一首 [8] 高文會隋季，提劍徇天意 [9] 。扶持萬代人，步驟三皇地 [10] 。聖雲繼之神，神仍用文治 [11] 。德澤酌生靈，沉酣熏骨髓 [12] 。 旄頭騎箕尾，風塵薊門起。胡兵殺漢兵，屍滿咸陽市 [13] 。宣皇走豪傑，談笑開中否 [14] 。蟠聯兩河間，燼萌終不弭 [15] 。號為精兵處，齊蔡燕趙魏。合環千里疆，爭為一家事 [16] 。逆子嫁虜孫，西鄰聘東里。急熱同手足，唱和如宮徵 [17] 。法制自作為，禮文爭僭擬 [18] 。壓階螭斗角，畫屋龍交尾 [19] 。署紙日替名，分財賞稱賜 [20] 。刳隍 萬尋，繚垣疊千雉 [21] 。誓將付孱孫，血絕然方已 [22] 。九廟仗神靈，四海為輸委。如何七十年，汗赩含羞恥 [23] ！韓彭不再生，英衛皆為鬼 [24] 。凶門爪牙輩，穰穰如兒戲 [25] 。累聖但日吁：閫外將誰寄 [26] ？屯田數十萬，堤防常慴惴 [27] 。急征赴軍須，厚賦資兇器 [28] 。因隳畫一法，且逐隨時利。流品極蒙尨，網羅漸離弛 [29] 。夷狄日開張，黎元愈憔悴 [30] 。邈矣遠太平，蕭然盡煩費 [31] 。至於貞元末，風流恣綺靡 [32] 。艱極泰循來，元和聖天子 [33] 。元和聖天子，英明湯武上。茅茨覆宮殿，封章綻帷帳 [34] 。伍旅拔雄兒，夢卜庸真相 [35] 。勃雲走轟霆，河南一平盪 [36] 。繼於長慶初，燕趙終舁襁。攜妻負子來，北闕爭頓顙 [37] 。故老撫兒孫：「爾生今有望 [38] ！」茹鯁喉尚隘，負重力未壯 [39] 。坐幄無奇兵，吞舟漏疏網 [40] 。骨添薊垣沙，血漲滹沱浪 [41] 。只雲徒有徵，安能問無狀 [42] ？一日五諸侯 [43] ，奔亡如鳥往。取之難梯天，失之易反掌。蒼然太行路，剪剪還榛莽 [44] 。 杜牧《過華清宮絕句》 關西賤男子，誓肉虜杯羹 [45] 。請數系虜事，誰其為我聽 [46] ？蕩蕩乾坤大，曈曈日月明 [47] 。叱起文武業，可以豁洪溟 [48] 。安得封域內，長有扈苗征 [49] ！七十里百里，彼亦何嘗爭 [50] 。往往念所至，得醉愁甦醒 [51] 。韜舌辱壯心，叫閽無助聲 [52] 。聊書感懷韻，焚之遺賈生 [53] 。 過華清宮絕句 [54] 一 長安回望繡成堆 [55] ，山頂千門次第開 [56] 。一騎紅塵妃子笑 [57] ，無人知是荔枝來 [58] 。 二 新豐綠樹起黃埃 [59] ，數騎漁陽探使回 [60]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來 [61] ！ 三 萬國笙歌醉太平 [62] ，倚天樓殿月分明。雲中亂拍祿山舞，風過重巒下笑聲 [63] 。 讀韓杜集 杜詩韓集愁來讀 [64] ，似倩麻姑癢處搔 [65] 。天外鳳凰誰得髓？無人解合續弦膠 [66] ！ 長安秋望 樓倚霜樹外，鏡天無一毫 [67] 。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 [68] 。 江南春絕句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 [69] ，多少樓台煙雨中 [70] ！ 題宣州開元寺水閣，閣下宛溪，夾溪居人 [71] 六朝文物草連空，天淡雲閒今古同 [72] 。鳥去鳥來山色里，人歌人哭水聲中 [73] 。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台一笛風。惆悵無因見范蠡，參差煙樹五湖東 [74] 。 早雁 [75] 金河秋半虜弦開 [76] ，雲外驚飛四散哀。仙掌月明孤影過 [77] ，長門燈暗數聲來 [78] ！須知胡騎紛紛在，豈逐春風一一回。莫厭瀟湘少人處，水多菰米岸莓苔 [79] 。 赤壁 [80] 折戟沈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81] 。東風不與周郎便 [82] ，銅雀春深鎖二喬 [83] 。 泊秦淮 [84]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 [85] ，隔江猶唱後庭花 [86] ！ 寄揚州韓綽判官 [87]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 [88]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89] ？ 山行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 [90] 。停車坐愛楓林晚 [91] ，霜葉紅於二月花。 秋夕 [92] 紅燭秋光冷畫屏 [93] ，輕羅小扇撲流螢 [94] 。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 [95] 。 河湟 [96] 元載相公曾借箸 [97] ，憲宗皇帝亦留神 [98] 。旋見衣冠就東市 [99] ，忽遺弓劍不西巡 [100] 。牧羊驅馬雖戎服，白髮丹心盡漢臣 [101] 。唯有涼州歌舞曲，流傳天下樂閒人 [102] 。 念昔游 一 [103] 十載飄然繩檢外，樽前自獻自為酬 [104] 。秋山春雨閒吟處，倚遍江南寺寺樓 [105] 。 二 [106] 李白題詩水西寺，古木回岩樓閣風 [107] 。半醒半醉游三日，紅白花開山雨中 [108] 。 潤州 [109] 向吳亭東千里秋 [110] ，放歌曾作昔年游。青苔寺里無馬跡，綠水橋邊多酒樓。大抵南朝皆曠達，可憐東晉最風流 [111] ！月明更想桓伊在，一笛聞吹出塞愁 [112] 。 將赴吳興登樂遊原一絕 [113] 清時有味是無能，閒愛孤雲靜愛僧 [114] 。欲把一麾江海去 [115] ，樂遊原上望昭陵 [116] 。 九日齊山登高 [117] 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 [118] 。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但將酩酊酬佳節 [119] ，不用登臨恨落暉。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獨沾衣 [120] ？ * * * [1] 《九日齊山登高》。 [2] 《遣懷》。 [3] 《答莊充書》。 [4] 或稱李白、杜甫為大「李杜」，稱李商隱、杜牧為小「李杜」。 [5] 《獻詩啟》。 [6] 《赤壁》。 [7] 《題商山四皓廟一絕》。 [8] 題下原注云：「時滄州用兵。」敬宗寶曆二年（826）橫海節度使（治滄州）李全略死，子李同捷反。文宗大和元年（827）討李同捷。戰事經過三年才得解決。作者因滄州的戰事感慨多年來藩鎮的禍害，寫了這首詩。寫作時應在討李戰爭進行的期間。這首亦詩亦史，夾敘夾議的長篇，可與杜甫的《北征》和李商隱的《行次西郊作一百韻》相比。 [9] 開端兩句寫唐高祖李淵、太宗李世民以武力奪得隋朝的政權。「高」，指唐高祖。「文」，指唐太宗。太宗的諡號是「文皇帝」。「提劍」句以漢高祖劉邦的事業比李淵父子。《史記·高祖本紀》：劉邦曾說：「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徇」，從。 [10] 「扶持」，救助。「三皇」，傳說中的上古君主，伏羲、神農、燧人。這兩句說李淵父子平定天下救了百姓，功比古之三皇。 [11] 「聖」，指唐高祖。「神」，指太宗。這兩句說太宗繼承高祖，用文治治國。《舊唐書·音樂志》記唐太宗語：「朕雖以武功定天下，終當以文德綏海內。」 [12] 「生靈」，指眾民。