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六

佚名 《唐詩選》
張仲素 張仲素(約769—819),字繪之,河間(今河北省河間縣)人。貞元十四年(798)進士,又中博學宏詞科,官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全唐詩》存其詩三十九首,絕大多數是樂府歌詞,以寫閨情見長。 秋閨思 [1] 碧窗斜日藹深暉 [2] ,愁聽寒螿淚濕衣 [3] 。夢裡分明見關塞,不知何路向金微 [4] 。 * * * [1] 這是《秋閨思二首》的第一首,是閨怨詩,怨丈夫的征戍地太遠,夢魂難到。 [2] 這句是說透過碧紗深入屋內的斜日餘暉變得暗淡了。 [3] 「螿」,蟬類。 [4] 「金微」,山名,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境內。這裡指詩中女子所憶遠人的征戍地。這兩句翻用沈約《別范安成》詩「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句意,言夢中確是清清楚楚見到關塞了,卻不曉得走什麼路到金微去的。「關塞」、「金微」互文同意。如以「關塞」、「金微」分指兩地也可以通,那就是說夢中雖然見到關塞,仍然無法到達金微,表示金微還在塞外,是更遠的地方。見過一般城堡的人可以具體想像邊地「關塞」的形狀,未到過「金微」的人只覺得它是一個抽象的地名。所以前者易見於夢寐,而後者不易。 陳羽 陳羽(753—?),江東(今南京一帶)人。唐德宗貞元八年(792)進士,後官東宮衛佐。四十歲才中進士,政治抱負又不能實現,所以《春日南山行》詩說:「處處看山不可行,野花相向笑無成。長嫌為客過州縣,漸被時人識姓名。」《全唐詩》存其詩一卷。 陳羽和陸贄、韓愈有交往。他的詩主要是近體詩,但也寫古詩。詩的內容不外懷古和旅遊兩類,僅有個別作品直接反映現實鬥爭。他的詩注重文采,能夠情景交融。《唐才子傳》稱讚他的詩說:「寫難狀之景,了了目前;含不盡之意,皎皎言外。」又說他的小詩「二十八字,一片畫圖」,雖然評價過高,卻把握住了陳詩的藝術特色。 從軍行 [1] 海畔風吹凍泥裂,枯桐葉落枝梢折 [2] 。橫笛聞聲不見人,紅旗直上天山雪 [3] 。 * * * [1] 這首詩寫邊塞軍隊雪裡行軍的情景。 [2] 這兩句描寫天山的奇寒。「海」,天山腳下的湖泊。如李益《從軍北征》「天山雪後海風寒」。 [3] 末兩句通過有聲有色的風物點染,表現了昂揚的士氣。 韓愈 韓愈(768—824),字退之,河南河陽(今河南省孟縣)人 [1] 。貞元八年(792)進士。唐憲宗時,曾隨同裴度平定淮西藩鎮之亂。在刑部侍郎任上,他上疏諫迎佛骨,觸怒了唐憲宗,被貶為潮州刺史。後歷官國子監祭酒、京兆尹及兵部、吏部侍郎。有《韓昌黎集》 [2] 。 韓愈在政治、思想、文學創作方面的問題,比較複雜。他與地主階級上層並非處處一致,他維護中央集權,反對藩鎮割據,主張排佛及其他一些改革弊政的措施。韓愈在政治上的基本傾向是站在豪族地主一邊的。他支持俱文珍等宦官腐朽勢力,反對以王叔文為代表的革新派。他和柳宗元同為古文運動的倡導者,反對駢文,提倡散文,強調文章內容的重要性,但從某些問題看,實質卻不全同。韓愈在哲學思想上的唯心主義,政治立場上的保守主義,是應當批判的。 韓愈生活的時代,詩歌突破了大曆詩人的狹小天地。李賀、柳宗元、劉禹錫、白居易、張籍、王建等人以他們的創作給詩壇帶來了生氣。他們的詩歌風格多樣,各有創造。韓愈別開生面,也創建了一個新的詩歌流派,在當時和後世都有影響。韓詩題材不算狹窄,社會生活的重大內容也有一些反映。但民間疾苦在他筆下卻常常只是浮光掠影。他對人民的態度和他寫失意牢騷時那種激切的感情相比,不免顯得冷漠了。 韓詩在藝術上的特點是宏偉奇崛和「以文為詩」。探險入幽的奇思幻想,拗折排奡的布局結構,佶屈聱牙的僻字晦句,有意違背常規的險韻重韻,以及汪洋恣肆的長篇巨幅,是構成他那宏偉奇崛風格的藝術因素。「以文為詩」,杜甫早已有這方面的藝術實踐,韓愈則更進了一步。他的「以文為詩」的主要內容是大量的議論成分,鋪敘的表現手段和散文化的句式,這一切都為形成宏偉奇崛風格而服務。宋朝沈括斥韓愈這類詩為「押韻之文」,呂惠卿卻為之辯護說:「詩正當如是。」 [3] 他們褒貶不同,但都只是表面地從「詩格」著眼,沒有結合思想內容進行評論,也沒有看到韓詩這個特點有其成功和失敗的地方。詩歌藝術風格多樣化必須為進步的思想內容服務才有價值。韓愈詩中那些逞才使氣、追求怪誕詭譎的遊戲文字,以及形式主義的某些傾向,就對後代產生了不良影響。 山石 [4] 山石犖确行徑微 [5] ,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支子肥 [6] 。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鋪床拂席置羹飯,疏糲亦足飽我飢 [7] 。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 [8] 。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 [9] 。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 [10] 。當流赤足蹋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 [11] 。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 [12] ?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13] ! 汴泗交流贈張僕射 [14] 汴泗交流郡城角,築場千步平如削 [15] 。短垣三面繚逶迤 [16] ,擊鼓騰騰樹赤旗。新雨朝涼未見日,公早結束來何為 [17] ?分曹決勝約前定 [18] ,百馬攢蹄近相映 [19] 。球驚杖奮合且離,紅牛纓紱黃金羈 [20] 。側身轉臂著馬腹,霹靂應手神珠馳 [21] 。超遙散漫兩閒暇,揮霍紛紜爭變化 [22] 。發難得巧意氣粗 [23] ,歡聲四合壯士呼。此誠習戰非為劇,豈若安坐行良圖 [24] ?當今忠臣不可得,公馬莫走須殺賊 [25] ! 雉帶箭 [26] 原頭火燒靜兀兀 [27] ,野雉畏鷹出復沒 [28] 。將軍欲以巧伏人 [29] ,盤馬彎弓惜不發 [30] 。地形漸窄觀者多 [31] ,雉驚弓滿勁箭加 [32] 。沖人決起百餘尺 [33] ,紅翎白鏃隨傾斜 [34] 。將軍仰笑軍吏賀,五色離披馬前墮 [35] 。 送湖南李正字歸 [36] 長沙入楚深,洞庭值秋晚。人隨鴻雁少 [37] ,江共蒹葭遠 [38] 。歷歷余所經 [39] ,悠悠子當返。孤游懷耿介,旅宿夢婉娩 [40] 。風土稍殊音,魚蝦日異飯 [41] 。親交俱在此,誰與同息偃 [42] ? 醉留東野 [43] 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 [44] 。吾與東野生並世,如何復躡二子蹤 [45] !東野不得官,白首夸龍鍾 [46] ;韓子稍奸黠,自慚青蒿倚長松 [47] 。低頭拜東野,願得終始如 蛩 [48] ;東野不回頭,有如寸莛撞鉅鍾 [49] 。吾願身為雲,東野變為龍 [50] 。四方上下逐東野,雖有離別無由逢 [51] ! 聽穎師彈琴 [52] 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 [53] 。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 [54] 。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皇 [55] 。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 [56] 。嗟余有兩耳,未省聽絲篁 [57] 。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旁 [58] 。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59] ! 調張籍 [60]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 [61] 。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62] 。伊我生其後 [63] ,舉頸遙相望。夜夢多見之,晝思反微茫 [64] 。徒觀斧鑿痕,不矚治水航 [65] 。想當施手時,巨刃磨天揚。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硠 [66] 。惟此兩夫子,家居率荒涼。帝欲長吟哦,故遣起且僵 [67] 。剪翎送籠中,使看百鳥翔 [68] 。平生千萬篇,金薤垂琳琅 [69] 。仙官敕六丁,雷電下取將 [70] 。流落人間者,太山一毫芒 [71] 。我願生兩翅,捕逐出八荒 [72] 。精誠忽交通,百怪入我腸。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 [73] 。顧語地上友:經營無太忙!乞君飛霞佩,與我高頡頏 [74] ! 短燈檠歌 [75] 長檠八尺空自長,短檠二尺便且光 [76] 。黃簾綠幕朱戶閉,風露氣入秋堂涼。裁衣寄遠淚眼暗,搔頭頻挑移近床 [77] 。太學儒生東魯客 [78] ,二十辭家來射策 [79] 。夜書細字綴語言 [80] ,兩目眵昏頭雪白 [81] 。此時提攜當案前 [82] ,看書到曉那能眠。一朝富貴還自恣,長檠高張照珠翠 [83] 。吁嗟世事無不然,牆角君看短檠棄 [84] 。 答張十一 [85] 山淨江空水見沙,哀猿啼處兩三家。篔簹競長纖纖筍,躑躅閒開艷艷花 [86] 。未報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 [87] 。吟君詩罷看雙鬢,斗覺霜毛一半加 [88] 。 湘中 [89] 猿愁魚踴水翻波,自古流傳是汨羅。 藻滿盤無處奠 [90] ,空聞漁父叩舷歌 [91] 。 晚春 草樹知春不久歸 [92] ,百般紅紫斗芳菲。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 [93] 。 同水部張員外籍曲江春遊寄白二十二舍人 [94] 漠漠輕陰晚自開 [95] ,青天白日映樓台。曲江水滿花千樹,有底忙時不肯來 [96] ? 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 [97] 天街小雨潤如酥 [98] ,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99] 。 * * * [1] 韓愈的籍貫說法很多,這裡根據林則徐《雲左山房詩鈔》卷一《孟縣拜韓文公墓》的實地考察。岑仲勉《唐集質疑》考得的結果也相同。 [2] 韓詩注有顧嗣立《昌黎詩集注》、方世舉《昌黎詩編年箋注》等。 [3] 見《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十八、《詩人玉屑》卷十五所引《臨漢隱居詩話》(《歷代詩話》本《臨漢隱居詩話》無此條)。 [4] 本篇當作於貞元十七年(801)七月,時作者在洛陽,洛北惠林寺題名中有年月可證。又《贈侯喜》詩,寫在該處垂釣,有「晡時堅坐到黃昏」句,在時間上似與此詩銜接,可以參看。 [5] 「犖(音落)確」,山石不平貌。「行徑微」,山路狹窄。 [6] 「支子」,一作「梔子」。「肥」承上「新雨足」。杜甫《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十首》之五「紅綻雨肥梅」,用法相同。起四句寫山路及寺中景象。 [7] 這四句敘到寺後情事。「稀」,依稀、模糊;亦可作稀罕解,證實「僧言」所謂「好」。「疏糲」,即糙米。 [8] 這兩句寫夜深留宿。 [9] 這兩句寫早晨游山。「無道路」,謂任意走去,不擇路徑,引出下句「出入高下」。「煙霏」,猶言云霧。 [10] 「山紅澗碧」,指山花澗水。「櫪」,一作「櫟」,互通。 [11] 這兩句仍承上「新雨足」。 [12] 「局束」,不自在。「 」,馬絡頭。「為人 」,為別人所牽制。意指幕僚生活。 [13] 「吾黨」、「二三子」,都是《論語》常用語,如《公冶長》「吾黨之小子狂簡」,《述而》「二三子以我為隱乎」等。這裡似對同游的人說。「不更歸」,即「更不歸」。「歸」,辭官歸鄉。末四句以抒懷做結。 [14] 此詩作於德宗貞元十五年(799),諷張僕射耽於球戲。作者有《上張僕射第二書》,也是諫擊球。「汴泗交流」,指徐州,因古汴河在徐州合泗水入淮。「張僕射(音夜)」,指張建封,時任武寧節度使駐守徐州。「僕射」,是當時大臣的榮譽稱號。韓愈時在徐州府署做幕僚。 [15] 這兩句說在徐州城隅築起方圓千步的球場。 [16] 「短垣」,短牆。 [17] 「結束」,指張建封早早裝束來到球場。 [18] 這句說分成兩組按照既定規則比賽勝負。 [19] 「攢」,聚集。「攢蹄」,馬急馳時,四蹄並集。 [20] 這句說以染紅的牛毛為纓絡,以黃金為馬勒頭。言飾物華麗貴重。 [21] 這兩句描寫發球情狀:選手翻身附著馬腹,只聽霹靂似的一聲響,圓球隨手飛出。 [22] 這兩句寫搶球情狀:一忽兒跑遠分散,看去不甚緊張,一忽兒跑快聚集,動作輕捷,極其變化多姿。「超遙」,遠。「揮霍」,迅疾。 [23] 「發難得巧」,指發球之難,得球之巧。「意氣粗」,猶言意壯氣豪。 [24] 這兩句說擊球誠然不是遊戲而是練兵,但哪能比得上在帷幄中議行良策呢? [25] 「莫走」,似說別使馬為了球戲奔馳過勞。「賊」,舊注指彰義節度使吳少誠,據淮西之地,掠州殺將,與中央政權對抗,發動叛亂。 [26] 本篇貞元十五年(799)作於徐州,寫隨從徐州節度使張建封射獵的情景。 [27] 「火」,獵火,用以驚嚇鳥獸。「兀兀」,不動貌。「靜兀兀」,言獵者靜悄悄沒有動作,佇伺鳥獸。 [28] 「鷹」,獵鷹。「出復沒」,言「野雉」見火而出,見鷹而藏,與下「盤馬彎弓惜不發」的情景扣合。 [29] 「將軍」,指張建封。「巧」,指射技的精巧。 [30] 「盤馬」,騎馬盤旋不進。「彎弓」,挽弓,拉滿弓。「惜不發」,不輕易發射。 [31] 這句寫野雉在驚慌中躲入地勢險窄之處,「將軍」及其隨獵眾人漸漸逼進。曹植《七啟》中渲染「羽獵之妙」,有「人稠網密,地逼勢脅」的句子,可以參看。 [32] 「加」,指射中。 [33] 「沖人決起」,寫雉中箭後的掙扎。 [34] 「翎」,箭羽。「鏃」,箭鋒。這句寫雉中箭後搖晃墮地,箭貫雉身,所以看見箭羽和箭鋒也隨之傾斜而下。 [35] 「五色」,指雉的羽毛。「離披」,紊亂貌。 [36] 此詩約作於元和五年(810)。「李正字」,李礎。「正字」是掌管校勘典籍文字的官。 [37] 「鴻雁少」,相傳北雁南飛到湖南衡山回雁峰即止,再往南雁越來越少見了。 [38] 杜甫《渼陂西南台》:「蒹葭離披去,天水相與永。」是此句所從出。 [39] 「余所經」,韓愈曾貶陽山令,又遷江陵,湖南地方他曾歷歷經過。 [40] 「婉娩(音晚)」,儀容柔順。這兩句說李礎胸懷正直而旅途孤單,親人音容只能在旅宿時夢見。 [41] 以上十句想像途中情景。 [42] 末兩句說李礎親友都在河南,別後恐少伴侶。「息偃」,閒暇休息。 [43] 本篇德宗貞元十四年(798)春作於汴州(郡治在今河南省開封市)。時韓愈在董晉幕中任觀察推官。孟郊離汴南行,韓愈贈詩惜別。 [44] 「二人不相從」,指李白和杜甫兩位詩友不能相隨在一起。李白和杜甫曾於天寶四年(745)同游齊魯,後即分別,不再重逢。杜甫《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南尋禹穴見李白,道甫問訊今何如?」《不見》:「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春日憶李白》:「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李白《沙丘城下寄杜甫》:「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這些詩都表示別後的相思。 [45] 這句是說為什麼也像李、杜那樣別多會少啊! [46] 「龍鍾」,行動不靈便,形容老態。 [47] 「奸黠」,狡猾。《世說新語·容止》:「魏明帝使後弟毛曾與夏侯玄共坐,時人謂蒹葭倚玉樹。」韓愈採用其意。這兩句意思說我今在幕中任職,不過依仗一點兒小聰明,比起孟郊的才德,實在自愧弗如。 [48] 「 蛩(音巨窮)」,《淮南子·道應訓》說,北方有一種獸,叫做「蹷」,「鼠前而兔後,趨則頓,走則顛」,它常為另一種叫做「蛩蛩 」的野獸取甘草吃。當蹷遇到患害時,蛩蛩 就背著它走,「此以其能托其所不能」。按「蹷」前足短、後足長,行走不便;「蛩蛩 」前足長、後足短,能行而不能上。詩中藉以表示互相幫助、永不分離的願望。 [49] 「莛(音挺)」,草莖。《說苑·善說》,趙襄子問「道」於孔丘,孔丘不答,子路告訴他:「建天下之鳴鐘,而撞之以挺,豈能發其聲乎哉?君問先生,無乃猶以挺撞乎?」詩中作「莛」,出《漢書·東方朔傳》「以莛撞鐘」(《文選》東方朔《答客難》又作「筳」)。這裡以「寸莛」自喻,「鉅鍾」喻孟,意思是二人才能高下懸殊,不能旗鼓相當。這是作者自謙之詞。 [50] 「雲」、「龍」,《周易·乾卦·文言》:「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這裡用「雲」、「龍」比二人的相得投合,也表示出韓愈的謙遜和仰慕。這個比喻後來成為友朋投契的名言。 [51] 「逢」,遭逢。言世間雖有離別一事,但我們二人如雲龍相隨,永在一起,不再遭逢此事。 [52] 本篇當作於元和十、十一年(815、816)。據李賀《聽穎師彈琴歌》:「竺僧前立當吾門,梵宮真相眉棱尊」,「請歌直請卿相歌,奉禮官卑復何益?」可知穎師是當時善琴的和尚,曾向好幾位詩人請求作詩表揚。 [53] 起四句寫琴聲忽而輕柔細碎,忽而高亢雄壯。「昵」,親熱。「爾汝」,至友間不講客套,徑以你我相稱,叫做「爾汝交」,這裡表示親昵。 [54] 這兩句寫琴聲的遠揚。 [55] 這兩句仍然摹擬琴聲:似乎在百鳥喧鬧聲中,突然有一隻鳳凰引吭長鳴,聲音嘹亮。 [56] 這兩句連上「孤鳳皇」,以它的「躋攀」和「失勢」比喻琴聲的起伏抑揚。「千丈強」,千丈有餘。 [57] 「嗟余」以下寫作者的感受之深。「未省聽絲篁」,不懂音樂。 [58] 「起坐」,忽起忽坐,意即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59] 「滂滂」,流貌。「冰炭置我腸」,《莊子·內篇·人間世》:「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郭象注云:「人患雖去,然喜懼戰於胸中,固已結冰炭於五藏矣。」作者自謂完全被琴聲的悲歡所左右,一會兒滿腔高興,一會兒心情沮喪。 [60] 本篇對李白、杜甫的詩歌成就做了極高的評價,也表示出作者對前輩詩人的仰慕和傾倒。「調」,調侃,戲謔。 [61] 這兩句對李、杜詩文高度評價。作者屢在詩中推重李、杜,如《薦士》:「勃興得李杜,萬類困陵暴。」《感春四首》之二:「近憐李杜無檢束,爛漫長醉多文辭。」《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酬司門盧四兄雲夫院長望秋作》:「遠追甫白感至 。」 [62] 這四句譏斥輕薄後生詆毀前輩,與杜甫《戲為六絕句》之二「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意同。元稹在《唐故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志銘》中尊杜貶李。韓愈這首詩雖然不一定專為駁斥元稹而發,實際上他所攻擊的「蚍蜉撼樹」的「群兒」是包括元稹在內的。在對李白詩評價問題上,韓愈的識見確比元稹高得多。「蚍蜉」,蟻的一種,常在松樹根營巢。 [63] 「伊」,發語辭,無義。 [64] 這兩句說常在夢中見到李、杜,但白天回憶夢境,反覺渺茫。 [65] 這兩句說「李杜文章」好像夏禹疏鑿江峽,雖有痕跡可尋,但當時運行之妙,今已不能窮源竟委。 [66] 「劃」,截裂。「乾坤」,指天地。「擺」,撥開。「雷硠」,山崩聲。 [67] 這兩句說天帝故意造成他們升降不定的命運,使之發為歌吟。 [68] 這兩句以「閉以雕籠,剪其翅羽」(禰衡《鸚鵡賦》)的形象寫他們的不得伸展。 [69] 「金薤」,薤葉形金片,猶俗語金葉子。「琳琅」,美玉石。比喻文章的優美。 [70] 「六丁」,道書中的天神名。「將」,就是取。這兩句言李、杜詩篇多為天上神仙收去。 [71] 「毫芒」,喻細小。這兩句意謂流傳人間的李、杜作品,不過是極少的一部分而已。 [72] 「八荒」,八極,八方荒遠之地。古人以為九州在四海之內,四海又在八荒之內。 [73] 「汗漫」,廣漠無窮之處。語出《淮南子·道應訓》,盧敖游於北海,遇一異人,欲與交友,那人「 然而笑曰:『嘻!子中州之民,寧肯而遠至此。……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駐。』」「織女襄」,《詩經·小雅·大東》:「跂彼織女,終日七襄。雖則七襄,不成報章。」「襄」,原意是更移,此處引申為紡織。這句說連織女織成的衣服也不屑穿了。以上幾句寫韓愈從李、杜作品中得到的創作啟示,實際上是極力稱頌李、杜詩歌境界的崇高。 [74] 「地上友」,指張籍。「經營」,指構思,即從杜甫《丹青引贈曹將軍霸》「意匠慘澹經營中」來。「乞(音氣)」,給別人東西。如杜甫《戲簡鄭廣文虔兼呈蘇司業源明》:「賴有蘇司業,時時乞酒錢。」「頡頏」,上下飛翔貌。向上飛叫「頡」,向下飛叫「頏」。結尾四句說張籍何苦雕章琢句,「慘澹經營」,還是從大處遠處著眼,一同向李、杜作品裡吸取靈感吧。 [75] 這首詩借詠燈檠諷刺那些富貴後忘本的人。「燈檠」,我國舊時用油燈,上有燈盤,盛油置芯,下有立柱,叫做「燈檠」。長檠只有富貴人家才用。 [76] 起兩句比較「長檠」和「短檠」,引出對短檠的讚美。「便且光」,既方便又光亮。 [77] 這四句寫短檠便於思婦裁衣。「搔頭」,即玉簪,女子首飾。「挑」,挑燈。 [78] 以下六句寫短檠移動方便,便於儒生看書。「東魯客」,山東來的讀書人。山東是孔丘的故鄉,多儒生。 [79] 「射策」,古代取士法的一種。《漢書·蕭望之傳》:「望之以射策甲科為郎。」顏師古注云:「射策者,謂為難問疑義書之於策,量其大小,署為甲乙之科,列而置之,不使彰顯。有欲射者,隨其所取得而釋之,以知優劣。」 [80] 「綴語言」,指寫文章。 [81] 「眵(音蚩)」,即俗語眼屎。「兩目眵昏」與前思婦的「淚眼暗」對應。 [82] 「提攜當案前」與前思婦的「移近床」對應。 [83] 「還」,讀「旋」,隨即。「自恣」,放縱自娛。「長檠」句寓有與前文「長檠八尺空自長」對照的意義。「珠翠」,借指美人。 [84] 末句與前「搔頭頻挑移近床」、「此時提攜當案前」對照,以諷忘本蛻變者。蘇軾《侄安節遠來夜坐三首》之一「免使韓公悲世事,白頭還對短燈檠」,即指本篇。 [85] 本篇作於貞元二十年(804)韓愈初任陽山令時。「張十一」,張署,與韓愈同時被貶,為臨武令(今湖南省臨武縣)。諸本「答張十一」下有「功曹」二字。按張署到臨武一年後,才去江陵郡任功曹參軍,故刪去。 [86] 「篔簹(音雲當)」,大竹名。「躑躅」,即羊躑躅,杜鵑花科,春季開花,呈紅黃色,甚鮮艷。這四句寫陽山地區荒寒落寞的景象。這「篔簹」兩句點明時在春季。 [87] 這兩句言皇恩未報,死所亦未知(「未」字雙貫「報」與「知」),但求餘生不在炎瘴之中白白消磨而已。 [88] 「斗」,與「陡」同,頓時。 [89] 本篇是貞元二十年(804)貶官赴任陽山令(今廣東省陽山縣)途中所作。 [90] 「 藻奠」,《詩經·召南·采 》寫祭祀情況, 藻都是祭物:「於以采 」、「於以采藻」、「於以奠之」。 [91] 「漁父叩舷歌」,《楚辭·漁父》傳屈原貶逐後,在汨羅江畔遇一漁父,末雲漁父「鼓枻而去,歌曰」云云。這兩句承上謂湘江浩渺,不知何處祭奠屈原,徒聞漁父舷歌依然,悵然若失。 [92] 「春不久歸」,指春季將結束。 [93] 「榆莢」,即榆錢,榆未生葉時,先在枝條間生榆莢,榆莢老時呈白色,隨風飄落。後兩句說楊、榆不能開出紅紫爛漫的花,好像人不能寫出華美的文章,所以說它們「無才思」。 [94] 本篇唐穆宗長慶二年(822)作。時張籍改官水部員外郎。「白二十二」,即白居易。時任中書舍人。 [95] 「漠漠」,迷濛一片。 [96] 「有底」,有何。「時」,相當於「呵」、「啊」,為語氣間歇之詞。白居易《酬韓侍郎張博士雨後游曲江見寄》:「小園新種紅櫻樹,閒繞花行便當游;何必更隨鞍馬隊,沖泥踏雨曲江頭!」解釋了不來同游的原由。 [97] 本篇作於長慶三年(823)。原作二首,這是第一首。「張十八」,即張籍。 [98] 「天街」,皇城中的街道。「酥」,酥油,動物乳汁製品。 [99] 末兩句言此時春色最美,等到春晚,煙柳籠罩全城,反覺減色了。「絕勝」,言遠遠超過。 李益 李益(748—約827),字君虞,姑臧(今甘肅省武威)人。大曆四年(769)進士,曾任鄭縣尉,又為幽州節度使劉濟從事。唐憲宗聞其詩名,任為秘書少監,官至禮部尚書。有《李君虞詩集》。 李益早著詩名 [1] ,有人列他於「大曆十才子」之內 [2] 。可是他的詩歌風格和錢起等人並不相近。集中長短歌行較多,諷時者如《漢宮少年行》,弔古者如《軍夜次六胡北飲馬磨劍為祝殤辭》,都可以看出他的筆鋒多變,追慕盛唐時代的傾向 [3] 。 李益的邊塞詩流傳較廣,當時被譜入管弦歌唱。主要抒寫戰士們久戍思歸的怨望心情,情調雖偏於感傷,但亦不乏壯詞。這些詩的音調風格,差不多可與王昌齡的七絕比美。五七言律詩也時有佳作,如下面選錄的《鹽州過胡兒飲馬泉》便是傳誦的好詩。 竹窗聞風寄苗發司空曙 [4] 微風驚暮坐,臨牖思悠哉。開門復動竹,疑是故人來。時滴枝上露,稍沾階下苔。何當一入幌,為拂綠琴埃 [5] 。 喜見外弟又言別 [6] 十年離亂後,長大一相逢。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 [7] 。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鍾 [8]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幾重 [9] 。 鹽州過胡兒飲馬泉 [10] 綠楊著水草如煙 [11] ,舊是胡兒飲馬泉。幾處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劍白雲天 [12] 。從來凍合關山路,今日分流漢使前 [13] 。莫遣行人照容鬢,恐驚憔悴入新年。 從軍北征 [14] 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 [15] 。磧里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 [16] 。 夜上受降城聞笛 [17] 回樂烽前沙似雪 [18] ,受降城下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 [19] ,一夜征人盡望鄉。 長干行 [20] 憶妾深閨里,煙塵不曾識 [21] 。嫁與長干人,沙頭候風色 [22] 。五月南風興,思君下巴陵 [23] 。八月西風起,想君發揚子 [24] 。去來悲如何,見少離別多。湘潭幾日到?妾夢越風波 [25] 。昨夜狂風度,吹折江頭樹。渺渺暗無邊,行人在何處。好乘浮雲驄,佳期蘭渚東。鴛鴦綠浦上,翡翠錦屏中 [26] 。自憐十五餘,顏色桃花紅。那作商人婦 [27] ,愁水復愁風! 度破訥沙 一 [28] 眼見風來沙旋移,經年不省草生時。莫言塞北無春到,總有春來何處知 [29] ? 二 [30] 破訥沙頭雁正飛, 泉上戰初歸 [31] 。平明日出東南地,滿磧寒光生鐵衣 [32] 。 塞下曲 [33] 伏波惟願裹屍還,定遠何鬚生入關 [34] 。莫遣只輪歸海窟 [35] ,仍留一箭射天山 [36] 。 * * * [1] 韋應物《送李侍御益赴幽州幕》:「二十揮篇翰,三十窮典墳。辟書五府至,名為四海聞。」 [2] 宋江鄰幾《嘉祐雜誌》。 [3] 《登天壇夜見海》很像李白的《夢遊天姥吟留別》;《長干行》也因為像李白的詩,竟被編入李白集中。又明陸時雍《詩鏡總論》也說:「李益五古,得太白之深,所不能者澹蕩耳。」 [4] 「苗發、司空曙」,都是與李益同列為「大曆十才子」的詩人。本篇因風而發,風為全詩線索。 [5] 「幌」,帷幔。「綠琴」,漢司馬相如有琴名「綠綺」,因稱琴為「綠琴」。 [6] 「外弟」,表弟。 [7] 這兩句寫久別初見,仿佛已不相識,稱名以後,始追憶舊時容貌。 [8] 這兩句寫兩人各敘別來離亂情事,直至深夜時分,與第一句相應。「滄海事」,用滄海桑田的典故,指世事變化很大。葛洪《神仙傳》:「麻姑自說云:『接待以來已見東海三為桑田,向到蓬萊,水又淺於往者會時略半也,豈將復還為陵陸乎?』方平笑曰:『聖人皆言海中復揚塵也。』」 [9] 末兩句寫「又別」。「巴陵」,唐郡名,郡治在今湖南省岳陽。 [10] 「鹽州」,即今內蒙古自治區五原。據《舊唐書·地理志》,鹽州自貞觀後廢而復置者數次,又稱五原。題一作《過五原胡兒飲馬泉》。 [11] 「著水」,拂水。「如煙」,形容草茂盛。 [12] 這兩句慨嘆當時邊防不固,形勢緊張。「吹笳明月夜」,據《晉書·劉琨傳》,劉琨「在晉陽,嘗為胡騎所圍,城中窘迫無計,琨乃乘月登樓清嘯,賊聞之,皆悽然長嘆;中夜奏胡笳,賊又流涕歔欷(嘆息),有懷土之切;向曉復吹之,賊並棄圍而走」。「倚劍白雲天」,宋玉《大言賦》:「方地為車,圓天為蓋,長劍耿耿倚天外。」 [13] 這兩句說昔時水尚凍合,現已解凍分流於漢使之前,呼應第一句所寫春景,同時寓有失地已收復的意思。「漢使」,作者自指。 [14] 本篇一作嚴維詩。 [15] 「行路難」,樂府《雜曲》,本為漢代歌謠。 [16] 這兩句承前句,意思是說,橫笛偏偏於此寒夜吹奏詠嘆憂患的《行路難》,引起征人愁思,一時都回首悵望故鄉。「磧」,沙漠。「看」,讀平聲。 [17] 「受降城」,唐代受降城有東、西、中三城,都是武后景雲中朔方軍總管張仁願為抵禦突厥所築。中受降城在今內蒙古自治區五原西北。據《元和郡縣誌》卷四:「中受降城本秦九原郡地,漢武帝元朔二年更名五原,開元十年,於此置安北大都護府。」作者另有《過五原胡兒飲馬泉》詩(見《鹽州過胡兒飲馬泉》注〔1〕),則此詩所指受降城當即中受降城。 [18] 「回樂烽」,指回樂縣的烽火台。回樂縣故址在今寧夏回族自治區靈武縣西南。「烽」,一作「峰」,據近人岑仲勉考證:「李益另有《暮過回樂烽》詩云:『烽火高飛百尺台。』知作『峰』者非。」(見《唐人行第錄》二三二頁) [19] 「蘆管」,樂器名。宋陳暘《樂書》稱蘆管與觱篥、蘆茄相類。以蘆葉為管,管口有哨簧,管面有孔,下端有銅喇叭嘴,清代兵營巡哨猶多用之。 [20] 本篇一作李白詩。「長干」,見李白《長干行》注〔1〕。 [21] 「煙塵」,風塵。 [22] 「沙頭」,指江邊。此句及以下十二句說妻子關心丈夫的旅途安危,常到江邊探望風向,即結句「愁水復愁風」之意。 [23] 「巴陵」,見《喜見外弟又言別》注〔4〕。 [24] 「揚子」,渡口名,在今江蘇省揚州市南。 [25] 這兩句是說湘潭有多遠我並不知道,我的夢卻經越風波到那裡去了。「湘潭」,今屬湖南省。 [26] 這四句寫妻子美好的幻想:丈夫乘駿馬與自己相會,如綠浦上的鴛鴦,錦屏中的翡翠,永相諧好,不再分離。「浮雲驄」,漢文帝駿馬名(見《西京雜記》卷二)。「蘭渚」,取曹植《應詔》「朝發鸞台,夕宿蘭渚」意,言行程迅速。「翡翠」,鳥名。左思《吳都賦》:「翡翠列巢以重行。」此處取其雙棲之意。 [27] 「那作」,奈作。此句說奈何做了商人的妻。 [28] 本題共二首,這是第一首,寫沙漠中只見風沙不見寸草的荒涼情景。「破訥沙」,沙漠名。《新唐書·地理志七》:「夏州(故址在今陝西省橫山縣西)北渡烏水,……經步拙泉故城,八十八里渡烏那水,經胡洛鹽池、紇伏干泉,四十八里度庫結沙,一曰普納沙,……」「普納沙」即「破訥沙」。 [29] 這兩句應前兩句:不能說塞北沒有春到,但由於只見風沙,不見青草,就是春天到來,風沙依舊,一切都沒有變化,又從哪裡看到春天呢?這裡所寫古代塞北的景象,和經過勞動人民大力改造的今日塞北,自是迥然不同。「總有」,猶縱有,雖有。 [30] 這是第二首,寫出戰的軍隊平明歸營時的情景。 [31] 「 (音劈梯)」,泉名,在唐代豐州西受降城(今內蒙古自治區杭錦後旗烏加河北岸)北三百里。據說豐州有九十九泉, 泉是其中最大者。唐憲宗元和初回鶻曾以騎兵進犯,與振武節度使駐兵在此地區交戰。 [32] 這句寫拂曉時,鐵甲反映著寒光,特別耀眼,仿佛沙漠上的寒光都從甲冑上發出來。 [33] 這首詩以前代安邊名將為比,抒發了將士的豪情壯志。 [34] 這兩句說為保衛國家,寧願戰死疆場,不一定要活著回到關內。「伏波」,指馬援。他曾被封為伏波將軍。「裹屍還」,《後漢書·馬援傳》載馬援語:「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欲自請擊之。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子手中邪!」「定遠」,即班超。他曾被封為定遠侯。「生入關」,《後漢書·班超傳》說,班超在邊地,年老思歸,曾上書給皇帝說:「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 [35] 這句說要全殲敵人,莫使逃歸。「只輪」,一隻車輪。《春秋公羊傳》:「僖公三十三年,夏四月,晉人及姜戎敗秦於殽,……晉人與姜戎要之殽而擊之,匹馬只輪無反(返)者。」「海窟」,指當時敵人所居住的瀚海(沙漠)地方。 [36] 「一箭射天山」,據《舊唐書·薛仁貴傳》,薛在唐太宗和唐高宗時立了許多邊功。他為鐵勒道總管時,九姓突厥十餘萬人來挑戰,仁貴在天山連發三矢,射殺三人,其餘部下都下馬請降,軍中歌道:「將軍三箭定天山,戰士長歌入漢關。」這裡「一箭」是概稱,意思說應該留下一支軍隊防守邊疆。 劉采春 劉采春,淮甸(今江蘇省淮安淮陰一帶)人 [1] 。一作越州人。伶工周季崇之妻,善歌唱,極為元稹所賞識 [2] 。 囉嗊曲 [3] 一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載兒夫婿去 [4] ,經歲又經年。 二 [5] 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 [6] 。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 三 [7] 那年離別日,只道住桐廬 [8] 。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 * * * [1] 范攄《雲溪友議》卷下《艷陽詞》。 [2] 元稹《贈劉采春》一律,有「言辭雅措風流足,舉止低回秀媚多」之句,參見《囉嗊曲》注〔1〕。 [3] 《囉嗊曲》,元稹《贈劉采春》:「選詞能唱《望夫歌》。」自註:「即囉嗊之曲也。」范攄《雲溪友議》卷下《艷陽詞》條云:「采春所唱一百二十首,皆當代才子所作。……采春一唱是曲(按即指《囉嗊曲》),閨婦行人,莫不漣泣。」可見劉采春只是《囉嗊曲》的歌唱者,不一定就是創作者。方以智《通雅》卷二十九《樂曲》:「囉嗊猶來囉。」「來囉」有盼望遠行的人回來之意。《全唐詩》本題共六首,這篇原列第一首。 [4] 「兒」,女子自稱。 [5] 本篇原列第三首。 [6] 「金釵當卜錢」,商人經常外出,妻子在家想念,占問歸期,就把金釵拋擲在地上,代替金錢卦。參看於鵠《江南曲》注〔4〕。 [7] 本篇原列第四首,說女子和他的夫婿離別後,起初只知道他住在桐廬,忽又接到他從更遠的廣州寄來的信。說明遊子的行蹤飄忽不定。 [8] 「桐廬」,今浙江省桐廬縣。 張籍 張籍(約768—約830),字文昌,祖居蘇州,後移居和州(今安徽省和縣) [1] 。貞元十四年(798)進士,歷官太常寺太祝、水部員外郎,終於國子司業。有《張司業集》。 張籍早年生活貧苦,後來的官職也很低微。他所生活的時代,正是代宗李豫、德宗李适統治時期,內憂外患,相逼而來。他是一位關心現實同情人民疾苦的詩人,所作樂府歌行反映當時的社會現實,揭發了統治階級的剝削罪惡,顯示了勞動人民的災難和苦悶。他一面擬作古樂府,一面創作新樂府,有用古題古義的,如《妾薄命》、《採蓮曲》等;有用古題喻今義的,如《董逃行》、《築城詞》、《賈客樂》等;有即事名篇自創新詞的,如《促促詞》、《永嘉行》、《野老歌》、《山頭鹿》等。這些樂府詩,繼承漢魏樂府的優良傳統,又勇於暴露現實,給予元、白新樂府運動以極其有力的推動。當時白居易《讀張籍古樂府》就說:「張君何為者?業文三十春。尤工樂府詩,舉代少其倫。……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他的樂府詩另一特色是有意識地向民間歌謠學習,如《白鼉吟》、《雲童行》、《江村行》等,不但包含豐富的農村生活的體驗,有時簡直像是民間口頭詩歌的擬作。他的表現手法是篇幅不長而韻腳屢換,給人以活潑圓轉的印象;同時,用自己口吻發表的議論少,往往讓詩中人物來自白,或只擺一擺事實便戛然而止。除樂府歌行而外,他的五古也不乏感深意遠之作;近體不事雕琢,輕快近白居易。 