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五

佚名 《唐詩選》
柳中庸 柳中庸,名淡,以字行,河東(今山西省永濟縣)人,曾官洪府戶曹。這也是個聲名不著、身世難征的作者。李端集裡有為他作的六首詩,總算保存了他們間文字之交的一點兒親切記錄。 柳中庸存詩只十三首,其中近一半沿襲了六朝和初唐那種輕綺的風格,像《秋怨》、《聽箏》等五首;在《河陽橋送別》等七首詩的景色描寫里,才看到他的特色,下面所選《征人怨》是他最傳誦的一首。這首詩也不失為古代詩家向前人繼承而且和前人競賽的小小例子:「青冢」、「黑山」是天造地設的渾成對偶,開元時尉遲匡在《塞上曲》中早配搭成一聯名句:「夜夜月為青冢鏡,年年雪作黑山花。」 [1] 柳中庸利用舊詩料開拓出新意境。 征人怨 [2] 歲歲金河復玉關,朝朝馬策與刀環 [3] 。三春白雪歸青冢,萬里黃河繞黑山 [4] 。 夜渡江 [5] 夜渚帶浮煙,蒼茫晦遠天。舟輕不覺動,纜急始知牽 [6] 。聽笛遙尋岸,聞香暗識蓮 [7] 。唯看去帆影,常似客心懸 [8] 。 * * * [1] 尉遲匡《塞上曲》沒有保存全篇,所以後世有人企圖把它添補完整,像楊慎的《足唐人句效古塞下曲》(《升庵太史全集》卷十四)。 [2] 詩題一作《征怨》。這首詩緊扣一個「征」字寫來,「金河」、「玉關」、「青冢」、「黑山」,都是征人所到之地。全詩無一怨字,但透過「歲歲」、「朝朝」、「復」字等表現了怨。 [3] 「金河」,即黑河,唐時設有金河縣。故址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南。「玉關」,即甘肅玉門關。「策」,鞭。「刀環」,刀柄上的銅環。這兩句說不是今年戍金河就是明年戍玉關,天天相處在一起的,只是馬鞭和戰刀這一類東西。 [4] 「歸」,歸向,似仍指人而言,與上二句聯貫,說三春白雪之時又來到青冢。「青冢」,漢王昭君墓,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境內。傳說塞外草白,獨王昭君墓上草色是青的,故名「青冢」。「黑山」,一名殺虎山,在今呼和浩特市境內。末句看似寫河流,實際是寫征人的行程,意思是說這樣在塞外轉來轉去,恰如黃河迴繞黑山,表現了征人之怨。 [5] 本篇一作姚崇詩。 [6] 這一聯和下一聯刻畫夜間行船,望出去一片模糊。坐在船里,不覺得船動,只看見船外的景物在移換。這原是詩里的常語,例如梁元帝蕭繹《早發龍巢》:「不疑行舫動,唯看遠樹來。」柳中庸是寫黑夜行舟,坐在船里,瞧不清兩岸的東西,只看見拉船的繩子緊直,才知道船在開行,而且有人在拉縴。 [7] 這兩句寫視覺在這時起不了多少作用,由聽覺和嗅覺來補充。 [8] 末句暗用《戰國策·楚策》「心搖搖然如懸旌」,來形容「客心」的不安定。上面描寫船外夜色蒼茫,但並非漆黑,所以這裡說能隱約見去帆之影。 戴叔倫 戴叔倫(732—789),字幼公,潤州金壇(今江蘇省金壇縣)人。唐德宗貞元中進士及第。曾在湖南租庸幕下(做經濟部門的工作)數年;據他的上司的讚揚看來,他是個很能幹的人,「博訪群倫,揖對賓客,無如戴叔倫」 [1] 。後任撫州(今江西省撫州市)刺史,升容管經略使。晚年上表自請出家為道士。詩見《全唐詩》。 戴叔倫的詩多以農村生活為題材,一部分揭露了當時的社會矛盾,如《屯田詞》、《女耕田行》等;也寫了些邊塞詩,如《邊城行》、《從軍行》等。其他抒情之作往往婉轉真摯,詞清句麗。他主張「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 [2] ,換句話說,詩該有餘味遠韻;這對於後來神韻派的理論很有影響。 女耕田行 [3] 乳燕入巢筍成竹 [4] ,誰家二女種新谷。無人無牛不及犁,持刀斫地翻作泥 [5] 。自言家貧母年老,長兄從軍未娶嫂。去年災疫牛囤空,截絹買刀都市中 [6] 。頭巾掩面畏人識,以刀代牛誰與同 [7] ?姊妹相攜心正苦,不見路人唯見土 [8] 。疏通畦壟防亂苗,整頓溝塍待時雨 [9] 。日正南岡下餉歸,可憐朝雉擾驚飛 [10] 。東鄰西舍花發盡,共惜餘芳淚滿衣。 蘇溪亭 [11] 蘇溪亭上草漫漫,誰倚東風十二闌 [12] ?燕子不歸春事晚,一汀煙雨杏花寒 [13] 。 * * * [1] 錢易《南部新書》庚卷引劉晏任吏部時《與張繼書》。 [2] 司空圖《司空表聖文集》卷三《與極浦書》引。 [3] 這詩寫姊妹倆因家貧母老,哥哥出去當兵,不得不親自下田耕種;它反映了當時被戰亂破壞了的農村面貌,並深刻描繪出農家少女的艱苦境遇及其心理活動。 [4] 「乳燕」,當指雛燕。「乳燕入巢」與「筍成竹」,都是寫春耕季節。 [5] 「無人」,指下文所言哥哥當兵嫂未娶。「無牛」,指下文所言牛已因災疫死去。「不及犁」,田不曾犁過。「持刀」句說只得一刀一刀的砍,把硬地翻成鬆土。參看元稹《酬樂天得微之詩知通州事因成四首》「田仰畲刀少用牛」句。 [6] 「牛囤」,牛欄。「截絹」句說從機上截下一段絹作「刀」的代價。據《新唐書·食貨志》,市井交易,絹「與錢兼用」。 [7] 「畏人識」,女子耕田在當時是認為羞恥的事,所以用頭巾遮著臉怕被別人認識。「誰與同」,言無人幫助。 [8] 這句說低著頭,又因用「頭巾掩面」,所以看不見路人只看見地面。 [9] 這兩句寫鬆土以後整理畦壟溝塍等田間勞動。「畦」,田間分區。「壟」,田間高地。「溝塍」,田溝和田埂。 [10] 「下餉」,正午時收工回家吃飯叫「下餉」。「朝雉」,《詩經·小雅·小弁》:「雉之朝雊,尚求其雌。」崔豹《古今注·音樂》:「《雉朝飛》者,犢沐子所作也。齊處士,湣、宣時人,年五十,無妻。出薪於野,見雉雄雌相隨而飛,意動心悲。乃作朝飛之操,將以自傷焉。」「可憐」句是有感於少女過時不嫁,聯繫下面兩句來看,「惜餘芳」而「淚滿衣」,正是青春虛度的慨嘆。 [11] 「蘇溪」,浙江省義烏縣附近有蘇溪。「亭」,長亭,旅客休息之所。 [12] 「草漫漫」,作者見春草而有「天涯芳草」的感觸。「誰」,指所懷念的遠方之人。「十二闌」,即闌干十二曲。樂府古辭《西洲曲》:「樓高望不見,盡日闌幹頭。闌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13] 「汀(音廳)」,水岸平地。末兩句寫作者想像他所念之人處在饒有詩意的環境裡。 司空曙 司空曙,字文明 [1] ,廣平(今河北省永年縣附近)人。登進士第,貞元中官水部郎中、終虞部郎中。詩見《全唐詩》。 在「大曆十才子」里,司空曙的才力和李端相仿佛,比不上盧綸,而高出於錢起、郎士元。詩的內容也很貧乏,題材也很單調,但常有些朴摯真率的詞句,突破了那一夥詩人的習慣風格,例如《江村即事》,以及「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雲陽館與韓紳宿別》),「他鄉生白髮,舊國見青山」(《賊平後送人北歸》)等。他還能把幾件客觀事物不露痕跡地組織在一處,讓它們互相烘托而又聯合,顯示出一種情景,就像「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喜外弟盧綸見宿》),「遠山芳草外,流水落花中」(《題鮮于秋林園》);那些事物都不是靠有力的動詞來聯繫,而只由「中」、「下」、「外」等字輕輕淡淡地搭線,來增添效果,加深含蘊。 雲陽館與韓紳宿別 [2] 故人江海別,幾度隔山川。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孤燈寒照雨,濕竹暗浮煙 [3] 。更有明朝恨,離杯惜共傳。 江村即事 釣罷歸來不繫船 [4] ,江村月落正堪眠。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 喜外弟盧綸見宿 [5] 靜夜四無鄰,荒居舊業貧。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 [6] 。以我獨沉久,愧君相見頻 [7] 。平生自有分,況是蔡家親 [8] 。 * * * [1] 《新唐書》卷二百零三、《全唐文》卷六百九十符載《劍南西川幕府諸公寫真贊》都作「文初」。但同時人和他唱酬大多稱為「文明」,如盧綸《春日憶司空文明》、李端《雜歌呈鄭錫司空文明》、《秋日旅舍別司空文明》、《江上喜逢司空文明》。照古人「名字相應」的習慣(參看錢大昕《潛研堂文集》卷七《答問》、王引之《王文簡公文集》卷三《春秋名字解詁敘》),也許「明」比「初」和「曙」來得「義相比附」。《說文》逸文就說「曙,旦明也」(《文選》李善注《魏都賦》、《七發》、謝靈運《越嶺谿行》引)。 [2] 「雲陽」,舊縣名,在今陝西省涇陽縣境內。「韓紳」,據《全唐詩》注云:「一作韓升卿。」韓愈《虢州司戶韓府君墓志銘》:「(睿素)有子四人,最季曰紳卿,文而能官。」紳卿是韓愈的叔父,與司空曙同時,曾在涇陽(在今陝西省涇陽縣境內)做縣令。 [3] 「濕」,一作「深」。 [4] 「繫船」,船停泊後用纜索把船系在岸上。此詩以「不系」二字為線索,直貫三、四兩句。 [5] 「見」,一作「訪」。 [6] 這兩句用雨中樹葉的萎黃來比擬燈下兩人容顏的衰老。參看韋應物《淮上遇洛陽李主簿》:「窗里人將老,門前樹已秋。」又白居易《途中感秋》:「樹初黃葉日,人慾白頭時。」 [7] 這兩句說自己長久地孤獨沉淪,多承盧綸常來看顧。 [8] 這兩句是「相見頻」的理由:既是知心朋友,又是親戚。「自有分(讀去聲)」,情誼、投契之意。參看潘岳《金谷集作詩》:「投分寄石友。」「蔡家親」,即表親,用羊祜為蔡邕外孫故事。 皎然 皎然,字清晝,本姓謝,長城(今浙江省長興縣)人,出家為僧,久居吳興杼山妙喜寺。有《皎然集》,一名《杼山集》。 在唐代和尚里,他的文名最高;他自誇是謝靈運、謝朓的子孫:「我祖文章有盛名。」 [1] 人家因而推重他說:「實不忝江南謝之遠裔。」 [2] 韋應物和他是唱酬的詩友,劉禹錫在童年就被他賞識,傳說李端也曾從他讀書 [3] 。 唐代詩人有論詩專著,流傳下來的寥寥無幾。皎然的《詩式》是其中最像樣的一種 [4] 。他樹立了像「四不」、「二要」等等標準,但不必以此責望他的創作實踐能否符合他自己的理論。他的議論里有一點是有助於了解他的作品的:他反對陳子昂以來對六朝詩歌的鄙棄和抹煞 [5] 。他所擅長的五言詩風格上也很接近六朝詩里那種清淡輕鬆的篇章,例如下面選的《尋陸鴻漸不遇》,和諧而流動,極像六朝的具備律詩聲調的五言古。 像一般和尚的詩集一樣,《皎然集》以山水游賞、宗教經驗和生活為主要內容。但是,唐代和尚的詩歌題材似乎還沒有像宋、明和尚的那樣束縛、拘謹。佛教是「戒殺」的,而唐代和尚往往作詩表揚邊塞戰爭;佛教是要「斷愛」、講苦行的,而唐代和尚往往在詩里設想男女愛情或描寫對聲色的欣賞。皎然就寫過《擬長安春詞》、《效古》(七言)、《觀李中丞洪二美人唱歌軋箏歌》、《塞下曲二首》、《從軍行五首》等詩;像《從軍行五首》其二「戰苦軍猶樂,功高將不驕 」那一聯可以說是極精煉地寫出了理想中的邊防將士的氣魄和品格。 尋陸鴻漸不遇 [6] 移家雖帶郭,野徑入桑麻。近種籬邊菊,秋來未著花。扣門無犬吠,欲去問西家 [7] 。報道:「山中去,歸時每日斜 [8] 。」 * * * [1] 《述祖德贈湖上諸沈》。《唐才子傳》卷四說他是謝靈運十世孫。 [2] 贊寧《高僧傳三集·皎然傳》。參看《高僧傳 》卷三《飛錫傳》、卷十五《靈澈傳》、《道標傳》,又契嵩《鐔津文集》卷十七《三高僧詩》第一首。 [3] 劉禹錫《劉賓客文集》卷十九《澈上人文集紀》;《唐才子傳》卷四說李端「少時居廬山,依皎然讀書」,大約是從李端《憶皎然上人》、《送皎然上人歸山》詩里「未得從師去」、「門人流淚厭浮生」那些句子的猜測。 [4] 王夫之《夕堂永日緒論》內編偏激鹵莽地罵皎然講的詩法是「死法」,是詩評里最下劣的一「派」,是「心死」的表現。他顯然忽視了《詩式》里一些原則性的大議論,也很可能沒有看到五卷本的《詩式》。 [5] 《詩式》卷三論盧藏用《陳子昂集序》、卷五論「降殺齊梁」。 [6] 「陸羽」,字鴻漸,竟陵(今湖北省天門縣)人,又號竟陵子。著《茶經》。這詩前四句寫境,後四句寫「尋」和「不遇」。