這兩句說太宗的德澤深入人心，像美酒似的使人陶醉。 以上是第一段，追憶唐初政治，寫盛世。 [13] 這四句敘安祿山亂起，長安蒙兵災。「旄頭」、「箕」、「尾」都是星名。古人相信天上的星宿下應各地區人事。據說旄頭星變大而閃動時主發生大戰爭（見《晉書·天文志》）。箕星和尾星下應燕地。「旄頭騎箕尾」，表示從星象看來戰亂將從燕地發生。「薊門」，見祖詠《望薊門》注〔1〕。「咸陽」，指長安。 [14] 兩句寫肅宗（諡號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轉變了唐朝中衰的局勢。「走豪傑」，使天下豪傑為之奔走。「否（音痞）」，《易經》卦名，表示阻塞不通。「開中否」，指平定安史之亂。以上六句為一節，寫安史之亂。 [15] 這兩句說安史餘孽繼續禍害黃河南北。「兩河」，指河南河北兩道。「燼萌」句指未除盡的安史部下，降唐後又擁兵占地，成為火種和禍根，萌發新的叛亂。「弭」，止。 [16] 這四句寫齊、蔡、燕、趙、魏等五個強大藩鎮互相勾結，串通成一家，背叛唐朝，各營私利。「齊」，指淄青節度，治青州。「蔡」，指彰義節度治蔡州。「燕」，指盧龍節度，治幽州。「趙」，指成德節度，治鎮州。「魏」，指魏博節度，治魏州。 [17] 「逆」、「虜」，都指五鎮。「急熱」，親密。「宮徵（音紙）」，五音中的二音。以上四句是寫五鎮互通婚姻，親如一家的情況。 [18] 這兩句說藩鎮不遵守唐朝制度，不顧君臣之禮。「僭擬」，指臣僚擅用皇帝的制度。下文舉事實。 [19] 「螭（音痴）」，似龍而黃。皇帝的殿階設置石螭，屋室畫龍。 [20] 「替」，廢止。上句說在文書上不再署名（仿皇帝的詔書）；下句說給人財物叫「賜」（學皇帝的口吻）。 [21] 「刳（音枯）」，挖空。「刳隍」，掘城壕。「 （音含）」，貪，欲。「尋」，八尺。「繚垣」，圍牆，這裡指城垣。「雉」，牆高一丈長三丈為一雉。古禮「天子千雉」。 [22] 這兩句說這些藩鎮都想把土地權位傳給子孫，直到嗣續斷絕為止。以上二十句為一節，說藩鎮各謀建小朝廷，行世襲制度。 [23] 這四句說上有祖宗的神靈護佑，下有四方的財物供應，七十年來含羞忍恥是何緣故？暗示有負於祖宗和百姓。「九廟」，皇帝的宗廟。「輸委」，地方將積聚的財貨隨時輸送到中央，叫「輸委」或「委輸」。「七十年」，從天寶十四年安史亂起到寶曆二年李同捷謀反，首尾七十二年。這裡舉成數。「赩（音隙）」，大紅。 [24] 這兩句說七十年來缺乏有才能的將帥。「韓彭」，指漢高祖時名將韓信、彭越。「英衛」，指唐太宗時名將英國公李 、衛國公李靖。 [25] 「凶門爪牙」，指武臣。古時將軍奉命出征辭行時行喪禮「鑿凶門而出」（見《淮南子·兵略》）。古人將武臣比做國君的「爪牙」（見《詩經·小雅·祈父》）。「穰穰（音嚷）」，眾多。這兩句說武臣雖多，有如兒戲。 [26] 「累聖」，指唐朝歷代皇帝。「吁」，嘆氣。「閫外」，郭門以外。《史記·馮唐傳》：「臣聞上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後世因此稱遣將為「閫寄」。這兩句說這些年來歷代皇帝只嘆息征戰大事無人可委託。 [27] 「屯田」，指邊防武裝。「堤防」，堤壩，作為動詞就是防範。「慴惴（音摺墜）」，恐懼不安。這兩句說屯田為了防邊，但幾十萬屯田武裝本身又不可靠，須要防範。 [28] 兩句說為軍事需要，緊急征斂；為制辦兵器，加重賦稅。 [29] 這四句說由於破壞了國家制度，追逐一時的便利，不遵守原則，以致臣僚流品龐雜，紀律廢弛。「隳（音灰）」，壞。「畫一法」，漢初蕭何定製度，百姓贊其「講若畫一」（平允整齊），見《漢書·曹參傳》。「隨時利」，即指上文「急征」、「厚賦」之類。「蒙尨」，龐雜。「網羅」，指法度，紀律。「離弛」，散亂，鬆弛。 [30] 這兩句說叛亂的異族日益進逼，百姓更加困苦。「開張」，放肆，猖狂。「黎元」，百姓。 [31] 這兩句說距離太平日子遙遠，百姓所遭受的只是騷擾和苛煩的征斂。「邈矣」，遠哉。「蕭然」，騷然，擾亂貌。 [32] 「貞元」，德宗年號（785—805）。「風流」，這裡指風氣。 [33] 這兩句說到憲宗元和（806—820）時代，局勢由艱險轉為安泰。古人相信禍福循環，有「否極泰來」、「艱泰相襲」之類的說法。以上二十二句為一節，寫唐朝將帥無能，軍事處於被動，制度被破壞，百姓更困苦。 [34] 二句用唐堯和漢文帝的典故夸喻唐憲宗的節儉。「茅茨（音瓷）」，用茅草蓋屋。相傳堯時宮殿是「茅茨土階」。「封章」，上書。古時上書「囊封以進」。這裡指藏奏章的封囊。漢文帝曾將群臣上書用的袋子搜集起來縫製殿帷（見《漢書·東方朔傳》）。 [35] 上句說憲宗能從下級軍官中提拔大將（例如用高崇文平割據西川的劉 ）。下句說憲宗能任用賢相（如裴度）。「伍旅」，猶言行伍，指士兵的行列。「雄兒」，猶健兒，指猛將。「夢卜」，殷商武丁夢得聖人，因而在郊野訪得傅說，使他為相（見《史記·殷本紀》）。周文王將出獵，卜得獲賢相之兆，果然在渭濱遇到呂尚，立他為太師（見《史記·齊太公世家》）。「庸」，用。 [36] 「勃雲」，忽然興起的雲。「霆」，疾雷。「一平盪」，都平定掃蕩了。「河南平盪」，指元和十二年平淮西吳元濟，十四年平淄青李師道，同年宣武節度使韓弘以汴、宋、亳、潁諸州歸順唐朝，都在黃河以南。 [37] 「長慶」，唐穆宗年號（821—824）。「燕趙」，指盧龍軍節度使劉總、成德軍觀察支使王承元。「舁（音魚）襁」，背上裹在包被中的孩子，表示準備歸順朝廷。「北闕頓顙」，在皇帝宮門前叩頭。這四句寫穆宗初年還能因憲宗的餘威，使燕趙歸順。 [38] 這兩句藉故老之口寫人民懷著重見太平的希望。以上十四句為一節，歌頌唐憲宗用人得當，決心對叛鎮用兵，使局勢一度好轉。 [39] 這兩句說當時朝廷力弱，不能負重，如喉嚨窄狹，吞不下魚骨。「茹」，吞食。「鯁」，魚骨。 [40] 「幄」，帳篷。「坐幄」，指在帷幄中出謀劃策。「無奇兵」，指拿不出好辦法。晉張協《雜詩十首》：「何必操干戈，堂上有奇兵。」「吞舟」，指大魚。《史記·酷吏列傳》：「網漏於吞舟之魚。」這兩句用成語表示朝廷謀畫不當，致叛亂又起。 [41] 這兩句說燕、趙又叛，再動刀兵。長慶元年七月，盧龍軍都知兵馬支使朱克融囚其節度使張宏靖，反唐。同時成德軍大將王廷湊殺節度使田弘正，反唐。「薊垣」，即薊丘，指盧龍軍所在地。「滹沱」，河名，流經成德軍治所鎮州。 [42] 這兩句說朝廷空有征討之名，不能行問罪之實。「無狀」，指叛逆，猶「無禮」或「無法無天」的意思。 [43] 「五諸侯」，指長慶八年討王廷湊的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五節度使。 [44] 這四句說收復叛鎮難如登天，得而復失易如反掌，以致太行道路又阻塞不通。長慶二年魏博又亂，連盧龍、成德、河北三鎮又都失掉。三鎮都在太行山以東。「剪剪」，形容狹小。「榛莽」，形容草木叢蕪。以上十四句為一節，寫穆宗以後的藩鎮叛亂。 以上為第二段，分五節，歷敘安史亂後七十餘年間藩鎮割據，朝廷軟弱，兵連禍結的情況。 [45] 上句作者自稱。下句說發誓要烹煮那些亂國害民的叛鎮的肉，分一杯湯來喝。 [46] 這兩句說要陳說擒縛叛逆的主張，但無人願聽。 [47] 《後漢書·郎 傳》：「誠欲陛下修乾坤之德，開日月之明。」這兩句用其語意。「蕩蕩」，大。「曈曈」，明。 [48] 這兩句說只要一聲吆喝，干起周文王、武王的統一天下的事業，就可以使一片昏暗的世界豁然開朗。「洪」，廣大。「溟」，猶「溟溟」，暗。 [49] 「封域」，疆域。「扈苗征」，指對叛逆的征討。夏代曾征討有扈和三苗。 [50] 古人傳說商湯以七十里，周文王以百里統一天下。是上句所本。「彼」，指湯與文王。「何嘗爭」，言不計較地盤大小。