野老歌 [2] 老農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 [3] 。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實 [4] 。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 [5] 。 築城詞 [6] 築城處,千人萬人齊把杵 [7] 。重重土堅試行錐 [8] ,軍吏執鞭催作遲。來時一年深磧里 [9] ,盡著短衣渴無水。力盡不得休杵聲,杵聲未盡人皆死。家家養男當門戶,今日作君城下土 [10] 。 山頭鹿 [11] 山頭鹿,角芟芟,尾促促 [12] 。貧兒多租輸不足 [13] ,夫死未葬兒在獄 [14] 。旱日熬熬蒸野岡,禾黍不收無獄糧。縣家惟憂少軍食 [15] ,誰能令爾無死傷。 秋思 洛陽城裡見秋風,欲作家書意萬重 [16] 。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 [17] 。 征婦怨 [18] 九月匈奴殺邊將 [19] ,漢軍全沒遼水上 [20] 。萬里無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 [21] 。婦人依倚子與夫 [22] ,同居貧賤心亦舒。夫死戰場子在腹,妾身雖存如晝燭 [23] 。 董逃行 [24] 洛陽城頭火曈曈,亂兵燒我天子宮 [25] 。宮城南面有深山,盡將老幼藏其間。重岩為屋橡為食,丁男夜行候消息 [26] 。聞道官軍猶掠人,舊里如今歸未得。董逃行,漢家幾時重太平? 廢宅行 [27] 胡馬崩騰滿阡陌 [28] ,都人避亂唯空宅。宅邊青桑垂宛宛 [29] ,野蠶食葉還成繭。黃雀銜草入燕窠,嘖嘖啾啾白日晚 [30] 。去時禾黍埋地中,飢兵掘土翻重重。鴟梟養子庭樹上 [31] ,曲牆空屋多旋風 [32] 。亂定幾人還本土?唯有官家重作主 [33] 。 涼州詞 [34] 一 [35] 邊城暮雨雁飛低,蘆筍初生漸欲齊 [36] 。無數鈴聲遙過磧,應馱白練到安西 [37] 。 二 [38] 鳳林關里水東流,白草黃榆六十秋 [39] 。邊將皆承主恩澤,無人解道取涼州 [40] 。 薊北旅思 [41] 日日望鄉國,空歌白紵詞 [42] 。長因送人處,憶得別家時。失意還獨語,多愁只自知。客亭門外柳,折盡向南枝 [43] 。 夜到漁家 [44] 漁家在江口,潮水入柴扉。行客欲投宿,主人猶未歸。竹深村路遠,月出釣船稀。遙見尋沙岸,春風動草衣 [45] 。 * * * [1] 關於張籍籍貫的考訂,詳見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卷二十。 [2] 題一作《山農詞》。篇末用商人的奢侈生活和山農的貧苦對比。可參看作者另一首詩《賈客樂》結語:「農夫稅多長辛苦,棄業寧為販寶翁。」 [3] 這句說農作物送進官家的倉庫積壓太多,時間久了,腐爛變成灰土。參看白居易《重賦》詩:「進入瓊林庫,歲久化為塵。」 [4] 這兩句是說一年的收成被剝削光了以後,農民家中只有農具靠著牆壁放著,因而不得不登山采橡實為食。「橡實」,杜甫《北征》詩:「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栗。」橡樹的果實,其狀似栗,貧苦人采作食物以充飢。 [5] 「西江」,桂、黔、郁三江之水,在廣西蒼梧縣合流,東流為西江,亦稱上江。「西江賈客」,指廣西做珠寶生意的商人,和「珠百斛」相扣。又珠江流域實包括西江、北江、東江流經之處而言。廣東亦多採珠商人,此所謂「西江賈客」,亦可泛指兩廣販賣珠寶的客人。 [6] 「詞」,一作「曲」。 [7] 「杵」,舂土的工具。 [8] 這句是說看城土築得堅固與否,便拿鐵錐刺下去探測。 [9] 「磧」,粗砂。這句說來此風沙地區已一年了。 [10] 這兩句說築城而死的男人,都是一家門戶的支持者。 [11] 這首詩借山頭鹿起興,反映當時賦稅繁重,農民生活艱苦。統治者為了要儘量供應那些保衛自己統治權的軍隊的食糧,就竭力向農民壓榨。 [12] 「芟芟(音刪)」,作「刈」解,意即光禿禿。一本「角」上有「雙」字。「促促」,短貌。「角芟芟,尾促促」作為「貧」的起興。 [13] 「輸不足」,交租交不起,無力負擔。 [14] 這句說農婦為重稅所苦:丈夫因租稅交不出被逼而死,兒子又因交不出租稅被關到牢監里去了。 [15] 「縣家」,指縣官。 [16] 「重」,重疊。「意萬重」,極言意思之多。 [17] 「行人臨發」,捎信去的人快要出發。「開封」,打開已封好的家書。這句說明寫家書的人心有千言萬語,叮嚀惟恐不至,躊躇凝想,所以一再要做補充。 [18] 本篇是新題樂府,反映當時戰爭的殘酷。「征婦」,指出征軍人的妻。 [19] 「匈奴」,古代我國北方民族。匈奴統治者常在秋季騷擾當時中央政權直接管轄的地方,劫掠農產物。中央政權派兵加意防禦,叫「防秋」。 [20] 「遼水」,一名大遼水,又名句驪河。有東西二源:東源出遼寧省西平頂山,西源出遼寧昭烏達盟克什克騰旗白岔山。二源既合,乃稱遼河,縱貫今遼寧省西部。 [21] 「招魂」,古時候有招魂的迷信風俗,怕死者的魂靈迷不知返,要招喚它回來。「招魂葬」,因收不到戰士的屍骨,只好招魂並將衣冠裝進棺內埋葬,又叫「衣冠葬」。 [22] 「依倚」,依賴。「依倚子與夫」,封建時代統治階級壓迫婦女的儒家禮教有所謂「三從」,即「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 [23] 這兩句說丈夫已死,遺腹子尚未出世。自己雖然活著,就像白天點燭,是多餘的。她知道下一代也無希望。詩人寫出了這個征婦絕望的悲憤心情。 [24] 「董逃行」,樂府舊題。郭茂倩《樂府詩集·董逃行五解》引崔豹《古今注》:「《董逃歌》,後漢游童所作也,終有董卓作亂,卒以逃亡。後人習之以為歌章,樂府奏之以為儆戒焉。」張籍借舊題寫安祿山作亂時人民所受的痛苦及其對於太平的盼望。 [25] 「曈曈(音童)」,火光盛貌。「亂兵」,指叛變作亂的兵士。 [26] 「丁男」,成年的男子。「候消息」,探聽亂兵動靜。 [27] 題一作《廢居行》。這首詩寫吐蕃突然襲擊唐京畿,市民逃避一空,農業生產被嚴重破壞的景象。 [28] 「胡馬」,指吐蕃的兵馬。「阡陌」,田間的路。南北曰「阡」,東西曰「陌」。 [29] 「宛宛」,葉垂貌。 [30] 「黃雀入燕窠」,黃雀本是野鳥,不會像燕子一樣在人家做巢的,現在居然占了燕子的窠,說明廢宅久無人居,景象十分荒涼。「嘖嘖啾啾(音責鳩)」,鳥雀聲。 [31] 「鴟梟(音痴蕭)」,猛鳥名。本棲住在山林里,今養子庭樹,說明廢宅無人。 [32] 「曲牆」,迂曲的垣牆。「旋風」,迴旋的風。 [33] 末兩句說不知何時亂定,亂定後又有幾人能還本土?那只有全靠官府替老百姓做主了。「重」字有埋怨從前幹得不好之意,諷刺「官家」沒有防患。 [34] 唐涼州是屏障長安的重鎮,也是「絲綢之路」的必經之地。吐蕃從唐代宗廣德元年(763)以來連年興兵,占據西北數十州。唐德宗苟安求和,竟承認被占州縣為合法,給吐蕃統治者騷擾內地大開方便之門。面對這種現狀,作者深為不滿,寫了《涼州詞》三首。這是第一首,它寫大量的絲織品被掠奪。 [35] 唐涼州是屏障長安的重鎮,也是「絲綢之路」的必經之地。吐蕃從唐代宗廣德元年(763)以來連年興兵,占據西北數十州。唐德宗苟安求和,竟承認被占州縣為合法,給吐蕃統治者騷擾內地大開方便之門。面對這種現狀,作者深為不滿,寫了《涼州詞》三首。這是第一首,它寫大量的絲織品被掠奪。 [36] 「蘆筍」,蘆葦春天發芽,似竹筍而小。這兩句通過雁飛和蘆發筍來寫時令。 [37] 「磧」,沙漠。「練」,絲織品經過煮白叫「練」。「安西」,地名,本為唐西域重鎮,此時已淪為吐蕃的據點。 [38] 這篇原列第三首。 [39] 這兩句說鳳林關內被吐蕃占領的一片土地無人耕種,長期荒蕪。「鳳林關」,在今甘肅省臨夏市西北,當時是唐朝和吐蕃交界處。「六十秋」,永泰二年(766)涼州失陷,至寶曆元年(825)尚未收復,所以詩人嘆息「白草黃榆六十秋」。 [40] 這兩句責邊將辜負朝廷,不提收復涼州事。這一帶地方的失陷,除了因安史之亂削弱了唐中央政權的力量外,還由於當地守將貪暴,內附部落離心,居民不得保護,輾轉東移,致使吐蕃統治者有機可乘(見《舊唐書·李晟傳》)。有時吐蕃入境擄掠後自己退走,邊將就謊報驅敵出塞,以功臣自居。邊地人民受到吐蕃和守將的雙重禍害,引起當時人普遍不滿。白居易《西涼伎》也說「遺民腸斷在涼州,將卒相看無意收」。 [41] 「薊北」,見高適《燕歌行》注〔7〕。 [42] 「白紵詞」,即《白紵舞歌》。紵麻本吳地所出,白紵舞是吳舞。《白紵詞》亦是吳歌。白紵是故鄉之物,所以因懷鄉而歌唱白紵詞。「紵」,一作「苧」。 [43] 「客亭」,郊外送客之亭。末句意謂南歸人多,而作者自己是南方人還羈留在薊北,不免感到惆悵。 [44] 題一作《宿漁家》。 [45] 「沙岸」,水中沙堆叫「沙岸」。「草衣」,即蓑衣。這兩句說遙見有人在尋沙岸泊船,風吹動著他的草衣(作者在盼望主人歸來,所以注視沙岸來船)。 王建 王建(766—830以後),字仲初,潁川(今河南省許昌市)人,出身寒微,曾任縣丞、侍御史等官,後任陝州司馬。有《王司馬集》。 王建和張籍「年狀皆齊」 [1] ,在詩歌上也同聲相應,都算得元稹、白居易寫作「新樂府」的先導。清代詩人王士禛對這一點有很簡當的評斷:「草堂樂府擅驚奇,杜老哀時托興微;元、白、張、王皆古意,不曾辛苦學妃豨。」 [2] 那就是說,張、王、元、白的樂府能像李、杜那樣,真正繼承了古樂府的傳統,而不是刻板地仿襲古樂府的內容和形式。「新」樂府能得「古」意,就因為它體會了古樂府的哀時托興的精神,賦詠了新題材,運用了新語言;因為它把古樂府的傳統看作一種可以發展和豐富的活東西,而不是一些只許照樣複製的僵硬模型。王建曾說自己的詩「自看花樣古」(《酬從侄再看詩本》),不妨也做這個意義的理解。 王建的樂府,和張籍的相似,簡括爽利,不像元稹、白居易那樣喜歡鋪敘和發議論。但是他比張籍寫得更具體,描述更細緻,意思更含蓄。那時候,詩壇上分兩大派:韓愈、孟郊派和元稹、白居易派。像張籍一樣,王建跟他們都是詩友,也仿佛是兩派之間的聯絡人。除樂府外,王建的七言近體也接近元、白,而他的好些五言古詩又接近韓、孟。至於他的五律像《原上新居十三首》等,卻使讀者聯想到賈島、姚合。他有一系列刻畫宮廷生活瑣事的作品,《宮詞》常為人傳誦,想來大多由於對幕後新聞或掌故的興趣,不一定是欣賞文藝。 望夫石 [3] 望夫處,江悠悠。化為石,不回頭。山頭日日風復雨,行人歸來石應語 [4] 。 水夫謠 [5] 苦哉生長當驛邊,官家使我牽驛船 [6] 。辛苦日多樂日少,水宿沙行如海鳥 [7] 。逆風上水萬斛重,前驛迢迢後淼淼 [8] 。半夜緣堤雪和雨 [9] ,受他驅遣還復去。夜寒衣濕披短蓑,臆穿足裂忍痛何 [10] !到明辛苦無處說,齊聲騰踏牽船歌 [11] 。一間茅屋何所直 [12] ,父母之鄉去不得。我願此水作平田,長使水夫不怨天 [13] 。 田家行 [14] 男聲欣欣女顏悅,人家不怨言語別 [15] 。五月雖熱麥風清,檐頭索索繰車鳴 [16] 。野蠶作繭人不取,葉間撲撲秋蛾生。麥收上場絹在軸,的知輸得官家足 [17] 。不望入口復上身,且免向城賣黃犢。田家衣食無厚薄,不見縣門身即樂 [18] ! 羽林行 [19] 長安惡少出名字 [20] ,樓下劫商樓上醉。天明下直明光宮 [21] ,散入五陵松柏中 [22] 。百回殺人身合死,赦書尚有收城功 [23] 。九衢一日消息定,鄉吏籍中重改姓 [24] 。出來依舊屬羽林,立在殿前射飛禽 [25] 。 新嫁娘詞 [26] 三日入廚下 [27] ,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 [28] 。 射虎行 [29] 自去射虎得虎歸,官差射虎得虎遲 [30] 。獨行以死當虎命,兩人因疑終不定 [31] 。朝朝暮暮空手回,山下綠苗成道徑 [32] 。遠立不教污箭鏃,聞死還來分虎肉 [33] 。惜留猛虎著深山,射殺恐畏終身閒 [34] 。 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35] 中庭地白樹棲鴉 [36] ,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37] ? 海人謠 [38] 海人無家海里住,採珠役象為歲賦 [39] 。惡波橫天山塞路 [40] ,未央宮中常滿庫 [41] 。 * * * [1] 張籍《逢王建有贈》詩云:「年狀皆齊初有髭,鵲山漳水每相隨。