通首不用對偶,平仄合律,是所謂「散律」。 [7] 「欲去」,想離去。「問西家」,還是到西邊鄰捨去問問吧。 [8] 末兩句系「西家」的答話。「歸時每日斜」,一作「歸來日每斜」。 盧綸 盧綸(748—799?),字允言,河中蒲(今山西省永濟縣)人。早年避安史之亂,客居鄱陽。曾為河中元帥府判官。詩見《全唐詩》。 盧綸是「大曆十才子」之一,集中以送別酬答為多,也工於寫景。但是像《塞下曲》等蒼老的小詩和《臘日觀咸寧王部曲娑勒擒虎歌》雄放的長篇,是其他大曆才子的作品裡所少有的。 和張僕射塞下曲 [1] 一 林暗草驚風 [2] ,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在石棱中 [3] 。 二 [4]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 [5] 。欲將輕騎逐 [6] ,大雪滿弓刀。 晚次鄂州 [7] 雲開遠見漢陽城,猶是孤帆一日程 [8] 。估客晝眠知浪靜,舟人夜語覺潮生 [9] 。三湘衰鬢逢秋色 [10] ,萬里歸心對月明 [11] 。舊業已隨征戰盡,更堪江上鼓鼙聲 [12] ? 山店 [13] 登登山路行時盡,決決溪泉到處聞 [14] 。風動葉聲山犬吠,一家松火隔秋雲 [15] 。 * * * [1] 「張僕射(音夜)」,即張延賞,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官至左僕射同平章事。盧綸答和此詩時,正在渾瑊鎮守河中的幕府中當幕僚。「塞下曲」,見王昌齡《塞下曲》注〔1〕。盧綸和詩共有六首,這是第二首。 [2] 這句本「風從虎」的傳說,風吹草動,以為有虎。用「驚風」二字造成猛虎出現的氣氛。 [3] 這兩句用李廣的故事。《史記·李將軍列傳》:「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平明」,清早。「白羽」,箭杆上的白色羽毛,此處作為箭名。「沒」,陷入。「棱」,稜角。 [4] 這詩原列第三首;又見錢起集中。 [5] 「單于」,古時匈奴最高統治者的稱呼。 [6] 「輕騎」,輕裝快速的騎兵。 [7] 題下原註:「至德中作。」「至德」,唐肅宗年號(756—758)。盧綸避安史之亂在南行途中寫了這首詩。「鄂州」,在今湖北省武漢市武昌地區。 [8] 「漢陽城」,在漢水南岸,鄂州之西,故址在今湖北省武漢市漢陽地區。這兩句說天氣晴明,遠望已見漢陽的城郭,但明天才能到達,今晚只能停泊在鄂州。「一日」,一本作「半日」,似較切實際。 [9] 「估客」,商人。「舟人」,船家。 [10] 「三湘」,指湖南的湘潭、湘鄉、湘陰(一說指入洞庭湖三水而言)。由鄂州再上去便是三湘地方。 [11] 這一句說家鄉(蒲)有萬里之遙,對月思家,歸心更切。 [12] 末句是自問的語氣,言不堪再聽此聲。 [13] 本篇一作王建詩。 [14] 「登登」,形容上山的履聲。「行時盡」,走完了登山之路。「決決」,溪泉下流之聲。 [15] 「松火」,即松明之火。古代山中缺少油燭時,劈松木代燭,叫松明。「一」,一作「幾」。 於鵠 於鵠,大曆、貞元間人,曾在漢陽(在今湖北省武漢市)山中居住 [1] ,荊南、襄陽一帶常有他的遊蹤。《全唐詩》存其詩約七十首,其中三分之一都是有關和尚或道士的作品。《塞上曲》、《出塞》、《巴女謠》等比較有現實氣息,表現的手法頗為冷雋。 江南曲 [2] 偶向江邊采白 [3] ,還隨女伴賽江神 [4] 。眾中不敢分明語,暗擲金錢卜遠人 [5] 。 巴女謠 巴女騎牛唱竹枝,藕絲菱葉傍江時 [6] 。不愁日暮還家錯,記得芭蕉出槿籬 [7] 。 * * * [1] 《買山吟》:「買得幽山屬漢陽。」 [2] 《古今樂錄》中《江南弄》七曲之一名《江南曲》。宋郭茂倩《樂府詩集》卷五十編入《清商曲辭》。梁柳惲《江南曲》屬於閨怨一類的詩,於鵠的這首詩和它有近似之處。 [3] 「白 」,隱花植物的一種,生於淺水中,五月開白花。 [4] 「賽江神」,迎江神賽會,祈求降福。「江神」、「海神」和「水神」,古時都設有廟宇祀奉。 [5] 「金錢」,古人卜卦的一種工具。把金錢擲在地上,看它的仰覆次數,占問行人吉凶和歸期遠近。金錢卜相傳從漢代京房起盛行於世。這兩句是說這個隨伴賽會的女子一心記掛著出遠門的丈夫,心事又不肯讓人知道,只偷偷地占卜。 [6] 這兩句說在川江上菱葉鋪展水面,附近口唱民歌的騎牛姑娘放牧歸家。「竹枝」,《竹枝詞》,民歌。 [7] 「槿」,木槿,落葉灌木,花有紅、白、紫等色。這兩句說儘管暮色蒼茫,卻不愁錯認家門,因為家門前高出槿籬的闊葉芭蕉叢是明顯標誌,十分惹人注意,依然記得。唐代詩人為了表現景物之間高低遠近的層次和動靜對比,鍊句喜歡用「出」字傳神,如「蹴鞠屢過飛鳥上,鞦韆競出垂楊里」(王維《寒食城東即事》)。宋葉紹翁詩《遊園不值》「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正是從唐詩的修辭中得到了借鑑。 胡令能 胡令能,貞元(785—805)、元和(806—820)間人,生平事跡已不可詳考,只知道他年少時是一個手工工人(「少為負局鎪釘之業」),所以在他有詩名以後遠近人還叫他做「胡釘鉸」。後來他喜歡《列子》,又受禪學影響,隱居圃田 [1] 。他的詩只流傳下來四首,都見《全唐詩》。下面選的是他歌詠婦女勞動的一首。 詠繡障 [2] 日暮堂前花蕊嬌,爭拈小筆上床描 [3] 。繡成安向小園裡,引得黃鶯下柳條 [4] 。 * * * [1] 事跡均見《唐詩紀事》卷二十八。 [2] 「繡障」,即繡屏風。這首小詩讚嘆婦女精美的刺繡巧奪天工。 [3] 「花蕊嬌」,花朵艷麗。指屏風上的花樣,所以下面接著說握筆描圖。「床」,繡架。 [4] 「安」,擺,安置。音、義同於今天的口語。這兩句是說繡好的屏風擺在花園裡,由於繡得栩栩如生,逗引綠柳上的黃鶯兒也飛向「花叢」。 李約 李約(751—810?),字存博,號蕭齋,唐宗室。元和中仕為兵部員外郎,後棄官隱居。著有《東杓引譜》一卷。他的詩集已佚,《全唐詩》存其詩十首。《唐才子傳》說他「心略不及塵事」,從下面所選小詩看來,也不盡然。 觀祈雨 [1] 桑條無葉土生煙,簫管迎龍水廟前 [2] 。朱門幾處看歌舞,猶恐春陰咽管弦 [3] 。 * * * [1] 天旱求雨是舊時的迷信活動。這首小詩,寫作者在觀看求雨時所產生的感慨,從一個側面暴露了地主階級思想的醜惡。 [2] 這兩句寫乾旱嚴重,影響到了衣食問題因而祈雨。「水廟」,臨水的神廟。所謂龍王管天下雨,純屬虛構。漢代唯物主義思想家王充早就不信這種鬼話,他在《論衡》的《龍虛篇》、《亂龍篇》里批判了董仲舒「設土龍以招雨」的虛妄。唐傳奇《柳毅傳》、《續玄怪錄·李靖》也寫了龍王與降雨的關係,是社會現實的折射。 [3] 這兩句寫地主官僚之家,只圖尋歡作樂,害怕天雨不能觀看歌舞。「咽」,聲塞,嘶啞,指樂器受潮聲音不嘹亮。 呂溫 呂溫(771—811),字和叔,一字化光,河中(今山西省永濟縣)人,一作東平(今山東省泰安)人。呂謂之子。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進士。他和韋執誼最早參加王叔文等進步政治集團,也最為王叔文所重視,很快升為左拾遺。後以侍御史的名義被派往吐蕃,憲宗元和元年(806)才回京。王叔文黨失敗,劉禹錫、柳宗元等貶謫邊遠地區,呂溫以尚在吐蕃得免於貶謫,進戶部員外郎。和竇群、羊士諤友善。群為中丞,薦溫為御史,由於宰相李吉甫忌才,終於被貶為道州刺史,轉衡州,死於任所。年僅四十。有《呂衡州集》(一作《唐呂和叔文集》)。 呂溫的政治才能,柳宗元是很佩服的。柳集中有《衡州刺史東平呂公誄》,又有《祭呂衡州溫文》,他的《哭呂衡州》詩有「衡岳新摧天柱峰,士林憔悴泣相逢」之句,並在祭文中說「道大藝備,斯為全德」,對呂做了很高的評價。《舊唐書·呂溫傳》說他「天才俊拔、文采贍逸」。呂集中《凌煙閣功臣頌》、《張始興畫贊》、《移博士書》等篇,傳誦最廣。清人王漁洋《香祖筆記》說呂溫「詩非所長,讚頌時有奇逸之氣」。 貞元十四年旱甚見權門移芍藥 [1] 綠原青壠漸成塵 [2] ,汲井開園日日新 [3] 。四月帶花移芍藥,不知憂國是何人! 道州將赴衡州酬別江華毛令 [4] 布帛精粗任土宜,疲人識信每先期 [5] 。今朝別後無他囑,雖是蒲鞭也莫施 [6] 。 聞砧有感 [7] 千門儼雲端,此地富羅紈 [8] 。秋月三五夜,砧聲滿長安。幽人感中懷,靜聽淚汍瀾 [9] 。所恨搗衣者,不知天下寒 [10] 。 * * * [1] 「貞元」,唐德宗李适年號。「貞元十四年」,即公元798年。這首詩譴責封建統治階級只知種芍藥自己觀賞,不管人民的生活。「權門」,掌政權的大官僚。 [2] 這句指農田因水利失修,遇到大旱,竟成一片干土。 [3] 這句說權門的花園因得到井水灌溉,一天一個樣子。 [4] 呂溫從道州改貶為衡州刺史,臨別,江華毛令有詩相贈,這是他的答詩。詩題下原有注云:「此人好書破百姓布絹頭及妄行杖。」詩中對毛令的苛刻虐民行為,加以規戒。可以想見呂溫平日治理地方的主張和作風。 [5] 上句說地方不同,布帛有精有粗,稅賦不可過於苛刻。「疲人」,指貧苦的人民。「識信」,看出徵兆之意。「信」,驗也。「每先期」,是說「疲人」往往提前準備和繳納稅賦。 [6] 「蒲鞭」,以蒲草做鞭子打人是不痛的,不過略示懲罰而已。《後漢書·劉寬傳》:「吏人有過,但用蒲鞭罰之。」呂溫勸江令連蒲鞭也不要用,比劉寬更寬。 [7] 「砧」,搗衣石。「聞砧」,指聽到搗衣聲。梁朝何遜《贈族人秣陵兄弟》詩:「砧杵鳴四鄰。」 [8] 「千門」,門戶眾多,指都城所在。「儼雲端」,寫富貴之家的高樓峻閣。「富羅紈」,富貴之家錦繡絲織的衣物極多,所以說「富羅紈」。 [9] 「靜聽」,一作「靜思」。「汍瀾」,淚水縱橫貌。 [10] 「搗衣者」,此處借指富貴之家的主人。這些人大都在朝中有官職,是管百姓同時也是吃百姓的人。他們在享受美衣美食之餘卻不想了解一下天下百姓的饑寒,這就是幽人悲嘆的原因。 顧況 顧況(725—814),字逋翁,晚年又自號悲翁 [1] 。蘇州人,一說海鹽(今浙江省海鹽)人。至德二年(757)進士,任著作郎,以作《海鷗詠》諷刺權貴,被貶饒州司戶。後隱居茅山,稱「華陽真逸」。詩見《全唐詩》。 顧況的詩著重內容,不以文詞華麗求勝。他雖然深受道家出世求仙思想的影響,卻寫了很多有積極意義的作品,對被剝削被迫害的人民表示同情,對不合理的風俗制度寄寓憤慨 [2] 。在表現方法上,他不避俚俗,攙雜口語,句法綜錯流動。皇甫湜為他詩集作序,就說他「偏於長歌逸句,……非常人所能及」。 行路難 [3] 君不見擔雪塞井空用力,炊砂作飯豈堪食。一生肝膽向人盡,相識不如不相識 [4] 。冬青樹上掛凌霄,歲晏花凋樹不凋 [5] 。凡物各自有根本,種禾終不生豆苗。行路難,行路難,何處是平道?中心無事當富貴,今日看君顏色好 [6] 。 囝 [7] 囝,哀閩也。 囝生閩方,閩吏得之,乃絕其陽 [8] 。為臧為獲,致金滿屋。為髡為鉗,如視草木 [9] 。天道無知,我罹其毒。神道無知,彼受其福 [10] 。郎罷別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勸不舉。不從人言,果獲是苦 [11] 。囝別郎罷,心摧血下 [12] 。隔地絕天,及至黃泉,不得在郎罷前 [13] 。 古離別 [14] 西江上,風動麻姑嫁時浪 [15] 。西山為水水為塵,不是人間離別人 [16] 。 過山農家 [17] 板橋人渡泉聲,茅檐日午雞鳴。莫嗔焙茶煙暗 [18] ,卻喜曬穀天晴。 孟郊《遊子吟》 * * * [1] 《聽劉安唱歌》:「悲翁更憶太平年。」《八月五日歌》:「悲翁回首望承明。」 [2] 例如《上古之什補亡訓傳十三章》以「憫農」(《上古》)開始,以「怨奢」(《采蠟》)結束。中間《囝》一章對閩地不人道的絕陽為閹奴的制度表示痛恨。 [3] 「行路難」,樂府《雜曲歌》名。見李白《行路難》注〔1〕。顧況本集《行路難》只二首,《樂府詩集》及《全唐詩》各收有三首。這裡所選的一首在《樂府詩集》中列為第三首,《全唐詩》列為第一首。 [4] 這四句用「擔雪塞井」、「炊砂作飯」來比喻自己熱心待人,徒勞無功。 [5] 這兩句用「歲晏不凋」的冬青樹來比喻有操守和氣節的人,用攀援樹木的凌霄花來比喻依附權勢的人。 [6] 這兩句說那些有操守的人,心安理得,外表顯得泰然怡然,容光煥發。「當」,即「安步當車、晚食當肉」的「當」,猶言「算作」。「君」,指「中心無事當富貴」的那些人。 [7] 這首詩以同情的態度寫唐代被掠賣作奴隸的人的痛苦。閩地(今福建省)在當時還盛行一種掠賣奴隸的風俗,作者在詩中予以諷刺和控訴。這是《上古之什補亡訓傳十三章》中的第十一章。原序自註:「囝,音蹇,閩俗呼子為囝,父為郎罷。」 [8] 「絕」,割斷。「陽」,男性生殖器。 [9] 這四句說囝做了奴隸,為主人生產,積聚了許多財物,他自己卻受著罪犯的待遇,被人輕賤。「臧獲」,古代對奴婢的賤稱。揚雄《方言》卷三:「荊、淮、海、岱、雜齊之間,罵奴曰臧,罵婢曰獲。齊之北鄙,燕之北郊……亡奴謂之臧,亡婢謂之獲。」「髡(音坤)」,剃去頭髮。「鉗」,用鐵圈套在頸上。「髡鉗」,是古代刑罰,也是奴隸身分的標誌。 [10] 這四句說天和神都是無知的,他們使無辜的被壓迫者受害,卻讓殘暴的壓迫者得福。「罹(音離)」,遭遇。「毒」,害。 [11] 從「吾悔生汝」以下五句都是父親對兒子說的話。「不舉」,不養育。「人勸不舉」,別人勸說把孩子弄死。「是苦」,指做奴隸的痛苦。 [12] 「摧」,傷。「血」,血淚。 [13] 末三句是兒子的話,說從此隔絕,只能待死後相見了。「黃泉」,地中之泉叫「黃泉」。人死埋葬地下叫「黃泉之下」。「及至黃泉」,就是一直到死的意思。 [14] 「古離別」,古樂府《雜曲歌》舊有此題,向來寫這個題目的詩,無非描寫男女別離之苦。顧況這一首隻是借麻姑故事,指出人間的生離死別正如自然界的滄桑變化,是無可避免的事,只有幻想世界的神仙可能有不同的經歷。詩中不作悲苦怨嘆之詞,不寫具體的離別情事,反而寫了一個「不是人間離別人」的麻姑,寫法別致;同時它語言簡括,音節諧美,也吸引讀者。 [15] 「西江」,指長江。元稹《相憶淚》詩:「西江流水到江州,聞道分成九派流。」也是稱長江為西江。「麻姑」,傳說中的古仙女,出身在建昌(今江西省奉新縣西),今江西南城縣有麻姑山,相傳是麻姑得道處。《神仙傳》敘述她在東漢桓帝時曾與另一仙人王方平同降臨蔡經家。她自言三次見到東海變為桑田,並說見蓬萊山下海水變淺,只及往日的一半,或許又要成為陸地。「麻姑嫁時」,指遙遠的古代。這兩句說西江的風浪看來和往古無異。 [16] 「西山」句說水陸變遷,就是滄海變桑田的意思。「西山」,當是指江西南昌的西山,王勃《滕王閣》詩「珠簾暮卷西山雨」,即此山。本篇提到的「江」、「山」彼此挨近,又都距離傳說中麻姑的故鄉和得道處不遠,不是泛指。末兩句大意說:從麻姑嫁時以來,世界幾經滄桑,麻姑卻不曾經歷人間的那種離別。世人幻想出有婚嫁而無離別的神仙生活,正是因為無法避免現實中的離別之苦才拿空想來作安慰。 [17] 本篇一作張繼詩,題為《山家》。 [18] 「嗔(音郴)」,生氣,嫌怨。「焙茶」,用微火烘烤茶葉。 孟郊 孟郊(751—814),字東野,湖州武康(今浙江省武康縣)人。四十六歲才中進士,曾任溧陽尉、協律郎等職。他一生窮愁潦倒,不苟同流俗。所以雖有韓愈、李翱、李觀等人為之揄揚,卻始終未能免於饑寒凍餒 [1] ,被人稱之為「寒酸孟夫子」 [2] 。六十四歲時赴山南西道任官,行至閿鄉暴卒。由於他性格耿介孤直,死後大家送他的諡號是「貞曜先生」。有《孟東野集》。 孟郊所處的時代,正是唐代中央政權已經衰落,統治階級內部矛盾重重,朝廷則宦官專權,四方則藩鎮割據,爭權奪利,鬥爭不已。戰亂給人民帶來了深重的災難。孟詩《傷春》云:「兩河春草海水清,十年征戰城郭腥。亂兵殺兒將女去,二月三月花冥冥。」所說亂兵,就是藩鎮的兵,在他們暴虐的摧殘之下,人民陷入了浩劫之中。 孟郊存詩四百餘首,其中絕大多數是傾訴窮愁孤苦的作品。他的樸質而深摯的詩風,在當時是別開蹊徑而富於創造性的。他苦心孤詣,慘澹經營,以白描的手法抒情寫景,卻能達到深刻、生動的境地。蘇軾讚美他「詩從肺腑出,出輒愁肺腑」 [3] ,是很恰當的。 由於他一生困頓,社會地位較低,對當時貧富懸殊現象有所憤慨,也有所抗議,並在他的詩歌中有所表現。例如本書所選《織婦辭》、《寒地百姓吟》即是。這些詩感情真實,訴說了封建社會的罪惡,可以說是苦難的勞動者的呼聲。 孟郊的詩,語言缺乏藻飾,也不講求音韻的諧和、響亮。但大都表達了作者發自內心深處的情感。看來,他是有意矯正大曆以來內容空洞、格調平庸的詩風,並獲得了詩歌創作上的獨特成就。 遊子吟 [4]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5] 。 織婦辭 [6] 夫是田中郎,妾是田中女。當年嫁得君,為君秉機杼 [7] 。筋力日已疲,不息窗下機。如何織紈素,自著藍縷衣 [8] 。官家牓村路,更索栽桑樹 [9] 。 聞砧 [10] 杜鵑聲不哀,斷猿啼不切 [11] 。月下誰家砧,一聲腸一絕。杵聲不為客,客聞發自白 [12] 。杵聲不為衣,欲令遊子悲 [13] 。 古怨別 颯颯秋風生 [14] ,愁人怨離別。含情兩相向,欲語氣先咽。心曲千萬端 [15] ,悲來卻難說。別後惟所思,天涯共明月 [16] 。 寒地百姓吟 [17] 無火炙地眠,半夜皆立號 [18] 。冷箭何處來,棘針風騷騷。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 [19] 。高堂捶鍾飲,到曉聞烹炮 [20] 。寒者願為蛾,燒死彼華膏。華膏隔仙羅,虛繞千萬遭 [21] 。到頭落地死,踏地為游遨 [22] 。游遨者是誰?君子為鬱陶 [23] ! * * * [1] 見李翱《薦所知於徐州張僕射(建封)書》:「郊窮餓不能養其親,周天下無所遇。」 [2] 劉叉《答孟東野》。 [3] 蘇軾《讀孟東野詩》。 [4] 題下自註:「迎母溧上作。」 [5] 「寸草」,象徵子女。「心」,草木的莖幹也叫做心。「心」字雙關。「三春暉」,春天的陽光,象徵貧寒人家的母親對子女的關心。這兩句說子女對母親的心意,不能報答母親對子女的愛於萬一。 [6] 這首詩寫織婦辛苦,織成的絹綢都被官府征去;表現了官府對農民的繁重剝削。 [7] 「秉」,操持。 [8] 這兩句是對不公平的現象提出質問:織婦天天織絹綢,為什麼自己身上卻只能穿著破舊的衣裳?「紈素」,白絹。「藍縷衣」,敝舊衣服。 [9] 末兩句說官府在路旁貼了告示,命令農家添種桑樹,以飼養更多的蠶,產更多的絲,織成更多的紈素。「牓」,同「榜」。 [10] 「砧」,砧聲,即搗衣聲。見沈佺期《古意呈補闕喬知之》注〔4〕。 [11] 這兩句說比之砧聲,杜鵑的啼聲和孤猿的啼聲都算不得哀切。 [12] 這兩句說杵聲(即砧聲)原不為羈客而發,但羈客聽了,自會牽動鄉愁。「杵」,搗衣木棒。 [13] 末兩句說仿佛杵聲不在搗衣,而在聲聲呼喚遊子(客)歸來。 [14] 「颯颯」,風聲。 [15] 「心曲」,心事。 [16] 末兩句語意本謝莊《月賦》「隔千里兮共明月」。 [17] 明弘治本題下原註:「為鄭相其年居河南,畿內百姓,大蒙矜恤。」 [18] 「炙地」,燒地。這兩句說窮苦的勞動人民,屋子裡沒有爐火,只在臨睡前,用柴火烘熱地面,然後睡在烘熱的地方。夜半,烘過的地方也冷了,都凍得站起來叫冷。 [19] 「冷箭」、「棘針」、「霜吹」,都是指從破壁吹進來的冷風。「騷騷」,風聲。 [20] 這兩句寫富貴人家夜宴時敲鐘,烹燒食物的香氣到天亮時還氤氳不散。與前面寒地百姓寒冷難耐、痛苦立號的情況恰成強烈對比。 [21] 這四句說寒者寧願做撲燈蛾被燒死。可惜富貴人家的燈燭也被紗羅阻擋,無法挨近。這裡借飛蛾比喻寒夜百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悲慘境況。「華膏」,飾有華彩的燈燭。「仙羅」,指羅幔。 [22] 這兩句寫飛蛾終於落地而死,為遊樂者所踐踏,暗示統治階級對窮苦的老百姓的死生毫不關切。 [23] 「鬱陶(音遙)」,此處是悲憤積聚之意。 張碧 張碧,字太碧,德宗貞元時人。孟郊《讀張碧集》詩云:「天寶太白歿,六義已消歇。大哉國風本,喪而王澤竭。先生今復生,斯文信難缺。下筆證興亡,陳詞備風骨。高秋數奏琴,澄潭一輪月。誰作采詩官,忍教不揮發。」 [1] 推崇備至。張碧崇拜李白,他的名和字就是學著李白的樣子起的。他的七言歌行確有像李白處。孟郊稱讚他的詩,似乎更重視其內容有關興亡,能反映現實。可惜流傳的不多,只能見其一斑。《全唐詩》錄存張碧詩僅十六首。下面所選的《農父》一首,該是屬於孟郊心目中古代採風者所當重視的那一類。 農父 [2] 運鋤耕 侵晨起 [3] ,隴畝豐盈滿家喜。到頭禾黍屬他人,不知何處拋妻子! * * * [1] 據四部叢刊本《孟東野集·讀張碧集》。《全唐詩》張碧小傳引此詩少「大哉國風本,喪而王澤竭」及「誰作采詩官,忍教不揮發」四句。 [2] 這首詩寫農民辛勤耕種,幸而豐收在望,一家都得安慰。但是豐收並不能保證生活得到改善,說不定到頭來,所有的收穫都進了剝削者的腰包,還可能遭遇更大的不幸,免不了拋妻撇子。這是封建社會農民常有的情況,作者不過如實地揭露出來罷了。 [3] 「 」,砍,斫。 李賀 李賀(790—816),字長吉,福昌(今河南省宜陽縣)人。嘗自稱隴西人,是指李姓的郡望而言。唐朝人重視進士出身,李賀因為父親名晉肅,「晉」、「進」同音,排擠他的人就說「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士」 [1] ,使他無法應試,堵塞了仕進之路,僅做過奉禮郎的小官。奉禮郎的職務是在宗廟掌管君臣版位,祭祀時嚮導跪拜儀式。他對這種低微的差事很不滿意,時時發出憤懣不平之聲 [2] 。傳說他作詩太刻苦,損壞了健康,死時才二十七歲。現存詩二百四十一首。李賀詩注本很多。清人王琦等三家評註《李長吉歌詩》較為詳備。 李賀所經歷的貞元、元和之際,正是藩鎮割據,宦官專權,帝王昏暗無能,政治極端混亂的時代。這使得他的作品在抒寫個人失意之感外,增添了對時事的感慨。集中《呂將軍歌》諷刺朝廷以宦官統率軍隊,以致遭到藩鎮的挫敗,而有才能的人卻棄置不用。又如《榮華樂》(一作《東洛梁家謠》),借東漢外戚梁冀的故事諷刺貴戚的驕奢淫逸。這些詩的進步意義都是十分明顯的。李賀是唐宗室的後裔,到他那時,已經沒有什麼經濟上的特權與保障,有時竟不免於饑寒 [3] 。生活地位的淪落,使得他的視線轉向了下層勞動人民。在《感諷》(第一首)和《老夫采玉歌》中,對勞苦人民被剝削的悲慘生活,寄予了深深的同情。 李賀《雁門太守行》 窮愁潦倒的際遇使李賀感到沒有前途,悲憤抑鬱之餘,他便刻意追求藝術上的創新,並深信這是憑藉自己的才華可以取得成功的。「唯留一簡書,泥金泰山頂」(《詠懷二首》),就表明了他的決心與信心。 當時的詩壇正是韓、柳、元、白競起爭鳴的時代,李賀也力求在詩歌上別開生面,自成一家。他繼承了《楚辭》的浪漫主義精神,又從漢魏六朝樂府及蕭梁艷體詩多所汲取,搜奇獵艷,慘澹經營,以豐富的想像力和新穎詭異的語言,表現出幽奇神秘的意境,似乎真要做到像他自己所說的「筆補造化天無功」,要凌駕大自然而創造出新奇幽美的藝術境界。過分地相信個人的才力與想像,嘔心瀝血以從事創作,使得他的詩歌,色彩繽紛,天花亂墜,形成了自己的獨創風格,並對中晚唐某些詩人發生過一些影響。但從另一方面說,李賀畢竟缺乏豐富的社會實踐,而又不幸短命,使得他的詩歌所反映的生活面大受限制。有的詩雖不乏奇意警句,給人的感覺卻是片斷的,不完整的,特別是他有時過於標新立異,雕琢塗飾,把意思遮蓋在層層的典故和詞藻之中,使讀者往往捉摸不到用意所在,或者竟產生誤解、曲解,不能不說是他的嚴重缺點 [4] 。 李憑箜篌引 [5] 吳絲蜀桐張高秋 [6] ,空山凝雲頹不流 [7] 。江娥啼竹素女愁 [8] ,李憑中國彈箜篌 [9] 。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10] 。十二門前融冷光 [11] ,二十三絲動紫皇 [12] 。