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七

佚名 《唐詩選》
賈島 賈島(779—843),字閬仙,范陽(今北京附近)人。曾做過和尚,法名無本。後以詩投韓愈,和孟郊、張籍、姚合往還酬唱,詩名大著,因還俗應進士考。由於出身卑微,不被錄取,失意之餘曾吟詩譏誚,被稱為舉場「十惡」。五十九歲時坐罪貶長江(今四川省蓬溪)主簿 [1] 。後遷普州(今四川省安岳縣)司倉參軍,死時六十五歲。有《長江集》。 賈島這位窮愁苦吟的詩人,作品中大多寫些閒居情景,或描摹自然風物,生活狹窄,而感情又較平淡,有時令人不免有枯寂之感。賈島和孟郊從來是相提並論的,可是他卻沒有孟郊對生活觀察的廣度,也沒有孟郊詩里感情的深度。他的詩幾乎很少涉及國家政事或關懷民生疾苦。 韓愈說賈島的詩「往往造平淡」 [2] 。「平淡」大約就是賈島所追求的一種藝術境界。他的詩用典較少,也不喜歡華麗的詞藻,主要是以平常用語,抒寫眼前的實際情景,和當時李賀的濃艷幽奇的詩風比較起來,更顯得清淡樸素。創造這種境界似易而實難,正如梅堯臣所說:「作詩無古今,欲造平淡難。」 [3] 不但晚唐詩人李洞等對他頂禮膜拜 [4] 。他的詩對南宋的江湖派也有較大影響 [5] 。 劍客 [6]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7] 。今日把示君,誰為不平事? 戲贈友人 [8] 一日不作詩,心源如廢井 [9] 。筆硯為轆轤,吟詠作縻綆 [10] 。朝來重汲引,依舊得清冷 [11] 。書贈同懷人,詞中多苦辛。 題李凝幽居 閒居少鄰並,草徑入荒園 [12] 。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 [13] 。過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 [14] 。暫去還來此,幽期不負言 [15] 。 憶江上吳處士 閩國揚帆去,蟾蜍虧復團 [16] 。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 [17] 。此地聚會夕,當時雷雨寒 [18] 。蘭橈殊未返,消息海雲端 [19] 。 賈島《題李凝幽居》 題興化寺園亭 [20] 破卻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種薔薇。薔薇花落秋風起,荊棘滿亭君自知。 * * * [1] 《新唐書·賈島傳》:「文宗時,坐飛謗,貶長江主簿。」 [2] 韓愈《送無本師歸范陽》。 [3] 梅堯臣《和晏相詩》。 [4] 李洞《題晰上人賈島詩卷》:「賈生詩卷惠休裝,百葉蓮花萬里香。供得年年吟不足,長須字字頂司倉。」南唐孫晟嘗畫賈島像置於屋壁,晨夕事之(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卷十八)。 [5] 南宋永嘉四靈中的趙師秀選賈島、姚合的詩為《二妙集》。 [6] 題一作《述劍》。 [7] 「霜刃」,劍鋒白光凜凜,似有寒意,故稱「霜刃」。 [8] 這首詩是賈島苦吟生活的自我寫照。 [9] 首二句言一天不作詩,就覺得心靈如泉源枯竭了的樣子。「源」與「井」呼應。 [10] 這兩句以汲水比寫詩。「轆轤」,井上所架絞繩汲水的器具。「縻綆」,繩索。 [11] 「清冷」,指井水,比喻詩中的情意。 [12] 這兩句寫題中「幽」字。 [13] 這兩句有個傳說,據《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下九引《劉公嘉話》:「島初赴舉京師,一日,於驢上得句云:『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始欲著『推』字,又欲著『敲』字,煉之未定,遂於驢上吟哦,時時引手作推敲之勢。時韓愈吏部權京兆,島不覺沖至第三節,左右擁至尹前,島具對所得詩句云云。韓立馬良久,謂島曰:『作「敲」字佳矣。』」後世遂稱斟酌字句、反覆考慮為「推敲」。 [14] 「雲根」,古人認為雲「觸石而出」,故稱石為雲根。《詩經·召南·殷其雷》毛傳:「山出雲雨,以潤天下。」孔疏:「山出雲雨者,《公羊傳》曰:『觸石而出,膚寸而合。』」 [15] 末兩句說不久當重來,不負共隱的期約。 [16] 這兩句寫吳處士去閩已經一月。「閩國揚帆去」,即「揚帆閩國去」。「蟾蜍」,蝦蟆。此處是月的代稱。《後漢書·天文志》註:「羿請無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是為蟾蜍。」 [17] 這兩句寫吳處士去後的長安已入秋天。 [18] 這兩句回憶夏天與吳處士相聚會的當時正值雷雨。 [19] 末兩句寫吳處士去得很遠,歸期渺茫,表示思念殷切。「蘭橈」,木蘭做的楫。「海雲端」,與題中「江上」相應。 [20] 題一本無「寺」字。孟啟《本事詩·怨憤》:「島《題興化寺園亭》以刺裴度。」按唐文宗大和元年,白居易有《題興化小池詩》,知裴度起興化園亭在本年稍前。《韓詩外傳》卷七:「春種桃李者夏得陰其下,秋得其實;春種蒺藜者,夏不可采其葉,秋得其刺焉。」是賈島詩意所本。這首詩反映了當時權臣的聚斂與驕奢。 劉皂 劉皂,唐德宗時人。據《旅次朔方》詩看,想是咸陽人。《全唐詩》存其詩五首。 旅次朔方 [1] 客舍并州數十霜 [2] ,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又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 * * * [1] 本篇一作賈島詩,題作《渡桑乾》。今據令狐楚選《御覽集》作劉皂詩。按令狐楚是賈島的先輩,與賈島本有交往,當不至把賈島的詩當作劉皂的詩選了送給唐憲宗去看。況且賈島是范陽人,未在并州久住,又沒有去過朔方,詩意與賈島生平都不相符。李嘉言《賈島年譜》對此已做考訂,今從李說。 [2] 「舍」,居住。「并州」,今山西省太原市。「十霜」,十年。 皇甫松 皇甫松,字子奇,散文家皇甫湜的兒子,號檀欒子,睦州新安(今浙江省建德縣)人。《全唐詩》存其詩十三首,其中有幾首同時又收在詞里。 採蓮子 [1] 船動湖光灩灩秋 [2] ,貪看年少信船流 [3] 。無端隔水拋蓮子,遙被人知半日羞 [4] 。 浪淘沙 一 灘頭細草接疏林,浪惡罾船半欲沉 [5] 。宿鷺眠鷗飛舊浦,去年沙嘴是江心 [6] 。 二 蠻歌豆蔻北人愁,松雨蒲風野艇秋 [7] 。浪起 眠不得,寒沙細細入江流 [8] 。 * * * [1] 本篇寫一個採蓮少女的愛情。原作二首,此選第二首。 [2] 這句寫採蓮船劃破湖面,水波動盪閃光,反映秋色。「灩灩」,見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注〔3〕。 [3] 「年少」,指採蓮女所愛的青年男子。「信船流」,聽任船隨波漂流。 [4] 這兩句寫採蓮女向少年拋擲蓮子,表示愛情,不料給旁人遠處看見,害羞了好半天。「無端」,猶言沒來由。作者設想少女心裡自悔自責地想:好好地拋什麼蓮子,惹得一番羞愧。「無端」表達了這種自悔自責的意味。「蓮」和愛憐的「憐」諧音。「拋蓮子」,即表示「憐子」(愛你)。 [5] 首句寫灘草與疏林相接,說明大水沖刷河岸非常厲害。「罾(音增)」,一種用竹竿做支架的方形魚網,遠望如仰傘。用這種網打漁叫扳罾。漲水時節正好扳罾,所以說浪惡船危。 [6] 「浦」,水邊,或大水有小口別通的地方。「沙嘴」,沙灘。這裡「舊浦」即「去年沙嘴」。末兩句是說洪水暴漲,河床變化,去年的沙嘴已變為今年的江心,所以鷗鷺飛離舊浦,宿於新的岸草之中。 [7] 「蠻」,把我國南方少數民族或邊遠的南方人民叫做「蠻」,是封建統治階級的誣衊。「豆蔻」,產於嶺南,多年生植物,種子芳香,可供藥用。這裡當指一種民歌,像當時的《木蘭花》、《竹枝》、《採蓮子》一樣。這兩句寫小船停泊在秋風秋雨的野岸,陣陣南方民歌觸動了北客的心思。 [8] 「 」,水鳥,又叫赤頭鷺,頭頸赤褐色,全身多白色,胸背羽毛疏鬆,雜有綠色,喙長足高,產於我國南方。末兩句寫浪涌鳥驚,岸沙漫流,表現了詩人細緻的觀察力。 李紳 李紳(772—846) [1] ,字公垂,無錫(今江蘇省無錫市)人,原籍亳州 [2] 。曾為宰相,後出任淮南節度使。他在元稹、白居易提倡「新樂府」之前,寫有《新題樂府二十首》,可惜沒有流傳;現存《追昔游詩》三卷,雜詩一卷。《追昔游》是他在六十多歲時編寫的,用各種體裁來追述生平的遭遇和經歷,既是寫景詩,也是宦海升沉錄。其中有不少是矜誇才能、炫耀勢位榮寵的 [3] ,思想很庸俗,風格也平常。他早年所作的《古風(一作《憫農》)二首》最為後世傳誦。 古風 一 [4] 春種一粒粟,秋成萬顆子 [5] 。四海無閒田 [6] ,農夫猶餓死。 二 [7]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 [8] ,粒粒皆辛苦。 宿揚州 江橫渡闊煙波晚,潮過金陵落葉秋。嘹唳塞鴻經楚澤 [9] ,淺深紅樹見揚州。夜橋燈火連星漢,水郭帆檣近鬥牛 [10] 。今日市朝風俗變,不須開口問迷樓 [11] 。 * * * [1] 李紳《墨詔持經大德神異碑銘》:「大曆癸丑歲,文忠公顏真卿領郡,余先人主邑烏程,餘生未期歲。」(《全唐文》卷六百九十四)「大曆癸丑」為公元773年,可證李紳生年為772年。 [2] 李紳《過梅里》詩稱無錫的惠山是他的「家山」;沈亞之《李紳傳》說他「本趙人」(《全唐文》卷七百三十八),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卷四說他是亳州人。 [3]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批評《追昔游》說:「讀此編見其飾智矜能,夸榮殉勢。」 [4] 題一作《憫農》。原作二首,這是第一首。 [5] 「成」,一作「收」。 [6] 「閒田」,荒廢不種的田。 [7] 本篇原列第二首。 [8] 「餐」,一作「飧」。 [9] 「嘹唳(音聊利)」,雁鳴聲。「楚澤」,楚國舊有湘、鄂、江、浙、皖一帶地。揚州附近沼澤,亦稱「楚澤」。 [10] 「星漢」,銀河。曹丕《燕歌行》:「星漢西流夜未央。」「水郭」,指城外的河水。「檣」,帆船上掛風帆的桅杆。「鬥牛」,二十八宿中的斗宿、牛宿,這裡泛指天上的星斗而言。這兩句形容揚州夜景的繁華燦爛。李紳另有《宿揚州水館》詩,有「閒憑闌干指星漢,尚疑軒蓋在樓船」之句,境亦近似。 [11] 「市朝」,眾人會集之所,這裡指揚州而言。「市朝風俗變」,言揚州風氣已變,不如昔時繁華。陸機《門有車馬客行》:「市朝忽遷易,城闕或丘荒。」「迷樓」,隋煬帝命浙人項昇興建起來的宮室。千門萬牖,誤入者,終日不能出。煬帝選後宮女數千住其中,窮極荒淫。舊有《迷樓記》,不詳撰著人姓氏。一說是韓偓撰,不足信。 白居易 白居易(772—846),字樂天,號香山居士,下邽(音規,在今陝西省渭南縣境)人。生於河南新鄭。少年時期,避亂江南。貞元十六年(800)進士,任翰林學士、左拾遺。元和十年李師道、王承宗遣人刺殺宰相武元衡,居易上書請急捕賊,以雪國恥,為當政者所惡,貶江州司馬,移忠州刺史。後被召為主客郎中,知制誥。出任杭州、蘇州刺史,又內召任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太子少傅等職,以刑部尚書致仕。有《白氏長慶集》。 今存白居易詩近三千首,數量之多在唐代詩人中首屈一指。他對當時詩歌的發展,起了重要的作用。主要是由於他的理論和實踐,使詩歌得以突破大曆十才子「流連光景」的窄狹範圍,擴大了境界,能以社會政治重大問題為內容。他早年寫了許多諷諭詩,其中最有名的如《秦中吟》十首,《新樂府》五十首等,譴責宦官、藩鎮互相勾結,危害人民和國家。他不顧自身的安全,說「但傷民病痛,不識時忌諱」 [1] 。他之所以要寫這許多諷諭詩是因為身居言官,理應將下情上達,希望朝廷採擇施行,能調整封建社會的上層建築,維護國家的統一,促進生產,有利於封建統治階級的統治。在當時,他站在封建士大夫的立場,不可能否定唐王朝的統治。但是對黑暗面有所揭露,客觀上對人民是有利的。他寫《新樂府》時間在他的朋友李紳、元稹之後,成就卻超過了他們,提倡新樂府運動的影響也遠比他們大。在藝術標準上他又是以通俗平易為世人所稱許的,他之所以稱得上唐代大詩人之一的原因主要就在這裡。 白居易從兩個方面繼承了前人的傳統。