這兩句意謂藩鎮割據雖然使得唐中央所控制的區域縮小了，但仍然可以從現有的基礎上進行統一。 [51] 這兩句作者自謂往往一想到這些就憂煩，願醉而不願醒。 [52] 這兩句說如閉口藏起舌頭不說話就未免使壯心受屈辱；如去向皇帝陳說，又無人相助。「韜」，藏。「閽」，指皇帝的宮門。「叫閽」，到皇帝門前訴苦呼冤叫做「叩閽」或「叫閽」。 [53] 「賈生」，指西漢的賈誼。賈誼有才識，關心國事，屢次對漢文帝上書論天下事。作者憤慨地說這首詩中所寫的，或許只有古人賈誼肯予注意。 以上為第三段，一面對當政者進忠言，一面自述憂憤。這樣的結尾和李商隱《行次西郊作一百韻》相似。 [54] 本題共三首。「華清宮」，在驪山上（今陝西省臨潼縣南），是唐玄宗、楊貴妃的遊樂之地。 [55] 這句說從長安回望驪山，只見林木、花卉、建築，宛如一堆錦繡。驪山有東西繡嶺，均在華清宮繚垣內。 [56] 「次第開」，形容山上宮門逐層地開著。 [57] 「紅塵」，帶紅色的塵土。 [58] 末兩句說驛馬奔馳神速，看不清所載何物，惟有楊貴妃在山上遠望，知是供口腹享受的荔枝，欣然而「笑」。《新唐書·楊貴妃傳》：「妃嗜荔支，必欲生致之，乃置騎傳送，走數千里，味未變，已至京師」。蘇軾《荔支嘆》雲「宮中美人一破顏，驚塵濺血流千載」，把此詩第三句的含義對比得更強烈；「顛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支龍眼來」，反用第四句，指斥得更直露。 [59] 「新豐」，唐縣名，在陝西臨潼東北，與華清宮相距不遠。 [60] 原註：「帝使中使輔璆琳探祿山反否，璆琳受祿山金，言祿山不反。」「探使」，指璆琳。 [61] 「霓裳」，即《霓裳羽衣曲》，見《長恨歌》注〔13〕。「千峰上」，指驪山上。這兩句說唐玄宗縱情聲色，醉生夢死，直至安祿山叛軍攻破中原大地，才罷歌舞。 [62] 「萬國」，指全國各地。 [63] 「亂拍祿山舞」，《舊唐書·安祿山傳》載，安祿山體肥，重三百三十斤，但能在唐玄宗前作《胡旋舞》，其「疾如風」。「亂拍」，指安祿山舞時在旁的宮人們拍掌表示節拍，因為舞得快，拍亂了。「下」，落下。說笑聲從驪山高處吹落下來。「亂拍」引起笑聲。安祿山肥胖，舞態滑稽也引起笑聲。這兩句寫華清宮中的狂歡也有安祿山參加，諷刺更尖銳。 [64] 杜牧《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曾說：「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近者四君子，與古爭強梁。」此句即謂杜甫、韓愈的作品氣勢雄偉，振奮人心，能使人解愁去憂。 [65] 「麻姑」，仙女，《太平廣記》卷六十引《神仙傳》：「麻姑鳥爪（指爪長如鳥）。蔡經見之，心中念言，背大癢時，得此爪以爬背，當佳。」此句稱讚杜、韓作品善於描寫難言之情和難狀之景，言人所欲言而不能言者。 [66] 「續弦膠」，亦作鸞膠，神話傳說中的一種由鳳凰嘴等製成的膠，能使斷弦粘合如新。《漢武帝外傳》即記「西海獻鸞膠」。據《海內十洲記》，傳說續弦膠由鳳喙麟角合煎而成。這兩句慨嘆杜、韓高度的文學成就後繼無人。 [67] 上句說樓高出樹上；下句說天空澄淨得像一面鏡子，絲毫的雲也沒有。 [68] 「南山」，指終南山。「兩相高」，秋季氣爽，寥廓的天宇顯得比平時高，山峰也顯得比平時高，二者像是互相競賽。這樣說實際上是讚美終南山有欲與青天比高的氣概。 [69] 「南朝」，宋、齊、梁、陳四朝。「四百八十寺」，南朝皇帝及世家大族都崇信佛教，梁武帝尤甚。參看《南史·郭祖深傳》：「時帝大弘釋典，將以易俗，故祖深尤言其事，條以為都下佛寺，五百餘所，窮極宏麗，僧尼十餘萬，資產豐沃。所在郡縣，不可勝言。」 [70] 「樓台」，即指寺院的建築。末兩句寫景如畫，景中寓情，憑弔南朝的覆亡，並諷其迷信佛教，廣建佛寺。唐代君主也崇信佛教，寺宇奢麗，杜牧寫此詩含有現實的諷諭意義。 [71] 本篇當作於開成三年（838）。時杜牧任宣州（今屬安徽省）團練判官（團練使幕中的僚屬，掌管文書工作）。「開元寺」，建於東晉，初名永安。杜牧在宣州時常游此寺，見《題宣州開元寺》、《開成三年宣州開元寺作》、《宣州開元寺南樓》等詩。「宛溪」，一名東溪，在宣州東。參看李白《秋登宣州謝朓北樓》注〔3〕。 [72] 首二句以文物不見、風景依舊寄慨。「六朝」，指吳、東晉、宋、齊、梁、陳。 [73] 這句說人們世代居住溪邊。《禮記·檀弓下》：「晉獻文子成室，張老曰：『美哉輪（高大）焉！美哉奐（眾多）焉！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 [74] 《史記·越世家》：「范蠡事越王勾踐，既苦身戮力，與勾踐深謀二十餘年，竟滅吳，報會稽之恥。……還反國，范蠡以為大名之下，難以久居；且勾踐為人可與同患，難與處安。……乃裝其輕寶珠玉，自與其私徒屬乘舟浮海以行，終不反。」又，《吳越春秋》卷六《勾踐伐吳外傳》：「（范蠡）乃乘扁舟，出三江，入五湖，人莫知其所適。」這兩句用范蠡泛舟五湖的故事來抒寫感慨。「五湖」，太湖及其相屬的四個小湖，因而也可作太湖的別稱。參看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注〔19〕。 [75] 本篇以早雁喻兵亂中的流亡者。武宗會昌二年（841）八月，回鶻南進，詩中所說的「虜弦」、「胡騎」或許是指回鶻。 [76] 前四句敘述「早雁」南飛時的驚恐散亂。「金河」，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南。「秋半」，指八月。 [77] 「仙掌」，西漢長安建章宮內設承露盤，下有銅鑄仙人伸掌捧托。參看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 [78] 「長門」，宮名，漢武帝時，陳皇后失寵後幽居之地。 [79] 後四句囑咐「早雁」不要飛回戰亂的北方，江南有「菰米」、「莓苔」為食，尚堪留居。「瀟湘」，水名，見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注〔14〕。「菰米」，菰是多年生草本植物，生淺水中，花淡紫色，嫩莖叫茭白，果實叫菰米。「莓苔」，薔薇科植物，種類很多。常見者花白色，子紅色，味酸甜。 [80] 本篇一作李商隱詩。「赤壁」，今湖北省蒲圻縣西北，長江南岸，相傳是三國時吳、蜀聯軍火燒魏軍之處。 [81] 「折戟」，折斷的戟。「將」，拿起。 [82] 「不與」，等於「若不與」。「周郎」，即周瑜。「便」，方便。 [83] 「銅雀」，台名，建安十五年（210）曹操建於鄴城（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以樓頂鑄有大銅雀而得名。「二喬」，即大橋、小橋姐妹。分嫁孫策和周瑜。《三國志·吳書·周瑜傳》：「（孫）策欲取荊州，以瑜為中護軍，領江夏太守，從攻皖，拔之。時得橋公兩女，皆國色也。策自納大橋，瑜納小橋。」「橋」，後人通作「喬」，稱為「二喬」。 [84] 「秦淮」，即秦淮河，源出今江蘇省溧水縣東北，流經南京地區，入長江。相傳為秦始皇南巡會稽時所鑿，以疏淮水，故名。 [85] 「商女」，賣唱的歌女。 [86] 「後庭花」，即樂曲《玉樹後庭花》。陳後主（陳叔寶）荒淫奢侈，耽於聲色，終至亡國。人們便把他所娛樂的《玉樹後庭花》看做亡國之音。如《舊唐書·音樂志》引杜淹對唐太宗語：「前代興亡，實由於樂。陳將亡也，為《玉樹後庭花》；齊將亡也，而為《伴侶曲》，行路聞之，莫不悲泣，所謂亡國之音也。」許渾《金陵懷古》也說：「《玉樹》歌殘王氣終，景陽兵合戍樓空。」這兩句是說，「商女」但知唱歌，不知道唱的是「亡國之音」。