女媧鍊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13] 。夢入神山教神嫗 [14] ,老魚跳波瘦蛟舞 [15] 。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 [16] 。 雁門太守行 [17]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18] 。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19] 。半卷紅旗臨易水 [20] ,霜重鼓寒聲不起 [21]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22] 。 大堤曲 [23] 妾家住橫塘,紅紗滿桂香 [24] 。青雲教綰頭上髻,明月與作耳邊璫 [25] 。蓮風起,江畔春 [26] ,大堤上,留北人。郎食鯉魚尾,與客猩猩唇 [27] 。莫指襄陽道,綠浦歸帆少 [28] 。今日菖蒲花,明朝楓樹老 [29] 。 夢天 [30] 老兔寒蟾泣天色,雲樓半開壁斜白 [31] 。玉輪軋露濕團光,鸞珮相逢桂香陌 [32] 。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 [33] 。遙望齊州九點菸,一泓海水杯中瀉 [34] 。 三月 [35] 東方風來滿眼春,花城柳暗愁殺人 [36] 。復宮深殿竹風起,新翠舞衿淨如水 [37] 。光風轉蕙百餘里,暖霧驅雲撲天地 [38] 。軍裝宮妓掃蛾淺,搖搖錦旗夾城暖 [39] 。曲水漂香去不歸,梨花落盡成秋苑 [40] 。 浩歌 [41] 南風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吳移海水 [42] 。王母桃花千遍紅,彭祖巫咸幾回死 [43] ?青毛驄馬參差錢,嬌春楊柳含緗煙 [44] 。箏人勸我金屈卮,神血未凝身問誰 [45] ?不須浪飲丁都護,世上英雄本無主 [46] 。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惟澆趙州土 [47] 。漏催水咽玉蟾蜍 [48] ,衛娘發薄不勝梳。羞見秋眉換新綠 [49] ,二十男兒那刺促 [50] ? 走馬引 [51] 我有辭鄉劍,玉鋒堪截雲 [52] 。襄陽走馬客,意氣自生春 [53] 。朝嫌劍花淨,暮嫌劍光冷 [54] 。能持劍向人,不解持照身 [55] 。 秦王飲酒 [56] 秦王騎虎游八極,劍光照空天自碧 [57] 。羲和敲日玻璃聲 [58] ,劫灰飛盡古今平 [59] 。龍頭瀉酒邀酒星 [60] ,金槽琵琶夜棖棖 [61] 。洞庭雨腳來吹笙 [62] ,酒酣喝月使倒行。銀雲櫛櫛瑤殿明 [63] ,宮門掌事報一更 [64] 。花樓玉鳳聲嬌佇,海綃紅文香淺清,黃娥跌舞千年觥 [65] 。仙人燭樹蠟煙輕 [66] ,青琴醉眼淚泓泓 [67] 。 南園 [68] 一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69] ?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70] ? 二 [71] 尋章摘句老雕蟲 [72] ,曉月當簾掛玉弓 [73] 。不見年年遼海上,文章何處哭秋風 [74] ? 三 [75] 長卿牢落悲空舍 [76] ,曼倩詼諧取自容 [77] 。見買若耶溪水劍 [78] ,明朝歸去事猿公 [79] 。 金銅仙人辭漢歌 [80] 並序 魏明帝青龍九年八月 [81] ,詔宮官牽車西取漢孝武捧露盤仙人 [82] ,欲立置前殿。宮官既拆盤,仙人臨載乃潸然淚下 [83] 。唐諸王孫李長吉遂作《金銅仙人辭漢歌》。 茂陵劉郎秋風客 [84] ,夜聞馬嘶曉無跡 [85] 。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 [86] 。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 [87]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88] 。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89] 。 馬詩 [90] 一 此馬非凡馬,房星本是星 [91] 。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 [92] 。 二 [93]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94] 。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 [95] 。 三 [96] 武帝愛神仙,燒金得紫煙 [97] 。廄中皆肉馬,不解上青天 [98] 。 老夫采玉歌 [99] 采玉采玉須水碧,琢作步搖徒好色 [100] 。老夫饑寒龍為愁,藍溪水氣無清白 [101] 。夜雨岡頭食蓁子 [102] ,杜鵑口血老夫淚 [103] 。藍溪之水厭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104] 。斜山柏風雨如嘯,泉腳掛繩青裊裊 [105] 。村寒白屋念嬌嬰,古台石磴懸腸草 [106] 。 昌谷北園新筍 [107] 斫取青光寫楚辭 [108] ,膩香春粉黑離離 [109] 。無情有恨何人見?露壓煙啼千萬枝 [110] 。 感諷 [111] 合浦無明珠,龍洲無木奴。足知造化力,不給使君須 [112] 。越婦未織作,吳蠶始蠕蠕。縣官騎馬來,獰色虬紫須 [113] 。懷中一方板 [114] ,板上數行書。「不因使君怒,焉得詣爾廬?」 [115] 越婦拜縣官:「桑牙今尚小。會待春日晏,絲車方擲掉。」 [116] 越婦通言語,小姑具黃粱 [117] 。縣官踏飧去,簿吏復登堂 [118] 。 苦晝短 [119] 飛光飛光 [120] ,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惟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121] 。食熊則肥,食蛙則瘦 [122]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123] ?天東有若木 [124] ,下置銜燭龍 [125] 。吾將斬龍足,嚼龍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為服黃金,吞白玉 [126] ?誰是任公子,雲中騎白驢 [127] ?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鮑魚 [128] 。 猛虎行 [129] 長戈莫舂,強弩莫抨 [130] 。乳孫哺子,教得生獰 [131] 。舉頭為城,掉尾為旌 [132] 。東海黃公,愁見夜行 [133] 。道逢騶虞,牛哀不平 [134] 。何用尺刀,壁上雷鳴 [135] 。泰山之下,婦人哭聲 [136] 。官家有程,吏不敢聽 [137] 。 巫山高 [138] 碧叢叢,高插天,大江翻瀾神曳煙 [139] 。楚魂尋夢風 然,曉風飛雨生苔錢 [140] 。瑤姬一去一千年,丁香筇竹啼老猿 [141] 。古祠近月蟾桂寒,椒花墜紅濕雲間 [142] 。 * * * [1] 見韓愈《昌黎先生集》卷十二《諱辯》。 [2] 《贈陳商》:「長安有男兒,二十心已朽。《楞伽》堆案前,《楚辭》系肘後。人生有窮拙,日暮聊飲酒。只今道已塞,何必須白首!……禮節乃相去,憔悴如芻狗。風雪直齋壇,墨組貫銅綬。臣妾氣態間,唯欲承箕帚。天眼何時開,古劍庸一吼!」 [3] 參看《勉愛行二首送小季之廬山》(其二)及《長歌續短歌》。 [4] 參看:(一)魯迅《且介亭雜文集·門外文談》:「……而這些士大夫,又竭力的要使文字更加難起來,因為這可以使他特別的尊嚴,超出別的一切平常的士大夫之上。……李賀的詩做到別人看不懂,也都是為這緣故。」(二)張岱《琅嬛文集》卷一《昌谷集解序》。 [5] 「箜篌引」,樂府舊題,屬《相和歌·瑟調曲》。這首詩是作者聽了李憑彈箜篌而寫的讚美之詞,或許是贈李之作。「李憑」,大約是當時以彈箜篌著名的梨園弟子,楊巨源《聽李憑彈箜篌》詩說:「君王聽樂梨園暖,翻到雲門第幾聲。」「箜篌」,是一種弦樂器,又名空侯或坎侯。箜篌有多種,形狀不一,李憑所彈的是豎箜篌。 [6] 「吳絲蜀桐」,吳郡產蠶絲,蜀地產桐木,都是製造樂器的美材。這裡「絲桐」即指箜篌。「張」,弦樂器緊起弦子來準備彈奏叫做「張」。「高秋」,就是暮秋,指陰曆九月。這句說在暮秋時節彈奏起箜篌來(點明時間)。 [7] 這句說山裡的雲「頹」然不能飛起,「凝」而不能流動。《列子·湯問》有「秦青撫節悲歌,響遏行雲」的話。這裡也就是「響遏行雲」的意思。 [8] 「江娥」,一作「湘娥」,指傳說中溺死在湘江成為水神的舜之二妃。參見前李白《遠別離》注〔2〕。「素女」,也是傳說中的神女。《漢書·郊祀志上》:「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這句是說樂聲使得神女感動。 [9] 「中國」,國的中央。李憑在京城,所以用「中國」點明他的所在地,和下文的「十二門」、「動紫皇」等語相貫。 [10] 這兩句形容箜篌的聲調。「崑山」,是產玉之地。「玉碎」、「鳳凰叫」,形容樂聲清亮;「芙蓉泣」、「香蘭笑」,形容樂聲時低沉、時輕快。 [11] 「十二門」,長安城東西南北每一面各三門。這句是說樂聲能使全城氣候變得溫暖。 [12] 「二十三絲」,說明弦數。《通典》卷一百四十四:「豎箜篌,胡樂也,漢靈帝好之,體曲而長,二十二弦。豎抱於懷中,用兩手齊奏,俗謂之擘箜篌。」「紫皇」,道教稱天上最尊的神為「紫皇」。這裡用來指皇帝。李憑本是供奉宮廷的樂人,這句詩點明他的身份。 [13] 這兩句描寫曲終時的聲音。言樂聲像驚天破石,引出一陣秋雨。「女媧鍊石補天」的傳說見《淮南子·覽冥訓》和《列子·湯問》。「逗」,引。 [14] 「神嫗」,《搜神記》卷四:「永嘉中,有神見兗州,自稱樊道基。有嫗號成夫人。夫人好音樂,能彈箜篌。聞人弦歌,輒便起舞。」所謂「神嫗」,疑用此典。從這句以下寫李憑在夢中將他的絕藝教給神仙,驚動了仙界。 [15] 這句典出《列子·湯問》:「瓠巴鼓琴而鳥舞魚躍。」 [16] 「吳質」,疑即吳剛。《酉陽雜俎》卷一:「舊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異書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樹創隨合。人姓吳名剛,西河人,學仙有過,謫令伐樹。」「露腳斜飛」,古人誤以為露是像雨一樣降落下來的,所以這裡有「露腳斜飛」的想像。「寒兔」,月兔的傳說產生很早,《楚辭·天問》已經提到月中有「顧兔」。這兩句意思說箜篌聲吸引了吳剛,使他不眠,直到露水浸濕月中的「寒兔」。 [17] 「雁門」,古雁門郡占有今山西省西北部之地。「雁門太守行」,是樂府《相和歌·瑟調曲》舊題。漢古辭今存詠洛陽令王渙的一篇。六朝和唐人的擬作都是詠征戍之苦。本篇寫將士邊城苦戰,抱為國捐軀的壯志。唐張固《幽閒鼓吹》說李賀把詩卷送給韓愈看,第一篇就是《雁門太守行》,為韓愈所稱賞,時在元和二年(807)。 [18] 「黑雲」,形容出兵時塵頭大起。「金鱗」,形容鐵甲在日光下閃耀。「日」,一作「月」。 [19] 「燕脂」,指暮色霞光。暮色漸深,雲山都成紫色,即所謂「凝夜紫」,猶王勃《滕王閣序》所云「煙光凝而暮山紫」。「上」,一作「土」。一說長城附近泥土多紫色,所以稱為「紫塞」。 [20] 「易水」,古來稱為易水的不止一條水,一般指北易水,源出今河北省易縣北。這裡不過是借用這個水名,不一定實指其地。