他常以陳子昂、杜甫並提,因為陳子昂詩多興諷,杜甫即事憂時。在二人中,他對杜甫學習得更多。諷諭詩正是從杜甫《新安吏》、《石壕吏》等作品變化而出。另一類,他自己所謂「閒適」詩,受陶淵明、韋應物的影響也不小。他在詩中也常表示對於陶、韋詩風的企慕。 這兩個方面在他全部生活中並行不悖,既有「兼濟天下」的志向,又作「獨善其身」的打算。照作者自己的想法,認為「怡情悅性」「流連光景」乃士大夫的「本等」,他在「兼濟」時也決不會不要這種「本等」。同樣,他在所謂「獨善」時,也不會完全不關心封建統治。雖然這兩種思想是互相矛盾的。 他在前期以寫諷諭詩為主,但也有消極性的東西,在後期也寫近於諷諭的詩(如寓言及政治諷刺之作)。但前期的閒適和後期近於諷諭的詩在當時所起的作用不大,只居次要地位。 白居易把敘事詩中《長恨歌》、《琵琶行》等名篇列於「感傷類」。事實上,這些詩和諷諭詩中《新豐折臂翁》、《賣炭翁》等篇的藝術手法很相像。刻畫人物,形象特別鮮明突出,前後脈絡聯繫,達到敘事詩空前熟練的程度,開闢了歌行體的新道路。 白居易詩的風格,深入淺出,以平易通俗著稱。尤其是古體詩,意到筆隨,沒有雕琢拼湊的痕跡。這種平易自然的詩,並不是搖筆便成的。宋代看到他手稿的人早說:「香山詩語平易,疑若信手而成者,間觀遺稿,則竄定甚多。」 [2] 古代詩人少有能像白居易寫得那樣通俗化,也少有能像他贏得那樣多的讀者。元稹讚美白詩說:「禁省、觀寺、郵候、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自篇章已來,未有如是流傳之廣者。」 [3] 這可能有些誇大,但決不會是沒有根據的話。 賦得古原草送別 [4]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5]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6]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7] 。 自河南經亂,關內阻飢,兄弟離散,各在一處。因望月有感,聊書所懷,寄上浮梁大兄、於潛七兄、烏江十五兄,兼示符離及下邽弟妹 [8] 時難年荒世業空 [9] ,弟兄羈旅各西東。田園寥落干戈後,骨肉流離道路中。弔影分為千里雁,辭根散作九秋蓬 [10] 。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 [11] 。 長恨歌 [12] 漢皇重色思傾國 [13] ,御宇多年求不得 [14] 。楊家有女初長成 [15] ,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16]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17]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18] 。雲鬢花顏金步搖 [19] ,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 [20] ,可憐光彩生門戶 [21]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22] 。 驪宮高處入青雲 [23] ,仙樂風飄處處聞。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漁陽鞞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24]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25] 。翠華搖搖行復止 [26] ,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27]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28]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 [29] 。峨嵋山下少人行 [30] ,旌旗無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31]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32] 。天旋日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33]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34] 。 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35]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春風桃李花開夜,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宮南內多秋草 [36] ,落葉滿階紅不掃。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 [37]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38]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39]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40]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41] 。 臨邛道士鴻都客 [42] ,能以精誠致魂魄。為感君王展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窮碧落下黃泉 [43] ,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44]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45]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 [46] 。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里夢魂驚 [47] 。攬衣推枕起徘回 [48] ,珠箔銀屏邐迤開 [49] 。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風吹仙袂飄颻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50] 。 含情凝睇謝君王 [51] ,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里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52]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唯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釵留一股合一扇 [53] ,釵擘黃金合分鈿 [54] 。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 [55] ,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56]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57] 。 宿紫閣山北村 [58] 晨游紫閣峰,暮宿山下村。村老見余喜,為余開一尊 [59] 。舉杯未及飲,暴卒來入門。紫衣挾刀斧 [60] ,草草十餘人 [61] 。奪我席上酒,掣我盤中飧 [62] 。主人退後立,斂手反如賓 [63] 。中庭有奇樹,種來三十春。主人惜不得,持斧斷其根。口稱采造家 [64] ,身屬神策軍 [65] 。「主人慎勿語,中尉正承恩 [66] !」 新制布裘 [67] 桂布白似雪 [68] ,吳綿軟於雲 [69] 。布重綿且厚,為裘有餘溫。朝擁坐至暮,夜覆眠達晨。誰知嚴冬月,支體暖如春 [70] 。中夕忽有念,撫裘起逡巡 [71] 。丈夫貴兼濟,豈獨善一身 [72] 。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 [73] 。 同李十一醉憶元九 [74] 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當酒籌 [75] 。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76] 。 重賦 [77] 厚地植桑麻,所要濟生民 [78] 。生民理布帛 [79] ,所求活一身。身外充征賦 [80] ,上以奉君親。國家定兩稅,本意在憂人 [81] 。厥初防其淫 [82] ,明敕內外臣:稅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論 [83] 。奈何歲月久,貪吏得因循 [84] ;浚我以求寵,斂索無冬春 [85] 。織絹未成匹,繅絲未盈斤;里胥迫我納,不許暫逡巡 [86] 。歲暮天地閉 [87] ,陰風生破村。夜深煙火盡,霰雪白紛紛 [88] 。幼者形不蔽,老者體無溫。悲端與寒氣,併入鼻中辛 [89] 。昨日輸殘稅 [90] ,因窺官庫門:繒帛如山積,絲絮似雲屯;號為羨餘物 [91] ,隨月獻至尊。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進入瓊林庫 [92] ,歲久化為塵。 輕肥 [93] 意氣驕滿路 [94] ,鞍馬光照塵 [95] 。借問何為者,人稱是內臣 [96] 。朱紱皆大夫,紫綬悉將軍 [97] 。夸赴中軍宴,走馬去如雲。樽罍溢九醞 [98] ,水陸羅八珍 [99] 。果擘洞庭橘 [100] ,鱠切天池鱗 [101] 。食飽心自若 [102] ,酒酣氣益振 [103] 。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104] ! 歌舞 [105] 秦城歲雲暮,大雪滿皇州 [106] 。雪中退朝者,朱紫盡公侯 [107] 。貴有風雪興 [108] ,富無饑寒憂。所營唯第宅,所務在追游。朱輪車馬客 [109] ,紅燭歌舞樓。歡酣促密坐,醉暖脫重裘。秋官為主人,廷尉居上頭 [110] 。日中為樂飲,夜半不能休。豈知閿鄉獄 [111] ,中有凍死囚。 買花 [112] 帝城春欲暮,喧喧車馬度。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貴賤無常價,酬直看花數 [113] 。灼灼百朵紅,戔戔五束素 [114] 。上張幄幕庇,旁織笆籬護 [115] 。水灑復泥封,移來色如故 [116] 。家家習為俗,人人迷不悟。有一田舍翁 [117] ,偶來買花處。低頭獨長嘆,此嘆無人諭 [118] 。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 [119] 。 上陽人 [120] 愍怨曠也。 上陽人,紅顏暗老白髮新。綠衣監使守宮門 [121] ,一閉上陽多少春。玄宗末歲初選入,入時十六今六十 [122] 。同時採擇百餘人,零落年深殘此身。憶昔吞悲別親族,扶入車中不教哭 [123] 。皆雲入內便承恩,臉似芙蓉胸似玉。未容君王得見面,已被楊妃遙側目 [124] 。妒令潛配上陽宮 [125] ,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秋夜長,夜長無寐天不明。耿耿殘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春日遲,日遲獨坐天難暮。宮鶯百囀愁厭聞,梁燕雙棲老休妒 [126] 。鶯歸燕去長悄然,春往秋來不記年。