詩人寄寓感慨，而諷刺的矛頭實指向那些買唱享樂、醉生夢死的上層人物。 [87] 「韓綽」，生平不詳，杜牧另有《哭韓綽》詩。「判官」，觀察使、節度使的僚屬。時韓綽似任淮南節度使判官。文宗大和七至九年（833—835），杜牧曾任淮南節度使掌書記，與韓綽是同僚。 [88] 「迢迢」，遠貌。一作「遙遙」。「木」，或作「未」。 [89] 「二十四橋」，唐時揚州繁盛，城內共有二十四座橋，宋沈括《夢溪筆談·補筆談》卷三曾記其名；後來轉為一橋的專名，清李斗《揚州畫舫錄》卷十五：「廿四橋即吳家磚橋，一名紅藥橋，在熙春台後。……揚州鼓吹詞序云：是橋因古二十四美人吹簫於此，故名；或曰即古之二十四橋，二說皆非。」「玉人」，美人，指揚州的歌妓。「教」，使。末兩句是詢問別後韓綽的「風流韻事」，含有調侃的意味。 [90] 「生處」，一作「深處」。 [91] 「坐」，因。 [92] 本篇一作王建詩。詩中的女主角是深閉內廷的宮女。 [93] 這句說紅燭在秋夜中發出寒光照著畫屏。「紅」，一作「銀」。「冷」，指燭光帶有寒意。 [94] 「輕羅小扇」，輕薄的絲製團扇，所謂「紈扇」。 [95] 「天階」，皇宮中的石階。「階」，一作「街」。「坐」，一作「臥」。 [96] 「湟」，湟水，源出青海，東流入甘肅與黃河匯合。「河湟」，指湟水流域及與黃河合流的一帶地方。這裡指吐蕃統治者從唐肅宗以來所侵占的河西、隴右之地。 [97] 「元載」，字公輔，曾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他在大曆八年（773），上書代宗，對西北邊防措施多所籌策。「借箸」，謀劃。《史記·留侯世家》，張良在劉邦吃飯時進策說：「臣請借前箸為大王籌之。」「箸」，筷子。 [98] 「留神」，留意西北邊事。 [99] 這句指大曆十二年（777），元載因事被捕下獄，詔令自殺。慨嘆他經略之策不為代宗所用，反而慘遭不測。「衣冠就東市」，用西漢晁錯的故事。晁錯在景帝時任御史大夫，主張削奪各地王國的部分封地。吳楚七國發動叛亂，他為袁盎等所譖，倉卒間竟被誘殺，「衣朝衣，斬東市」。 [100] 這句指憲宗死去，不及西征，齎志以歿。「遺弓劍」，舊說黃帝仙去（死），遺下弓劍。 [101] 這兩句說河湟一帶人民受吐蕃統治者的奴役，改事遊牧，不穿漢服，然內心仍思念唐朝。 [102] 「涼州」，轄地在今甘肅省永昌以東、天祝以西地區。末兩句慨嘆邊地的樂曲流傳天下，而失地尚未收復。宣宗大中三年（849），河湟復歸唐朝，老幼千餘人到長安慶賀，杜牧有「聽取滿城歌舞曲，《涼州》聲韻喜參差」（《今皇帝陛下一詔徵兵，不日功集，河湟諸郡，次第歸降，臣獲睹聖功，輒獻歌詠》）之句，疆土的一失一得，對同一樂曲的態度也一嘆一喜。 [103] 原詩三首，這是第一首，作者回憶他在江南的遊蹤。 [104] 「繩檢」，約束。「獻酬」，主人向賓客第一次敬酒叫「獻」，賓客回敬後主人又自己飲酒同時邀賓客同飲叫「酬」。這兩句自述十年間生活放浪的情況。 [105] 「江南寺寺樓」，馮集梧《杜樊川詩注》引《北史·李公緒傳》：「江南多以僧寺停客。」 [106] 本篇原列第三首，憶宣州遊蹤。 [107] 「水西寺」，原註：「宣州涇縣。」李白有《游水西簡鄭明府》詩，據李集王琦注引《江南通志》，涇縣西五里有水西山，山中有天宮水西寺。其中華岩院（宋時改為崇慶寺）「橫跨兩山，廊廡皆閣道，泉流其下」。「回岩」，繞岩。「樓閣風」，風滿樓閣。李白游水西詩：「綠竹繞飛閣，涼風日瀟灑。」 [108] 「山雨」，一本作「煙雨」。 [109] 原有二首，選第一首。「潤州」，今江蘇省鎮江市。 [110] 「向吳亭」，在丹陽縣南。「向」，一作「句」，誤。 [111] 「大抵」，大略。「可憐」，可羨。「風流」，指不拘禮法，不同流俗，自為一派。東晉、南朝（宋、齊、梁、陳）時的知識分子酷好清談，崇尚老、莊，狂放自適，不拘禮法。《晉書·王獻之傳》：王獻之「高邁不羈，閒居終日，容止不怠，風流為一時之冠」。 [112] 「桓伊」，東晉時人，官至刺史，曾與謝玄、謝琰大破秦苻堅軍於淝水，穩定了東晉的偏安局面。他喜音樂，善吹笛，時稱「江南第一」。 [113] 本篇是宣宗大中四年（850）杜牧由吏部員外郎即將赴任湖州刺史時所作。「吳興」，郡名，即湖州，在今浙江省吳興縣。「樂遊原」，長安城南可作登高望遠的遊覽區。 [114] 「清時」，太平時節。這兩句說處在清平有為之世，自己卻有閒情逸緻，足見是無能。 [115] 「麾」，旌旗之類，與作動詞指麾之義不同。漢制，郡太守車兩幡（旌旗之類）。此處即指赴任湖州刺史。「江海」，指吳興郡。 [116] 「昭陵」，唐太宗李世民陵墓。末句意謂離京前夕，憑弔昭陵，嚮往唐太宗的「貞觀之治」。 [117] 「九日」，舊曆九月九日重陽節，舊俗登高飲菊花酒。「齊山」，在今安徽省貴池縣。杜牧在武宗會昌年間曾任池州刺史。本篇以看破一切的曠達乃至頹廢，來排遣人生多憂、生死無常的悲哀，表現了封建知識分子的人生觀的落後、消極一面。 [118] 「翠微」，這裡代指山。 [119] 這句暗用晉朝陶淵明典故。《藝文類聚》卷四引《續晉陽秋》：「陶潛嘗九月九日無酒，宅邊菊叢中摘菊盈把，坐其側，久望，見白衣至，乃王弘送酒也。即便就酌，醉而後歸。」「酩酊」，醉得稀里糊塗。 [120] 末句用齊景公牛山泣涕事。《晏子春秋·內篇諫上》：「（齊）景公游於牛山，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據皆從而泣。」 許渾 許渾，字用晦，潤州丹陽（今屬江蘇省）人。大和六年（832）進士，官監察御史，後出為睦、郢二州刺史。潤州的丁卯澗附近，許渾有別墅，他在那裡自編詩歌「新舊五百篇」，因名《丁卯集》 [1] 。集中無一古體，近體以五律、七律為最多，句法圓穩工整，當時頗為杜牧、韋莊等所標重，後世也被陸游推為晚唐的「傑作」 [2] 。清朝田雯說：「詩律之熟，無如渾者，……七言拗句亦自挺拔，兼饒風致。」 [3] 但是許渾詩中多消極退隱的思想，如官御史時作《秋日候扇》詩說：「虛戴鐵冠無一事，滄江歸去老漁舟。」又《旅懷作》說：「往事只應隨夢裡，勞生何處是閒時？」就藝術而論，造詣也不很高；一般穩妥而缺乏精闢警策，句聯也每每復出。許渾詩里用「水」字特多，以致後人有「許渾千首濕」的嘲諷 [4] 。 秋日赴闕題潼關驛樓 [5] 紅葉晚蕭蕭，長亭酒一瓢。殘雲歸太華，疏雨過中條 [6] 。樹色隨山迥 [7] ，河聲入海遙。帝鄉明日到，猶自夢漁樵 [8] 。 汴河亭 [9] 廣陵花盛帝東遊，先劈崑崙一派流 [10] 。百二禁兵辭象闕，三千宮女下龍舟 [11] 。凝雲鼓震星辰動，拂浪旗開日月浮 [12] 。四海義師歸有道，迷樓還似景陽樓 [13] 。 金陵懷古 [14] 玉樹歌殘王氣終 [15] ，景陽兵合戍樓空 [16] 。松楸遠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宮 [17] 。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 [18] 。英雄一去豪華盡，惟有青山似洛中 [19] 。 咸陽城東樓 [20] 一上高城萬里愁，蒹葭楊柳似汀洲 [21]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22] 。鳥下綠蕪秦苑夕，蟬鳴黃葉漢宮秋 [23] 。行人莫問當年事，故國東來渭水流 [24] 。 * * * [1] 許渾《烏絲闌詩自序》（《全唐文》卷七百六十），詩集是大中四年庚午（850）編定。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卷十八謂許渾「方丁卯間，自編所著，因以為名」。