荊軻《易水歌》云:「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易水」可以引起這一聯想,和本篇的悲壯情調相合。 [21] 這句是說夜寒霜重,鼓聲不揚。 [22] 「黃金台」,戰國時燕昭王所築。昭王曾置千金於台上,用來招聘天下的賢士。「玉龍」,劍的代稱。傳說晉初雷煥於豐城縣得玉匣,內藏二劍,後入水變為龍。見郭震《古劍篇》注〔2〕。末兩句是說報答君王重士的厚意,為君王死戰。 [23] 「大堤曲」,南朝樂府《襄陽樂》有「朝發襄陽城,暮至大堤宿。大堤諸女兒,花艷驚郎目」等語。《大堤曲》出於《襄陽樂》,內容多寫男女相愛。梁蕭綱首創這個題,唐代詩人仿作的較多。李賀這一篇最能出新。李賀本來擅長作樂府歌辭,本篇的情致和音節能繼承南朝樂府之美,再加上作者自己的色調,就表現出特點。 [24] 「塘」,堤。這裡「橫塘」即指「大堤」,和崔顥《長干行》提到的橫塘不是一地。「紅紗」,指衣衫(夏季服裝)。「桂香」,言香氣如桂,不必理解為表示季節之詞,和下文「蓮風」不同。 [25] 「綰」,系,挽。「青雲教綰」,說挽成髮髻是向青雲學樣的。「明月」,珠名。「璫」,耳飾名。 [26] 「蓮風」,夏季從蓮葉或蓮花之間吹來的風。「春」,在這裡重在形容氣候,不是指季節。這兩句意思說水上的蓮風吹來時,江邊氣候和暢如春,或指大堤上人的生活溫暖和樂,充滿著春的情調(聯繫下文所寫男女愛情)。 [27] 「鯉尾」、「猩唇」,都是美味,尤其是「猩猩唇」從古代以來就被認為珍品。《呂氏春秋·本味》:「肉之美者猩猩之唇。」「與客」,一作「妾食」,這裡從《文苑英華》。這兩句是留客之詞。 [28] 這兩句寫女子擔心離別,祝願她所愛的人不要向襄陽那邊去,因為見慣洲浦之間離去的船多,歸來的船少。 [29] 末兩句用比喻說明人是容易老的,應該珍惜目前相聚的日子。「菖蒲花」,比喻盛年。以菖蒲花形容年輕貌美,見於南朝樂府歌詞《烏夜啼》。 [30] 本篇寫夢中遨遊天上。前四句寫月宮,後四句寫俯視地上海陸,見到滄桑變化。 [31] 這兩句寫初入月宮時所見。「兔」、「蟾(蝦蟆)」,神話故事裡住在月中的動物。屈原《天問》就提到月中有兔。《淮南子·覽冥訓》提到后羿妻姮娥偷吃神藥,飛入月宮,化為蟾的故事。漢樂府《董逃行》「白兔搗藥長跪蝦蟆丸」,說的就是月中蟾兔。「泣天色」,言天色不明朗,老兔寒蟾為此愁慘(下文所寫雲遮露濕等景色給人陰冷的感覺)。「雲樓」,高樓。「壁斜白」,詩人想像月中的樓閣是白色的,神仙的住處本有「玉闕」、「玉樓」之稱。因為有雲影斜遮,壁上只見「斜白」。「壁」指樓的表面。 [32] 上句說月亮帶著暈,像被露水沾濕了似的。下句說月中和神女相遇。「珮」,即佩,是系在帶上的飾物,用不同形狀的一串玉塊組成,走路時玉塊互相撞擊,發出聲音。「鸞珮」,形容佩玉聲像鸞鳥的鳴聲悅耳。「桂香陌」,飄著桂香的路上。月中有桂樹的傳說,見《李憑箜篌引》注〔12〕。 [33] 「三山」,指神仙家所說的海上三神山,即蓬萊、方丈、瀛洲。這兩句說三神山下,海變陸,陸變海,變得很快,人間的千年在天上只像跑馬一樣迅速地過去了。《神仙傳》:「麻姑謂王方平曰:『接待以來,已見東海三為桑田。』」 [34] 「齊州」,中州,即中國。中國境內分為「九州」,最早見於《尚書·禹貢》。上句說遠望中國,九州小得像九個模糊的小點。「一泓」,一汪。下句說大海小得像只有一杯水。煙是容易消散的,杯水是容易幹掉的,末兩句也可能有暗示中州和大海都會頃刻改變的意思。 [35] 這是《河南府試十二月樂詞》中的一首,寫舊曆三月長安的春景和皇家貴主遊春的享樂生活。這種應試之作只重描寫合題,但作者仍在詩中含蓄地寄寓了諷意。 [36] 「柳暗」,指柳樹陰濃色深。「愁殺人」,指春天將盡,使人惋惜。 [37] 「新翠」句,謂舞衿(舞衣)的顏色和新竹相映明淨如水。這兩句借描寫舞女寫宮中行樂。 [38] 「光風」,日光中的風。「轉蕙」,搖動蕙草。「光風轉蕙」是《楚辭·招魂》中的句子。蕙是一種香草,或指蕙蘭(蘭的一種),開花有香氣。這兩句說光風撲天撲地,無處不到,既暖霧又驅雲,當然還散播蕙蘭的香氣。 [39] 「宮妓」,宮中的歌舞女。「掃蛾淺」,淡淡地畫眉。「夾城」,兩層城牆,夾著行道。《雍錄》:「開元二十年築夾城,……可以達曲江芙蓉園,而外人不知也。」這兩句寫帝後或公主到宮外行樂,從宮中往曲江,經過夾城。隨從的宮妓穿著軍裝,扛著旌旗。陳本禮《協律鉤元》說這裡幾句詩「詠宮伎軍裝隨貴主(公主)修禊曲水(即曲江),蓋唐時貴主每借征行以為翱翔遊戲之舉」。舊俗,三月三日到水邊滌除不祥,作曲水流觴的遊戲,叫做修禊(音系)。 [40] 「苑」,指宜春苑,即曲江所在地。末兩句說曲江把這些人的香氣漂走了,一去不回。宜春苑轉眼間就冷冷清清,成了「秋苑」了。意思說這種繁華逸樂不會長久。 [41] 「浩歌」,這個詞見於《楚辭·九歌》,在這裡類似放歌或狂歌的意思。本篇提出人生不免於衰老、死亡,以及雄心壯志難得實現的感慨,歸結到應該排除這些煩惱,把握住現實,珍重少壯有為的時刻。 [42] 這兩句說世上一切都會有變化,山會平,海也會移。「帝」,指宇宙的主宰。「天吳」,水神。見杜甫《北征》注〔27〕。 [43] 這兩句指出人壽有限,絕無例外。「王母」,即傳說中的西王母。參見杜甫《同諸公登慈恩寺塔》注〔9〕。神話傳說:王母所栽的仙桃三千年結一次果實(見《漢武帝內傳》)。「千遍紅」,桃花開了千次。「彭祖」,即彭鏗,見屈原《天問》。他是傳說中活到八百歲還未衰老的人。「巫咸」,傳說中的古代神巫。詩人問:在過去悠長的時間裡彭祖和巫咸死過幾回了?詩人提出這奇特的問題,意在說明這些神仙似的人物也都會死。 [44] 這兩句寫遊春和聽樂飲酒。「參差錢」,指馬身的連錢紋深淺不等。「驄馬」、「連錢」,見岑參《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注〔7〕和杜甫《丹青引贈曹將軍霸》注〔12〕。「嬌春」,妍美的春日。「緗」,淺黃色的絹。「緗」,一作「細」。這裡依《文苑英華》。「含緗煙」,形容楊柳顏色淺黃,像藏著煙霧。 [45] 「箏人」,指彈箏的女子。「屈卮(音支)」,一種有把的酒盞名。「神血未凝」,精神和血肉未聚合。這句緊接上句箏人勸酒說,酒醉時似形神分離,此身不知屬誰,生死問題也就不糾纏在心上了。以上說即時行樂可以忘憂(其實是暫時麻醉)。 [46] 這兩句仍接飲酒說。「浪飲」,縱酒,狂飲。「丁都護」,劉宋高祖時的勇士丁旿官都護。參見李白《丁都護歌》注〔1〕。這裡借指「世上英雄」。這兩句呼喚並勸告說:丁都護呀!不必借酒澆愁了,世上英雄本來是沒有什麼主人的。「本無主」,含兩層意思:一是英雄如果希望有一個愛賢士的帝王或權貴作主人(靠山),讓他施展所能,只是空想,因為這樣的「主」今世本來是沒有的;二是英雄本不必求「主」,就是說自己的命運應由自己主宰,不靠他人。 [47] 這兩句說如果嚮往招賢納士的貴人,那隻好為古代的平原君繡一幅絲像,或到他的墓上澆酒祭奠以示憑弔。「平原君」,戰國時趙國的公子,名勝,封於平原,以好客著名。「趙州」,指趙國。以上這些話激勵有志之士不必寄託希望於貴官的賞識,其實還是對自己說的。當時讀書人求功名也須靠貴官的推薦,作者在這方面早已失望了。 [48] 「漏」,即刻漏,古代計時器。它的基本構造是用甲乙兩壺,甲壺盛水,水由小孔滴入乙壺。乙壺中有一浮標,上刻度數。浮標因乙壺裡的水逐漸增加而逐漸上升,從上面刻的度數可以辨時刻。「玉蟾蜍(音蟬除)」,玉制的蝦蟆,漏壺上的裝飾物。這裡所寫的可能是以蟾口為甲壺的滴水口。作者《李夫人》詩有句云:「玉蟾滴水雞人唱。」可以參考。也有在乙壺上安裝張口蝦蟆,做受水口。本屬裝飾,似無定式。「催」,指催促時間消逝。「咽(音業)」,指滴水聲幽咽。全句說明在漏壺的滴水聲中時間悄悄地溜走了。 [49] 「衛娘」,指漢武帝的皇后衛子夫。《文選·西京賦》:「衛後興於鬒髮。」李善注引《漢武故事》:「上見其美發,悅之。」「秋眉」,指稀疏變黃的眉毛。「換新綠」,指畫眉。畫眉用黛,黛是青黑色,和濃綠相近。唐人形容眉色常用青、綠等字。李賀常用綠字,如《貝宮夫人》詩「長眉凝綠幾千年」,《房中思》「新桂如蛾眉,秋風吹小綠」,皆是。這兩句以美人衰老比英雄遲暮。 [50] 「那」,何。「刺促」,煩惱。最後一句完全翻轉過來,說二十歲的小伙子有什麼刺促不安的?也就是說青年正是有為的時刻,用不著煩惱,應該樂觀進取。 [51] 「走馬引」,古樂府題,一名《天馬引》,屬《琴曲歌》。相傳作曲者名叫樗里牧恭,他在報仇殺人後逃亡中寫此曲。本篇寫一個意氣驕矜的「走馬客」(劍客或豪俠之類)。唐詩人寫豪俠的很多,大都是讚美之詞,本篇卻加以批評。 [52] 「辭鄉劍」,離開故處飛來的劍。傳說寶劍能化龍而飛。見郭震《古劍篇》注〔2〕。「玉鋒」,指劍鋒白淨如玉。「截雲」,《莊子·雜篇·說劍》有「上決浮雲」的話。這裡用來形容劍的神奇。這兩句述「走馬客」誇耀他的寶劍。 [53] 這句形容走馬客得意洋洋,態度驕傲。 [54] 這兩句寫這位走馬客嫌恨他的劍長時潔白如玉,未曾沾血。怨自己不得機會表現他的勇武。 [55] 最後兩句批評這走馬客,也是批評一般劍客、豪俠只能用劍去殺人,卻不曉得利用這劍照一照自己。意思就是說作為寶劍的主人,該自己度量是不是真正的英雄。一般豪俠只知為報私恩私怨去拚命,所見者小,作者的批評大概是就這點說的。賈島《劍客》:「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為不平事?」就是一般劍客的魯莽口吻。李賀此篇內容出新,思想性也提高了。 [56] 古樂府有《秦王卷衣》歌名,這篇是仿古樂府所制的新題。詩中先寫秦王(秦始皇)的威武,後寫秦王的宴樂。姚文燮、王琦說此詩以秦王影射唐德宗李适。李适性剛暴,好宴遊。他在為太子以前曾封雍王。雍州是舊秦地,所以「秦王」可能是暗指他。這種看法也可備一說。 [57] 「八極」,八方極遠的地方。「劍光照空」,指兵器多。這兩句寫秦王的威武。王琦注云:「德宗為雍王時嘗以天下兵馬元帥平史朝義,又以關內元帥出鎮咸陽,以御吐蕃,所謂『騎虎游八極,劍光照空天自碧』者此也。」 [58] 「羲和敲日」,說時間在前進。傳說里的羲和是御日車的神。《初學記》引《淮南子·天文訓》:「爰止羲和,爰息六螭。」注云:「日乘車,駕以六龍,羲和御之。」在這裡作者的想像卻是羲和鞭策著太陽走,所以敲擊有聲,好像鞭子打在馬身上似的。因為太陽明亮,作者便想像敲日之聲如敲玻璃。 [59] 「劫灰」,劫火的餘灰。佛家稱長時為「劫簸」,略稱為「劫」。劫分大、中、小,每一大劫包含四期,其中第三期叫做「壞劫」,在此期間世界起水、風、火三大災。「劫灰飛盡」,則古無遺蹟,「古」、「今」如經鏟削而相「平」。「古今平」,也就是無古無今。這句詩以時間當做空間,和上句從視覺推出聽覺同為李賀的特殊手法。「古今平」,《文苑英華》作「今太平」。王琦云:「自朱泚、李懷光平後,天下略得安息,所謂『劫灰飛盡古今平』者是也。」如作「今太平」,王說亦可從。 [60] 從「龍頭」句以下寫宴飲歌舞。唐太極宮正殿前有銅龍,長二丈。又有銅尊,容四十斛。大宴群臣時將酒從龍腹裝進,由龍口瀉到尊中(見《北堂書鈔》)。「酒星」,一名酒旗星。《晉書·天文志》說酒旗星主饗宴飲食。 [61] 「金槽琵琶」,琵琶上端架弦的地方嵌檀木一塊,稱檀槽。嵌金就稱「金槽」。「棖棖(音橙橙)」,琵琶聲。 [62] 「雨腳」,雨點。「來吹笙」,因吹笙而來。這句是說笙的聲音如洞庭湖上的雨聲。 [63] 「銀雲」,月光照著的雲成銀色。「櫛櫛」,排比緊密貌。 [64] 「宮門掌事」,指掌管內外宮門鎖鑰之事的宮門郎。 [65] 這三句寫歌舞。「花樓玉鳳」,指歌女。以鳳為比,言歌聲婉轉。「佇」,細弱。「海綃紅文」,指舞衣。「海綃」,即鮫綃紗,出於南海(見《述異記》)。「黃娥」句言黃衣美女捧杯舞蹈獻壽。「觥」,是角制的酒器。「千年觥」,祝千秋的壽酒。 [66] 「燭樹」,南宋葉廷珪《海錄碎事》云:「仙人燭木似梧桐,其皮枯剝如筒桂,以為燭,可燃數十刻。」未知所據。疑唐代已有「仙人燭樹」這個名詞。作者在這裡借用來稱秦宮的燭火。 [67] 「青琴」,古神女名,這裡借指宮女。「淚泓泓」,猶言淚汪汪。 [68] 「南園」,李賀家住福昌縣的昌谷,其地依山帶水,有南北二園。