使君座下朝聽《易》,處士庭中夜會詩。」 [2] 《漁洋精華錄》卷五《戲仿元遺山論詩絕句三十二首》之九。參看元稹《樂府古題序》里的議論。「妃豨」,這裡代指樂府。古樂府《有所思》:「妃呼豨,秋風颯颯晨風颸。東方須臾高知之。」徐禎卿《談藝錄》:「樂府中有『妃呼豨』、『伊何那』諸語,本自無義,但補樂中之音。」 [3] 這詩採用民間故事為題材,寫一女子對丈夫的愛情永遠不變。「望夫石」,我國很多地方都有「望夫石」、「望夫山」、「望夫台」的傳說:有一個女人天天在山頭盼望遠征的丈夫歸來,日子久了,化為石頭,還保持遠望的姿態。參看李白《長干行》注〔6〕。又劉禹錫《望夫石》詩:「終日望夫夫不歸,化為孤石苦相思。望來已是幾千載,只似當時初望時。」 [4] 最後一句是說假如丈夫真的回來,這塊望夫石會開口傾訴離情。 [5] 這首詩寫縴夫在官家壓迫和役使之下牽驛船的苦痛生活,想逃亡卻又捨不得離開鄉土。對於過於繁重而不合理的勞役制度,表示極端厭惡和反對。 [6] 「驛」,古代官辦的交通站,有陸驛也有水驛,這裡說的是水驛。「牽驛船」,給驛站的官船拉縴。 [7] 「水宿沙行」,夜裡宿在船上,白天在沙上行走。 [8] 「淼淼(音眇)」,茫茫無邊際。「迢迢」、「淼淼」,暗寓縴夫辛苦生涯,望不到邊際。 [9] 「緣」,同「沿」。 [10] 「臆」,胸口。「穿」,破裂。「忍痛何」,沒奈何只能忍痛。 [11] 「騰踏」,憤激的歌聲破空而起。 [12] 「直」,同「值」。「何所直」,值什麼錢。 [13] 末兩句說沒有水便沒有驛船,就不必再受拉縴的苦而向天叫怨了。 [14] 這首詩從具體的農村生產、生活寫到農民的痛苦、希望,表現了農民遭受官府剝削的無可奈何的心情。 [15] 「別」,特別、例外。因輸向官家,應有怨言,偏偏「不怨」。 [16] 「檐頭」,屋檐邊。「索索」,響聲。「繰車」,抽絲車。 [17] 「的知」,確知。 [18] 「無厚薄」,說不上什麼「厚」和「薄」,極言田家生活之苦。「縣門」,縣官的衙門。最後兩句表示衣食不足固然痛苦,但比起官家的逼迫來,饑寒之苦還算是輕的。 [19] 「羽林行」,樂府舊題,屬《雜曲歌》,是從漢雜曲《羽林郎》變化出來的。「羽林」,《漢書·百官公卿表》:「武帝太初元年初置,名曰建章營騎,後更名羽林騎,又取從軍死事之子孫,養羽林官,教以五兵(弓矢、殳、矛、戈、戟),號曰羽林孤兒。」從西漢以來,相沿以「羽林」稱皇帝的禁衛軍,唐置左右羽林軍。這首詩暴露了唐代統治階級的爪牙行兇做惡、逍遙法外的情況。 [20] 「出名字」,著名。 [21] 「下直」,即下班。「直」,同值班的「值」。「明光宮」,漢宮名,此系借用。 [22] 「五陵」,漢朝皇帝陵墓所在。因地多松柏,惡少藏在其中干殺人劫貨的勾當。 [23] 「合」,應該。這兩句說殺人本該抵命,可是皇帝饒赦他的死罪,說他曾經收城立功,可以將功折罪。 [24] 「衢」,可以四達的街道叫「衢」。「九」,極言其多。這兩句說赦罪的消息傳遍全城,這個犯罪的人早已改名換姓,入了吏籍。 [25] 這兩句說他又從吏籍出來,仍屬羽林軍。 [26] 原作三首,選第一首。 [27] 「三日入廚」,古代女子嫁後第三天,俗稱「過三朝」,依照習俗要下廚房做菜。 [28] 「諳(音庵)」,熟悉。「姑食性」,婆婆的口味。末句說小姑是知道她媽的「食性」的,所以請她先嘗嘗味道。 [29] 「行」,一作「詞」。這首歌行用的是比興手法,借官役射虎不力的現象,以影射當時軍閥(藩鎮)混戰和諸將討伐叛軍觀望不前的歷史事實。說的是射虎,實際上是指政局及戰爭形勢。 [30] 這兩句說為私不為公。為擴張自己的勢力不願為國家立功的軍閥大抵類此。 [31] 這兩句寫當時藩鎮所用的手段。上句似指唐德宗時李晟破朱泚,憲宗時高崇文破劉 ;下句似指代宗時李寶成、李正己合攻田承嗣,二李互相猜疑,各引兵退卻而言。 [32] 這兩句說每日空跑,把綠苗田都跑成道路了。 [33] 這兩句說遠遠站著看,連箭也不肯射一支。一聽到虎死的消息就趕來分虎肉了。似指李晟破朱泚,李愬平吳元濟,下面的軍官爭著要分功。 [34] 末兩句慨嘆當時軍閥各懷私心,如德宗時李懷光不急攻朱泚,憲宗時韓弘不急攻吳元濟,留它一手,賣點關子,所謂「養寇自重」。他們認為如果真的滅了皇帝要誅滅的人,反而對於自己不利了。 [35] 「十五夜」,中秋的晚上。「郎中」,官名。 [36] 「地白」,月光滿地。 [37] 「秋思(讀去聲)」,感秋之情。末兩句說佳節月色如此,定然有人要起「秋思」,還不知感秋的人是誰。 [38] 這詩歌詠當時海人採珠納稅的痛苦,諷刺統治者的貪暴。 [39] 「海人」,經常潛入海底勞動的人。「役象」,海南出象,採珠人使象馱珠為納稅的交通工具。「歲賦」,唐代統治階級役使廣東一帶人民採珠貢賦稅。 [40] 「惡波橫天」,形容海里採珠之難。「山塞路」,形容陸上運珠之苦。 [41] 「未央宮」,本是漢代宮殿的名稱,此處系借用。 元稹 元稹(779—831),字微之,河南府(今河南省洛陽市附近)人。十五歲明經及第,授校書郎,後來又官監察御史,與宦官及守舊官僚鬥爭,遭到貶謫。繼起任工部侍郎,拜相。出為同州刺史,改授浙東觀察使,又官鄂州刺史、武昌軍節度使,卒於任所。有《元氏長慶集》。 元稹從年輕時起,就和白居易齊名。他的詩有些配成樂曲在宮廷中歌唱,宮中人稱他為「元才子」。他有和李紳的新題樂府十二首,在詩序中稱李紳的新題樂府「雅有所謂,不虛為文」,並「取其病時之尤急者,列而和之」。他重視古代采詩以觀風俗的傳說,又用杜甫「即事名篇,無復倚旁」 [1] 的精神,作為創作樂府的方針。所寫諸篇如《西涼伎》、《法曲》、《馴犀》、《立部伎》、《胡旋女》、《陰山道》等,反映當時社會政治的情況以發泄內心的感憤。他寫這些詩的時間較白居易為早,他是新樂府運動的積極提倡者。 他的詩歌創作和白居易一樣,有沿用舊體的,有自創新題的,也有吸收民間形式的。特別是敘事詩,有所創新,可算是兩家共有的特色。例如《連昌宮詞》就是採取《長恨歌》的題材和白氏所作新樂府的體制,諷戒之意顯著,敘事首尾詳盡,布局完整,描寫細緻。 可是元稹有一個嚴重的缺點,他曾經說自己的諷諭詩「詞直氣粗,罪尤是懼,固不敢陳露於人」 [2] 。這種態度和白居易自稱的「不懼賢豪怒,亦任親朋譏。人亦無奈何,呼作狂男兒」 [3] ,一對比就更加清楚,一個是畏葸,一個是壯直。此外,元稹寫新題樂府,喜鋪陳縷述,往往一題數意,結構松而詞旨晦,很少能在情節次序上做精心的安排。他自知不能與白居易爭勝,便努力於古題樂府的撰作,「寓意古題,刺美見事」,自《夢上天》至《估客樂》共十九首,其中如《憶遠曲》、《夫遠征》、《織婦詞》、《田家詞》、《估客樂》等,既著重內容的充實,又比較講究形式的完美。 大致說來,元、白詩風相似,但白不僅比元更有「直氣」「壯心」 [4] ,也比元抒情更懇切,說理更明白,敘事更條暢。元稹自己說「不能以過之」 [5] ,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田家詞 [6] 牛吒吒,田確確 [7] ,旱塊敲牛蹄趵趵 [8] 。種得官倉珠顆谷 [9] 。六十年來兵簇簇,月月食糧車轆轆 [10] 。一日官軍收海服 [11] ,驅牛駕車食牛肉。歸來收得牛兩角,重鑄鋤犁作斤 [12] 。姑舂婦擔去輸官,輸官不足歸賣屋,願官早勝仇早復 [13] 。農死有兒牛有犢,誓不遣官軍糧不足 [14] 。 聞樂天授江州司馬 [15] 殘燈無焰影幢幢 [16] ,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連昌宮詞 [17] 連昌宮中滿宮竹,歲久無人森似束 [18] 。又有牆頭千葉桃,風動落花紅蔌蔌 [19] 。宮邊老翁為余泣:「小年進食曾因入 [20] 。上皇正在望仙樓,太真同憑闌干立。樓上樓前盡珠翠,炫轉熒煌照天地 [21] 。歸來如夢復如痴,何暇備言宮裡事。初屆寒食一百六,店舍無煙宮樹綠 [22] 。夜半月高弦索鳴,賀老琵琶定場屋 [23] 。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 [24] 。須臾覓得又連催,特敕街中許然燭。春嬌滿眼睡紅綃,掠削雲鬟旋裝束 [25] 。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笛 [26] 。逡巡大遍涼州徹 [27] ,色色龜茲轟錄續 [28] 。李謩 笛傍宮牆,偷得新翻數般曲 [29] 。平明大駕發行宮,萬人歌舞途路中。百官隊仗避岐薛,楊氏諸姨車鬥風 [30] 。 明年十月東都破 [31] ,御路猶存祿山過。驅令供頓不敢藏 [32] ,萬姓無聲淚潛墮。兩京定後六七年 [33] ,卻尋家舍行宮前。莊園燒盡有枯井,行宮門閉樹宛然。爾後相傳六皇帝 [34] ,不到離宮門久閉。往來年少說長安,玄武樓成花萼廢 [35] 。去年敕使因斫竹,偶值門開暫相逐 [36] 。荊榛櫛比塞池塘,狐兔驕痴緣樹木 [37] 。舞榭敧傾基尚在,文窗窈窕紗猶綠 [38] 。塵埋粉壁舊花鈿,烏啄風箏碎珠玉 [39] 。上皇偏愛臨砌花,依然御榻臨階斜。蛇出燕巢盤斗拱,菌生香案正當衙 [40] 。寢殿相連端正樓 [41] ,太真梳洗樓上頭。晨光未出簾影動,至今反掛珊瑚鉤 [42] 。指似傍人因慟哭 [43] ,卻出宮門淚相續 [44] 。自從此後還閉門,夜夜狐狸上門屋。」 我聞此語心骨悲,「太平誰致亂者誰?」翁言:「野父何分別 [45] ,耳聞眼見為君說。姚崇宋璟作相公 [46] ,勸諫上皇言語切。燮理陰陽禾黍豐 [47] ,調和中外無兵戎。長官清平太守好,揀選皆言由至公 [48] 。開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漸漸由妃子。祿山宮裡養作兒 [49] ,虢國門前鬧如市 [50] 。弄權宰相不記名,依稀憶得楊與李 [51] 。廟謨顛倒四海搖 [52] ,五十年來作瘡痏 [53] 。今皇神聖丞相明,詔書才下吳蜀平 [54] 。官軍又取淮西賊 [55] ,此賊亦除天下寧。年年耕種宮前道,今年不遣子孫耕 [56] 。」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廟謨休用兵 [57] 。 行宮 [58] 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 [59] 。 * * * [1] 《元氏長慶集》卷二十三《樂府古題序》。 [2] 《元氏長慶集·集外文章》中《上令狐相公詩啟》。 [3] 《白氏長慶集》卷一《寄唐生》詩。 [4] 同上卷二《和答詩十首序》。 [5] 同注〔2〕。原文云:「居易雅能為詩,就中愛驅駕文字,窮極聲韻,或為千言,或為五百言律詩以相投寄。小生自審,不能以過之。」宋朝計有功《唐詩紀事》同,末句作「不能有以過之」。 [6] 本篇為《樂府古題》十九首中的第九首。元稹在《樂府古題序》中說:「《田家》止述軍輸。」當時農民在統治階級的剝削壓迫下,年年上輸軍糧,戰爭老是不停,因此負擔更重。農民盼望早打勝仗,統一國土,所以盡力輸糧,不使官軍缺糧。這首詩細微地寫出了這種複雜心理。 [7] 「吒吒(音詫)」,叱牛聲。「確確」,堅硬、瘠薄的意思。 [8] 「趵(音剝)」,牛蹄聲。 [9] 「珠顆谷」,像珍珠一般的穀粒。這句是說經過千辛萬苦種植出來那麼美好的穀子都輸入官庫了。 [10] 「六十年來」,指自天寶十四年(755)的安史之亂至元和十二年(817)寫此詩時。「兵簇簇」,兵器眾多。「轆轆」,車聲。「月月」句說每月送軍糧的車聲不斷絕。 [11] 「海服」,四海之內的土地。在方千里的京畿之外,每五百里的地方稱為一「服」。這句說有一天官軍打了勝仗收復了土地。 [12] 這三句是說官軍把送糧的人、牛、車一起徵用,最後牛被殺掉,農民只好帶著兩隻牛角回家。沒有牛,只好重鑄農具,用人力耕種。「斤 (音琢)」,做砍伐之用的工具。 [13] 「仇早復」,早點復仇,把敵人打退。 [14] 末兩句是說農人死了還有孩子,牛死了還有小牛,還得繼續為官軍服務。「不遣」,不讓,不使。一本無「誓」字。 [15] 本篇元和十年(815)作。是年三月元稹貶通州(今四川省達縣),八月白居易又貶江州司馬。二人同樣被排斥離京,遠貶異地,在政治上極不得意,心境悲涼。元稹這首詩遠寄江州後,白居易在《與微之書》中說:「此句他人尚不可聞,況仆心哉!至今每吟,猶惻惻耳。」 [16] 「焰」,火苗。「影幢幢(音床)」,陰影搖曳不定的樣子。 [17] 本篇作於唐憲宗元和十三年(818)。時作者正在通州任司馬。「連昌宮」,在河南郡壽安縣(今河南省宜陽縣境內)。這首詩借宮邊老人之口,追敘安史之亂前後政治上興衰的原因及其徵象,一面表現對所謂盛時的回顧,一面還有恢復舊日景象的殷切願望,是元稹規諷詩中較有名的一篇。