丁卯是大中元年（847），恐無根據。 [2] 《渭南文集》卷二十八《跋許用晦丁卯集》。 [3] 田雯《古歡堂集·雜著》卷三。 [4] 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四引《桐江詩話》。 [5] 題一作《行次潼關逢魏扶東歸》。「闕」，代指當時的首都長安。「潼關」，在今陝西省潼關縣境。 [6] 「太華（音劃）」，華山。山的西南有少華，為區別起見，故名太華。「中條」，中條山，在今山西省永濟縣。地當太行山和華山之間，故名中條。這兩句又見作者《秋霽潼關驛亭》詩頷聯，完全相同。 [7] 「迥」，遠。 [8] 「帝鄉」，指京城長安。上句即題中「赴闕」之意。「夢漁樵」，夢想回故鄉去過漁樵生活。在出仕和歸隱上作者的思想有矛盾。 [9] 「汴河」，又稱汴渠，水道屢經變遷。《通典·州郡七》：「汴渠在河南河陰縣南二百五十步，今名通濟渠。隋煬帝開導，西通河洛，南達江淮。」通濟渠在開封（即汴梁）縣。劉禹錫《楊柳枝詞》之六：「煬帝行宮汴水濱。」「汴河亭」，即築於汴水之旁。許渾憑弔隋煬帝的遺蹟，感而賦詩。 [10] 「廣陵」，今揚州。「帝」，指隋煬帝楊廣。《隋書·煬帝紀》：「大業元年，發河南諸郡男女百餘萬，開通濟渠，自西苑引谷、洛水達於河，自板渚引河通於淮。……八月，御龍舟幸江都。」「先劈」句是說將那從崑崙山流下的黃河分引鑿渠。 [11] 「百二」，《史記·高祖本紀》：「秦，形勝之國，帶河山之險，縣（懸）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蘇林註：「秦地險固，二萬人足當諸侯百萬人也。」「百二禁兵」，指隋煬帝的衛兵。「象闕」，宮門外懸法之所，又名象魏。「闕中通門」也叫「象闕」。「辭象闕」，是說禁衛之兵別離隋宮南下。「三千」句是說三千宮女都跟煬帝乘龍舟南下。《隋書·煬帝紀》：「庚申，遣黃門侍郎王弘、上儀同於士澄往江南采木造龍舟、鳳艒、黃龍、赤艦、樓船等數萬艘。」 [12] 「凝雲」，雲凝而不流。即「響遏行雲」的意思，形容鼓聲響亮，上入雲霄，把行雲都擋住了。《列子·湯問》形容歌者秦青的歌唱用此語。「日月浮」，指日月浮影於水中。上句說凝雲的鼓聲使星辰為之震動；下句說拂浪的旌旗閃開時，看見水中日月的浮影。 [13] 末兩句說天下起義的兵歸服於唐，煬帝終於亡國。煬帝在揚州所建的「迷樓」和陳後主的景陽樓一樣地沒有好結果。「迷樓」，煬帝晚年，尤沉迷女色。浙人項升為造迷樓。羅隱所作《迷樓賦》，宋傳奇《迷樓記》，可以參看。 [14] 「金陵」，南京的舊稱，六朝建都於此。 [15] 「玉樹」，《玉樹後庭花》歌名的簡稱。見杜牧《泊秦淮》注〔3〕。這句說在靡靡之音的歌曲中陳的國運也就終了了。六朝終於陳，所以作者以陳的滅亡說起。 [16] 「景陽」，樓名。陳後主建景陽宮，宮中有樓，即名景陽樓。《六朝事跡》：景陽宮中有井，隋克台城，陳後主與張麗華、孔貴妃躲入井中，被隋軍俘虜。「兵」，指隋兵。這句一作「景陽鍾動曙樓空」。 [17] 「松楸」，墳墓上栽的樹。「禾黍」，《詩經·王風·黍離》小序說周大夫行役過故宗廟宮室之地，看見到處長著禾黍，感傷王都顛覆，作《黍離》詩。「六代」，即六朝，指吳、東晉、宋、齊、梁、陳六代。這兩句借憑弔荒冢故宮遺蹟，寫六朝興亡的感慨。 [18] 「石燕」，傳說「零陵有石燕，得風雨則飛翔，風雨止還為石」（《湘中記》）。「江豚」，《南越志》：「江豚似豬，居水中，每於浪間跳躍，風輒起。」金陵在長江邊。這兩句通過江上風雲晴雨的變化寫時代的變遷。 [19] 李白《金陵三首》其三：「苑方秦地少，山似洛陽多。」王琦注引《景定建康志》：「洛陽山四圍伊、洛、瀍、澗在中，建康亦四山圍秦淮直瀆在中。」所以說「青山似洛中」。這兩句說英雄一去，豪華便盡，不復再留，只有青山依然無恙似洛中。從金陵想到洛中，因為這兩個地方能引起同樣的感慨。 [20] 題一作《咸陽城西樓晚眺》。「咸陽」，秦、漢都城。在唐代隔渭河與長安相望，舊址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窯店公社。《舊唐書·地理志一》：「秦之咸陽，漢之長安也。隋開皇二年，自漢長安故城東南移二十里置新都，今京師是也。」「禁苑，在皇城北。……西連故長安城，南連京城，北枕渭水。苑內離宮、亭、觀二十四所。漢長安故城東西十三里，亦隸入苑中。」這首詩寫作者於秋夕登咸陽城樓遠眺時的感慨。「山雨欲來風滿樓」形象地寫出了暴風雨來臨前的徵兆，是傳誦的名句。 [21] 「汀洲」，水中的小洲。這裡似專指作者懷想中的某一汀洲。 [22] 「溪」、「閣」，作者自註：「（咸陽城）南近磻溪，西對慈福寺閣。」清代段玉裁《與阮芸台書》力主改「閣」字為「谷」字（《經韻樓集》卷八）謂「閣」與「樓」重複，這是不成理由的。「日沉閣」，夕陽隱沒於寺閣之後。 [23] 這兩句寫禁苑中淒涼秋色。「蕪」，長滿亂草。 [24] 這兩句感慨社會變遷，只有渭水汩汩依然東去。「行人」，旅人，作者自指。「當年事」，前朝事，指秦、漢的滅亡。 李涉 李涉，自號清溪子，洛陽人。官太子通事舍人，後貶謫陝州司倉參軍，召為太學博士，復以事流放南方，浪遊桂林。詩見《全唐詩》。七絕較多，也最擅長。傳說有關於他的一個故事說，當他在九江皖口時遇「盜」，「盜」問他叫什麼名字，同行的人回答是李博士。「盜首」說：「若是李涉博士，不用剽奪，久聞詩名，願題一篇足矣。」涉欣然書一絕句 [1] 。這個故事說明李涉的詩在民間有不少讀者，他的詩語言通俗，是一特點。 潤州聽暮角 [2] 江城吹角水茫茫，曲引邊聲怨思長 [3] 。驚起暮天沙上雁，海門斜去兩三行 [4] 。 再宿武關 [5] 遠別秦城萬里游 [6] ，亂山高下入商州 [7] 。關門不鎖寒溪水，一夜潺湲送客愁 [8] 。 * * * [1] 《唐詩紀事》卷四十六。 [2] 題一作《晚泊潤州聞角》。「潤州」，即今江蘇省鎮江市。「角」，古代軍中的樂器，如銅角、畫角。 [3] 「邊聲」，邊地的音樂。指角聲。邊地軍中常吹畫角。 [4] 「海門」，山名，在今江蘇省鎮江市附近長江中。 [5] 題一作《從秦城回再題武關》。「武關」，舊商州的關名，在今陝西省商縣東。 [6] 「秦城」，在今陝西省隴縣境內。或借指長安。 [7] 「亂山高下」，商州山勢高下曲折，舊有「七盤十二 」（ ，繩索，一作「繞」）的名稱。 [8] 「潺湲」，水聲。「送」，等於「輸送」。末兩句意思說，溪水仿佛是載著離愁別恨，長流遠去，關門也阻擋不了。 姚合 姚合，陝州（今河南省陝縣）人，宰相姚崇的曾孫。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進士。曾任武功（今陝西省武功縣）主簿，詩家稱為姚武功。敬宗寶曆年間（825—826），官監察殿中御史，出為荊、杭二州刺史，在杭州寫了不少詩。後被召入京，官刑部郎中、諫議大夫、給事中、任陝虢觀察使，終秘書少監。有《姚少監集》。 他有和劉禹錫、白居易、令狐楚等人的唱酬之作，與馬戴、殷堯藩、張籍、費冠卿交遊，李頻拜他為師。姚合詩和賈島同稱，能自成一格。賈島吟思艱苦，姚合卻比較趨向平淺，有時在直朴中寓工巧，寫蕭條山縣，荒涼風景，從凋敝中見出匠心。胡震亨《唐音癸簽》卷七「評匯」評他的詩有云：「洗濯既淨，挺拔欲高，……但體似尖小，味亦微醨。」所以品格只能「列於中駟」。所編《極玄集》推崇王維等是「詩家射鵰手」。 原上新居 [1] 秋來梨果熟，行哭小兒飢 [2] 。鄰富雞長往，莊貧客漸稀。借牛耕地晚，賣樹納錢遲 [3] 。牆下當官道，依前夾竹籬。 窮邊詞 [4] 一 將軍作鎮古汧州 [5] ，水膩山春節氣柔。清夜滿城絲管散，行人不信是邊頭 [6] 。 二 箭利弓調四鎮兵 [7] ，蕃人不敢近東行。沿邊千里渾無事，唯見平安火入城 [8] 。 