南園是李賀讀書之處。他的《南園十三首》是一些寫景物和雜感的詩。本篇原列第五首,寫棄文就武,為國家統一事業盡力以建樹功名的願望,也有失意的感慨。 [69] 「吳鉤」,刀名,刃稍彎。「關山五十州」,指當時中央不能指揮的藩鎮地區。《通鑑·唐紀五十四》載唐憲宗元和七年李絳語云:「今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餘州。」唐憲宗即位後決心用武力恢復統一,削平藩鎮,取得一些成就。本篇表示了擁護的態度。 [70] 「凌煙閣」,在長安,唐太宗貞觀十七年在閣上畫開國功臣二十四人。「若個」,哪個或幾個。「萬戶侯」,指很高的爵位。漢朝制度,列侯大者食邑萬戶。末兩句說請看本朝凌煙閣上的功臣畫像中哪幾個是書生呢? [71] 本篇原列第六首。詩中慨嘆文學不切合實用。 [72] 首句是說自己老於書生,一輩子在文詞上消磨了精力。「尋章摘句」和「雕蟲」都是成語,前者見《三國志》裴松之注引《吳書》,後者見揚雄《法言》。這裡用來指文學事業。 [73] 這句說讀書或寫作直到天曉。「玉弓」,指下弦後的殘月。 [74] 末兩句是說邊疆只需要武人,文士沒有用處。「遼海」,指遼東。「哭秋風」,即悲秋。古代文人宋玉以能賦悲秋著名,但遼海征戰之地哪裡用得著悲秋的辭賦呢? [75] 本篇原列第七首,言文人如司馬相如和東方朔尚且不能得志,可見學文無益,不如學劍。 [76] 「長卿」,司馬相如的表字。「牢落」,失意貌。「悲空舍」,《漢書·司馬相如傳》說相如「家徒四壁立」,就是四壁之外空無所有。 [77] 「曼倩」,東方朔。晉夏侯湛《東方朔畫贊》:「大夫諱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也。以為……慠世不可以垂訓也,故正諫以明節;明節不可以久安也,故詼諧以取容。」 [78] 「見」,擬議之詞。「見買」,猶擬買或冀買。「若耶溪」,在今浙江省紹興縣南若耶山下。春秋時歐冶子在這裡用溪底所出銅鑄成名劍(見《吳越春秋》)。 [79] 「事猿公」,言從猿公學劍。《吳越春秋》卷九載越王勾踐曾聘請一位善劍的處女到王都去。她在途中遇一老翁,自稱袁公,與處女以竹竿試劍術。後來這老翁飛上樹梢,化為白猿。 [80] 本篇詠魏人遷移漢宮銅人事,寫興亡盛衰的感慨。 [81] 「九」,今本作「元」。據《三國志·魏書·明帝紀》注,魏改青龍五年三月為景初元年四月。徙長安銅人承露盤就在這一年。舊本作「九年」顯然錯誤,因為魏代沒有青龍九年。今本作「元年」也和記載不符,應作「五年」。 [82] 「捧露盤仙人」,此物在漢建章宮。見盧照鄰《長安古意》注〔5〕。 [83] 「潸然淚下」,《三國志·魏書·明帝紀》裴注引《漢晉春秋》:「帝徙盤,盤拆,聲聞數十里。金狄(銅人)或泣,因留於霸城。」 [84] 「茂陵」,漢武帝劉徹陵,在今陝西省興平縣東北。「茂陵劉郎」,指劉徹。「秋風客」,猶言悲秋之人。劉徹曾作《秋風辭》,有句云:「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本篇所寫的事發生在秋天,詩中「桂樹」、「衰蘭」等語也點明秋景。 [85] 這一句寫漢武帝的魂魄出入漢宮,在夜中有人聽到他的馬嘶。 [86] 這兩句寫漢宮荒廢。「桂樹懸秋香」,切「八月」。「三十六宮」,班固《西都賦》:「離宮別館三十六所。」「土花」,指苔。 [87] 這四句寫銅人被移出漢宮的情況。「牽車指千里」,銅人被裝車送往魏都洛陽(在今洛陽市東)。「東關」,指明所去的方向。「眸子」,眼珠。「酸風射眸子」先為下文「清淚如鉛水」墊一筆。「漢月」,指漢宮的銅盤,與「魏宮」對照。「君」,指漢主。「鉛水」,切「銅人」。 [88] 「衰蘭」,切秋,和「不老」的「天」襯托(人事有代謝,草木有盛衰,而天卻不老)。「客」,指銅人。下句是說天公不斷看到這種興亡盛衰的變化,如果它是有情感的,也會因為常常哀傷而衰老。 [89] 末兩句設想銅人拋下「三十六宮」,獨自帶著銅盤入魏,漸行漸遠,渭水的波聲也就漸漸地聽不見了。「渭城」,秦都咸陽,漢改為渭城縣。這裡用來代指長安。 [90] 《馬詩》共二十三首,大都有寓意。本篇原列第四首,寫馬駿骨不凡,借馬寫人。 [91] 「房星」,二十八宿之一。《瑞應圖》:「馬為房星之精。」古人有一種迷信,以為不平凡的人或物是上應星宿的。 [92] 「帶銅聲」,形容馬骨的堅勁。李賀好用金石硬性的東西作比喻,此詩也是一例。漢代有銅馬,也稱天馬。《文選》張衡《東京賦》「天馬半漢」註:「天馬,銅馬也。」這詩用「帶銅聲」形容馬骨,或許和漢代的銅馬有聯想。骨帶銅聲形容剛強的性格,用來比人,就是所謂「硬骨頭漢」。 [93] 本篇原列第五首,借寫馬表示愛慕自由豪放的生活。 [94] 「燕山」,這裡指燕然山。我國西北是產馬地區,「大漠」、「燕山」本是馬的故鄉。 [95] 「何當」,安得。「絡腦」,指馬絡頭。古樂府《陌上桑》:「黃金絡馬頭。」馬戴著金絡頭,說明是被人畜養著。「快走」,迅速地跑或痛快地跑。「清秋」,猶言涼秋。秋是天氣清爽的季節,也是馬長膘加壯的季節。馬踏清秋,又在月夜,更見得輕快。末兩句說如何能使得那受人羈勒的馬回到空闊的沙漠,自由奔馳呢? [96] 本篇原列第二十三首,借寫馬諷刺漢武帝求神仙,借漢武帝諷刺當代的君主(參看後《苦晝短》注〔1〕)。 [97] 「燒金」,指漢武帝使方士煉丹砂為金丹。《太平廣記》卷九《李少君》:「(李少君)乃以方上帝,云:丹砂可成黃金(金丹),金成服之升仙。」「得紫煙」,言所得不是金丹而是一陣煙罷了。 [98] 「廄中馬」,指天馬。漢武帝愛馬,曾使將軍李廣利伐大宛國,取得「汗血馬」,稱為「天馬」(見《漢書·武帝紀》)。末句說「天馬」不能上天;不但嘲諷武帝迷信神仙,同時也嘲諷他遠徵求馬。 [99] 本篇寫一位冒著生命危險,在荒林絕澗中,風棲露宿,為官家采玉的老漢。韋應物也有一篇《采玉行》,寫同樣的內容,開端兩句道:「官府征白丁,言采藍溪玉。」可見那些采玉人都是被官府強征去的。 [100] 「水碧」,碧玉名。「步搖」,婦女用的首飾。這兩句說當時役夫采玉為的是官家需要水碧,水碧的用處不過是雕琢做婦人的首飾,把美女打扮得更美一些罷了。「好」,是美好的好;「色」,是女色的色。「好色」,在這裡是美容的意思。 [101] 「藍溪」,在今陝西省藍田縣藍田山下,產碧玉,名藍田碧。這兩句意思說采玉者為饑寒所迫,不得不下藍溪。他們將溪水翻攪,溪水渾濁,沒有清白的時候,水裡的龍也因此煩惱。從這種描寫可見采玉是經常的,役夫是眾多的。 [102] 「蓁」,同「榛」。榛樹的子像小栗,可食。韋應物《采玉行》有句云:「絕嶺夜無人,深榛雨中宿。」 [103] 「杜鵑」,鳥名,相傳它叫得很苦,吻上有血。這裡說老夫哭出的眼淚帶著血,也像杜鵑口中所吐出的。 [104] 這兩句說溪水和人互相厭恨,人攪渾了溪水,溪水奪去人命。王琦「匯解」:「夫不恨官吏而恨溪水,微詞也。」 [105] 「泉腳」,指風雨中崖石上流下一道道的水。這句說在泉腳之間還有掛著采玉人的繩子(采玉者身繫繩索,從山上懸掛下垂到溪中),兩者都在風中「裊裊」(搖擺)不定。 [106] 「白屋」,指窮人所住的簡陋房屋。見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注〔2〕。「石磴」,指山上有石級的道路。「懸腸草」,蔓生植物,有「思子蔓」、「離別草」等別名。結尾兩句寫老漢見著古台石磴邊的懸腸草,觸物生感,惦念起家裡嬌弱的幼兒。 [107] 本題原有四首,這是第二首。「昌谷」,李賀故居在福昌縣昌谷鄉。福昌即今河南省宜陽縣。 [108] 這句說颳去竹子的一部分青皮,然後在上面寫字。參看《南園十三首》其十:「舍南有竹堪書字。」「楚辭」,不一定指屈原、宋玉等所作的辭賦,也可能借指作者自己的詩歌。 [109] 「膩香」,濃香。「春粉」,指竹上白粉。「離離」,猶「歷歷」,行列貌。「黑離離」,指字跡。 [110] 這兩句說竹雖無情卻似有恨,千枝萬枝籠在煙霧之中,被露水壓低著頭,仿佛在自啼其恨。 [111] 這是《感諷五首》的第一首,有感於越中蠶戶苦被貪官壓榨而作。陳沆《詩比興箋》說:「唐自中葉,為節度使者多賂宦官得之,數至億萬,……及至鎮則重聚斂以償負。當時謂之『債帥』。」可以想像,當時大官小官層層逼索,最後必然在小民身上加緊榨取。 [112] 開端四句指出貪官的欲壑是難於填滿的。「合浦」,漢朝的一個郡,郡治在今廣東省合浦縣,是著名的產珠區。《後漢書·孟嘗傳》載:孟嘗做合浦太守以前一個時期,合浦的珍珠遭到一批貪官的大量搜刮,珠母都遷移到交趾去了。孟嘗到任後,改革舊弊,不久珠母又遷回。「龍洲」,指武陵(今湖南省常德縣)龍陽洲。三國吳丹陽太守李衡在洲上種柑橘千株,稱之為「木奴」,後來李家子孫因而致富(見《襄陽記》)。前兩句意思是說合浦雖盛產明珠,但有時也絕產,搜刮太甚就會從有變無了。推論到龍洲的柑橘,當然也是這樣。「使君」,州郡的長官,刺史或太守,都可以稱為「使君」。後兩句是說使君的須索太多了,窮造化(自然)之力也難於供給。 [113] 「獰色」,臉色兇惡。「虬」,蜷曲。 [114] 「方板」,指催稅的牌票。 [115] 「詣」,到。這兩句是縣官聲明:因為使君等待絲稅不耐煩了,我才奉命到你家來的。 [116] 這三句是越婦的回答,說現在還不到時候,要等到春末,紡絲的車才能夠開動。 [117] 這兩句寫當越婦和縣官應對的時候,小姑就備辦黃粱飯來款待縣官。 [118] 「踏飧」,飽食的意思。晚飯叫做「飧」。末兩句說縣官剛吃飽後離去,管理賦稅簿計的吏人又到這越婦家來了。 [119] 本篇慨嘆光陰易逝,人生短促。對於迷信神仙、服藥求長生的人加以諷刺。當時唐憲宗李純好神仙,詩中諷古之處可能是為了刺今。 [120] 「飛光」,指日、月、星光。 [121] 「煎人壽」,言消損人的生命。 [122] 這兩句言人有肥和瘦是由於生活有富與貧的差別。熊掌,熊肉是富貴人的珍貴食品,蛙是窮人吃的。 [123] 這兩句說神仙之說是虛妄的。「神君」,漢武帝時有長陵女子死後被她的妯娌奉為神,相傳有靈異。武帝將她供奉在宮內,稱為「神君」。「太一」,有壽宮神君,其中最尊貴的稱為「太一」(見《史記·封禪書》)。 [124] 「若木」,明周祈《名義考》卷二引《山海經》云:「灰野之山有樹,青葉赤華(花),名曰若木,日所出入處。」屈原《離騷》「折若木以拂日兮」,王逸註:「若木在崑崙西極,其華照下地。」本篇「天東」或為「天西」之誤。 [125] 「燭龍」,屈原《天問》:「日安不到?燭龍何照?」王逸註:「天之西北有幽冥無日之國,有龍銜燭而留照之。」詩意似謂日月輪照,消磨人的生命,「銜燭龍」的作用也相同,所以殺龍可以使人不死。又神話有日車駕以六龍之說,見《秦王飲酒》注〔3〕,作者在這裡也可能以「銜燭龍」兼指駕日車的六龍。 [126] 「服黃金,吞白玉」,道教迷信餐金服玉可以延長壽命。《抱朴子·內篇·仙藥》:「《玉經》曰:服金者壽如金,服玉者壽如玉也。」 [127] 「任公子」,當是傳說中騎驢上天的仙人,其事無考。《莊子·雜篇·外物》有寓言說任公子以五犍牛為餌,釣東海的大魚,那是另一人。 [128] 末兩句言漢武帝和秦始皇這兩個好求仙信方士的皇帝結果仍不免一死。「劉徹」,即漢武帝,死後葬處名茂陵。《漢武帝內傳》:「王母云:劉徹好道,然神慢形穢,骨無津液,恐非仙才也。」「嬴政」,即秦始皇。《史記·秦始皇本紀》:「始皇崩於沙丘平台。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秘之,不發喪。棺載轀涼車中,……會暑,上轀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其臭。」「梓棺」,古制天子的棺用梓木,稱為「梓宮」。 [129] 「猛虎行」,樂府《平調曲》名。本篇以猛虎比背叛朝廷的藩鎮,表示對藩鎮作亂害民的痛恨。唐代從安史亂後藩鎮擁兵割據的現象十分嚴重。朝廷對叛鎮用兵往往徒勞,不得不忍辱姑息。為了防備他們,朝廷還須要養大量的軍隊;藩鎮之間也互相攻殺,受害最甚的當然是老百姓。 [130] 這兩句說雖有精良的武器,沒有人用來殺虎。