按之歷史事實,唐玄宗和楊貴妃生前並未到過連昌宮,而詩中所謂「望仙樓」和「端正樓」都在驪山華清宮,不在連昌宮。作者自己也並未到過連昌宮,詩中所寫多憑想像。 [18] 「森似束」,形容竹子長得高而且密,像一捆一捆似的。 [19] 「千葉桃」,碧桃的別名。「紅蔌蔌」,落花紛紛的樣子。 [20] 「小年」,即少年。唐人用「少年」一詞,常作「小年」。 [21] 這四句寫當時進宮所見。「上皇」,唐玄宗傳位給肅宗李亨後,稱「上皇」。「望仙樓」,驪山華清宮樓名。「太真」,楊貴妃做女道士時的名字。「珠翠」,指佩帶珍珠、翡翠的宮女們。「炫轉熒煌」,光彩閃爍。 [22] 「寒食」,冬至節後的一百零六天(一說是一百零五天)為「寒食」節,當時風俗這一天不許舉火,所以說「店舍無煙」。 [23] 「賀老」,指賀懷智,玄宗時善彈琵琶的樂師。「定場屋」,壓場之意。 [24] 「念奴」,作者自注中說:念奴,天寶中名娼。每逢年節,宮樓下設宴,接連幾天,萬人擁擠喧譁,不能禁止,眾樂為之罷奏。明皇叫高力士在樓上大呼:「現在叫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笛,看人能聽否?」立刻得到眾人的擁護,悄然聽奏。「諸郎」,這裡指供奉宮廷的其他年輕藝人。 [25] 「掠削」,用手整頓梳理一下頭髮。「旋妝束」,一會兒就妝扮好了。 [26] 「九天」,此處借指宮禁。「二十五郎」,邠王李承寧,善吹笛。 [27] 「逡巡」,急奏,迅速之義,與普通之作「遲緩」解者不同。元稹《琵琶歌》:「逡巡彈得《六么》徹,霜刀破竹無殘節。」從下句的比喻,知為迅速義。「大遍涼州」,是說整套的涼州曲調。「徹」,從頭唱到底的意思。 [28] 「龜(音秋)茲」,漢時西域國名,故址在今新疆庫車、沙雅一帶地方。這裡是指西域傳來的音樂,唐朝曾設立龜茲樂部。「錄續」,即陸續。「轟錄續」,意謂接連著熱熱鬧鬧地演奏。 [29] 「李 笛」,作者自註:「明皇嘗於上陽宮,夜後按新翻一曲,屬明夕正月十五日,潛游燈下。忽聞酒樓上有笛奏前夕新曲,大駭之。明日,密遣捕捉笛者,詰驗之。自云:『其夕竊於天津橋玩月,聞宮中度曲,遂於橋柱上插譜記之。臣即長安少年善笛者李謩也。』明皇異而遣之。」「 」,同「擫」,手按。 [30] 「岐薛」,岐王李范、薛王李業,和上面提到的邠王,都是明皇的弟弟。宋洪邁《容齋隨筆·續筆》卷二「開元五王」條說岐王李范在開元十四年就死了,薛王李業在開元廿二年就死了。沒有於天寶十三年到連昌宮的事實。這是作者想像之詞。「楊氏諸姨」,楊貴妃的姐姐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斗」,比賽。「車鬥風」,極言車行迅速。 以上為第一段,寫安史亂前帝妃在行宮的行樂。 [31] 「十月東都破」,天寶十四年(755)十二月東都洛陽被安祿山攻陷。這裡說十月,或是元稹偶誤,或是大約言之。 [32] 「驅令供頓」,強迫供應食宿的地方。 [33] 「兩京」,西京長安和東京洛陽。由郭子儀先後收復。 [34] 「六皇帝」,肅宗李亨、代宗李豫、德宗李适、順宗李誦、憲宗李純,只有五帝。所以說六皇帝,有人推測,此詩由宦官崔潭峻抄給穆宗看,改「五」字為「六」字云云,可備一說。 [35] 「玄武樓」,在長安大明宮的北面,德宗時建。「花萼」,樓名,在長安興慶宮的西南面,玄宗時建。這裡用兩樓的興廢來說明長安城中的今昔變遷。 [36] 「暫相逐」,暫且跟進去看看。 [37] 「荊榛櫛比」,言雜草叢木,密如梳篦的齒。「櫛」,梳篦的總稱。「狐兔驕痴」,是說狐兔膽大不怕人。「緣」,繞。 [38] 「文窗」,雕花的窗子。「窈窕」,幽深貌。「紗」,窗紗。 [39] 上句是說灰塵堆積在粉壁上懸掛著的女子的裝飾品(花鈿)上。「風箏」,掛在檐棱之間的鐵馬(鈴鐸)。下句說烏鴉啄著風箏發出碎玉般的聲音。《楊升庵全集》卷五十七:「古人殿閣檐棱間,有風琴、風箏,皆因風動成音,自諧宮商。」 [40] 「盤斗栱」,盤據斗栱之上。「斗栱」,斗榫之栱木,即「斗拱」。「栱」,柱上方木,用以拱持棟柱的。「菌生香案」,快腐朽的香案上已經長著菌類植物了。「當衙」,即當著天子居住的門庭。《新唐書·儀衛志上》:「天子居曰衙。」 [41] 「端正樓」,亦華清宮中的樓名,和前面的「望仙樓」一樣都是借用。 [42] 「簾影動」,風吹簾影在搖動,承上句「梳洗」而言。「珊瑚鉤」,珊瑚製成的簾鉤,「反掛珊瑚鉤」,形容寂寞淒涼無人管理的景象。 [43] 「似」,同「示」。一作「向」。 [44] 「卻」,卻退,卻還之意。與前面「卻尋家舍」之「卻」表示轉折的連詞略有不同。 以上為第二段,寫亂後行宮的荒涼。 [45] 「翁言」以下又是「宮邊老翁」的話。「野父」,鄉野老人,是老翁自謙的稱謂。「何分別」,哪能辨別。 [46] 「姚崇宋璟」,開元時比較賢明的兩宰相。 [47] 「燮理陰陽」,即「調和陰陽,順四時,育萬物」,封建迷信的詞語。這裡指宰相幫助皇帝正常地處理政務。 [48] 「至公」,用人行政至為公正。這是作者對姚、宋獎飾之詞。 [49] 「養作兒」,安祿山本胡人,入朝後,得玄宗及宰相李林甫的信任,被任為平盧、范陽、河東節度使,官至左僕射(音夜)。自請為楊貴妃養子。楊貴妃在宮中戲以襁褓裹安祿山向玄宗乞取「洗兒錢」。 [50] 這句說虢國夫人倚勢弄權,到她那兒去鑽營的人很多。「鬧如市」,是說門前像市上一樣熱鬧。 [51] 「依稀」,仿佛。「楊與李」,即楊國忠、李林甫,二人都是天寶年間的權奸。 [52] 「廟」,宗廟,這裡指朝廷。「廟謨」,宗廟社稷的謀議計劃,即朝廷制訂的國家大計。 [53] 「瘡痏(音偉)」,指毒害人民的壞事以及亂後遺留下來的殘破局面。 [54] 「今皇」,指唐憲宗。「丞相」,指裴度。「吳」,指江南東道節度使李錡。「蜀」,指西川節度使劉 。「吳蜀平」,李 、劉 先後叛亂,都一一平定。 [55] 「淮西賊」,指淮西節度使吳元濟。元和十年吳元濟叛亂,時裴度為相,協助憲宗征伐,經過三年戰爭,終於在元和十二年十一月取得勝利。 [56] 這兩句大意說以前因經過長期的軍閥混亂,洛陽受軍事威脅,皇帝不敢東遊,現在亂事既平,皇帝有重來連昌宮的可能,所以不讓子弟在宮前耕種。 [57] 「幸」,皇帝親到某地叫「幸」。「深望幸」,殷切地希望皇帝前來。「休用兵」,要求朝廷早日結束戰爭,不再用兵。 以上為第三段,寫宮邊老翁望太平和望幸,望幸也就是望太平。 [58] 本篇或作王建詩,題為《古行宮》。「行宮」,皇帝外出所住之處。 [59] 末兩句寫白髮宮女閒話玄宗舊事,抒發盛衰的感慨。 劉禹錫 劉禹錫(772—842),字夢得,洛陽(今河南省洛陽市)人 [1] ,一作彭城人 [2] ,自稱是漢代中山王劉勝的後裔,因此也算河北中山人 [3] 。貞元九年(793)進士,官監察御史。王叔文失敗,他牽連坐罪,被貶為朗州(今湖南省常德縣)司馬,後又任連州、夔州、和州等州刺史,官至檢校禮部尚書兼太子賓客。有《劉賓客集》,又稱《劉中山集》、《劉夢得文集》。 劉禹錫和柳宗元都熱心贊助王叔文的政治革新,參與機要,頗受重用。他不僅是當時進步的政治家,而且是哲學思想家。他的三篇《天論》意在「盡天人之際」;關於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的關係,他的見解的確表現了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他那種「人能勝乎天」的思想,使他能積極地參加政治活動。他的詩歌帶有濃烈的政治色彩,特別是那些政治諷刺詩,更顯露出鬥爭鋒芒。被貶後,有機會接觸下層人民,也寫了一些反映人民生活、關心民間疾苦的詩篇。 儘管他和韓愈、白居易都有深厚的交情,卻能在詩歌的風格上保持獨立自主,不附和、更不附屬於韓或白的有勢力的流派。他和白居易的唱和詩多少仿效了對方的風格,這是應酬詩里慣有的禮貌 [4] ,不能算數的。韓愈詩奇崛,白居易詩平淺,但是兩人有一點相似:都不收斂而傾向於鋪放。劉禹錫不鋪張放縱而比較節制約縮。像《插田歌》、《賈客詞》那幾篇新樂府,就接近張籍、王建的簡括,而不同於白居易、元稹的繁詳。他對詩歌的語言講究得很細緻,叮嚀告誡說:「為詩用僻字,須有來處,……後輩業詩,若非有據,不可率爾造也」;他甚至在詩里不敢用「糕」字,因為「六經」里沒有這個字 [5] 。他的語言很乾淨明快,雖然偶爾有些自注,並沒有多少炫博矜奇的地方。 劉禹錫那樣講究書本上的古老出典,同時又對口頭文學的民間歌謠發生了新鮮事物感。他不但學會了唱民歌 [6] ,還受了民歌的啟發,寫出《竹枝詞》、《楊柳枝詞》等耐人吟詠的好詩,創造了一種新體裁。元結在湖南時所寫的《欸乃曲》,早已是結合當地民歌的先例;相形之下,《欸乃曲》還是書卷氣或文人學士氣太濃,遠不及劉禹錫這幾首的真率和活潑。《竹枝詞》這一體也被歸入詞類,然而後世詩集裡常有《竹枝詞》、《柳枝詞》、《橘枝詞》等 [7] ,反在詞集裡很少出現。下面選了幾首《竹枝詞》、《柳枝詞》,正是根據這個相傳的習慣。 插田歌 [8] 連州城下 [9] ,俯接村墟。偶登郡樓 [10] ,適有所感。遂書其事為俚歌,以俟采詩者 [11] 。 岡頭花草齊,燕子東西飛。田塍望如線 [12] ,白水光參差。農婦白紵裙 [13] ,農父綠蓑衣。齊唱郢中歌 [14] ,嚶佇如竹枝 [15] 。但聞怨響音,不辨俚語詞 [16] 。時時一大笑,此必相嘲嗤。水平苗漠漠,煙火生墟落。黃犬往復還,赤雞鳴且啄。路旁誰家郎,烏帽衫袖長。自言上計吏 [17] ,年初離帝鄉 [18] 。田夫語計吏:「君家儂定諳 [19] 。一來長安道,眼大不相參 [20] 。」計吏笑致辭:「長安真大處。省門高軻峨,儂入無度數 [21] 。昨來補衛士,唯用筒竹布 [22] 。君看二三年,我作官人去。」 客有為余話登天壇遇雨之狀因以賦之 [23] 清晨登天壇,半路逢陰晦。疾行穿雨過,卻立視雲背 [24] 。白日照其上,風雷走於內。滉瀁雪海翻,槎牙玉山碎 [25] 。蛟龍露鬐鬣,神鬼含變態 [26] 。萬狀互生滅,百音以繁會 [27] 。俯觀群動靜 [28] ,始覺天宇大 [29] 。山頂自晶明,人間已滂霈 [30] 。豁然重昏斂,渙若春冰潰 [31] 。反照入松門,瀑流飛縞帶。遙光泛物色,餘韻吟天籟 [32] 。洞府撞仙鍾,村墟起夕靄 [33] 。卻見山下侶,已如迷世代。問我何處來,我來雲雨外。 秋日送客至潛水驛 候吏立沙際 [34] ,田家連竹溪。楓林社日鼓 [35] ,茅屋午時雞。鵲噪晚禾地,蝶飛秋草畦。驛樓宮樹近,疲馬再三嘶。 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 [36] 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 [37] 。 再授連州至衡陽酬柳柳州贈別 [38] 去國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歧 [39] 。重臨事異黃丞相 [40] ,三黜名慚柳士師 [41] 。歸目並隨回雁盡,愁腸正遇斷猿時 [42] 。桂江東過連山下,相望長吟有所思 [43] 。 平蔡州 [44] 一 蔡州城中眾心死,妖星夜落照壕水 [45] 。漢家飛將下天來,馬箠一揮門洞開。賊徒崩騰望旗拜,有若群蟄驚春雷 [46] 。狂童面縛登檻車,太白夭矯垂捷書 [47] 。相公從容來鎮撫,常侍郊迎負文弩 [48] 。四人歸業閭里閒,小兒跳踉健兒舞 [49] 。 二 [50] 汝南晨雞喔喔鳴,城頭鼓角音和平。路旁老人憶舊事,相與感激皆涕零。老人收泣前置辭,官軍入城人不知。忽驚元和十二載,重見天寶承平時 [51] 。 三 九衢車馬渾渾流,使臣來獻淮西囚。四夷聞風失匕箸,天子受賀登高樓 [52] 。妖童擢髮不足數,血污城西一抔土 [53] 。南烽無火楚澤閒,夜行不鎖穆陵關。策勛禮畢天下泰,猛士按劍看恆山 [54] 。 松滋渡望峽中 [55] 渡頭輕雨灑寒梅,雲際溶溶雪水來 [56] 。夢渚草長迷楚望,夷陵土黑有秦灰 [57] 。巴人淚應猿聲落,蜀客船從鳥道回 [58] 。十二碧峰何處所?永安宮外有荒台 [59] 。 西塞山懷古 [60] 王濬樓船下益州 [61] ,金陵王氣黯然收 [62] 。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63]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64] 。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65] 。 竹枝詞 一 [66] 城西門前灩澦堆 [67] ,年年波浪不能摧。懊惱人心不如石,少時東去復西來 [68] 。 