莊居野行 [9] 客行野田間，比屋皆閉戶 [10] 。借問屋中人，盡去作商賈。官家不稅商，稅農服作苦 [11] 。居人盡東西，道路侵壟畝 [12] 。采玉上山顛，探珠入水府。邊兵索衣食，此物同泥土 [13] 。古來一人耕，三人食猶飢；如今千萬家，無一把鋤犁。我倉常空虛，我田生蒺藜 [14] 。上天不雨粟，何由活烝黎 [15] ？！ * * * [1] 本篇一作王建詩。 [2] 這兩句意思是說，梨果熟了，果園的主人要賣出錢來繳納租稅並養家活口，可是飢餓的小兒看見熟果子就想摘來吃，不給他，他就一邊走，一邊哭。 [3] 「納錢」，繳納租稅，完錢糧。 [4] 題一作《邊詞》，共二首，都是讚揚守邊將領防守有功，邊地不受侵犯，有一派昇平景象。 [5] 「汧（音千）州」，又名汧陽，今屬陝西省，改名千縣。 [6] 「邊頭」，邊疆。 [7] 「四鎮」，據《唐書·陸贄傳》略云：四鎮指「朔方、涇原、隴右、河東四節度」。又唐時稱龜茲、于闐、焉耆、疏勒為西域四鎮（見《小學紺珠·地理類》）。 [8] 這兩句寫邊民舉火入城，可見平安無事。「平安火」，杜甫《夕烽》：「夕烽來不近，每日報平安。」清朱鶴齡註：「唐鎮戍，每日初夜放煙一炬，謂之平安火。《祿山事跡》：潼關失守，是夕平安火不至，帝懼焉。」劉禹錫《令狐相公自太原累示新詩因以酬寄》：「萬里胡天無警急，一籠烽火報平安。」所寫也是「平安火」。 [9] 這首詩對當時社會重商輕農的風氣，表示憂憤，並對農民利益受到損害表示關心。雖然作者不是站在農民的立場，但這一點正義感還是可貴的。 [10] 「比屋」，義同「比居」。古時候五家為比。這句說左右近鄰都關門逃走了。 [11] 這句說對農民稅重而差役又特多。 [12] 這句意思是說，田既荒蕪，道路便侵占了田地。「壠」，堤埂。 [13] 「此物」，指所采的珠玉。這句意思是說因珠玉寒不能衣，飢不能食，所以賤同泥土。 [14] 「蒺藜」，有刺的惡草。 [15] 「蒸黎」，眾百姓。 殷堯藩 殷堯藩（780—855），秀州（今浙江省嘉興縣）人。元和九年（814）進士，曾任永樂縣令、福州從事，並做過潭州李翱幕府的幕僚。官至侍御史。他和沈亞之、姚合、雍陶、許渾、馬戴是詩友，和白居易、李紳、劉禹錫等也有往來。他長期貧困失意，曾經惋惜自己「壯懷空擲班超筆」（《九日》），又說「文字飢難煮，為農策最良」（《寄許渾秀才》），說明他曾有歸農的思想。集中《李節度平虜詩》、《送韋侍御報使西蕃》等詩主張鞏固邊疆，抵禦少數民族統治者的侵擾。他的朋友說他又做官、又做隱士 [1] ；他自己也用「償隱趣」、「讀書耕」來安慰被貶連州的劉禹錫 [2] 。白香山有《見殷堯藩侍御憶江南詩三十首，詩中多敘蘇、杭勝事，余嘗典二郡，因繼和之》一詩，起句云：「江南名郡數蘇杭，寫在殷家三十章。」 [3] 這三十首詩，在現存的殷堯藩集中不載。他走過許多地方（現在的陝西、山西、湖北、湖南、江西、江蘇、浙江、福建等地他都到過），南北不同的生活，賦予他的詩以一定的生活氣息。像「越女收龍眼，蠻兒拾象牙」（《偶題》），「衣逢梅雨漬，船入稻花香。海戍通鹽灶，山村帶蜜房」（《送客游吳》），都是其他詩人少有涉及的。明胡震亨《唐音癸簽》卷七稱「殷堯藩詩有葩艷，微嫌肉豐，《鸛鵲》一律，獨茂碩而婉，不愧初唐遺則」。是評論殷詩的值得參考的話。《全唐詩》存其詩一卷。 旅行 [4] 煙樹寒林半有無，野人行李更蕭疏 [5] 。堠長堠短逢官馬，山北山南聞鷓鴣 [6] 。萬里關河成傳舍，五更風雨憶呼盧 [7] 。寂寥一點寒燈在，酒熟鄰家許夜沽 [8] 。 * * * [1] 姚合《寄永樂長官殷堯藩》：「故人為吏隱，高臥簿書間。」許渾《酬殷堯藩》：「莫怪青袍選，長安隱舊春。」 [2] 《送劉禹錫侍御出刺連州》。 [3] 《白香山詩後集》卷九。 [4] 作者長期離家作客，他在《同州端午》詩中就說過：「離家三十五端陽。」對於羈旅生活感受頗深。這首詩就是寫旅途的生活和感受。詩題一作《金陵道中》。 [5] 上句說旅途中的煙樹寒林有時看得到有時看不到。「野人」，在野之人，自指。「行李」，即行裝。「蕭疏」，指行裝輕便簡單。 [6] 「堠」，驛路旁的記里堡。「堠長堠短」，行程或長或短。「逢官馬」，在道路上常常遇到官馬，表明官差很多，民役艱苦。「鷓鴣」，鶉雞類，古人認為它的叫聲像「行不得也哥哥」，最易引起旅人的愁思。鄭谷《鷓鴣》詩：「遊子乍聞征袖濕。」這兩句說，不管走到哪裡，所見不外驛站的官家之馬，所聞偏偏是叫人心裡難過的鷓鴣聲。 [7] 上句說，萬里關河都成了我的旅舍，表明作者足跡之廣。下句說，夜雨淒涼，叫人追憶起友朋博戲的熱鬧生活，反襯出當前旅舍中的寂寞。「傳舍」，驛站供過客歇宿的房屋。「呼盧」，古代博戲的一種，又名樗蒲（音初菩），五木，類似後世的擲骰子。用五個木製杏仁形之子，一面塗黑，一面塗白，擲出後，五子皆現黑，即為「盧」，是最高之采。擲子時，往往呼喊，希望得到全黑，故名「呼盧」。 [8] 末兩句說，在孤寂的深夜中只有一盞寒燈做伴，幸而能買到酒來排解愁悶。 令狐楚 令狐楚（766—837），字殼士，《唐才子傳》說他是敦煌人，後遷宜州華原（今屬陝西省）。劉禹錫《和令狐僕射相公題龍回寺》詩注云：「相公家本咸陽，有喬木之息。」亦作咸陽人。德宗貞元七年進士。憲宗時，累擢知制誥，敬宗時為尚書僕射，歷任諸鎮節度，卒于山南西道節度使任內。與白居易、劉禹錫等常相唱酬。劉禹錫《重酬前寄》云：「新成麗句開緘後，便入清歌滿坐聽。」可見他的樂府詩是受到時人注意的。《全唐詩》存其詩一卷。除《少年行》、《塞下曲》等篇而外，佳作無多。 少年行 [1] 一 少小邊城慣放狂，驏騎蕃馬射黃羊 [2] 。如今年老無筋力，猶倚營門數雁行 [3] 。 二 家本清河住五城 [4] ，須憑弓箭得功名。等閒飛鞚秋原上 [5] ，獨向寒雲試射聲。 三 弓背霞明劍照霜，秋風走馬出咸陽 [6] 。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擬回頭望故鄉 [7] 。 * * * [1] 題一作《年少行》，共四首，這裡選的是第一、第二、第三三首。 [2] 「驏（音產）騎」，馬背上不放鞍，馬口上也不裝轡，叫做「驏騎」。「蕃」，此處指西域。「黃羊」，野羊，腹帶黃色。 [3] 這兩句說看見雁在空中飛，雖然自己年已老大，沒有筋力，還是想把雁射下來。隱寓有「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曹操詩）之意。 [4] 「清河」，郡名。今河北省的清河、棗強及山東省的清平、高唐、臨清、武城等縣及其附近一帶。「五城」，蔡邕《光武濟陽宮碑》：「即位高縣之陽，五城之陰。」高縣，今屬山東省，在博興縣西南，位小清河北。又名高苑。 [5] 「鞚（音控）」，馬勒。「飛鞚」，飛馳。 [6] 第一句說「弓」和「劍」都閃爍光芒。「咸陽」，今陝西省咸陽市。 [7] 「河湟」，指河西、隴右一帶地。安祿山、史思明亂後，為吐蕃所侵占，淪陷數十年沒有恢復。見杜牧《河湟》詩注〔1〕、〔7〕。這兩句詩就是「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霍去病語，見《史記》本傳）的意思。 溫庭筠 溫庭筠（約812—866？） [1] ，本名岐，字飛卿，太原祁（今山西省祁縣）人。做過隨縣和方城縣尉，官終國子助教。他是行為放浪的沒落貴家子弟，屢試進士不得登第，卻在試場舞弊，為人代筆，「以文為貨」 [2] 。他又是任性的不馴服的才人，好譏訶權貴，多犯忌諱，得罪宰相令狐綯。因此長被擯抑，終身不得志。有《溫飛卿詩集》（明代曾益注，清顧予咸補註，予咸子嗣立重校並續注集外詩）。 溫庭筠和李商隱齊名，他的詩一般以設色濃麗，詞藻繁密為特點，但比李詩清淺，也比李詩內容貧乏，風格單調。