唯向深宮望明月,東西四五百回圓 [127] 。今日宮中年最老,大家遙賜尚書號 [128] 。小頭鞋履窄衣裳,青黛點眉眉細長 [129] 。外人不見見應笑,天寶末年時世妝。上陽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兩如何。君不見昔時呂向美人賦 [130] ,又不見今日上陽白髮歌。 紅線毯 [131] 憂蠶桑之費也。 紅線毯,擇繭繰絲清水煮,揀絲練線紅藍染 [132] 。染為紅線紅於藍 [133] ,織作披香殿上毯 [134] 。披香殿廣十丈餘,紅線織成可殿鋪 [135] 。彩絲茸茸香拂拂,線軟花虛不勝物 [136] ;美人蹋上歌舞來,羅襪繡鞋隨步沒 [137] 。太原毯澀毳縷硬,蜀都褥薄錦花冷 [138] ;不如此毯溫且柔,年年十月來宣州。宣州太守加樣織 [139] ,自謂為臣能竭力;百夫同擔進宮中,線厚絲多卷不得 [140] 。宣州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兩絲,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 [141] ! 杜陵叟 [142] 傷農夫之困也。 杜陵叟,杜陵居,歲種薄田一頃餘。三月無雨旱風起,麥苗不秀多黃死 [143] 。九月降霜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長吏明知不申破 [144] ,急斂暴徵求考課 [145] 。典桑賣地納官租,明年衣食將何如。剝我身上帛,奪我口中粟。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 [146] 。不知何人奏皇帝,帝心惻隱知人弊 [147] 。白麻紙上書德音 [148] ,京畿盡放今年稅 [149] 。昨日裡胥方到門 [150] ,手持尺牒牓鄉村。十家租稅九家畢,虛受吾君蠲免恩 [151] 。 繚綾 [152] 念女工之勞也。 繚綾繚綾何所似,不似羅綃與紈綺 [153] ;應似天台山上月明前,四十五尺瀑布泉 [154] 。中有文章又奇絕 [155] ,地鋪白煙花簇雪 [156] 。織者何人衣者誰?越溪寒女漢宮姬 [157] 。去年中使宣口敕 [158] ,天上取樣人間織 [159] 。織為雲外秋雁行 [160] ,染作江南春水色。廣裁衫袖長制裙,金斗熨波刀剪紋 [161] 。異彩奇文相隱映 [162] ,轉側看花花不定。昭陽舞人恩正深,春衣一對直千金 [163] 。汗沾粉污不再著,曳土蹋泥無惜心。繚綾織成費功績,莫比尋常繒與帛 [164] 。絲細繰多女手疼,扎扎千聲不盈尺 [165] 。昭陽殿里歌舞人,若見織時應也惜。 賣炭翁 [166] 苦宮市也 [167] 。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賣炭得錢何所營 [168] ,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夜來城上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 [169] 。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 [170] 。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 [171] 。一車炭,千餘斤,宮使驅將惜不得 [172] 。半匹紅紗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 [173] 。 鹽商婦 [174] 惡幸人也 [175] 。 鹽商婦,多金帛,不事田農與蠶績;南北東西不失家,風水為鄉船作宅。本是揚州小家女,嫁得西江大商客 [176] 。綠鬟富去金釵多 [177] ,皓腕肥來銀釧窄 [178] 。前呼蒼頭後叱婢 [179] ,問爾因何得如此?婿作鹽商十五年,不屬州縣屬天子 [180] 。每年鹽利入官時,少入官家多入私。官家利薄私家厚,鹽鐵尚書遠不知 [181] 。何況江頭魚米賤,紅鱠黃橙香稻飯;飽食濃妝倚舵樓 [182] ,兩朵紅腮花欲綻。鹽商婦,有幸嫁鹽商;終朝美飯食,終歲好衣裳。好衣美食有來處,亦須慚愧桑弘羊 [183] 。桑弘羊,死已久,不獨漢時今亦有 [184] 。 欲與元八卜鄰先有是贈 [185] 平生心跡最相親,欲隱牆東不為身 [186] 。明月好同三徑夜,綠楊宜作兩家春 [187] 。每因暫出猶思伴,豈得安居不擇鄰。可獨終身數相見,子孫長作隔牆人 [188] 。 初與元九別後,忽夢見之,及寤,而書適至,兼寄桐花詩;悵然感懷,因以此寄 [189] 永壽寺中語,新昌坊北分 [190] :歸來數行淚,悲事不悲君 [191] 。悠悠藍田路 [192] ,自去無消息;計君食宿程,已過商山北 [193] 。昨夜雲四散,千里同月色;曉來夢見君,應是君相憶。夢中握君手,問君意何如?君言苦相憶,無人可寄書。覺來未及說,叩門聲冬冬。言是商州使,送君書一封。枕上忽驚起,顛倒著衣裳 [194] ;開緘見手札 [195] ,一紙十三行:上論遷謫心,下說離別腸;心腸都未盡,不暇敘炎涼 [196] 。雲作此書夜,夜宿商州東:獨對孤燈坐,陽城山館中 [197] ;夜深作書畢,山月向西斜;月下何所有?一樹紫桐花 [198] ;桐花半落時,復道正相思;殷勤書背後,兼寄桐花詩。桐花詩八韻 [199] ,思緒一何深!以我今朝意,憶君此夜心;一章三遍讀,一句十回吟;珍重八十字 [200] ,字字化為金。 采地黃者 [201] 麥死春不雨,禾損秋早霜 [202] 。歲晏無口食 [203] ,田中采地黃。采之將何用?持以易餱糧 [204] 。凌晨荷鋤去,薄暮不盈筐 [205] 。攜來朱門家,賣與白面郎 [206] :「與君啖肥馬,可使照地光 [207] 。願易馬殘粟,救此苦飢腸 [208] !」 白居易《賣炭翁》 放言五首 [209] 並序 元九在江陵時,有《放言》長句詩五首 [210] ,韻高而體律,意古而詞新。予每詠之,甚覺有味;雖前輩深於詩者,未有此作,唯李頎有云:「濟水自清河自濁,周公大聖接輿狂 [211] 。」斯句近之矣。予出佐潯陽 [212] ,未屆所任 [213] ,舟中多暇,江上獨吟,因綴五篇,以續其意耳 [214] 。 一 朝真暮偽何人辨 [215] ,古往今來底事無 [216] ?但愛臧生能詐聖 [217] ,可知寧子解佯愚 [218] 。草螢有耀終非火,荷露雖團豈是珠 [219] 。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憐光彩亦何殊 [220] 。 二 贈君一法決狐疑 [221] ,不用鑽龜與祝蓍 [222] 。試玉要燒三日滿 [223] ,辨材須待七年期 [224] 。周公恐懼流言日 [225] ,王莽謙恭未篡時 [226] 。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227] ? 琵琶行 [228] 並序 元和十年,予左遷九江郡司馬 [229] 。明年秋,送客湓浦口 [230] 。聞舟中夜彈琵琶者,聽其音,錚錚然有京都聲。問其人,本長安倡女。嘗學琵琶於穆、曹二善才,年長色衰,委身為賈人婦 [231] 。遂命酒使快彈數曲,曲罷憫然 [232] 。自敘少小時歡樂事,今漂淪憔悴,轉徙於江湖間。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 [233] ,感斯人言,是夕始覺有遷謫意。因為長句,歌以贈之,凡六百一十二言 [234] ,命曰《琵琶行》。 潯陽江頭夜送客 [235] ,楓葉荻花秋索索 [236] 。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弦。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 [237]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轉軸撥弦三兩聲 [238] ,未成曲調先有情。弦弦掩抑聲聲思 [239] ,似訴平生不得意。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輕攏慢捻抹復挑 [240] ,初為霓裳後六么 [241]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242]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 [243] 。冰泉冷澀弦疑絕 [244] ,疑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245] 。曲終收撥當心畫 [246] ,四弦一聲如裂帛。東舟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247] 。 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248]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 [249] 。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250] 。曲罷曾教善才伏 [251] ,妝成每被秋娘妒 [252] 。五陵年少爭纏頭 [253] ,一曲紅綃不知數 [254] 。鈿頭雲篦擊節碎 [255] ,血色羅裙翻酒污 [256] 。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 [257] 。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 [258] 。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 [259] 。去來江口守空船 [260] ,繞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 [261] 。 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 [262]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從去年辭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生。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為聽 [263] 。今夜聞君琵琶語 [264] ,如聽仙樂耳暫明。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 [265] 。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急 [266] 。淒淒不似向前聲 [267] ,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268] 。 問劉十九 [269]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270]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271] ? 自蜀江至洞庭湖口有感而作 [272] 江從西南來,浩浩無旦夕 [273] 。長波逐若瀉,連山鑿如劈。千年不壅潰,萬里無墊溺 [274] 。不爾民為魚,大哉禹之績 [275] !導岷既艱遠,距海無咫尺 [276] 。胡為不訖功?湖水斯委積 [277] 。洞庭與青草,大小兩相敵 [278] 。混合萬丈深,淼茫千裏白 [279] 。每歲秋夏時,浩大吞七澤 [280] 。水族窟穴多,農人土地窄。我今尚嗟嘆,禹豈不愛惜。邈未究其由,想古觀遺蹟。疑自苗人頑,恃險不終役 [281] 。帝亦無奈何,留患與今昔。水流天地內,如身有血脈。滯則為疽疣,治之在針石 [282] 。安得禹復生?為唐水官伯 [283] 。手提倚天劍 [284] ,重來親指畫。