這是諷刺朝廷不能討平叛鎮,一味姑息。「舂(音沖)」,刺擊。「抨(音繃)」,開弓。 [131] 這兩句說猛虎不但自己作惡,還教會子孫作惡。比喻叛鎮權位世襲,代代作亂。「乳」、「哺」,餵養。「生獰」,很兇惡。 [132] 這兩句極言虎的軀體龐大,不同常虎。《呂氏春秋·行論》載,鯀為諸侯,欲得三公,「怒甚猛獸,欲以為亂,比獸之角,能以為城,舉其尾,能以為旌」。是此詩所本。 [133] 這兩句說連有制虎之術的人也怕虎,不敢夜行。傳說古代有一個名叫東海黃公的人,有術能制蛇御虎。但是他年老氣衰之後,術就不靈了。秦代末年東海發現白虎,黃公去制伏,反被虎殺死(見《西京雜記》)。 [134] 「騶虞」,獸名。傳說騶虞是「義獸」、「珍獸」,不食生物,形狀大小似虎。「牛哀」,即公牛哀,人名。《淮南子·俶真訓》載公牛哀病七日變化為虎,並撲殺他的哥哥。《文選·思玄賦》注引作「牛哀」。這兩句說變成虎的牛哀見騶虞貌似虎而並不兇猛,反倒受人珍視,大為不平。喻殘暴的藩鎮不知仁義。 [135] 「雷鳴」,傳說寶刀在有風雨的夜間往往發出嘯聲。這兩句說寶刀被棄置不用,掛在壁上,發出不平之鳴。比喻志士豪傑沒有機會為國效力。 [136] 《禮記·檀弓》載孔丘過泰山旁,見有婦人哭墓,叫子路過去詢問,婦人訴說:她的公公、丈夫、兒子三代都被老虎害死了。這兩句詩述這件事,暗示藩鎮害民酷烈而且長久。詩中連舉東海、泰山的虎害,可能暗指淄青鎮的李師道。淄青鎮從代宗永泰元年(765)李正己開始割據,傳子孫五十四年,到李師道正是第三代。淄青是地最大兵最多的一鎮。唐平李師道在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其時李賀已死。 [137] 末兩句說官家命令吏人捕虎,吏人怕虎不敢執行,比喻皇帝命將帥討藩鎮,將帥躊躕觀望,不敢進軍。「程」,限期。 [138] 「巫山高」,樂府古題,出於漢《鼓吹曲·鐃歌》。本篇在描寫巫山的景色中結合巫山神女的神話傳說,寫得幽冷縹緲,在許多擬作中最有特色。 [139] 「叢叢」,群峰簇聚貌。巫山有十二峰。「瀾」,大波。「神」,指巫山神女,見杜甫《詠懷古蹟》注〔4〕。「曳煙」,拖帶著雲煙。開頭三句寫景,帶出巫山神女。說在巫山巫峽的上空神女飛翔,長裙帶著雲彩。 [140] 「楚魂」,指宋玉《高唐》、《神女》兩篇賦中所提到的楚國君臣(包括楚懷王、襄王和宋玉),他們夢見或思慕神女。「尋夢」,在夢中尋覓。「 (音思)」,涼。「苔錢」,苔圓如錢。這兩句寫楚魂在涼風颼颼中尋夢,曉來只見山石上布滿苔錢,杳無行跡。 [141] 「瑤姬」,巫山神女名。《文選·高唐賦》李善注引《襄陽耆舊傳》:「赤帝女瑤姬……葬於巫山之陽,故曰巫山之女。」「丁香」,樹名,蜀地產紫丁香。「筇竹」,古邛國(今四川省西昌縣東南)所產竹,竹節高起,中心是實的。這兩句寫巫山神女一去無蹤,山中惟有老猿在竹樹叢中啼喚罷了。 [142] 「古祠」,指巫山神女祠。陸游《入蜀記》:「過巫山凝真觀,謁妙用真人祠。真人即世所謂巫山神女也。祠正對巫山,峰巒上入霄漢,山腳直插江中。」「蟾桂」,蟾蜍和桂樹。見《夢天》注〔2〕、〔3〕。「椒」,花椒,灌木,結紅果。蜀地所產者名蜀椒。花椒開綠黃色小花。作者誤以為紅色,是憑想像。「近月」、「濕雲間」,極言其高,和開端相應。 柳宗元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東(今山西省永濟縣)人。貞元九年(793)進士。王叔文等執政,他們代表庶族地主階層的利益,實行了不少革新政治的措施。柳宗元時任禮部員外郎,是這個集團的成員之一。不久,王叔文等被豪族地主集團擊敗,紛紛遭到貶殺。柳宗元也被貶為永州司馬,十年後又改為柳州刺史。有《柳河東集》。 柳宗元是傑出的思想家,在回答屈原《天問》而寫的《天對》中,否認天地是神所創造,明確指出「元氣」是自然的本源,具有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他反對把遠古所謂「堯舜之世」當做最高的理想社會,認為歷史是進化的。他主張中央集權,反對藩鎮割據。這些思想在當時都是進步的。 柳宗元又是位卓越的散文家。他和韓愈是古文運動的兩個主要倡導者。但柳宗元在思想方面所具有的進步的積極的意義,是韓愈所不及的。 柳宗元在詩歌方面,也是卓然成家的。他的詩大都抒寫貶謫生活和對山水景物的欣賞或寄託,時時流露出憤懣不平的情緒。他的另一部分詩篇,或同情人民疾苦,或以寓言的形式,譴責政敵們的卑劣兇殘,更具現實性。 他的古詩大都描寫自然山水,運思精密,著力於字句的選擇和錘鍊,表達出峻潔、澄澈的境界,受謝靈運的影響很顯著 [1] 。其中的一些好詩,由於對客觀景物觀察的細緻深刻,並從中發現了某種詩意,確實體現了「枯」和「膏」或「淡」和「濃」的統一 [2] 。他的近體詩也寫得情致纏綿,色彩絢麗,音調和諧,跟他的古詩相比,別具一種風格。 古東門行 [3] 漢家三十六將軍 [4] ,東方雷動橫陣雲 [5] 。雞鳴函谷客如霧,貌同心異不可數 [6] 。赤丸夜語飛電光,徼巡司隸眠如羊 [7] 。當街一叱百吏走,馮敬胸中函匕首 [8] 。兇徒側耳潛愜心,悍臣破膽皆杜口 [9] 。魏王臥內藏兵符,子西掩袂真無辜 [10] 。羌胡轂下一朝起,敵國舟中非所擬 [11] 。安陵誰辨削礪功,韓國詎明深井裡 [12] 。絕咽斷骨那下補,萬金寵贈不如土 [13] 。 與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華親故 [14] 海畔尖山似劍鋩,秋來處處割愁腸 [15] 。若為化得身千億 [16] ,散上峰頭望故鄉。 過衡山見新花開卻寄弟 [17] 故國名園久別離,今朝楚樹發南枝 [18] 。晴天歸路好相逐,正是峰前回雁時 [19] 。 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 [20] 城上高樓接大荒 [21] ,海天愁思正茫茫。驚風亂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 [22] 。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迴腸 [23] 。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音書滯一鄉 [24] ! 柳州峒氓 [25] 郡城南下接通津,異服殊音不可親 [26] 。青箬裹鹽歸峒客 [27] ,綠荷包飯趁虛人 [28] 。鵝毛御臘縫山罽 [29] ,雞骨占年拜水神 [30] 。愁向公庭問重譯,欲投章甫作文身 [31] 。 柳州城西北隅種柑樹 [32] 手種黃柑二百株,春來新葉遍城隅。方同楚客憐皇樹 [33] ,不學荊州利木奴 [34] 。幾歲開花聞噴雪,何人摘實見垂珠 [35] 。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還堪養老夫 [36] 。 柳州二月榕葉落盡偶題 [37] 宦情羈思共淒淒,春半如秋意轉迷 [38] 。山城過雨百花盡,榕葉滿庭鶯亂啼 [39] 。 別舍弟宗一 [40] 零落殘魂倍黯然 [41] ,雙垂別淚越江邊 [42] 。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 [43] 。桂嶺瘴來雲似墨,洞庭春盡水如天 [44] 。欲知此後相思夢,長在荊門郢樹煙 [45] 。 酬曹侍御過象縣見寄 [46] 破額山前碧玉流 [47] ,騷人遙駐木蘭舟 [48] 。春風無限瀟湘意 [49] ,欲采 花不自由 [50] 。 秋曉行南谷經荒村 [51] 杪秋霜露重 [52] ,晨起行幽谷。黃葉覆溪橋,荒村唯古木。寒花疏寂歷 [53] ,幽泉微斷續。機心久已忘,何事驚麋鹿 [54] 。 溪居 [55] 久為簪組累,幸此南夷謫 [56] 。閒依農圃鄰,偶似山林客。曉耕翻露草,夜榜響溪石 [57] 。來往不逢人,長歌楚天碧。 雨後曉行獨至愚溪北池 [58] 宿雲散洲渚,曉日明村塢 [59] 。高樹臨清池,風驚夜來雨。予心適無事,偶此成賓主 [60] 。 中夜起望西園值月上 [61] 覺聞繁露墜,開戶臨西園。寒月上東嶺,泠泠疏竹根 [62] 。石泉遠逾響,山鳥時一喧 [63] 。倚楹遂至旦 [64] ,寂寞將何言。 江雪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65]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66] 。 田家 [67] 一 蓐食徇所務,驅牛向東阡 [68] 。雞鳴村巷白,夜色歸暮田。札札耒耜聲,飛飛來烏鳶 [69] 。竭茲筋力事,持用窮歲年 [70] 。盡輸助徭役,聊就空舍眠 [71] 。子孫日以長,世世還復然 [72] 。 二 籬落隔煙火,農談四鄰夕 [73] 。庭際秋蟲鳴,疏麻方寂歷 [74] 。蠶絲盡輸稅,機杼空倚壁 [75] 。里胥夜經過,雞黍事筵席 [76] 。各言:「官長峻,文字多督責 [77] 。東鄉後租期,車轂陷泥澤 [78] 。公門少推恕,鞭朴恣狼藉 [79] 。努力慎經營,肌膚真可惜 [80] 。」迎新在此歲,惟恐踵前跡 [81] 。 三 古道饒蒺藜,縈迴古城曲 [82] 。蓼花被堤岸,陂水寒更淥 [83] 。是時收穫竟,落日多樵牧。風高榆柳疏,霜重梨棗熟。行人迷去住,野鳥競棲宿 [84] 。田翁笑相念,昏黑慎原陸 [85] 。今年幸少豐,無厭 與粥 [86] 。 行路難 [87] 虞衡斤斧羅千山,工命采斫杙與椽 [88] 。深林土剪十取一,百牛連鞅摧雙轅 [89] 。萬圍千尋妨道路,東西蹶倒山火焚 [90] 。遺餘毫末不見保,躪躒 壑何當存 [91] 。群材未成質已夭,突兀 豁空岩巒 [92] 。柏梁天災武庫火,匠石狼顧相愁冤 [93] 。君不見南山棟樑益稀少,愛材養育誰復論 [94] 。 跂烏詞 [95] 城上日出群烏飛,鴉鴉爭赴朝陽枝 [96] 。刷毛伸翼和且樂,爾獨落魄今何為 [97] ?無乃慕高近白日,三足妒爾令爾疾 [98] ?無乃飢啼走路旁,貪鮮攫肉人所傷 [99] ?翹肖獨足下叢薄,口銜低枝始能躍 [100] 。還顧泥塗備螻蟻,仰看棟樑防燕雀 [101] 。左右六翮利如刀,踴身失勢不得高 [102] 。支離無趾猶自免,努力低飛逃後患 [103] 。 放鷓鴣詞 [104] 楚越有鳥甘且腴,嘲嘲自名為鷓鴣 [105] 。徇媒得食不復慮,機械潛發罹罝罦 [106] 。羽毛摧折觸籠籞,煙火煽赫驚庖廚 [107] 。鼎前芍藥調五味,膳夫攘腕左右視 [108] 。齊王不忍觳觫牛 [109] ,簡子亦放邯鄲鳩 [110] 。二子得意猶念此,況我萬里為孤囚 [111] 。破籠展翅當遠去,同類相呼莫相顧 [112] 。 漁翁 [113] 漁翁夜傍西岩宿 [114] ,曉汲清湘燃楚竹 [115] 。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 [116] 。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 [117] 。 * * * [1] 參看元好問《論詩三十首》:「謝客風容映古今,發源誰似柳州深。」 [2] 參看蘇軾《東坡題跋》卷二《評韓柳詩》:「所貴乎枯淡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在《書黃子思詩集後》中又說:「獨韋應物、柳宗元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淡泊,非餘子所及也。」 [3] 「東門」,指長安城門。「古東門行」,樂府詩題。古樂府《東門行》有寫時事的,作者這首《古東門行》也是寫時事。唐憲宗元和年間,朝廷用兵大權屬宰相武元衡。割據稱雄的淮西吳元濟叛變。元和十年正月唐憲宗發兵討吳元濟。王承宗、李師道上表請赦吳,唐朝政府不許。王承宗、李師道密謀派刺客殺武元衡。六月三日武元衡在上朝途中被人刺死。