樂府受吳歌、西曲和梁陳宮體的影響，也受李白、李賀的影響。其吸引讀者的地方往往只是聲調色彩之美。近體詩有些弔古傷今，抒懷寄憤，或以山水、行旅為題材的作品，往往感慨深切，體物工細。這些詩氣韻清澈，和他的珠寶光、脂粉氣的一般作品迥然不同。 溫庭筠也是著名的詞人，詞風穠麗，和他的詩風相類。 燒歌 [3] 起來望南山，山火燒山田。微紅久如滅，短焰復相連 [4] 。差差向岩石，冉冉凌青壁 [5] 。低隨迴風盡 [6] ，遠照檐茅赤 [7] 。鄰翁能楚言 [8] ，倚插欲潸然 [9] 。自言楚越俗，燒畬為旱田 [10] 。豆苗蟲促促 [11] ，籬上花當屋。廢棧豕歸欄 [12] ，廣場雞啄粟。新年春雨晴，處處賽神聲 [13] 。持錢就人卜，敲瓦隔林鳴 [14] 。卜得山上卦 [15] ，歸來桑棗下。吹火向白茅 [16] ，腰鐮映赬蔗 [17] 。風驅槲葉煙 [18] ，槲樹連平山。迸星拂霞外 [19] ，飛燼落階前。仰面呼復嚏，鴉娘咒豐歲 [20] 。誰知蒼翠容，盡作官家稅 [21] 。 利州南渡 [22] 澹然空水對斜暉，曲島蒼茫接翠微 [23] 。波上馬嘶看棹去，柳邊人歇待船歸 [24] 。數叢沙草群鷗散，萬頃江田一鷺飛 [25] 。誰解乘舟尋范蠡，五湖煙水獨忘機 [26] 。 過陳琳墓 [27] 曾於青史見遺文 [28] ，今日飄蓬過此墳 [29] 。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 [30] 。石麟埋沒藏春草 [31] ，銅雀荒涼對暮雲 [32] 。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 [33] 。 經五丈原 [34] 鐵馬雲雕共絕塵，柳營高壓漢宮春 [35] 。天清殺氣屯關右，夜半妖星照渭濱 [36] 。下國臥龍空寤主，中原得鹿不由人 [37] 。象床寶帳無言語，從此譙周是老臣 [38] ！ 蘇武廟 [39] 蘇武魂銷漢使前，古祠高樹兩茫然 [40] 。雲邊雁斷胡天月，隴上羊歸塞草煙 [41] 。回日樓台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 [42] 。茂陵不見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 [43] 。 商山早行 [44] 晨起動征鐸 [45] ，客行悲故鄉 [46]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 [47] 。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牆 [48] 。因思杜陵夢，鳧雁滿回塘 [49] 。 溫庭筠《商山早行》 送人東歸 [50] 荒戍落黃葉 [51] ，浩然離故關 [52] 。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 [53] 。江上幾人在？天涯孤棹還 [54] 。何當重相見，尊酒慰離顏 [55] 。 達摩支曲 [56] 搗麝成塵香不滅，拗蓮作寸絲難絕 [57] 。紅淚文姬洛水春，白頭蘇武天山雪 [58] 。君不見無愁高緯花漫漫 [59] ，漳浦宴餘清露寒 [60] 。一旦臣僚共囚虜，欲吹羌管先汍瀾 [61] 。舊臣頭鬢霜華早 [62] ，可惜雄心醉中老。萬古春歸夢不歸，鄴城風雨連天草 [63] 。 * * * [1] 「庭筠」，或作「庭雲」。生年據夏承燾《唐宋詞人年譜·溫飛卿系年》。 [2] 見王定保《唐摭言》卷十一。 [3] 「燒（讀去聲）」，放火焚燒野草叫做「燒」。這首詩描寫作者目睹的南山燒田景況，並記錄鄰翁關於楚越燒畬的描述。 [4] 這兩句說一堆堆餘火好像已經熄滅，忽然又發出火焰，連成一片。 [5] 「差差（音雌）」，不齊貌。「冉冉」，漸進貌。這兩句說火焰跳動，高低不齊，延向山岩，漸燒漸高。 [6] 這句說山火由低處燒向高處，所以低處先盡。 [7] 這句說遠處未滅的火還照紅了茅屋。 [8] 「楚言」，楚地方言。古楚國疆土廣闊，主要是今湖北、湖南、安徽幾省地。 [9] 「插」，同「鍤」，即鏟鍬。「潸（音刪）然」，淚流貌。這句說鄰翁看見南山的火，便談起楚、越的事，未開口先傷心。以下就是鄰翁所言。 [10] 「燒畬（音奢）」，一種耕種山地的方法，即「火耕」「火種」，先放火燒去地面草木，使灰燼成為肥料，然後掘地下種，二三年後拋棄這塊地，如法另燒一處。 [11] 「促促」，即「蹙蹙」，蜷縮貌。 [12] 「廢棧」，破木棚。 [13] 「賽神」，酬神賽會。農村於賽神時往往敲鑼打鼓、演雜戲。 [14] 「敲瓦」，一種巫俗，即敲破瓦塊，觀察裂紋，以定吉凶，叫做「瓦卜」。 [15] 「山上」，似指卦象。據《易經·說卦》，艮卦象山，又象徑路和果蓏等，也和山有關係。《周易正義》解釋道：「為徑路，取其山雖高有澗道也。……為果蓏，木實為果，草實為蓏，取其出於山谷之中也。」這樣的卦象表示宜於上山開荒。 [16] 這句說放火燒畬。 [17] 這句是說芟木割草。腰上插著鐮刀，白刃和紅色的甘蔗相映。 [18] 「槲」，樹名。槲葉冬天存留在枝上，次年嫩芽發生時才脫落。春天燒畬正是槲葉滿地的時候。 [19] 「迸星」，飛起的火星。「拂霞外」，形容火星飛得高。 [20] 上句寫巫人的迷信動作。下句似說鴉鳴主豐年。「鴉娘」，即母烏（後人詩中或以「鴉娘」與「燕子」、「魚兒」作對）。「咒」，祝。元稹《大觜烏》、白居易《和大觜烏》都寫巫人說大嘴烏飛到人家可致吉祥，並借烏騙取酒食。元詩云：「巫言此烏至，財產日豐宜。」白詩述巫人語云：「此鳥所止家，家產日夜豐；上以致壽考，下可宜田農。」白詩還描寫了主人一家隨巫拜烏祝禱，殺雞供烏。 [21] 末兩句說燒畬果然得到豐收，但農民自己卻一無所得。「蒼翠容」，指茂盛的農作物。 [22] 「利州」，唐代屬山南西道，治所在今四川省廣元縣。 [23] 這兩句泛寫嘉陵江景。「澹然」，水光閃動貌。「翠微」，指山坡。 [24] 上句寫望渡船過江，人渡馬也渡。下句寫待渡的人（包括作者自己）歇在柳邊。 [25] 這兩句寫渡江。船過沙灘時驚散成群的江鷗，近岸時只見江田萬頃襯托著一隻飛鷺。下句寫景如在目前，可以和王維的「漠漠水田飛白鷺」比較。 [26] 「范蠡」，春秋時楚國人，從越王勾踐二十餘年，助勾踐攻滅吳國後，辭官乘舟而去，泛於五湖。「五湖」，指太湖和它附近的幾個湖。「忘機」，指心志淡泊，與人無爭。作者 口四方，倦於奔走，到此偶然興起放浪江湖的想望。 [27] 「陳琳」，字孔璋，廣陵人。初為何進主簿，後為袁紹掌書記，最後歸曹操。陳琳除了長於寫章表書檄之類的文章外，也能做詩，是「建安七子」之一。他的墓在今江蘇省邳縣。這首詩吊陳琳，同時自傷身世。 [28] 「青史」，指《三國志》。《三國志·王粲傳》附載陳琳的事跡。 [29] 「飄蓬」，用以比自己遷徙無定。 [30] 「詞客」，猶言文士，指陳琳。陳琳是以文學著名當時，也是以文學傳名後世的。「霸才」，指傑出的軍事和政治才能。「君」，指陳。作者自命有經世之才而無所依託，所以對陳琳同情。陳琳先後依袁紹、曹操，也只是做一些文字工作，並非被重用，所以作者仍然覺得他可「憐」。這兩句表示異代同心之感，是全詩的骨幹。 [31] 「石麟」，墓前的陳列品。此句寫墓地的荒涼。「春」，一本作「秋」。 [32] 這句因陳琳墓聯想到曹操墓。曹操臨終留給家屬的遺令有「汝等時時登銅雀台，望吾西陵墓田」等語。 [33] 末兩句說在這裡臨風憑弔，備覺傷感，並非無故，因為自己也正要學陳琳的榜樣，攜帶書劍去從軍。 [34] 「五丈原」，唐代屬鳳翔府，在今陝西省眉縣西南渭水南岸。三國時蜀相諸葛亮領兵伐魏，曾在這裡屯駐，和魏司馬懿軍對峙。兩軍相持百餘日，諸葛亮病死在軍中。