疏河似剪紙,決壅如裂帛 [285] 。滲作膏腴田,蹋平魚鱉宅 [286] 。龍宮變閭里,水府生禾麥。坐添百萬戶,書我司徒籍 [287] 。 暮江吟 [288]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289] 。可憐九月初三夜 [290] ,露似真珠月似弓。 錢唐湖春行 [291] 孤山寺北賈亭西 [292] ,水面初平雲腳低 [293] 。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裏白沙堤 [294] 。 杭州春望 [295] 望海樓明照曙霞 [296] ,護江堤白踏晴沙 [297] 。濤聲夜入伍員廟 [298] ,柳色春藏蘇小家 [299] 。紅袖織綾夸柿蒂 [300] ,青旗沽酒趁梨花 [301] 。誰開湖寺西南路,草綠裙腰一道斜 [302] 。 畫竹歌 [303] 並引 協律郎蕭悅善畫竹 [304] ,舉世無倫。蕭亦甚自秘重。有終歲求其一竿一枝而不得者。知予天與好事 [305] ,忽寫一十五竿,惠然見投。予厚其意,高其藝,無以答貺,作歌以報之,凡一百八十六字雲。 植物之中竹難寫,古今雖畫無似者。蕭郎下筆獨逼真,丹青以來唯一人 [306] 。人畫竹身肥擁腫,蕭畫莖瘦節節竦 [307] ;人畫竹梢死羸垂 [308] ,蕭畫枝活葉葉動。不根而生從意生,不筍而成由筆成 [309] 。野塘水邊碕岸側 [310] ,森森兩叢十五莖。嬋娟不失筠粉態 [311] ,蕭颯盡得風煙情。舉頭忽看不似畫,低耳靜聽疑有聲。西叢七莖勁而健,省向天竺寺前石上見 [312] 。東叢八莖疏且寒,憶曾湘妃廟裡雨中看 [313] 。幽姿遠思少人別 [314] ,與君相顧空長嘆。蕭郎蕭郎老可惜,手顫眼昏頭雪色。自言便是絕筆時,從今此竹尤難得。 江樓夕望招客 [315] 海天東望夕茫茫,山勢川形闊復長。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316] 。風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 [317] 。能就江樓銷暑否?比君茅舍較清涼。 覽盧子蒙侍御舊詩,多與微之唱和,感今傷昔,因贈子蒙,題於卷後 [318] 早聞元九詠君詩,恨與盧君相識遲。今日逢君開舊卷,卷中多道贈微之 [319] 。相看掩淚情難說,別有傷心事豈知。聞道咸陽墳上樹 [320] ,已抽三丈白楊枝。 * * * [1] 《傷唐衢二首》之二。 [2] 周必大《省齋文稿》卷十六《跋宋景文唐史稿》。 [3] 元稹《白氏長慶集序》。 [4] 舊傳白居易寫此詩時,只有十六歲。顧況在長安接待他時,特別欣賞「野火」二句。唐張固《幽閒鼓吹》云:「白尚書應舉,初至京,以詩謁顧著作況。顧睹姓名,熟視白公,曰:『米價方貴,居亦弗易。』乃披卷首篇(按即此詩),即嗟賞曰:『道得個語,居即易矣。』因為之延譽,聲名大振。」按白居易十一歲(建中三年)至十八歲(貞元五年)都在江南;貞元五年以後,顧況即貶官饒州,不久又轉至蘇州。他二人不大可能在長安相見,這只是一種傳說。「賦得」,見韋應物《賦得暮雨送李胄》詩注〔1〕。 [5] 「離離」,長貌。「原」,郊野平地。「榮」,茂盛。 [6] 「遠芳」、「晴翠」,形容草的茂盛,兼言原野的闊遠和春日的和煦。「古道」、「荒城」,扣緊題中「古原」,以人事代謝的現象與自然界光景常新做對照。「侵」和「接」刻畫春草蔓延、綠野廣闊的景象。 [7] 這兩句點出「送別」本意。用《楚辭·招隱》「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句意。「王孫」,貴族,這裡借指作者的朋友。「萋萋」,草盛的樣子。 [8] 本篇大約作於唐德宗貞元十六年(800)的秋天。作者在那年九月到符離(今屬安徽省宿縣),有《亂後過流溝寺》詩,流溝寺即在符離。題中所言「弟妹」,很可能和他自己都在符離,因此合起來共「五處」。貞元十五年(799)春宣武節度使董晉死後部下叛亂,接著申、光、蔡等州節度使吳少誠又叛亂,唐中央政權分遣十六道兵馬去攻打,戰事大都發生在河南境內。當時南方漕運主要經過河南輸送關內,由於「河南經亂」,交通斷絕,使得「關內阻飢」。「關內」,唐時關內道轄今陝西省中部、北部及甘肅省一部分地區。白居易的大兄,名幼文,於貞元十三年(797)始作浮梁縣(今江西省景德鎮市)主簿。七兄是於潛縣(今浙江省臨安縣附近)尉,十五兄是烏江(今安徽省和縣)縣主簿,都是白居易的堂兄。「下邽」,白氏祖墓所在地(貞元二十年春作者始移家於此),今陝西省渭南縣。 [9] 「世業」,指祖先世代遺下的產業。 [10] 「弔影」,對影感傷。雁群飛時,行列齊整,古人常用「雁序」比喻兄弟。這裡說兄弟分散,有如形單影隻的孤雁。「九秋」,秋季三個月,有九旬(九十天),所以叫「九秋」。「蓬」,草名,即飛蓬,秋天常常被風連根拔起,在空中飛轉。旅客行蹤無定,常用以比擬。 [11] 「鄉心」,懷念故鄉之情。詩人生長於河南鄭州新鄭縣東郭宅,在他的詩文中每稱河南為故鄉,如《傷遠行賦》「命余負米而還鄉」,《宿滎陽》「生長在滎陽,少小辭鄉曲」,《及第後歸覲諸同年》「春日歸鄉情」等皆是。「五處同」,是說分散在五處的「弟兄」都同樣在懷念河南故鄉。 [12] 本篇作於元和元年(806),當時作者正在盩厔縣任縣尉。詩成後,陳鴻為作《長恨歌傳》。詩中寫流傳已久的唐玄宗(李隆基)和楊貴妃(玉環)的悲劇故事,一面是揭露和諷刺,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社會複雜而尖銳的階級矛盾的某些方面;一面又因作者封建士大夫的立場,對帝王的悲劇表示了某種程度的同情。 [13] 「漢皇」,本指漢武帝(劉徹),這裡借指唐玄宗。「傾國」,指美女。《漢書·外戚傳》載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作者的《新樂府》中有《李夫人》一詩,可以參考。 [14] 「御宇」,統治全國。 [15] 「楊家有女」,楊貴妃是蜀州司戶楊玄琰的女兒,幼時養在叔父楊玄珪家,小名玉環。開元二十三年,冊封為壽王(玄宗的兒子李瑁)妃。二十八年玄宗使她為道士,住太真宮,改名太真。天寶四年冊封為貴妃。 [16] 「六宮」,后妃的住處。「粉黛」,本是婦女的化妝品,這裡用作婦女的代稱。「無顏色」,是說六宮妃嬪和楊貴妃比較之下都顯得不美了。 [17] 「華清池」,開元十一年建溫泉宮於驪山,天寶六年改名華清宮。溫泉池也改名「華清池」。「凝脂」,形容皮膚白嫩而柔滑。《詩經·衛風·碩人》:「膚如凝脂。」 [18] 「承恩澤」,指得到皇帝的寵遇。 [19] 「步搖」,一種首飾的名稱,用金銀絲宛轉屈曲製成花枝形狀,上綴珠玉,插在髮髻上,行走時搖動,所以叫「步搖」。 [20] 「姊妹弟兄」,指楊氏一家。楊玉環受冊封后,她的大姐封韓國夫人,三姐封虢國夫人,八姐封秦國夫人。伯叔兄弟楊銛官鴻臚卿,楊錡官侍御史,楊釗賜名國忠,天寶十一年(752)為右丞相,所以說「皆列土」(分封土地)。 [21] 「可憐」,可愛。 [22] 「不重生男重生女」,當時有兩首歌謠:「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卻為門上楣。」(一作「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門楣」)與《史記·外戚世家(褚少孫補)》所載歌謠相類似:「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 以上為第一段,寫楊氏得寵,兄弟姊妹高官厚祿,煊赫一時。 [23] 「驪宮」,驪山上的宮殿。唐玄宗常和楊貴妃在這裡飲酒作樂。 [24] 這兩句指安祿山反叛。「漁陽」,天寶元年河北道的薊州改稱漁陽郡,當時所轄之地約在今北京市東面的地區,包括今薊縣、平谷等縣境在內,原屬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管轄。「鞞」,古代軍中用的小鼓,騎鼓。「霓裳羽衣曲」,著名舞曲名。作者《霓裳羽衣舞歌》自註:「開元中,西涼府節度楊敬述造。」又劉禹錫《三鄉驛樓伏睹玄宗望女幾山詩小臣斐然有感》:「開元天子萬事足,惟惜當時光景促。三鄉陌上望仙山(指女幾山),歸作《霓裳羽衣曲》。」由此可見,這個舞曲是唐玄宗根據楊所獻十二遍之曲潤色而成(詳見《唐戲弄》上冊《辨體·弄婆羅門》)。 [25] 「九重城闕」,指京城。「煙塵生」,指發生戰禍。「西南行」,天寶十五年(756)六月,安祿山破潼關,楊國忠主張逃向蜀中,唐玄宗命將軍陳玄禮率領「六軍」出發,他自己和楊玉環等跟著出延秋門向西南而去。 [26] 「翠華」,指皇帝儀仗中用翠鳥羽毛裝飾的旗子。 [27] 這兩句寫陳玄禮的部下不肯西行,迫使唐玄宗先殺楊國忠,後命楊妃自盡。「六軍」,《周禮》說天子有「六軍」,後來詩人用它泛指皇帝的軍隊。事實上那時候只有左、右龍武,左、右羽林,合共四軍。「蛾眉」,美女的代稱,此處指楊妃。 [28] 「翠翹」,翠鳥尾上的長毛叫「翹」。此處指形似「翠翹」的頭飾。「金雀」,雀形的金釵。「玉搔頭」,玉簪。這句說各種各樣的首飾和花鈿都丟在地上。 [29] 「雲棧」,高入雲端的棧道。「縈紆」,迴環曲折。「劍閣」,即劍門關,在今四川省劍閣縣北,詳見李白《蜀道難》注〔13〕。 [30] 「峨嵋山」,也作峨眉山,在今四川省峨眉縣境。唐玄宗到蜀中,不經過峨嵋山,這裡只是泛指今四川的高山而言。 [31] 這句寫唐玄宗對楊貴妃的懷念。 [32] 《明皇雜錄》:「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屬霖雨涉旬,於棧道雨中聞鈴音,隔山相應。上(指玄宗)既悼念貴妃,采其聲為《雨霖鈴》曲,以寄恨焉。」 [33] 「天旋日轉」,比喻國家從傾覆後得到恢復。「回龍馭」,指玄宗由蜀中回到長安。「此」,指楊貴妃自盡處。 [34] 「馬嵬坡」,在今陝西省興平縣西。即前「西出都門百餘里」所指之地。「不見」句說,不見楊妃,只見她的死處。 以上是第二段,寫安祿山起兵後唐朝君臣逃奔西蜀,楊貴妃被絞死的經過。 [35] 「太液」,池名,在長安城東北面的大明宮內。現在西安市北郊未央區孫家凹之南,含元殿遺址北一里許即太液池的舊址(《西安勝跡志略》)。「未央」,宮名,在長安縣西北。兩者都是漢朝就有的舊名稱。此處借指唐朝的池苑和宮庭。 [36] 「西宮」,《新唐書·宦者傳》載:李輔國脅迫太上皇(李隆基)從興慶宮遷「西內」(唐稱太極宮曰「西內」)。肅宗(李亨)不要玄宗再過問天下大事,讓他住在西宮中。「南內」,《新唐書·地理志》:「興慶宮在皇城東南,謂之南內。」 [37] 「梨園」,見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注〔6〕。「椒房」,宮殿名稱,皇后所居。以椒(花椒)和泥塗壁,取其溫暖而芳香。「阿監」,宮廷中的近侍,唐代六七品女官名。即白氏《上陽人》所謂「綠衣監使守宮門」的「監使」。「青娥」,指年輕貌美的宮女。「青娥老」和上句「白髮新」對舉。 [38] 「孤燈挑盡」,古時用燈草點油燈,過一會兒就要把燈草往前挑一挑,讓它好燃燒。「挑盡」,是說夜已深,燈草也將挑盡。 [39] 「耿耿」,明亮。「星河」,銀河。「欲曙天」,天快要亮的時候。 [40] 「鴛鴦瓦」,屋瓦一俯一仰扣合在一起叫「鴛鴦瓦」。「霜華」,即霜花。「重」,指霜厚。「翡翠衾」,繡著翡翠鳥的被子。「翡翠衾寒」,一作「舊枕故衾」。 [41] 「魂魄」,指楊妃的亡魂。 以上是第三段,寫唐玄宗返京後對楊貴妃的想念。 [42] 「臨邛(音窮)」,今四川省邛崍縣。「鴻都」,洛陽北宮門名。《後漢書·靈帝紀》:光和元年二月,「始置鴻都門學生」。「鴻都客」,是說這位四川方士曾在洛陽住過。一說「鴻都客」是說臨邛道士來京都為客。 [43] 「窮」,找遍的意思。「碧落」,指天上。「黃泉」,指地下。 [44] 「五雲」,五色雲。「綽約」,美好的樣子。 [45] 「參差是」,仿佛就是。 [46] 「扃(音炯)」,本指門閂或門環,這裡指門扇。「叩玉扃」,即叩玉作的門。「小玉」,作者《霓裳羽衣舞歌》自註:「吳王夫差女小玉。」「雙成」,姓董。《漢武帝內傳》:「西王母命玉女董雙成吹雲和之笙。」這裡借小玉、雙成作為楊太真在仙山上的侍婢之名。 [47] 「九華帳」,見王維《洛陽女兒行》注〔4〕。這句是說楊貴妃從華美的帳帷中驚醒了。 [48] 「攬衣」,披衣。「徘回」,同「徘徊」。 [49] 「珠箔」,珠簾,漢武帝建造神室,以珠串編為帘子。「屏」,屏風。「邐迤」,連接不斷。這句描寫神仙洞府一重重門戶先後打開的情景。 [50] 「闌干」,形容流淚的樣子。一說這裡的「闌干」是指眼眶(《韻會》:「眼眶亦謂之闌干」)。 以上是第四段,寫道士到仙山找到楊貴妃。 [51] 「凝睇」,凝視。 [52] 「昭陽殿」,漢宮名,趙飛燕居住過的地方,這裡借指唐宮。「蓬萊宮」,傳說中海上仙山的宮殿,這裡指楊妃所住的仙境。這兩句有仙凡對照之意。 [53] 「鈿合」,鑲嵌金花的盒子。「寄將去」,托請捎去。「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有兩股,捎去一股,留下一股。盒有兩爿,捎去一爿,留下一爿。前面「花鈿委地無人收」兩句,已暗示楊妃絕命之時,花鈿、翠翹、金雀等物散失,也許被人拾取暗藏,後為方士所得,用以欺騙玄宗。 [54] 「擘」,分開。「合分鈿」,即嵌金屬花片的盒子各得一半。 [55] 「長生殿」,《唐會要》卷三十:「華清宮,天寶元年十月,造長生殿,名為集靈台,以祀神。」 [56] 這兩句是寫唐玄宗和楊貴妃當年在長生殿的誓詞。「比翼鳥」,雌雄相比而飛的鳥叫「比翼鳥」。「連理枝」,兩棵樹不同根而枝幹結合在一起的叫「連理枝」。 [57] 末兩句極言生離死別之恨難消。 以上是第五段,記楊貴妃的話,點明「長恨」。 [58] 本篇大約作於唐憲宗元和四年(809),作者官左拾遺時。詩中揭露唐德宗時神策軍擾民劫物的罪惡。作者《與元九書》中曾說:「聞《宿紫閣村》詩,則握軍要者切齒矣。」「紫閣山」,在今陝西省戶縣東南三十里,是終南山的一個山峰。 [59] 「尊」,同「樽」,盛酒器。 [60] 「紫衣」,此處指唐代低級官吏的粗紫布服色而言。《唐會要》卷三十一《雜錄》:「通引官許依前粗紫 及紫布充衫袍,……其行官門子等,請許依前服紫粗 充衫襖。」與「朱紫盡公侯」(《歌舞》)之紫服不同。 [61] 「草草」,亂紛紛。 [62] 「掣(音徹)」,取。「飧(音孫)」,熟食。 [63] 「斂手」,拱手,交叉雙手拱於胸前,表示恭敬。 [64] 「采造家」,採伐木材為官家建築房屋的人員。當時因土木工程人力不足,臨時調遣左右神策軍協助修建工作,所以這裡說自己是「采造家」。 [65] 「神策軍」,《舊唐書·職官志三》:「貞元中,特置神策軍護軍中尉,以中官宦官為之,時號兩軍中尉。貞元以後,中尉之權傾於天下,人主廢立,皆出其可否。」所謂「左右神策軍」、「左右龍武軍」和「左右神武軍」同是保護皇帝的衛兵。「神策軍」歸當時中官管領。本篇「中尉」即指神策軍護軍中尉。 [66] 最後兩句是作者勸告主人不要發話,因為皇帝正寵信中尉,權勢很大,是惹不得的。 [67] 這詩大約作於元和初年,大意說新制綿衣頗能禦寒,因而想到天下「寒人」很多,如果只滿足於自己得到溫暖,就有負於平時所抱的「兼濟」之志。 [68] 「桂」,唐代「桂管」地區,屬於當時的嶺南道(今廣西壯族自治區地區)。當地出產的棉布叫「桂布」。這種布在那時還不普遍,比較珍貴。 [69] 「吳綿」,指吳郡(今蘇州市一帶)所產的絲綿。 [70] 「支」,同「肢」。「支體」,四肢和身體。 [71] 「中夕」,中夜。「逡巡」,有所思慮而徘徊。 [72] 「兼濟」,《孟子·盡心上》:「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作者《與元九書》中說:「古人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仆雖不肖,常師此語。……故仆志在兼濟,行在獨善。」所謂「兼濟」、「獨善」,是有些封建士大夫所秉承的立身處世哲學:如果能被國君任用,有職有權,能做出一些使國人受益的事,就叫「兼濟」;如果沒有做官的機會,就只管個人的修養,叫做「獨善」。 [73] 「安得」,如何能得到。「周」,遍。「四垠」,四邊,指全國範圍以內。與末句「天下」意同。「穩暖」,安穩、和暖。末四句從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脫化而出。杜的原句是:「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74] 元和四年(809)三月七日,元九(元稹)奉命前往東川(東川節度使署在今四川省三台縣)複查獄刑案件。在長安的白居易和李十一(名建,字杓直)、白行簡同游曲江慈恩寺。白居易在飲酒時思念元稹,寫了這首詩。 [75] 據當時同游者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簡所作《三夢記》的記載,第一句作「春來無計破春愁」,第二句「當」作「作」。「酒籌」,飲酒記數的籌碼。又行酒令的簽也叫酒籌。 [76] 「梁州」,元稹《梁州夢》詩云:「夢君同繞曲江頭,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去馬,忽驚身在古梁州。」今陝西省漢中、城固等地在唐為梁州。《舊唐書·地理志二》:「梁州興元府,隋漢川郡。武德元年置梁州總管府。」汪立名本作「涼州」,實誤。 [77] 《秦中吟十首》自序云:「貞元、元和之際予在長安,聞見之間,有足悲者。因直歌其事,命為《秦中吟》。」這一組詩,一題寫一事,反映了社會的不平,諷刺了政治上的弊病,是作者「為時為事」而作詩的重要實例,和他的《新樂府》一樣,繼承了《國風》、《小雅》、漢魏樂府以至陳子昂、杜甫等詩歌中現實主義傳統。作者在《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李二十》中有「十首《秦吟》近正聲」之句,也就是指繼承了上述的優良傳統。本篇是《秦中吟十首》的第二首。《才調集》題作《無名稅》。此詩對當時統治階級加重農民賦稅的殘酷剝削予以揭發和諷刺。當時皇帝除國庫而外,還另設私庫,儲藏群臣貢奉的財物。許多地方大官僚在正稅之外用「羨餘」的名義,向皇帝進貢,以供揮霍,因此而得提升高位。廣大人民由於沉重的剝削榨取,不能生活下去。可是那些官僚們卻把從人民那兒奪來的財物放在倉庫里,聽其腐爛。作者進行揭發當然必要,可惜諷刺的筆鋒僅僅指向貪官污吏,而且還說貢奉財物之風與皇帝無關。這種不敢直接揭露的態度,是作者階級局限性的表現。 [78] 「厚地」,和「大地」意同,語本《後漢書·仲長統傳》「高天厚地」。「厚」,即厚大之意。「濟」,在此處只是供生活所需之意。 [79] 「理布帛」,治布帛,即製作布帛。唐人避唐高宗李治的名諱,用「理」字代替「治」字。唐代人以麻織布,以絲織帛。這句是從上句「植桑麻」直貫下來的。 [80] 「身外」,指自己生活必需之外的布帛。 [81] 「兩稅」,在唐玄宗開元以前,賦稅制度是用租(糧谷)、庸(力役)、調(布帛)法,有田則有租,有力則有庸,有戶則有調。開元後,戶籍破壞,戶口和田產都無法稽查,從德宗建中元年(780)二月起,始用楊炎議,改行「兩稅」法,即將租、庸、調三者合併收稅,一年分夏、秋兩次征取,所以叫「兩稅」。「憂人」,一作「愛人」。 [82] 「厥初」,其初。「淫」,過度,在這裡指濫增稅目稅額。 [83] 「枉法」,違法。「以枉法論(讀平聲)」,以違法論罪。 [84] 「因循」,這裡指沿循舊制度,仍在兩稅定額之外勒索實物。 [85] 「浚(音俊)」,有取出、煎熬兩義,在這裡都可通。《國語·晉語》:「浚民之膏脂以實之。」引申為剝削、壓榨之意。「無冬春」,不論是在冬天或春天,就是一年到頭的意思。 [86] 「胥」,胥吏。「里胥」,即里正。唐制,一百戶為里,設里正,掌管督察及「課植農桑,催驅賦役」等事(見《唐六典》)。「納」,交納稅物。「逡巡」,徘徊不前。「不許」,指交稅不許遲延。 [87] 「天地閉」,有冥塞不開之意。古代人對自然現象、季節氣候的一種想像的解釋。 [88] 「霰」,雪珠。 [89] 「悲端」,悲緒。《才調集》和《唐詩別裁》均作「悲啼」,汪立名本《白香山詩長慶集》作「悲喘」。這裡從紹興本。 [90] 「殘稅」,一作「餘稅」,指還沒有繳清的稅捐。 [91] 「羨餘」,盈餘的賦稅。據《唐會要》卷八十八,貞元中,鹽鐵使以鹽鐵稅收「市(買)珍玩時新物充進獻,以求恩澤。其後益甚,歲進錢物,謂之『羨餘』。而經入益少,及貞元末,遂月獻焉,謂之『月進』」。 [92] 「瓊林庫」,唐德宗曾於奉天(今陝西省乾縣)置「瓊林」、「大盈」兩庫(用舊名),別藏貢物(見《舊唐書·陸贄傳》)。 [93] 這是《秦中吟十首》的第七首。韋榖《才調集》題作《江南旱》。「輕肥」,《論語·雍也》:「乘肥馬,衣輕裘。」這裡用來指達官顯宦,兼喻其生活闊綽、豪奢。正當他們「酒酣」、「食飽」之際,江南大旱饑荒,老百姓餓到人吃人的地步。這詩把統治階級和人民的生活作了強烈的對比。 [94] 這句形容大官僚的驕橫神態,意氣揚揚,不可一世。 [95] 這句寫漂亮的鞍馬,光照纖塵。 [96] 「內臣」,指皇帝左右的宦官。 [97] 「朱紱」、「紫綬」,古代系印紐或佩玉的絲織繩帶,官階高的用紅色或紫色。《文選》曹植《求自試表》「俯愧朱紱」,李善註:「《禮記》曰:諸侯佩山玄玉而朱組綬。《倉頡篇》曰:紱,綬也。」這兩句是說佩戴朱紱、紫綬,不是大夫就是將軍。 [98] 「樽罍(音尊累)」,盛酒的壺罐。「九醞」,美酒名。《西京雜記》卷一:「以正月旦作酒,八月成,名曰酎,一名九醞。」 [99] 「八珍」,八樣珍貴食品,說法不一,有一說法是:龍肝、鳳髓、鯉尾、鴞炙、猩唇、豹胎、熊掌、酥酪蟬。「水陸」,統指水陸所產各種美食。 [100] 「洞庭橘」,江蘇省太湖洞庭山產橘,味美。 [101] 「鱠」,把魚肉細切作菜,名「鱠」。「天池鱗」,指天池所產魚。「天池」,海的別稱(見《莊子·內篇·逍遙遊》)。皇甫謐《釋勸》:「浴天池以濯鱗。」 [102] 「心自若」,心裡泰然無事。 [103] 「振(讀平聲)」,盛貌。這句說酒喝夠了神氣十足。 [104] 「江南旱」,元和四年(809)「南方旱飢」(見《通鑑·唐紀五十三》)。「衢州」,今浙江省衢縣。 [105] 這是《秦中吟十首》中的第九首。《才調集》選此詩,題作《傷閿鄉縣囚》。這首詩把當時的官僚和被剝削被壓迫人民的生活,做了強烈的對比。透過這個對比,使人認識到當時社會中存在的階級矛盾。 [106] 「秦城」,指長安。「雲」,語助詞。「皇州」,京城。 [107] 「退朝者」,指朝見皇帝之後退班下來的官僚們。「朱紫」,見《輕肥》注〔5〕。 [108] 「雪」,一作「雲」,今從《才調集》。當時那些富貴的人無「饑寒」之憂而有賞雪的所謂「閒情逸緻」。 [109] 「朱輪」,車輪塗上紅色,貴官乘朱輪車。「朱輪」,一作「朱門」。 [110] 「秋官」,《周禮·秋官司寇》:「乃立秋官司寇,使帥其屬而掌邦禁,以佐王刑邦國。」後世用「秋官」一詞作專掌刑法官員的名稱。「廷尉」,秦代管刑獄審判的官名,漢照舊。唐改稱大理寺卿、少卿。《新唐書·百官志三》:「大理寺:卿一人,從三品;少卿二人,從五品下。掌折獄、詳刑。」「居上頭」,坐在首席上。 [111] 「閿(音文)鄉」,隋置縣名,舊屬陝州。今屬洛陽地區,縣已撤消。舊址在陝西省潼關與河南省靈寶之間。《白氏長慶集》卷五十八《奏閿鄉縣禁囚狀》,詳述當時「閿鄉獄」中無辜婦孺受迫害的苦難情況,可以參看。 [112] 這是《秦中吟十首》的第十篇。《才調集》選此詩,題作《牡丹》。唐李肇《國史補》卷中:「京城貴游尚牡丹,三十餘年矣。每春暮,車馬若狂,以不耽玩為恥。執金吾鋪官圍外,寺觀種以求利,一本有值數萬者。」本篇正是這種情況的具體反映。寫作時間和《歌舞》等篇同在元和五年(810)前後。 [113] 「無常價」,沒有一定的價錢。「酬直」,買花者給予價款。「看花數」,看花的品種易得與否而定。「數」,計算的意思。 [114] 「灼灼」,《詩經·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這裡用來形容牡丹的顏色之美。「戔戔(音漸)」,用《易經·賁卦》「束帛戔戔」語意,形容眾多。這兩句說百朵花值價五匹帛。 [115] 這兩句說上面張設帷幕遮蔽,周圍編起籬笆保護。 [116] 這句說因為周密細緻的養護,移來後花色依然很好。 [117] 「田舍翁」,指老農。 [118] 「諭」,知道,理解。 [119] 末兩句說一叢顏色濃艷的花,代價足以抵得十戶中等人家所出的賦稅額。用對比法來諷刺當時統治階級的奢侈豪華,同時也對窮苦人民表示同情。「中人賦」,唐代賦稅制度按百姓家產多少分為上戶、中戶、下戶。 [120] 《新樂府》自序云:「凡九千二百五十二言,斷為五十篇。