二 [69] 瞿塘嘈嘈十二灘 [70] ,人言道路古來難 [71] 。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72] 。 竹枝詞 [73]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 [74]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75] 。 楊柳枝詞 [76] 城外春風吹酒旗 [77] ,行人揮袂日西時 [78] 。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別離 [79] 。 浪淘沙 一 [80] 日照澄洲江霧開,淘金女伴滿江隈 [81] 。美人首飾侯王印,儘是江中浪底來 [82] 。 二 [83] 莫道讒言如浪深,莫言遷客似沙沉 [84] 。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 [85] 。 堤上行 [86] 江南江北望煙波,入夜行人相應歌 [87] 。桃葉傳情竹枝怨,水流無限月明多 [88] 。 蜀先主廟 [89] 天下英雄氣,千秋尚凜然 [90] 。勢分三足鼎,業復五銖錢 [91] 。得相能開國,生兒不象賢 [92] 。淒涼蜀故妓,來舞魏宮前 [93] 。 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有贈 [94] 巴山楚水淒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 [95] 。懷舊空吟聞笛賦 [96] ,到鄉翻似爛柯人 [97]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98] 。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99] 。 石頭城 [100]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101]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102] 。 烏衣巷 [103] 朱雀橋邊野草花 [104] ,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105] 。 再游玄都觀 [106] 並引 余貞元二十一年為屯田員外郎時,此觀未有花。是歲出牧連州,尋改朗州司馬,居十年,召至京師。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滿觀,如紅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時之事。旋又出牧。今十有四年,復為主客郎中,重遊玄都觀。蕩然無復一樹,唯兔葵燕麥動搖於春風耳。因再題二十八字,以俟後游。時大和二年三月 [107] 。 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 [108] 。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109] 。 始聞秋風 昔看黃菊與君別,今聽玄蟬我卻回 [110] 。五夜颼 枕前覺 [111] ,一年顏狀鏡中來 [112] 。馬思邊草拳毛動,雕眄青雲睡眼開 [113] 。天地肅清堪四望,為君扶病上高台 [114] 。 * * * [1] 《汝州上後謝宰相狀》:「籍占洛陽。」 [2] 白居易《劉白唱和集解》、《舊唐書》本傳。 [3] 《子劉子自傳》,亦載《新唐書》本傳。 [4] 例如韓愈《山南鄭相公樊員外酬答為詩依賦十四韻》就充滿了樊宗師所愛用的那種刺眼棘口的僻字澀句。 [5] 韋絢《劉賓客嘉話錄》記劉禹錫語;參看宋祁《景文集》卷二十四《九日食糕》:「劉郎不敢題糕字,辜負詩家一代豪!」自注用字來歷、用典出處以表示謹嚴的寫作態度,是中唐新興的風氣,例如李德裕的賦里就很多這類自注,和以前謝靈運《山居賦》、張淵《觀象賦》、顏之推《觀我生賦》里偶標出典而主要是申說意義或全部解釋本事的自注完全不同。白居易晚年和劉禹錫唱酬愈密,所作詩歌里這種有關「來處」的自注也大大增多,而且大部分出於「六經」,可能是受了劉禹錫的理論的影響。 [6] 白居易《憶夢得》詩自註:「夢得能唱《竹枝》。」 [7] 例如元代楊維楨有名的《西湖竹枝歌》,見《鐵崖古樂府》卷十。 [8] 這首詩前半描寫南方稻農插秧的情景,後半記吏人和農民的對話,微露諷刺朝政的意思。 [9] 「連州」,州治在今廣東省連縣。作者於元和十年(815)任連州刺史。 [10] 「郡樓」,郡城城樓。 [11] 「俚歌」,民間歌謠。「采詩者」,採集風謠的官吏。相傳周代有設官采詩的制度,《詩經·國風》里的民謠就是被采詩者搜集起來的。作者自稱本篇是「俚歌」,並說等待朝廷采詩者來搜集,不僅表示有意仿效民謠,而且表示其中有諷諭,有如《國風》。 [12] 「田塍」,田埂。 [13] 「白紵」,白麻布。 [14] 「郢中歌」,猶言楚歌(郢是春秋時楚國都城)。郢中歌有《陽春》、《白雪》、《下里》、《巴人》等曲,見宋玉《答楚王問》。 [15] 這句說歌聲如唱《竹枝》。「嚶佇(音嬰獰)」,細聲。 [16] 這兩句說只聽出歌聲哀怨,不懂歌詞內容。 [17] 「上計吏」,亦可簡稱「上計」或「計吏」,地方政府派到中央政府辦公事的書吏。 [18] 「初」,《全唐詩》作「幼」,誤。此據影宋本《劉賓客集》。「帝鄉」,指京都。 [19] 「諳」,見王建《新嫁娘詞》注〔3〕。 [20] 這兩句說自從你到了京都長安,眼界大了,和我們不是一路了。「相參」,猶言相與。 [21] 「省門」,指宮禁或官署的門。漢代人宮中稱為省中,宮門稱為省闥。省又是官署名。唐有尚書、門下、中書、秘書、殿中、內侍六省。「軻峨」,高貌。「無度數」,數不清的次數。這兩句寫計吏自誇在長安出入省禁。 [22] 「昨來」,近來。「補衛士」,姓名補進了禁軍的缺額。「筒竹布」,筒中布與竹布。筒中布又名黃潤,是蜀中所產的一種細布。竹布是嶺南名產(見《唐書·地理志》)。「筒」,也可能是一筒的意思。左思《蜀都賦》雲「黃潤比筒」,「比筒」即每筒。近代絲綢有用錫筒裝的,或許古代對於布帛亦有筒裝的辦法。這兩句寫計吏自謂補衛士只用了一些布做代價,說明衛士的位置可用賄賂得來。下文預言二三年後就要去做官,正因為他估計買個官做,價碼也不會很高。 [23] 「天壇」,山名,在今河南省濟源縣,即王屋山絕頂。相傳這裡是古軒轅氏祈天之所,所以叫天壇山。 [24] 這兩句言疾行上山,穿過雨雲,然後轉身立定從上而下地看雲。 [25] 這兩句寫雲的翻湧。「滉瀁(音晃漾)」,波濤動盪貌。「槎牙」,即「磋砑」,互相磨擦貌。 [26] 這兩句寫雲的形狀奇異多變。「鬐鬣(音耆獵)」,指蛟龍的脊。 [27] 這兩句總括寫雲雨的形狀和聲音,與上文「風雷走於內」句相應。 [28] 這句說高處望下去,一切動的東西似乎都靜止了。 [29] 「天宇」,天空。 [30] 這兩句說山上晴明,山下雨住。「晶明」,晴朗貌。「已」,止。「滂霈」,或作「滂沛」,雨盛貌。 [31] 這兩句說陰雲收斂、消散。「豁」,開敞。「渙」,流散。 [32] 這兩句承上兩句。「遙光」,指雨後濕潤物受夕陽照射的反光。「泛物色」,浮在眾物之上。「餘韻」,指瀑聲說。「天籟」,出於天然的音響。 [33] 「洞府」,本指神仙的住處,這裡借指山寺,「靄」,氣氛。 [34] 「候吏」,指驛站的管理人。「沙際」,水邊。 [35] 「社日」,祭社神的日子。祭社神分春秋兩次,這裡指秋社。 [36] 「元和」,唐憲宗年號。「十年」,《全唐詩》作「十一年」,是傳寫之誤,今依《劉夢得文集》改正。據《舊唐書·劉禹錫傳》,禹錫貞元元年(805)貶離長安做連州刺史,半途又貶為朗州司馬;從朗州被召回京是在元和十年(815),同年又貶往連州。作者在《重至衡陽傷柳儀曹》詩前小序中追述這次被貶途中和柳宗元作別事,說是在「元和乙未」年,也就是元和十年。本篇「詩語譏忿」,觸怒當權者,作者因此又遭貶逐。 [37] 「玄都觀(音貫)」,道教廟宇名。「劉郎」,作者自指。這兩句以桃花比朝中某些新貴,暗示這些人是由於王叔文集團失敗,攀附了新當權者才爬上去的。作者因此詩得罪,正如他的朋友柳宗元所說的「自取之」,就是說作者明知會因此遭到迫害,但是不怕。可見他是富於鬥爭精神的。 [38] 劉禹錫元和十年(815)召回長安,因為做了「玄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那首詩,被執政者指為譏刺,又將他外放播州(今貴州省遵義)刺史,由於裴度為他請求,得改為連州刺史。柳宗元這時又被遣離長安任柳州(治所在今廣西柳州市)刺史。兩人同路南行,到衡陽分手。柳宗元在衡陽有幾首贈別劉禹錫的詩。劉禹錫寫本篇酬答柳的《衡陽與夢得分路贈別》那一首。 [39] 這兩句敘兩人離長安十年,同時被召還,又同時貶往南方,渡湘江後分路。「去國」,指離開京城。「分歧」,指分路。 [40] 「黃丞相」,指黃霸。他是西漢宣帝時的丞相,在為相前兩度任潁川太守。黃霸兩次到潁川和劉禹錫兩次到連州都是重臨舊地,情況相似,所不同的是黃霸被漢宣帝所重視,而作者是唐憲宗有意藉故打擊的人;潁川是中原大郡,地近長安,連州是南方僻遠之處。這句作者將自己和黃霸比較。「事異」兩字暗含牢騷。 [41] 「三黜」,三次貶斥。「士師」,獄官。《論語·微子》:柳下惠為士師,三黜。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柳下惠就是展禽,春秋時魯國人。他居住的地方叫柳下,死後的諡號叫惠。這句詩里的「柳士師」是借來指柳宗元,也是將柳宗元比做柳下惠。柳宗元於永貞元年貶邵州刺史,再貶永州司馬,召還後又貶為柳州刺史,正是「三黜」。這裡作者暗示宗元被貶斥由於「直道事人」。作者也經三黜,和宗元相同,雖然謙虛地表示自己被人和柳宗元並提有所慚愧,實際上卻是把自己包括在「直道事人」之列。 [42] 「歸目」,向北望的眼光。「回雁」,向北飛的雁群。衡陽有回雁峰,相傳北雁南飛到此為止,逢春北歸。「盡」,指視線的盡頭,雁影的消失處。「猿」,這裡指猿的啼聲。「斷猿」,指猿聲斷續。這兩句寫兩人分手時共同的情緒。上句寫雁歸人不歸。「並隨」二字表示兩人思歸之情相同。下句寫猿啼更添人的愁思。人愁因為貶謫和離別,這也是兩人所共同的。 [43] 「桂江」,即灕江。「連山」,是連州境內的山,地因山而得名,在柳州之東。這兩句說別後彼此將在兩地相望相思。桂江雖然從廣西流入廣東,卻並不經過連山,這裡只是借它把兩個地名聯繫起來。「有所思」,古樂府篇名。這裡只是用它的字面。 [44] 蔡州(今河南省汝南)是淮西(包括蔡、光、申三州)節度使的駐地。元和九年(814)彰義軍(淮西)節度使吳少陽死,子吳元濟自立。唐憲宗發兵討伐。元和十二年(817)宰相裴度到郾城(今河南省郾城縣)督師,將軍李愬得裴度支持,攻入蔡州城,擒獲吳元濟。平定淮西是唐憲宗能暫時制服藩鎮叛亂的一個轉折點。劉禹錫是一向關心國家統一的,這時遠謫在外,聽到這個消息,興奮地寫詩三首,敘寫了李愬攻下蔡州,吳元濟被擒,人民歡慶和獻囚等事。 [45] 「眾心死」,言吳元濟統治下的民眾痛苦絕望。「妖星」,猶災星。詩以「妖星落」表示吳元濟災難臨頭。 [46] 這四句寫李愬破城,叛軍崩潰。「漢家飛將」,西漢名將李廣被匈奴人稱為「飛將軍」,這裡借指李愬。兩《唐書》李愬本傳寫他破蔡州城是在大風雪的夜裡,兵到吳元濟外宅,元濟還在夢中。「馬箠」,即馬策,鞭馬的杖。「崩騰」,紛亂。 [47] 「狂童」,瘋狂昏頑的人,指吳元濟。「面縛」,將雙手反縛在背後。「檻車」,籠車,囚車(上有頂,四周有柵欄)。「太白」,旗名。《史記·周本紀》:「以黃鉞斬紂頭懸太白之旗。」「夭矯」,形容旗幟飄動之詞。「垂捷書」,懸掛宣布勝利的文告。 [48] 「相公」,稱宰相之詞,指裴度。「常侍」,指李愬。當時李愬的官職是檢校左散騎常侍。「文弩」,刻有花紋的弩。「負弩」,是尊敬的表示。 [49] 「四人」,即「四民」,指士、農、工、商。「跳踉(音良)」,跳躍。 [50] 這首寫戰後城中的和平景象,通過老人的回憶,寫出百姓的歡欣。 [51] 「元和十二載」,即公元817年。「天寶」,唐玄宗年號。在天寶十四年安祿山作亂以前的玄宗朝還算是承平時代。 [52] 這四句寫將帥遣使到京城獻俘,皇帝受俘。「九衢」,大街。「渾渾」,水流貌,這裡形容車馬眾多,進行時連續不斷。「匕」,飯匙。「失匕箸」,形容震驚。借用劉備聞雷失箸的典故。 [53] 這兩句寫吳元濟被定罪處死。「妖童」,猶言兇徒,指吳元濟。「擢(音濁)」,拔。「擢髮不足數」,《史記·范雎蔡澤列傳》:「范雎曰:『汝(指須賈)罪有幾?』(須賈)曰:『擢賈之發以續(數)賈之罪,尚未足。』」這裡用以說明吳元濟罪惡太多,擢髮難數。「一抔土」,一堆土。 [54] 這四句說南方已經平定,北方還有叛亂。「南烽無火」,即南無烽火。「楚澤」,泛指因淮西鎮叛亂受害的附近地區。「穆陵關」,即木陵關,在今湖北省麻城縣北。「策勛」,紀功。「恆山」,指恆山郡,唐時已改為恆州,治所在真定(今河北省正定縣)。唐憲宗時是成德軍駐地,憲宗討伐叛亂藩鎮,成德軍節度使王承忠是其中之一。淮西平定後,成德漸孤立,但直到劉禹錫寫這首詩的時候,王承忠還在抗拒中央。本篇最後原有注云:「時唯恆山不庭。」 [55] 「松滋」,唐時屬江陵府,在今湖北省松滋縣西。「峽中」,在秭歸縣東。這是一首寫景與懷古的詩。 [56] 「溶溶」,水大貌。 [57] 這兩句因望楚國舊地憶楚國舊事。「夢渚」,雲夢澤之渚。「楚望」,猶言楚國的山川。《左傳·哀公六年》:「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漢、睢、章,楚之望也。」江、漢、睢、章都是楚國境內的河流。祭祀國內的山川叫做「望」。「夷陵」,本楚國先王墓名,後為縣名,在今湖北省宜昌境。《史記·白起列傳》:「白起攻楚,拔郢,燒夷陵。」白起是秦國的名將。 [58] 這兩句寫巴蜀道路幽險,旅客哀愁。古《巴東三峽歌》云:「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鳥道」,參看李白《蜀道難》注〔4〕。「船從鳥道回」,三峽山水曲折,所以船行迂迴。 [59] 末兩句聯想宋玉《高唐賦》所寫楚王夢巫山神女的事,因而相望有關的地方。「十二碧峰」,巫山在今四川省巫山縣東南,相傳有十二峰。「永安宮」,在今四川省奉節縣。宋玉《高唐賦序》寫楚王所夢神女云:「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岨,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作者因永安宮外的荒台聯想到神女故事中的陽台(山名),因而產生「何處所」的疑問。 [60] 「西塞山」,在今湖北省黃石市。一名道士洑磯。 [61] 「王濬」,晉益州刺史。「益州」,晉時郡治在今四川省成都市。這句寫晉伐吳事。晉武帝謀伐吳,派王濬造大船,出巴蜀。船上以木為城,起樓。每船可容二千餘人。 [62] 這句說吳國國運告終。「金陵王氣」,金陵是吳國的都城。古人迷信望氣之術,認為帝王所在之地有「王氣」,國亡則氣歇。 [63] 這兩句說吳君戰敗出降。「鐵鎖沉江底」,當時吳人用鐵索橫絕江面,阻攔晉船,晉人用火燒熔它。「降幡出石頭」,王濬從武昌順流直向金陵,攻進石頭城。吳主孫皓親到營門投降。 [64] 這兩句說人世屢經興亡盛衰,而此山依然如舊。 [65] 「四海為家」,言四海歸於一家,即天下統一。結句說這些江上的營壘都已荒廢無用,只有蘆荻蕭蕭,發出悲涼的秋聲。到這裡似乎還有意思不曾說出,讓讀者自己去體味:三國六朝的分裂局面早已過去了,唐代確實已完成統一大業了,但此時藩鎮割據不又成為嚴重問題了嗎?「故壘蕭蕭」放在面前,該引起怎樣的警惕呢? [66] 「竹枝」,是巴渝一帶的民歌。作者仿作的《竹枝詞》現存十一首,分為兩組,一組九首,另一組二首。本篇是《竹枝詞九首》之第六首。作者在引言中說明這些歌詞是在建平(泛指夔州)聽到兒童歌唱後仿製的。引言中並說明《竹枝》唱時「吹短笛,擊鼓以赴節」。歌者同時揚袖而舞。 [67] 「城西門」,當指奉節西門。唐時奉節故址在今奉節縣東北。「灩澦堆」,原在今四川省奉節縣西南瞿塘峽口江中,是一塊大石(今已炸去),亦作「淫預堆」、「猶豫堆」,又有「英武石」、「燕窩石」等名。 [68] 這兩句諷刺隨風趕浪,行無定向。浪不能摧的巨石則是志節堅定不可動搖的象徵。(對於比喻往往會有不同解釋,這裡如作為寫一般商婦愁怨之詞也可以通,因為有東去西來就會有離情別恨。不過這樣解釋,詩的意義就縮小了。) [69] 這是《竹枝詞九首》的第七首。 [70] 「嘈嘈」,流水下灘聲。 [71] 「人言」,一本作「此中」。 [72] 「人心」,不是泛指一切人,而是專指那些慣會興風作浪的小人。「等閒」,猶無端。俗語「無事生非」就是這句詩的意思。作者自己被人排擠誣陷,長期貶謫,所以用這樣的話來諷世。 [73] 這是《竹枝詞二首》的第一首。由於運用雙關隱語的巧妙,它常常被人稱引。 [74] 「唱」,一作「踏」。「踏歌」言唱時以腳踏地為節拍。參看李白《贈汪倫》注〔2〕。 [75] 這兩句是雙關隱語。「東邊日出」是「有晴」,「西邊雨」是「無晴」。「晴」與「情」同音,「有晴」、「無晴」是「有情」、「無情」的隱語。「東邊日出西邊雨」表面是「有晴」、「無晴」的說明,實際卻是「有情」、「無情」的比喻。歌詞要表達的意思是聽歌者從那江上歌聲聽出唱者是「有情」的。末句「有」、「無」兩字中著重的是「有」。「晴」,一作「情」。作「晴」是僅僅寫出謎面,謎底讓讀者自己去猜;作「情」是索性把謎底揭出來。在南朝《清商曲辭》中這兩種方法是並用的。 [76] 「楊柳枝」,唐教坊曲名。歌詞形式就是七言絕句,作者多用此題詠柳。本篇為《楊柳枝詞九首》的第八首。 [77] 「酒旗」,酒家所用的市招。 [78] 「揮袂」,揮袖,告別時的動作。 [79] 「垂楊管別離」,漢代人就有「折柳贈別」的習俗。大約因為「柳」諧「留」音,折柳表示留客的意思。《詩經·小雅·採薇》有「楊柳依依」之句,因此折柳也可以表示惜別的意思。清褚人穫《堅瓠廣集》卷四:「送行之人豈無他枝可折而必於柳者,非謂津亭所便,亦以人之去鄉正如木之離土,望其隨處皆安,一如柳之隨地可活,為之祝願耳。」也是合理的解釋。 [80] 「浪淘沙」,唐教坊曲名,亦做詞牌名。劉禹錫有《浪淘沙九首》,這是原第六首。 [81] 「江隈」,江曲處。 [82] 末兩句說富貴人家男女用的黃金都是勞動人民冒險從江中取沙,辛苦淘洗出來的。 [83] 這是《浪淘沙九首》的第八首。本篇以淘沙見金比喻被讒言所害遭到放逐的人終於洗清罪名,得到赦免。作者屢次被謫貶,卻保持著樂觀精神,從本篇可見。 [84] 「遷客」,指謫降外調的官。 [85] 末兩句比喻清白正直的人雖然一時被小人誣陷,歷盡辛苦之後,他的價值還是會被人發現。 [86] 作者有《堤上行三首》,是仿民歌的絕句,這是原第二首。 [87] 「相應歌」,有倡有和地歌唱。 [88] 上句說行人唱答的歌詞或表愛情或訴怨苦。下句寫景,同時也是比喻,流水和月光的無限正可以比喻歌中的感情無限。「桃葉」,是南朝《吳聲歌曲》,《樂府詩集》載歌辭四首,不題作者姓名,當是江南民歌。《古今樂錄》將「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一首作為晉人王獻之的作品,並說桃葉是獻之的愛妾。不足信。 [89] 這是作者經過蜀先主(劉備)廟弔古的詩。廟在夔州,作者曾在夔州做刺史。 [90] 「天下英雄」,曹操曾對劉備說,當時「天下英雄」只有兩個人,一是劉備,另一是曹操自己(《三國志·蜀書·先主傳》)。這裡作者用曹操的話稱頌劉備,並點明「先主廟」。「凜然」,肅然,形容引起別人敬畏的氣概。 [91] 這兩句概括劉備一生的事業。劉備建立蜀漢,和吳、魏三分天下,成「鼎足」的形勢。劉備自稱漢中山靖王之後,要興復漢室。「五銖錢」,是漢武帝以來的錢幣,王莽篡漢後廢止不用。這裡用「復五銖錢」代指復漢。 [92] 上句說劉備能用賢,得諸葛亮為丞相,幫助他開國。下句嘆惜後主劉禪不能守父業。「象賢」,肖象或效法先人的好樣子。 [93] 「蜀故妓」,公元263年,劉禪降魏。後東遷洛陽,被命為安樂縣公。魏相國司馬昭在宴會中使蜀國的女樂表演歌舞給劉禪看,旁人見了都為劉禪慨嘆,但他自己卻「喜笑自若」(《三國志·蜀書·後主傳》裴注引《漢晉春秋》)。末兩句感嘆後主亡國。 [94] 唐敬宗寶曆二年(826)冬,劉禹錫罷和州刺史,被征還京,和白居易(樂天)在揚州(今江蘇省揚州市)相遇。白有《醉贈劉二十八(禹錫)使君》詩七律一首,本篇就是答白詩之作。 [95] 「二十三年」,劉禹錫從唐憲宗永貞元年(805)貶連州刺史出京後,到寶曆二年冬,共歷二十二個年頭。預計回到京城時,已跨進第二十三個年頭。中間遷徙多次,曾在朗州(今湖南省常德縣)住了九年多,在夔州住了二年多。朗州在戰國時屬楚地,夔州在秦漢時屬巴郡。「巴山」、「楚水」概指這些貶謫的地方。 [96] 「聞笛賦」,晉人向秀經過亡友嵇康、呂安的舊居,聽見鄰人吹笛,感音悲嘆,因而寫了一篇《思舊賦》(見《思舊賦序》)。這句感嘆朋友中有死去的。 [97] 「爛柯人」,指王質。相傳晉人王質進山打柴,看見兩個童子下棋。他看棋看到終局,手裡的斧頭柄(柯)已朽爛了。下山回到村里,才知道過去了一百年,同時的人都已死盡(見《述異記》)。作者以王質自比,說明被貶離京之久。這句感嘆回鄉後可能和鄉人都不相識了。 [98] 白居易贈詩有「舉眼風光長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之語。作者用這兩句答他,自比為「沉舟」、「病樹」。後人摘句,曾賦予新意說,世界還是要向前發展,新陳代謝總是要繼續下去,與作者原意不同。 [99] 這兩句答白詩首聯「為我引杯添酒飲,與君把箸擊盤歌」。「長精神」,有抖擻自奮的意思。 [100] 「石頭城」,在今江蘇省南京市。即戰國時楚國的金陵城,三國時代吳國孫權改為石頭城。這首詩是《金陵五題》的第一首。《金陵五題》詠金陵的古蹟,前有序。序中提到白居易最稱賞此首,認為「後之詩人不復措辭矣」。序中又云:「餘四詠雖不及此,亦不孤樂天之言耳。」足見作者自己很欣賞這幾首詩,尤其重視本篇。 [101] 這兩句寫石頭城的荒廢和城邊的山水如舊。「故國」,即舊城。石頭城在六朝時代一直是國都,唐高祖武德九年(626)開始廢棄,到劉禹錫寫此詩時已有二百年,久已成為「空城」了。 [102] 「淮水」,指秦淮河。「女牆」,指石頭城上矮牆。這兩句寫月照空城,更見「寂寞」。 [103] 「烏衣巷」,在今南京市東南。從東晉以來,王、謝兩大世族都住在這裡。這首詩是《金陵五題》的第二首,寫烏衣巷的今昔變化。 [104] 「朱雀橋」,在烏衣巷附近,是六朝時代都城正南門(名朱雀門)外的大橋,在當時是車馬填咽的交通要道。「野草花」,言野草開花。 [105] 這兩句說在王、謝等貴族第宅的廢墟上早已建起了平常百姓的住宅,燕子仍能來原處做巢,不過屋舍和主人的身份都不同了。這裡寫出滄桑變化的事實,自然成為對豪門大族辛辣的諷刺。 [106] 作者在元和十年寫了玄都觀看花詩,被貶出京,經過十四年重被召還,又寫了本篇,在詩前的「引」中敘明了原委。十四年中皇帝換過三個,人事有許多變遷,但政治上鬥爭並未停息。作者寫這首詩有意重提舊事,是不怕高壓,繼續鬥爭的表示。 [107] 以上是「引」,即序。「貞元」,唐德宗年號。貞元二十一年即順宗永貞元年(805)。「出牧連州」,指出京為連州刺史。「朗州」,今湖南省常德市。「大和」,或作「太和」,唐文宗年號。「大和二年」,即公元828年。 [108] 這兩句喻人事變遷。 [109] 「種桃道士」,借指當初打擊王叔文集團,貶黜劉禹錫等八人的當權者。到作者寫本篇時,應該對這些事負責的執政者有些已死了,所以說「歸何處」。 [110] 前兩句代秋風設辭。「君」,是秋風稱作者;「我」,是秋風自稱。依《禮記·月令》,季秋(九月)「鞠(菊)有黃華(花)」,孟秋(七月)「寒蟬鳴」。「看黃菊」是在九月秋序已盡,所以說「別」;「聽玄蟬」是在七月,秋之始,所以說「回」。 [111] 「五夜」,一夜分為五刻,即甲、乙、丙、丁、戊五夜,也就是五更。「颼 (音搜留)」,風聲。 [112] 這句說秋去秋來又經一年,一年中人的容顏也有了變化,在鏡中呈現出來。 [113] 這兩句寫秋風使馬和雕興奮起來,藉以象徵人的精神奮發,想有所作為,和下兩句緊密聯繫。晉王 《雜詩》云:「朔風動秋草,邊馬有歸心。」「馬思」句似受王詩啟發。《春秋元命苞》:「立秋之日鷹鸇擊。」「雕眄」句寫到雕或與此有聯想。(作者在《學阮公體》詩中有句云:「朔風悲老驥,秋霜動鷙禽。」和這一聯相似。又《秋聲賦》云:「驥伏櫪而已老,鷹在韝而有情。聆朔風而心動,盻天籟而神驚。」也是將馬和鷹並提。)「拳毛」,捲曲的毛(馬病則毛拳)。「眄」,斜視。「睡眼」,《唐詩貫珠》云:「凡籠鷹過夏,金眸困頓。」 [114] 末兩句是作者對秋風之辭,有感謝秋風使我能克服疾病,精神振作的意思。「天地肅清」,秋氣嚴肅而清爽。「君」,指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