本篇惋惜諸葛亮出師未捷身先死，在他死後，蜀國的命運就掌握在主張投降的譙周手中，終於亡國。 [35] 上句說蜀國的雄兵迅速北進，下句說蜀兵屯營在五丈原，使魏國受到很大的壓力。「鐵馬雲雕」，喻雄壯的大軍。「鐵馬」，猶「鐵騎」，見楊炯《從軍行》注〔3〕。「雲雕」，指旗。雲旗上畫熊虎（見《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張守節正義），雕旗上畫鷙鳥，即 （音余）。《釋名》：鳥隼為 。「絕塵」，飛速前進。「柳營」，即細柳營。西漢將軍周亞夫屯兵細柳（地名，在長安附近），軍紀嚴肅。這裡以周亞夫的營壘比諸葛亮的營壘。一作「柳陰」。「漢宮」，指西漢宮闕所在地長安。「高壓漢宮春」，言長安一帶受到威脅。「宮」，一作「營」。 [36] 這兩句說正當關西戰雲密布的時候，諸葛亮不幸病死。「殺氣」，戰爭氣氛。「關右」，指函谷關以西地。「妖星」，猶災星。詩中說妖星照臨即表示災難降臨（參看劉禹錫《平蔡州》其一注〔2〕）。相傳諸葛亮臨死之夜有「赤而芒角」的大星落在渭南（見《三國志·諸葛亮傳》注引《晉陽秋》）。 [37] 上句說諸葛亮開導蜀後主白白費心，下句說諸葛亮統一中國的志願未償，並非由於人事未盡到。「下國」，指蜀國。《左傳》稱中原的諸侯之國為上國，與南方吳、楚等國相對而言。蜀國偏處西南，本篇稱之為「下國」，以對「中原」。「臥龍」，指諸葛亮。《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載徐庶向劉備推薦諸葛亮時將他比做臥龍，意即隱居的俊傑。「寤主」，開導君主使他醒寤。諸葛亮對後主屢有忠告。「中原得鹿」，比喻爭奪中原得到勝利。參看魏徵《述懷》注〔2〕。「不由人」，言非人力所能爭取。諸葛亮曾上表後主表示「鞠躬盡力，死而後已」，他確實做到了。北伐未成並非主觀努力不夠，而是由於其他因素。 [38] 「象床寶帳」，祠廟中神龕里的陳設。「無言語」，言供在祠廟裡的諸葛亮不再能發言。「譙周」，字允南。諸葛亮死後，譙周為後主所寵信。魏將鄧艾攻蜀時，譙周獨主投降，後主依了他的主張，譙周因此得到魏國的封獎。「老臣」，杜甫曾贊諸葛亮「兩朝開濟老臣心」（見《蜀相》），本篇用「從此」、「是」三字說明譙周繼諸葛亮之後成為老臣，隱隱以兩人相比較，既譏誚譙周違背諸葛亮出師北伐統一中國的遺志，也諷刺後主對他的寵信。 [39] 「蘇武」，西漢的民族英雄，他的事跡見《漢書·李廣蘇建傳》。漢武帝天漢元年（前100）派他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逼降，蘇武不屈，被流放在北海（今貝加爾湖）無人煙的地方牧羊。有時靠掘取野鼠所藏的草籽充飢。到昭帝時匈奴與漢和親，有漢使者到匈奴，經過交涉，將蘇武帶回國，於始元六年（前81）春回到長安。前後經過十九年。 [40] 「魂銷」，十分激動，好像知覺快要失去。「漢使」，指漢昭帝派遣到匈奴的使者。「兩茫然」，指祠廟和樹木雖然屬於蘇武，它們都是無知的，都不能了解蘇武的價值。上句寫蘇武生前，下句寫身後。 [41] 「雁斷」，指音信不通。漢使者到匈奴索還蘇武時，匈奴人詭稱蘇武已死。有人教漢使者詐言得到蘇武系在雁足上的親筆書，匈奴人才承認蘇武還在。「隴上」，丘壟之上。這兩句敘述蘇武在匈奴牧羊時的生活。 [42] 「甲帳」，《漢武故事》載武帝「以琉璃、珠、玉、明月、夜光，錯雜天下珍寶為甲帳，其次為乙帳。甲以居神，乙以自居」。「丁年」，壯年。漢制，人民從二十歲到五十六歲須服徭役，叫做丁男。李陵《答蘇武書》：「丁年奉使，皓首而歸。」上句說蘇歸漢時武帝已死，樓台更換。下句倒敘，說蘇武出使時正在壯年。 [43] 末兩句說蘇武懷念武帝，因武帝不能親見他生還故國，得到封賞，十分傷感。「茂陵」，武帝的葬處，這裡用來指武帝。「封侯印」，漢宣帝時重視蘇武這樣的「著節老臣」，加以優禮，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哭逝川」，悲時間像川水流逝，不可復返。《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44] 「商山」，在今陝西省商縣東南，又名地肺山，亦名楚山。漢初「四皓」隱居之處。這詩是作者離開長安時所作。 [45] 「動征鐸」，指車行鈴響。 [46] 「悲故鄉」，即思故鄉。《漢書·高祖本紀》：「遊子悲故鄉。」 [47] 這一聯寫荒村野店中旅客被雞鳴聲喚起趕路，天空殘月還亮著，板橋上白霜未消，留下行人的腳跡。兩句中只用了幾個名詞就在讀者的腦中構成一幅圖畫，而且把題中的「早行」兩字表現得很明晰，手法不同尋常。歐陽修曾稱讚它寫道路辛苦見於言外（《六一詩話》）。 [48] 「槲葉」，見《燒歌》注〔16〕。「枳花」，枳樹或稱枳殼，春季開白花。 [49] 「杜陵」，在長安城南，見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注〔2〕。「回塘」，曲折的池塘。結束處表示憶長安。 [50] 「東歸」，一作「東遊」，觀「天涯孤棹還」句，似「歸」字是。 [51] 「荒戍」，荒廢的舊營壘。 [52] 「浩然」，《孟子·公孫丑下》：「予然後浩然有歸志。」註：「浩然，心浩浩有遠志也。」「故關」，猶言古塞。 [53] 這兩句寫眼前景物，同時說明了送別的時間和地點。「高風」，指秋風，見王勃《山中》注〔3〕。「初日」，曉日。「郢門山」，即荊門山，見陳子昂《度荊門望楚》注〔1〕。 [54] 「江上」，猶言江海之上。指長江下游。「幾人」，猶言誰人。「棹」，船旁撥水的楫，這裡用作船的代稱。這兩句說你現在東歸江海，那裡還有什麼故人嗎？作者在江南日久，也看作故鄉，他在詩里常自稱「江南客」，這裡「幾人在」似指作者和這東歸的朋友共同的故人。 [55] 這兩句說重聚難以預期。「何當」，猶言何時。「尊酒」，一樽酒。「離顏」，離人的愁顏。 [56] 題一作《達磨支》，又名《泛蘭叢》，唐健舞曲名。 [57] 這兩句以麝香、蓮絲為比，說明有些古人的事跡流傳很久，或永遠引起人的思念。「拗」，折斷。「絲」與「思」諧音。 [58] 這兩句舉蘇武、文姬兩事作為「香不滅」、「思難絕」的例子。「文姬」，漢末蔡琰字文姬，又字昭姬，陳留圉（今河南省杞縣南）人。她是蔡邕的女兒，初嫁衛氏，夫亡無子，歸寧於家。兵亂中被虜，輾轉入南匈奴。身陷南匈奴十二年。曹操將她贖還，重嫁同郡董祀。「紅淚」，王嘉《拾遺記》載魏文帝時女子薛靈芸被選入宮，辭別父母，眼淚鮮紅如血。這就是「紅淚」的故實。作者選用這樣的字面，固然為了和下句「白頭」相對，同時還可能因為相傳為文姬所作的《胡笳十八拍》中有「十拍悲深兮淚成血」之句。文姬被虜的經歷，據她的自述，確實是血淚斑斑。後來回到故鄉，重建家庭，便好像冬去春來。「洛水春」，是指文姬的後一段生活而言。文姬和她的後夫董祀都是陳留人，洛水離他們不太遠。「蘇武」，見《蘇武廟》注〔1〕。 [59] 「高緯」，北齊後主，是一個荒淫的亡國之君，曾作「無愁之曲」，自己彈著琵琶歌唱，當時民間叫他做「無愁天子」。「花漫漫」，言其奢侈、繁華。 [60] 「漳浦」，漳水之濱。高緯都鄴城（今河北省臨漳縣），濱臨漳水。 [61] 「臣僚共囚虜」，高緯被北周的軍力所逼，和他的兒子幼主高恆同奔青州，被周將捕獲，送長安。從臣韓長鸞等同時被俘。後來父子君臣被周人誣以謀反，一齊處死。「汍瀾」，流淚貌。 [62] 「舊臣」，指高緯的祖、父兩代所遺留的老臣。 [63] 這兩句言北齊的繁華像一場春夢，一去不返。故都只剩一片衰草，在風雨中呈現淒涼。亡國的事是歷史教訓，也是值得後人深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