篇無定句,句無定字,繫於意不繫於文。首句標其目,卒章顯其志,《詩三百》之義也。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諭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事核而實,使采之者傳信也。其體順而肆,可以播於樂章歌曲也。總而言之: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也。」這一組詩作於元和四年(809),時作者任左拾遺。詩中揭露了一些社會黑暗面和政治上的缺失,目的是使執政者知所改革,減輕一些百姓的困苦,以盡做諫官(拾遺)的責任和實現「兼濟」的志願。作者摹仿杜甫的「三吏三別」、《悲陳陶》、《留花門》等樂府詩,寫新事,標新題,不同於杜甫以前的舊樂府。在內容和形式上作者都有特別用心的地方,在自序中做了說明。本篇是《新樂府》中的第七篇。題一作《上陽白髮人》。自註:「天寶五載已後,楊貴妃專寵,後宮人無復進幸矣。六宮有美色者,輒置別所,上陽是其一也。貞元中尚存焉。」「上陽」,宮名,在洛陽。這首詩控訴了封建統治者大量強選民間女子以供役使,不讓她們婚配,老死在宮禁之中。詩中充分描寫宮廷的黑暗和宮女們的痛苦。但全詩只是用哀愍的口吻,表示同情而已。這一類「宮怨詩」唐詩中很多,都須要用分析批判的態度去對待。元和四年三月,白居易有《請揀放後宮內人》奏章,與本篇都是同時的作品。 [121] 「綠衣監使」,指管理宮闈事務的太監。唐代掌管宮闈出入的宮闈令,或者是掌管宮人簿籍的掖庭令,都是由太監擔任的從七品下的內官。唐代六七品官規定穿綠衣。 [122] 「今」,指「貞元中」。 [123] 「教(音交)」,讓。 [124] 「側目」,怒視。這裡形容妒忌的樣子。 [125] 「潛」,秘密地。「配」,分配到。 [126] 「休」,停止。這句說看到梁燕雙棲的美好生活,也不妒羨,因為自己老了。 [127] 這兩句說看月亮東升西沒、圓而復缺,已經有四五百次。 [128] 「大家」,宮中口語稱皇帝為「大家」(見蔡邕《獨斷》及《北齊書·神武紀》)。「尚書」,這裡是宮中女官的名稱;賜號「尚書」,用空名欺騙以示安慰。 [129] 「青黛」,青黑色的石粉。天寶年間婦女還用青黛畫細長的眉毛,但這種妝扮和「小頭鞋履窄衣裳」一樣已經過時了。作者寫詩時(元和四年),婦女已改穿寬大衣裳,把眉毛畫得闊而短,在上陽宮中的婦女因和外面隔絕,所以還是老式打扮。 [130] 此句自註:「天寶末,有密采艷色者,當時號花鳥使,呂向獻《美人賦》以諷之。」呂向在開元十年召入翰林,兼集賢院校理。獻《美人賦》亦在開元年間。今人岑仲勉根據《寶刻類編》卷三呂向所書諸文,考證呂向卒於天寶初年,疑白居易誤記。呂向傳見《新唐書》卷二百零二,《美人賦》見《全唐文》卷三百零一。 [131] 這是《新樂府》的第二十九首。詩題宋本原作《紅繡毯》,但正文作「紅線毯」。「紅線毯」,是一種絲織地毯。此類紅線毯是宣州(今屬安徽省)所管織造戶織貢的。據《新唐書·地理志》宣州土貢中有「絲頭紅毯」之目,即此篇所謂「年年十月來宣州」的「紅線毯」。這首詩通過宣州進貢紅線毯的事,對宣州太守一類官員討好皇帝的行為加以諷刺,又著重地暴露最高統治者為了自己荒淫享樂,毫不顧惜織工的辛勤勞動而任意浪費人力物力的罪惡。從結尾兩句,可以清楚看出浪費那麼多的絲和勞力去織地毯,勢必影響許多人穿不上衣服。作者這樣的直接譴責,感情是強烈的。 [132] 「繰絲」,將蠶繭抽為絲縷。「揀」,挑選。「練」,煮縑使熟,又有選擇意。「紅藍」,即紅藍花,葉箭鏃形,有鋸齒狀,夏季開放紅黃色花,可以制胭脂和紅色顏料。胡震亨《唐音癸簽》卷二十「詁箋」云:「此則紅花也,本非藍,以其葉似藍,因名為紅藍:《本草圖經》雲。」 [133] 「紅於藍」,染成的絲線,比紅藍花還紅。 [134] 「披香殿」,漢代殿名。漢成帝的皇后趙飛燕曾在此歌舞。這裡泛指宮廷里歌舞的處所。 [135] 「可」,適合。「可殿鋪」,亦可作「滿殿鋪」解。 [136] 「不勝(讀平聲)」,承受不起。 [137] 這兩句描寫絲毯鬆軟,能陷沒舞女的鞋襪,即所謂「不勝物」。 [138] 這兩句說太原出產的毛毯硬澀,四川織的錦花褥又太薄,都不如這種絲毯好。「毳(音脆)」,鳥獸的細毛。 [139] 作者原註:「貞元中,宣州進開樣加絲毯。」「開樣」和「加樣」都是翻新花樣的意思。「加樣織」,用新花樣加工精織。 [140] 「線厚」,是說絲毯太厚。「卷不得」,是說不能捲起。 [141] 「一丈毯,千兩絲」,汪立名本作「一丈毯用千兩絲」。「地衣」,即地毯。 [142] 這是《新樂府》五十篇的第三十篇。「杜陵」,參看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注〔2〕。唐憲宗元和四年(809),旱荒嚴重,李絳、白居易上疏請免除農民的租稅。憲宗雖然頒布免稅的命令,但具體執行政策的貪官污吏還照舊「急斂暴征」,農民們並沒有得到絲毫實惠。這首詩對貪官污吏們痛加指斥,為被剝削被迫害者鳴不平。 [143] 「不秀」,未開花。 [144] 「申破」,呈報事情的真相。 [145] 「求考課」,力求完成徵收賦稅的任務,作為考績。 [146] 這兩句說貪官污吏本和豺狼一樣,不一定要「鉤爪鋸牙食人肉」的野獸才算是豺狼。 [147] 這句說皇帝憐憫百姓,知人民困頓。「弊」,乃勞瘁睏乏之意。作者在此處有意為統治者塗脂抹粉,表現了官僚階級立場。 [148] 「白麻紙」,唐制:中書省所用公文紙分黃白兩種,紙的原料是麻,有關任命將相、赦宥、豁免等重要命令,照例都寫在白麻紙上。至於黃麻紙是用以寫一般的詔令的。「德音」,指皇帝頒布下來的免賦稅的「好消息」。 [149] 這句說京城附近地區都免除了今年的賦稅。 [150] 「里胥」,即里正。見《重賦》注〔10〕。「尺牒」,指免稅的公文。「牓」,貼榜,動詞。參照下文,這兩句的意思是,當農民已繳納賦稅之後,「里胥」們「方」才「到門」貼出免稅的公文。 [151] 「蠲(音捐)」,免除。這句說農民受了皇帝這種口頭恩惠而並未得到實際的好處。 [152] 這是《新樂府》五十篇中的第三十一篇。「繚綾」,是最費工力的一種絲織品,產於「越溪」。本篇對產品做了細緻的描繪,反映了「越溪寒女」和「漢宮姬妾」不同的生活情況,從而深刻地揭露了統治階級的荒淫奢侈。 [153] 「羅綃」、「紈綺」,都是絲織物。織文稀疏的叫「羅」。「綃」是生絲綢。「紈」是細絹。「綺」是有花紋的綢。 [154] 「天台山」,在今浙江省天台縣北,山上有「石樑飛瀑」,很壯觀,也很有名。「四十五尺」,指一匹繚綾的長度而言,非指瀑布。 [155] 「文章」,指繚綾的花紋。一作「文彡彰」,彩繪之意。 [156] 「地」,底子。「花簇雪」,花紋有如簇聚的白雪。「簇雪」和「鋪煙」相對。 [157] 「越溪」,在今浙江省紹興縣南,相傳西施曾在溪上浣紗。這裡指女工的所在地。「姬」,宮中美人。不便明說當代,所以假託「漢宮」。 [158] 「中使」,宮中派出的使者,即太監。「宣口敕」,宣布皇帝的口頭命令。自此以下另起一段,追敘「去年」的事。 [159] 「天上」,比喻皇宮。「樣」,花樣。「人間」,民間。 [160] 「秋雁行(音杭)」,指所織的花樣。「行」,行列。 [161] 「廣裁衫袖」,幅闊正夠連袖子一起裁,不必拼接。「金斗熨波」,用金屬熨斗來熨平繚綾的皺紋。「紋」,指規定要剪的紋路。這兩句總說裁剪、量制、熨燙等工作。 [162] 「相隱映」,因光線反射,文彩時隱時現,閃爍不定。 [163] 「昭陽」,漢宮殿名。「舞人」,指趙飛燕,與前「漢宮姬」照應。「恩」,受皇帝的寵愛。「直」,同「值」。 [164] 「繒與帛」,二者都是絲綢的名稱。 [165] 「繰」,抽繭出絲,亦作「繅」。「扎扎」,織機聲。「盈」,滿。 [166] 這是《新樂府》五十篇中的第三十二篇。 [167] 「宮市」,是皇帝派太監到宮外劫奪人民資財的一種方式。從唐德宗貞元末年起,宮中日用所需不用官府承辦,直接由太監向民間採購。太監和爪牙多至數百人,經常在市上巡邏,強買甚至硬奪老百姓的東西。韓愈《順宗實錄》曾說:「名為宮市,其實奪之。」可與此詩印證。 [168] 「何所營」,做什麼用? [169] 這句寫當時長安的商販不敢進城,只得在市南門外歇息。 [170] 「黃衣使者」,指太監。「白衫兒」,指太監手下的爪牙。 [171] 「口稱敕」,嘴裡說皇帝有命令。「牽向北」,唐代長安市場大都在南面,皇宮在城北,所以叱牛車迴轉向北面去。 [172] 「宮使」,指太監。「驅將」,把牛車趕走。 [173] 「炭直」,炭的價錢。唐代商品交易,絹帛等絲織品可代貨幣使用。太監們只用半匹紗和一丈綾給賣炭翁作為一車炭的代價。當時半匹紗和一丈綾,比一車炭的價錢差得太遠了,這是強奪的一種非法行為,作者是十分憤慨的。 [174] 這是《新樂府》的第三十八首。鹽商在唐代中葉以後享有政治特權,任意抬高鹽價,勒索肥己;剝奪來的錢財,就任情揮霍在窮奢極侈的生活享受上。本篇只從鹽商豪奢生活的一個側面加以揭露。鹽商的眷屬不從事任何生產勞動,卻過著鮮衣美食的生活。當時鹽商的殘酷剝削鹽民,是唐王朝所認為合法的,所以詩人的筆鋒,一轉而指向了鹽政的主管人鹽鐵尚書,諷刺尖銳,用意也很深刻。 [175] 「惡」,憎恨。「幸人」,游惰之人,即《左傳》中所謂的「幸民」(《左傳·宣公十六年》:羊舌職曰:「善人在上,則國無幸民」),避唐太宗諱,以「民」為「人」。 [176] 「揚州」,今江蘇省揚州市,是當時鹽的重要集散地,商業繁榮,唐代在此設有鹽鐵巡院,管理鹽政。「小家女」,小戶人家的女兒。「小家」,出《漢書·霍光傳》:「使樂城小家子得幸將軍。」在封建社會裡除貴族、官僚、大地主等,其餘一般人戶,就稱為「小家」。「西江」,指長江中下游南部的安徽、江西等地。 [177] 「綠鬟」,言年少髻發之黑。凡黑色之有光彩者似濃綠,所以叫綠鬟。「綠鬟富去金釵多」即「富去綠鬟金釵多」,言人富了發上的金釵也多了。「去」,語助詞。這句中的「去」與下句中的「來」都相當於「了」。 [178] 這句說人胖了腕上的銀釧就嫌窄了。和上句一樣是倒裝句法。「銀釧」,銀手鐲。 [179] 「蒼頭」,奴隸。《漢書·鮑宣傳》:「蒼頭廬兒,皆用致富。」註:「孟康曰:黎民黔首,黎黔皆黑也,……漢名奴為蒼頭,非純黑,以別於良人也。」後世遂將「蒼頭」作為仆隸的通稱。這是封建統治階級對勞動人民的侮辱。 [180] 這句說鹽商的戶籍,雖在州縣,但又直屬於鹽鐵機關,地方官不能管他。 [181] 「鹽鐵尚書」,唐於乾元元年設鹽鐵使,管理鹽鐵稅收,多由尚書僕射、刑部尚書、戶部尚書兼任(見《唐會要》卷八十八)。 [182] 「舵樓」,大船船尾安舵處有樓,叫做「舵樓」。 [183] 「桑弘羊」,漢武帝時洛陽商人之子,武帝時領大農丞,管天下鹽鐵,作平準法。他採取由國家直接掌握物資和市價的辦法,廢除富商大賈的中間剝削,不加重人民的賦稅,國家收入卻增加很多。作者在這裡引來諷刺當時的鹽鐵使,有愧於桑弘羊。 [184] 結句說:桑弘羊那樣善於理財的人已死去很久,但這種人才,唐代也有,可惜皇帝不用他。 [185] 「元八」,元宗簡,字居敬,河南人。官曆御史府尚書郎、京兆少尹。有《元少尹文集》。白居易曾為作序。這首詩大約作於元和十年(815)春在長安官太子左贊善大夫時,作者寫他和元宗簡的友誼之深。又有《和元八侍御昇平新居四絕句》,自註:「時方與元八卜鄰。」 [186] 「牆東」,喻隱者所居處。用王君公的典故。《後漢書·逢萌傳》記當時諺語:「避世牆東王君公。」「牆東」,到了唐朝還用來指官運不通的人居住的地方。《唐詩紀事》卷十三載,唐玄宗先天(712—713)中吏部郎中張敬忠詠詩嘲膳部員外郎王主敬云:「有意嫌兵部,專心望考功。誰知腳蹭蹬,幾落省牆東。」這句是說他和元八都寧願在這個蹩腳地方隱居下來,不想擠入省台高位,有表示謙退的意思。 [187] 這兩句說,倘能和元八結鄰,那就可以三徑同賞明月,兩家平分柳色。「三徑」,趙岐《三輔決錄》:「蔣詡舍中竹下開三徑。」陶潛《歸去來辭》:「三徑就荒。」後人因用「三徑」稱隱士所居。「綠楊」,用結鄰典故。《南史·陸慧曉傳》:「慧曉與張融並宅,其間有池,池上有二株楊柳。」 [188] 這四句一層層推進:由暫出需要伴侶,到久居必擇好鄰;由本身彼此常見,到子孫永遠「隔牆」。末兩句是說:不但終我們一生常可相見,而且連子孫後代也可以「隔牆」同住下去。 [189] 題下原註:「元九初謫江陵。」「元九」,即元稹。元和五年(810),元稹謫江陵(今湖北省江陵縣),寄書給在長安的作者,附有《三月二十四日宿曾峰館夜對桐花寄樂天》一詩,白氏答以此篇。 [190] 「永壽寺」,在長安城中部的永樂坊,是作者與元稹道別處。「新昌坊」,是作者居宅。這兩句是追憶元稹謫官啟程時兩人倉卒話別的情況。按作者《和答詩十首》序云:「五年春,微之從東台來,不數日,又左轉為江陵士曹掾(掾是地方長官屬下的佐吏)。詔下曰,會予下內直歸,而微之已即路,邂逅相遇於街衢中,自永壽寺南,抵新昌里北,得馬上語別。」 [191] 「悲事」,是說所悲者是元稹因言事以致由監察御史謫江陵士曹參軍這件事,而不是為了同情元稹個人。《舊唐書·元稹傳》載元稹此次是因為在御史任彈劾東川節度使嚴礪貪暴罪狀而觸怒嚴黨。又在由東都召赴長安道中,於敷水驛和宦官劉士元為住廳堂事相爭,「士元怒,排其戶,稹襪而走廳後。士元追之,後以箠擊稹傷面。執政以稹少年後輩,務作威福,貶為江陵府士曹參軍」。當時白居易曾上書為他爭辯。 [192] 「藍田」,縣名,在長安東南。 [193] 「商山」,在商州(今陝西省商縣)東南,是元稹由長安謫往江陵的必經之地。 [194] 這句形容作者對元稹關心的急切,以致連衣服都穿顛倒了。 [195] 「緘(音尖)」,封。「手札」,親筆書簡。 [196] 「炎涼」,季候,冷暖,生活狀況。 [197] 「陽城」,驛站名,在商縣東。《元氏長慶集》卷二《陽城驛》云:「商有陽城驛。」 [198] 「紫桐」,桐樹,花色有白,有紫;開紫花的叫紫桐。 [199] 「八韻」,古詩歌一般是兩句一押韻,「八韻」即十六句。 [200] 「八十字」,五言詩八韻十六句,全篇八十個字。 [201] 這首詩作於唐憲宗元和七年或八年(812或813)間。作者時在下邽渭村。詩中對采地黃賣給富人餵馬的貧苦農民表示同情。「地黃」,玄參科植物名,其根可入藥。 [202] 「禾」,禾苗,莊稼。這句意思說由於秋霜過早,莊稼都受害了。 [203] 「歲晏」,歲晚,年尾。「口食」,口糧。 [204] 「餱(音喉)糧」,乾糧。 [205] 「凌晨」,早晨天色還沒有十分明亮時。「荷(讀去聲)」,動詞,肩扛。「薄暮」,傍晚。 [206] 「白面郎」,指富貴人家的子弟。 [207] 「啖(音淡)」,餵。這兩句是說,把滋補藥給你餵馬,使它的皮毛潤澤發亮,映照地面。 [208] 「馬殘粟」,馬吃剩的飼料。「苦飢腸」,苦於飢餓的肚腸。 [209] 《放言五首》,元和十年作者在被貶謫去江州的途中和元稹之作。這裡選了五首中的第一、第三兩者。 [210] 元九(稹)在元和五年被貶為江陵士曹掾。十年三月調任通州(今四川省達縣)司馬。他的《放言五首》見《元氏長慶集》卷十八。「長句詩」,指七言詩,五言為短句。 [211] 「李頎」,見前小傳。李頎的兩句詩見於他的《雜興》詩。「濟水」,源出河南省濟源縣西王屋山,其故道過黃河而南,東流入今山東省境。《元和郡縣誌》:「今東平、濟南、淄川、北海界中,有水流入于海,謂之清河,實菏澤。汶水合流,亦曰濟河。」「河」,黃河。作者《效陶潛體詩十六首》中有云:「濟水澄而潔,河水渾而黃。」與李頎此詩上句意相似。「周公」,見後本題第二首注〔5〕。「接輿狂」,見陳子昂《度荊門望楚》注〔4〕。 [212] 「出佐潯陽」,離京到江州去做司馬,輔助郡治。 [213] 「未屆所任」,還沒有到達任所。 [214] 「綴」,撰寫。「續其意」,是說繼元稹原作之意。 [215] 「辨」,汪立名本《白香山詩集》作「辯」,紹興本作「辨」,從紹興本。 [216] 「底」,同「啥」。 [217] 「臧生」,指臧武仲。《論語·憲問》:「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為後於魯。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防」是武仲封邑。武仲憑藉他的防地以要挾魯君。武仲,臧孫氏,名紇,官為司寇,在貴族中有「聖人」之稱(《左傳·襄公二十二年》杜氏註:「武仲多知,時人謂之聖」)。「詐聖」,即指臧孫氏的奸詐。「臧」,汪立名本作「莊」,誤。 [218] 「寧子」,寧武子。《論語·公冶長》:「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荀悅《漢紀·王商論》:「寧武子佯愚(裝痴)。」這兩句說人們只是上了假聖人的當,去愛臧武仲那樣的人,哪知道世上還有寧武子那樣裝痴作傻的呢! [219] 這兩句用螢之非火、露不是珠來比擬人世間的一切假象。 [220] 「燔柴」,《禮記·祭法》:「燔柴於泰壇。」疏:「謂積薪於壇上,而取玉及牲置柴上燔之,使氣達於天也。」「照乘」,珠名。《史記·田敬仲完世家》:齊威王「與魏王會田於郊。魏王問曰:『王亦有寶乎?』威王曰:『無有。』梁王曰:『若寡人國小也,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萬乘之國而無寶乎?』」這兩句說假如不兼用明亮的火焰和照乘珠的光彩就不能發現它們的區別。「殊」,異。 [221] 「狐疑」,猶豫不決。 [222] 「鑽龜與祝蓍(音屍)」,古代迷信活動:鑽龜殼後看它的裂紋以卜凶吉,也有拿蓍草的莖來占卦的。 [223] 這一句下面作者自注說:「真玉燒三日不熱。」《淮南子·俶真訓》:「鐘山之玉,炊以爐炭,三日三夜而色澤不變。」這是作者所本。 [224] 這一句作者自注說:「豫章木,生七年而後知。」「豫章」,枕木和樟木。《史記·司馬相如傳》:「其北則有陰林巨樹楩楠豫章。」《正義》云:「豫,今之枕木也;章,今之樟木也。二木生至七年,枕樟乃可分別。」 [225] 「周公」,名旦,周武王之弟,成王之叔。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旦攝政,管、蔡、霍三叔,陰謀陷害,造作流言,說周公要篡位。周公為之避居於東,不問政事。後成王悔悟,迎周公歸,三叔懼而叛變,成王命周公出征,奠定東南。「日」,一作「後」。 [226] 「未篡」,一作「下士」。這句說王莽未篡漢前曾偽裝謙恭下士。《漢書·王莽傳》:「(莽)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散輿馬衣裘,振施賓客,家無所餘。收贍名士,交結將相卿大夫甚眾。……欲令名譽過前人,遂克己不倦。」後竟獨攬朝政,殺平帝,篡位自立。以上兩句用周公、王莽兩人的事例,說明時間是對人的重要考驗,不能只憑一時一地的現象就下結論。否則就會把周公當做篡位者,把王莽當做謙謙君子了。 [227] 末兩句點出關鍵性的問題。 [228] 這首詩作於元和十一年秋。詩題原作《琵琶引》,這裡為了和序文統一,改「引」作「行」。引、行都是歌曲名。本篇記潯陽舟中一位商人婦彈奏琵琶並敘述她的不幸遭遇,聯繫作者自己在政治上的升沉經歷,揭露封建社會的一些黑暗,抒發了自己的憤慨。詩中關於琵琶女的故事是否真實,前人早有懷疑。作者可能虛構這些情節,藉以寄託感慨。白集另有《夜聞歌者寄鄂州》一詩,情調和本篇相似,但不如本篇情節感人。 [229] 「左遷」,就是貶官降級。古人論等次以右為尊。「九江郡」,隋代郡名,唐代叫江州或潯陽郡,治所在今江西省九江市。「司馬」,官名,古時協助州刺史處理一州事務。唐代的司馬實際上是閒職。 [230] 「湓浦口」,即湓口,在今九江西湓水入江處。 [231] 「善才」,唐代對彈琵琶藝人或曲師的通稱。「委身」,將自己託付給別人。舊時代婦女依附男子故稱婦女出嫁為「委身」。「賈(音古)」,商人。 [232] 「憫然」,形容面容憂傷。一作「憫默」,憂悶未即吐露的樣子。 [233] 「恬然」,心境平靜而舒適的樣子。 [234] 「六百一十二言」,全詩八十八句,實際應是六百一十六言。 [235] 「潯陽江」,即流經潯陽境內的長江。 [236] 「索索」,形容楓樹、蘆荻被秋風吹動的聲音。江總《貞女峽賦》:「樹索索而搖枝。」「索索」,一作「瑟瑟」。這裡根據宋本《白氏長慶集》。明楊慎《升庵全集》五十七卷有「瑟瑟」條,言瑟瑟本是珍寶名,其色碧。謂此句言楓葉赤,荻花白,秋色碧。雖較牽強,亦備一說。 [237] 「回燈」,移燈。「重」,再。 [238] 「轉軸撥弦」,將琵琶上纏繞絲弦的軸,擰動以調音定調。這是寫彈琵琶前的準備工作。「三兩聲」,是試彈幾聲的意思。 [239] 「掩抑」,掩蔽,遏抑,形容音調的意境,是奔放的反面。作者《新樂府·五弦彈》「第五弦聲最掩抑,隴水凍咽流不得」,「掩抑」即指幽咽的情調。「思」,讀去聲。 [240] 「攏」,左手手指按弦向里(琵琶的中部)推,後世稱為推;「捻」,左手手指按弦在柱(今名「相」或「品」)上左右捻動,後世稱為「吟」和「揉」;「攏」和「捻」是適於表達宛轉細膩情調的兩種左手手法。「抹」,向左撥弦,後世稱為「彈」;「挑」,向右撥弦,後世也稱為「挑」;「抹」和「挑」是兩種右手手法。 [241] 「霓裳」,即《霓裳羽衣曲》,是白氏《新樂府·法曲》所云「法曲法曲舞霓裳」之大曲(自注云:「起於開元,盛於天寶」)。詳見《唐戲弄》上冊《辨體·弄婆羅門》及《教坊記箋訂·大曲名》。「六么」,大曲名,又叫《樂世》、《綠腰》、《錄要》,為歌舞曲。白氏《聽歌六絕句》:「管急弦繁拍漸稠,《綠腰》宛轉曲終頭。」元稹《琵琶歌》:「《六么散序》多籠捻。」 [242] 這四句寫琵琶四條弦上發出的聲音,有高低粗細的不同。「大弦」,指最粗的弦,其餘三條弦一條比一條細。「小弦」,指最細的弦。「嘈嘈」,沉重舒長。「切切」,細促輕幽。劉禹錫《曹剛》詩詠彈奏琵琶說:「大弦嘈嘈小弦清。」意思相近。 [243] 「間關」,鶯語流滑,叫「間關」。「幽咽」,遏塞不暢狀。下句通常作「幽咽泉流水下灘」。段玉裁《經韻樓文集》卷八《與阮芸台書》:「『泉流水下灘』不成語,且何以與上句屬對?昔年曾謂當作『泉流冰下難』。……鶯語花底,泉流冰下,形容澀滑二境,可謂工絕。」 [244] 這句寫聲音有如結冰的泉水聲那樣又滯又澀,後來弦竟又好像斷折了似的。這是寫弦聲由滑轉流走忽然咽澀停住。「疑」,一作「凝」,凝結滯澀的意思,較作「疑」稍勝。作者《夜箏》詩「弦凝指咽聲停處,別有深情一萬重」,用語類似。 [245] 「迸」,濺射。「銀瓶」句說琵琶聲在低沉、似乎停頓之後,又突然爆發出清脆的強音,像銀瓶破裂,水漿衝激而出一般。緊接著用「鐵騎」句來形容樂聲的雄壯鏗鏘、突然高揚。 [246] 「曲終」,樂曲結束。「撥」,奏彈弦樂時所用的撥子,用象牙、牛角或其他材料做成。「當心畫」,用撥子在琵琶的中部划過四弦,相當於後世的「掃」,是一曲結束時經常用到的右手手法。 [247] 「舫」,船。 以上為第一段,寫會見琵琶女的情況,並描寫琵琶音調之美。 [248] 「斂容」,嚴肅矜持而有禮貌的態度。 [249] 「蝦蟆陵」,在長安城東南,曲江附近,是當時有名的遊樂地區。一說「蝦蟆」是「下馬」的訛音。 [250] 「教坊」,唐代官辦管領音樂雜技、教練歌舞的機關。唐玄宗開元二年(714),設置左、右教坊以教俗樂。這裡雖說「名屬教坊第一部」,實際上只是臨時被召入宮中演奏的外間歌舞妓,即所謂「外供奉」,僅僅掛名於「教坊」而已。 [251] 「教(音交)」,「使得」或「讓」的意思。 [252] 「秋娘」,唐時歌舞妓常用的名字。作者《江南喜逢蕭九徹因話長安舊遊,戲贈五十韻》:「巧語許秋娘。」元稹《贈呂三校書》:「競添錢貫定秋娘。」 [253] 「五陵」,在長安城外,漢代五個皇帝的陵墓。後來皇帝遷貴族於此,便成為闊人們居住的地方。因此有錢有勢人家的子弟叫「五陵年少」。「纏頭」,用錦帛之類的財物送給歌舞的妓女叫「纏頭」。「爭」,有競爭誰送得多或搶先的意思。 [254] 「綃」,指精細輕美的絲織品。這句說彈完一曲,得到的綃多極了。 [255] 「鈿頭雲篦」,鑲嵌著花鈿的發篦(櫛發具)。「擊節」,打拍子。這句寫酒宴上高興時不用拍板而用「鈿頭雲篦」來代替,因此常把它敲碎了。「雲」,一作「銀」。 [256] 這句說身上穿的紅色羅裙因為打翻酒而被弄髒了。以上兩句寫當時五陵少年生活豪華奢侈,不以財物為惜,反襯「倡女」當年的身份。 [257] 這兩句是說「倡女」在歡樂中把青春隨隨便便消磨過去。 [258] 「顏色故」,容貌衰老。 [259] 「浮梁」,古縣名,唐屬饒州。在今江西省景德鎮市,當時茶葉貿易甚盛。 [260] 「去來」,走了以後。 [261] 「夢啼妝淚」,夢中啼哭,勻過脂粉的臉上帶著淚痕。「紅」,指胭脂色,形容妝淚。「闌干」,形容流淚。 以上是第二段,敘述琵琶女的身世。 [262] 「重(讀平聲)」,重新、重又之意。「唧唧」,嘆聲。因上句已用「嘆息」一詞,所以這句換成「唧唧」二字。 [263] 「嘔(音歐)啞嘲哳(音渣)」,形容聲音嘈雜。這裡貶低「山歌與村笛」,是為了襯托琵琶女技藝的高妙。 [264] 「琵琶語」,琵琶聲,琵琶所彈奏的樂曲。 [265] 「翻作」,依曲調寫為歌詞。 [266] 「卻坐」,退回到原處。「促弦」,把弦擰得更緊。 [267] 「向前聲」,剛才奏過的音調。 [268] 「青衫」,唐朝八品、九品文官的服色。這時白居易雖為江州司馬,卻是最低的文散官將仕郎(見《白氏長慶集》卷四十《祭匡山文》),從九品,所以著青色官服。 以上是第三段,聯繫作者自己的遭遇,傾訴悲懷。 [269] 本篇元和十二年(817)冬在江州司馬任上作。「劉十九」,作者在江州時的友人,名字不詳。白居易《劉十九同宿》詩里說「唯共嵩陽劉處士」,劉十九實是河南登封人。一說此劉十九即劉軻,但據《白氏長慶集》第四十三卷《代書》:「有彭城人劉軻」云云,《全唐文》卷七百四十二劉軻《上座主書》自稱「沛上耕人」,《全唐詩》存沛人劉軻詩一首。可證劉軻並非劉十九。 [270] 「綠蟻」,新釀的米酒,未過濾時,酒面浮渣,微現綠色,細如蟻,稱為「綠蟻」。 [271] 「無」,等於「麼」,問話的語氣詞。 [272] 長慶二年(822)作者在長安接受了杭州刺史的任命。七月,他在赴任途中,因汴軍之亂,汴河不通,便繞道走襄、漢,經蜀江至洞庭湖口,寫了這首詩。作者目睹湖水侵蝕農田太多,希望通過興修水利,恢復農田,發展生產。這在當時只是一種幻想,但他的願望還是好的。 [273] 「無旦夕」,不分晝夜。 [274] 「壅」,塞。「潰」,衝破。「墊溺」,陷溺。 [275] 「不爾」,不如此。「民為魚」,比喻人民受水災,身為魚鱉。《左傳·昭公元年》:「微禹,吾其魚乎!」這兩句說假若不是這樣,所有人民就要受水災,禹的功勞真大呀! [276] 「岷」,山名,主峰在今四川省松潘縣西北,岷江發源於此;傳說夏禹導江水,始於岷江。岷江南流轉東,至今四川省宜賓市入長江。這句意思是說洞庭湖一帶離海已經很近(實際並不很近),如果由此導江向下游去,就比較容易些罷了。 [277] 「訖」,完成。「委積」,積聚。《周禮·地官·遺人》:「掌邦之委積。」註:「少曰委,多曰積。」上句說為什麼不能完功。下句說湖水在這兒積聚。 [278] 「青草」,湖名,在今湖南省岳陽縣西南,接湘陰縣界,湘水所匯。因湖南有青草山,而且湖中多青草,故名。青草湖向來就和洞庭湖並稱。一湖之內,南名青草,北名洞庭,有沙洲間隔。 [279] 「淼(音秒)茫」,形容一望無際的大水。 [280] 「七澤」,古謂楚有七澤,當在今湖北省境。司馬相如《子虛賦》:「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睹其餘也。臣之所見,蓋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夢。」這裡說「吞七澤」,極力形容水勢之浩大。 [281] 「苗」,種族名。古有「三苗」、「有苗」之稱。苗族生活在今湖南、廣西、雲南、四川、貴州等地。這兩句說:疑是古代苗民頑固地不聽禹的命令,沒把水患徹底治好。這是作者的主觀設想,同時也反映出封建時代士大夫輕視少數民族的思想。 [282] 這兩句說人身上血脈凝滯便生疽疣一類的腫毒,醫治它就必須用針砭法。「針石」,古時人以砭石為針,以石針治病叫「砭」。又一說:「石」即《本草》所說的鐘乳、礬、磁石等藥物。 [283] 「水官」,古代掌興修水利、收魚稅之官。「伯」,凡為長者皆曰「伯」。「水官伯」,即水官之長。這兩句說:怎樣能使得大禹再出來做唐朝的水官之長呢? [284] 「倚天劍」,用宋玉《大言賦》中的詞意,說希望禹帶著「倚天」的長劍來指揮,以成就興修水利的大業。 [285] 這兩句誇張地說大禹治水,疏通河流像剪紙,開通壅塞像裁絹那樣容易。 [286] 「滲」,下漉,滲漏。「蹋」,同「踏」。 [287] 「坐添」,因而增加。「司徒」,古代官名,管理全國土地、戶口、物產、財賦的官。在唐代即為戶部。「籍」,官府登記用的簿冊。 [288] 這詩約作於長慶二年(822)秋赴杭州的途中。 [289] 「瑟瑟」,碧色。楊慎《升庵全集》卷五十七有「瑟瑟」條,說瑟瑟本是珍寶名稱,碧色,所以用瑟瑟影指碧。白居易《出府歸吾廬》詩「嵩碧伊瑟瑟」,可以參看。這兩句說殘陽照射江面,江水有一半是紅色、一半是碧色。這和戎昱「日落半江陰」(《採蓮曲》)所寫景相同。 [290] 「憐」,愛。 [291] 「錢唐湖」,西湖,在今浙江省杭州市西。這詩約作於長慶三年(823)春。 [292] 「孤山」,在西湖中後湖和外湖之間,和其他山不相連接,故名。「賈亭」,據五代王讜《唐語林》卷六:「貞元中,賈全為杭州,於西湖造亭,為『賈公亭』。」 [293] 「雲腳」,古人稱流蕩不定像在行走的雲氣為「雲腳」。此句中的「雲腳」和「水面」有對偶的作用。 [294] 「白沙堤」,又名十錦塘,在杭州西城外,沿堤向西南行直通孤山。春來桃柳盈堤,景色妙麗,簡稱白堤,曾被人誤傳為白居易所築。 [295] 本篇作於長慶三年或四年(823或824)的春天,作者時任杭州刺史。 [296] 「望海樓」,作者原注云:「城東樓名望海樓。」 [297] 「堤」,指白沙堤。 [298] 「伍員廟」,伍員,字子胥,春秋時楚國人,父名奢,兄名尚,都被楚平王殺害。子胥逃到吳國,佐吳王闔閭打敗楚國,又佐夫差打敗越國。後來夫差聽信讒言,把伍員殺了。民間同情伍員,造出神話,說他怨恨吳王,死後驅水為濤(潮);所以錢塘江潮又叫「子胥濤」。歷代都為他立祠紀念,稱伍公廟,把立廟的胥山也稱為「伍公山」。《錢塘縣誌》:「吳山古稱胥山,自鳳皇山迤邐而來,跨據城中,昔吳人立祠祀子胥,故名。亦稱伍山。」 [299] 「蘇小」,即蘇小小,南齊時錢塘名妓。西湖西陵(泠)橋畔舊有蘇小小墓。 [300] 「紅袖」,指織綾女。「柿蒂」,綾的花紋。作者原註:「杭州出柿蒂,花者尤佳也。」南宋吳自牧《夢粱錄》卷十八:「杭土產綾曰柿蒂、狗腳,……皆花紋特起,色樣織造不一。」 [301] 「青旗」,指賣酒家的酒旗。「梨花」,酒名。作者原注云:「其俗,釀酒趁梨花時熟,號為『梨花春』。」「趁」,趕。這句似說趕在梨花開時飲梨花春酒。 [302] 作者原注云:「孤山寺路在湖洲中,草綠時,望如裙腰。」「西南路」,指由斷橋向西通往湖中到孤山的長堤。 [303] 本篇大約作於長慶二年或三年(822或823)作者在杭州任刺史時。 [304] 「協律郎」,屬太常寺,是掌管音律的官。「蕭悅」,蘭陵(今山東省臨沂市)人。唐朱景玄《唐朝名畫錄》:「蕭悅,工畫竹,有雅趣。說者謂墨竹肇自明皇,蕭悅得其傳,舉世無倫。」 [305] 「天與」,意為天生。「好(讀去聲)事」,對某一事物愛好或發生興趣。 [306] 「丹青以來」,從有繪畫藝術以來。 [307] 「竦(音聳)」,聳然而立。 [308] 「死羸垂」,萎弱低垂,沒有生氣。 [309] 這兩句說蕭悅畫的竹子是經過藝術構思畫出來的。 [310] 這句是陪襯竹子的畫中景物。「碕(音奇)」,曲岸。又石橋也稱「碕」。 [311] 「嬋娟」,美好。「筠粉」,新竹皮上的一層白色粉狀物。這句說竹子畫得惟妙惟肖,把嫩竹的特徵都表現出來了。 [312] 「省」,記得。「天竺寺」,在杭州西山,有上、中、下三天竺寺,以產竹著名。 [313] 「湘妃廟」,又名湘夫人廟,廟在今湖南省洞庭湖君山上。 [314] 「遠思(讀去聲)」,高遠的情趣。「少人別」,很少人能識別和領會。 [315] 長慶三年(823)作者任杭州刺史的第二年寫此詩。「江樓」,又名「望潮樓」或「望海樓」,亦稱「東樓」。作者《東樓南望八韻》中所云:「江樓對海門」的「江樓」即是。 [316] 「四畔」,四邊。「星河」,即銀河。這裡寫映入江中的銀河。 [317] 這兩句寫風與月。「晴天」不會有「雨」,風吹古木,聲響蕭瑟似雨;「夏夜」不會有「霜」,月照平沙,顏色粲白似霜。兩句引出「清涼」。按宋趙令畤《侯鯖錄》卷七:「東坡云:『白公晚年詩極高妙。』余請其妙處。坡云:『如「風生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此少時所不到也。』」可以參考。 [318] 「盧子蒙」,名貞,元稹的好友。《元氏長慶集》中有《盧評事子蒙》、《諭子蒙》、《答子蒙》等詩。盧貞是香山九老會中的一老,武宗會昌五年(845)官河南尹。「侍御」,官名。這首詩是會昌元年(841)所作,元稹已早在十年前身故。 [319] 本篇音調的特點值得留意,前四句一氣盤旋而下,頷聯也不講究對仗,在律詩中很突出。後來蘇軾的《和子由澠池懷舊》七律前四句:「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被人稱賞,其實全學此詩。 [320] 「咸陽墳」,元稹葬咸陽奉賢鄉洪瀆原,見《白氏長慶集》卷七十《河南元公墓志銘》。又卷三十五《夢微之》有句云:「咸陽宿草八回秋。」 李德裕 李德裕(787—849),字文饒,趙郡(今河北省趙縣)人,宰相李吉甫之子。牛僧孺、李宗閔執政後,因政治上主張不一致,發展成為黨爭,牛黨不斷地打擊德裕。武宗即位,重用德裕,拜太尉,封衛國公。在他當政的六年中,政治上成就很大,制馭宦官,鬥爭堅決。在軍事上,收復幽燕,平定回鶻和昭義軍節度劉稹。「號令既簡,將帥得以施其謀略,故所向有功」(《通鑑·唐紀六十四》)。當時不服從朝廷的割據稱雄者一一先後歸順。可惜到了宣宗大中初年,白敏中、令狐綯等當政,一反會昌時李德裕推行的方針與措施,把立過功勳的重要成員鄭亞、李回等紛紛貶逐遠地,李德裕也被貶為潮州司馬,繼又貶崖州(今廣東省瓊山縣南)司戶參軍。大中三年十二月,卒於任所。年六十三。著有《李文饒文集》,又作《會昌一品集》。《全唐詩》存其詩一卷。 謫嶺南道中作 [1] 嶺水爭分路轉迷,桄榔椰葉暗蠻溪 [2] 。愁沖毒霧逢蛇草,畏落沙蟲避燕泥 [3] 。五月畬田收火米,三更津吏報潮雞 [4] 。不堪腸斷思鄉處,紅槿花中越鳥啼 [5] 。 登崖州城作 [6] 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 [7] 。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 [8] 。 * * * [1] 題一作《嶺南道中》。作者在他被貶崖州、路出五嶺之南時,描寫氣候風景之異,並發抒感慨。 [2] 「桄榔」,棕櫚科常綠高大喬木。生長於我國廣東、廣西等地。胡震亨《唐音癸簽》云:桄榔「高七八丈,葉大如掌,皆攢(聚)於樹之杪,甚濃密」。「椰」,果樹,熱帶地方的人把椰果作為重要的食品,椰子肉可以榨油、制燭及石鹼,或做藥用。「蠻溪」,指嶺南道中所見的溪流。 [3] 這兩句語涉雙關。既把毒霧、蛇草、沙蟲在南方所見的事物表現出來,又暗喻自身所遇的惡劣環境。上句是說嶺南蛇過之處,草都有毒,人碰到這種蛇草便要生病。下句是說生怕沙蟲夾在燕泥里落下來。用沙蟲比小人。《太平御覽》卷七十四引《抱朴子》:「周穆王南征,一軍盡化,君子為猿為鶴,小人為蟲為沙。」「燕泥」,薛道衡《昔昔鹽》詩:「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 [4] 這兩句表示對於南方季候和時間之早感到驚奇,五月在北方穀物剛下種,可是嶺南就收割了。潮水到的時候,雞就叫,關津小吏在深夜將消息報告給旅客。「畬(音奢)」,字亦作「畲」。焚燒田地里的草木,用草木灰做肥料耕種叫「畬田」。「火米」,當地以五月收米為「火米」,據說即因火種之故。「潮雞」,《神異經·東方經》:「扶桑山有玉雞。玉雞鳴則金雞鳴。金雞鳴則石雞鳴。石雞鳴則天下之雞悉鳴,潮水應之矣。」《述異記上》:「伺潮雞,潮水上則鳴。孫綽《望海賦》曰『石雞清響而應潮』是也。」《輿地誌》:愛州移風縣有潮雞,鳴長且清,如吹角,每潮至則鳴。陳後主《估客樂》:「屢逐雞鳴潮。」 [5] 「紅槿花」,《嶺南異物志》:「嶺南紅槿,自正月至十二月常開,秋冬差小。」「槿」就是木槿,落葉灌木,花有紅、白、紫等顏色。「越」,古代廣東一帶也稱「越」。末兩句說貶官異地,聽到越鳥在紅槿花中鳴叫,此情此景,更覺難堪。 [6] 唐宣宗大中二年李德裕被白敏中、令狐綯等人陷害,從潮州司馬再貶崖州司戶。這是作者在崖州城上懷念長安的詩。宋王讜《唐語林》卷七有云:「李衛公在珠崖郡,北亭謂之望闕亭。公每登臨,未嘗不北睇悲咽,題詩云雲。」 [7] 「高樓」,《唐語林》作「江亭」。「鳥飛」句說鳥飛要半年之久;極言離京之遠,是詩人的想像和誇張。 [8] 「青山似欲」,《唐語林》作「碧山也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