這首詩寫當時盜殺武元衡的事,對他表示悼念,並對藩鎮割據稱雄陰謀叛亂,表示憤怒和申討。 [4] 「三十六將軍」,漢景帝前元三年,有吳、楚七國之變,景帝派周亞夫率領三十六將軍攻擊吳、楚。此處指憲宗調兵遣將規模很大。 [5] 這句說東方有變動,有如陣雲橫空,指吳元濟在蔡州割據。 [6] 「雞鳴函谷」,據《史記·孟嘗君傳》的記載:孟嘗君逃離秦國時,夜半到函谷關出不去。按照規定,必須等到雞叫之後才開關門。孟嘗君恐秦兵追來,他的食客中有人學雞叫,別處的雞都叫起來,遂得出關。「客如霧」,指藩鎮的爪牙甚多,有野心的不止王承宗、李師道二人。「貌同」句說懷有異心的節度使大有人在。 [7] 「赤丸」句寫藩鎮王承宗、李師道派遣爪牙襲擊武元衡。參看《新唐書》卷二百十一。「赤丸」,見盧照鄰《長安古意》注〔13〕。「徼巡司隸」,管巡警稽察的官吏。「眠如羊」,形容軟弱無防備。 [8] 「馮敬」,漢代人。《漢書·賈誼傳》:「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適啟其口,匕首已陷其胸中矣。」此處以馮敬比喻武元衡。 [9] 這兩句說武元衡被刺後,李師道等人聽了暗暗快意,贊成對藩鎮用兵的大臣也被嚇住了。「杜口」,堵塞其口,不敢言語。諸本誤作「吐口」,這裡從四部叢刊本《增廣注釋音辨唐柳先生集》。 [10] 「魏王」句可能是借戰國時代的魏王來指唐憲宗。據《史記·信陵君傳》記載,魏安釐王使晉鄙帶十萬兵去救趙,但魏王和晉鄙並不真心想去。信陵君用侯贏的計,請如姬從魏王臥室內取得虎符,奪得晉鄙軍的指揮權,解了趙圍。元和十年宰相武元衡被殺而查不到兇手,這和憲宗不追究主使者的態度有關係。「子西」句用《左傳·哀公十六年》所載白公殺子西,子西用袖遮著臉死去的故事,來寫武元衡之死。「無辜」,無罪而被殺。 [11] 「羌胡轂下」,司馬相如《諫獵疏》:「胡越起於轂下而羌夷接軫也。」「敵國舟中」,《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載吳起諫武侯的話:「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這兩句說憲宗因討伐吳元濟無功,就想求助於沙陀兵。當時吐蕃給唐王朝的威脅已經很大,柳宗元和其他詩人都反對依靠少數民族貴族,以免造成後患。 [12] 「安陵」句,用《漢書·袁盎傳》袁盎被梁王遣刺客遮殺於安陵郭門外的故事。「削礪」,指鍛工,當時鍛工供稱刺袁盎之劍是由梁孝王某一個兒子鍛冶出來的。「韓國」句,用韓刺客聶政的故事。聶政,河內軹縣深井裡人,他為韓相報仇,刺殺俠累。事成後自殺。因為他已毀了容,人不能認出他是誰。這裡借用來說明武元衡被刺後憲宗竟不敢宣布兇犯。 [13] 「絕咽」,斷絕咽喉,這裡指斷頭。《舊唐書·武元衡傳》:「批其顱骨懷去。」「那下補」,是說咽喉一斷就沒有辦法了。末句是說縱然用萬金撫恤,也是毫無價值的。 [14] 本篇作於柳州。「浩初上人」,潭州(今湖南省長沙市)人,時從臨賀到柳州會見作者。柳宗元另有《浩初上人見貽絕句欲登仙人山因以酬之》詩和《送僧浩初序》。 [15] 「劍鋩」,劍鋒。蘇軾《白鶴峰新居欲成,夜過西鄰翟秀才》詩有「割愁還有劍鋩山」句。自注云:「柳子厚雲『海上尖峰若劍鋩,秋來處處割愁腸』,皆嶺南詩也。」 [16] 「若為」,怎能。 [17] 「衡山」,在湖南省境,主峰在衡山縣西北、衡陽縣北,世以衡山為五嶽中之南嶽。 [18] 原註:「大庾嶺上梅,南枝落,北枝開。」 [19] 「峰前回雁」,鴻雁,候鳥,一般九月向南飛,正月向北飛。衡陽山有回雁峰,相傳雁到衡陽不再南去,遇春而回。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五「辨誤」云:「子厚自永還闕,過衡州,正春時,適見雁自南而北,故其詩云雲,豈專謂雁至此而回乎,乃古今考柳詩不精故耳。」可備一說。末兩句隱有恨意,說鴻雁尚能于歸路相互追逐,自己卻兄弟分離(雁行原有喻兄弟之意),欲返故國而不得。 [20]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王叔文革新集團被擊敗,柳宗元等八人都被貶為州郡的司馬,時稱「八司馬」。唐憲宗元和十年(815)重被起用。除凌准、韋執誼已死貶所,程異另先任用外,柳宗元、韓泰、韓曄、陳諫、劉禹錫分別任為柳州(州治在今廣西壯族自治區柳州市)、漳州(州治在今福建省漳州市)、汀州(州治在今福建省長汀縣)、封州(州治在今廣東省封川縣)、連州(州治在今廣東省連縣)的刺史。本篇即為這年夏作者抵柳州後寄贈四州刺史之作。 [21] 「接」,連接。亦可作目接(看到)解。「大荒」,泛指荒僻的邊遠地區。 [22] 這兩句寫夏雨急驟的近景。「颭(音展)」,風吹浪動。「芙蓉」,荷花。「薜荔」,一種常綠的蔓生植物,常緣壁而生。 [23] 這兩句寫遠景,景中寓情,表示相望的殷切和相思的痛苦,引起下文。「重」,層層。上句一作「雲駛去如千里馬」。司馬遷《報任安書》「腸一日而九回」,為下句用語所本。 [24] 「百越」,即「百粵」,泛指五嶺以南的少數民族。「文身」,身上刺花,古時南方少數民族有「文身斷髮」的傳統習俗。「滯」,阻隔。 [25] 這首詩是寫作者在柳州和峒(山穴)中人民生活接近的情況。作者自己不信神,而民間本有迷信風俗。他不肯疏遠他們,而且能隨俗。這和他在永州時的思想有所不同。在永州時有不諧於俗的表現,到柳州後才接近了人民群眾。 [26] 首二句說初到陌生的地方有些不習慣,看到不同衣著和聽到不同的語音,覺得難以親近。 [27] 「箬」,竹皮。「峒」,山穴。這句說山穴中人用竹箬裹著食鹽歸去。 [28] 「虛」,嶺南人叫市集為「虛」。「趁虛」,就是趕集,或叫趕場。「虛」,一作「墟」。 [29] 「鵝毛御臘」,廣西邕管溪洞那時還不產絲棉,人民多以木綿、茅花、鵝毛做被,家家養鵝,用鵝的軟毛御冬臘的寒冷。「罽(音寄)」,被毯。 [30] 「雞骨占」,殺雞,擇取其骨以為占卜,是古代南方人的一種迷信風俗。宋周去非《嶺外代答》敘其事甚詳。大略說:南人以雞卜,其法用尚未長尾的小雄雞,執其兩腳,焚香禱祝,同時撲殺雞,取腿骨洗淨,以麻線束兩骨之中,以竹梃插在緊束之處,使兩腿骨相背於竹梃之端,執梃再禱。看兩骨之側所有細竅,以細竹梃長寸餘者遍插之,或斜或直,或正或偏,各隨其斜直正偏而定吉凶。「占年」,問一年的收成如何。「拜水神」,以為水中有神,向它禮拜。 [31] 「重譯」,就是經過一重翻譯。「章甫」,殷冠名。《莊子·內篇·逍遙遊》:「宋人資章甫,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這兩句說不願只在公庭通過譯員和「峒氓」接觸,寧願拋棄中原的服裝,隨「峒氓」的習俗,身上也刺上花紋,學他們的樣子,和他們接近。 [32] 「柑」,司馬相如《上林賦》郭璞註:「黃甘,橘屬而味精。」 [33] 「楚客」,指屈原。屈原《橘頌》:「後皇嘉樹,橘來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屈原自比橘樹,言天生那樣異於眾材的橘樹,卻習於南土。屈原又稱讚橘有「獨立不遷」等美德,用以自比。 [34] 「木奴」,即指橘樹,見李賀《感諷》注〔2〕。這兩句說種柑不為求利而是同於屈原愛橘的意思。 [35] 「噴雪」,柑樹開白色花,有香味。「噴雪」即指花香和花色而言。「垂珠」,果實纍纍,金黃翠綠,懸掛枝頭,遠遠望去,好似懸珠一般。 [36] 「老夫」,自稱。末兩句自傷遷謫的時日已經長久,惟恐延續到黃柑成林自己還能親嘗。而託詞反極其平緩,值得玩味。 [37] 本篇作於柳州。「榕」,閩、粵特產的常綠喬木,枝葉繁盛,樹蔭特大。 [38] 「春半如秋」,二月春光最濃之際,榕葉卻落盡,有秋天的景象。 [39] 這兩句中的「百花盡」、「榕葉滿庭」,即申足上文「如秋」的意思。 [40] 「宗一」,柳宗元的從弟。本篇作於元和十一年(816)。是年春,宗一自柳州赴江陵。 [41] 江淹《別賦》:「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這句化用其意,且更進一層,言被漂泊所折磨的「殘魂」,再遇離別,倍覺悲傷。 [42] 「越江」,即「粵江」。這裡指柳江。 [43] 「國」,指京城。「投荒」,放逐,流放。「十二年」,自永貞元年(805)十一月貶永州司馬,到寫此詩時恰好十二年。 [44] 這兩句分寫居者和行者的所見景色。「桂嶺」,在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賀縣東北。這裡泛指柳州附近的山。「洞庭」,在柳州赴江陵途中。 [45] 「荊門」,山名,其地古屬荊州,在今湖北省宜都縣西北,參看陳子昂《度荊門望楚》注〔1〕。「郢」,春秋時楚國的都城,在今湖北省江陵縣附近。「荊門郢樹」,指柳宗一今後所居之地。 [46] 「侍御」,見高適《送李侍御赴安西》注〔1〕。「象縣」,唐嶺南道柳州象縣,即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象縣。「酬……見寄」,酬答他一首見寄的詩。 [47] 「破額山」,未詳,今湖北省黃梅縣有此山名。「碧玉流」,形容澄清的江水。曹侍御從黃梅縣來,曾駐舟於碧玉流中,從柳州象縣而想「破額山前」,所以說「遙駐」。 [48] 「騷人」,指曹侍御。「木蘭舟」,見李白《江上吟》注〔2〕。 [49] 「瀟湘」,見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注〔14〕。柳宗元《愚溪詩序》:「余以愚觸罪,謫瀟水上。」此句說我因感春風而懷騷人,便覺滿懷有無限瀟湘之意。 [50] 「 」,多年生水草,有花,白色。莖橫臥在淺水的泥中,四片小葉,組成一複葉,像田字,也叫田字草。末句說采 花也不自由,系用比興體。作者僻處遠方,動輒得咎,滿腔抑鬱不平之氣,躍然言外,意思微婉而曲折。 [51] 「南谷」,在永州的鄉下。永州是柳宗元被貶謫的地方。唐朝的永州治所在今湖南省零陵縣。 [52] 「杪(音渺)」,末尾。「杪秋」,秋末。 [53] 這句寫花朵疏疏落落,顯得寂寞。 [54] 「機心」,機巧的心。《莊子·外篇·天地》:「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這兩句意思是說,我已不在意宦海升沉仕途得失,超然物外,久無機巧之心,何以野鹿見了我還驚恐呢?這是作者故做曠達之語。「麋(音迷)」,鹿屬,形似鹿而體大,高七尺許,雄麋生角似鹿。 [55] 這首詩雖強寫歡娛,強寫閒適,但貶居時的抑鬱之氣卻時有流露,不必做閒適詩讀。 [56] 「簪組」,義同「簪纓」,指古代官吏的冠飾。上句指久為官職所羈累。「南夷」,舊稱南方少數民族。這裡指柳宗元所謫居的永州。下句說幸虧遷謫到南方。 [57] 「榜」(音彭),進船。這句說撐船傍岸,觸溪石而有聲。 [58] 本篇作於永州。「愚溪」,在永州西南,原名冉溪、染溪;柳宗元改名愚溪(見《愚溪詩序》)。 [59] 這兩句寫雲散日出,點明「雨後曉行」。 [60] 「適」,恰巧。「偶」,遇合。「此」,指上面所寫景物。這兩句意思說恰好今天心情舒暢,佳景當前,彼此投合,有如賓主相得。 [61] 這首詩借夜中的各種細微的音響來描寫環境的寂寞空曠,反襯作者的鬱悒心境。手法是以有聲寫無聲。 [62] 「泠泠」,水聲。這句說有流水穿行於疏竹之根。 [63] 「喧」,鳴。 [64] 這句說靠著柱子看月一直到第二天日出的時候。 [65] 這兩句說棲鳥不飛,行人絕跡,極寫大雪中環境的幽寂。 [66] 這兩句以孤舟獨釣,點綴雪景。曲折地反映了作者在政治革新失敗後不屈而又孤獨的精神面貌。後世許多山水畫都取此二句所寫景物為題材。 [67] 《田家三首》,作者通過田家生活的描寫,深刻地反映了農民終年勞累的情況。他們不僅世代窮苦,無法生活,而且還經常受到官府差役的騷擾、毒打和種種虐待,境遇極其悲慘。從表面上看來好像只是揭露里胥的罪惡,實際上是針對當時專橫的宦官、割據稱雄的藩鎮和貴族大地主階級。作者同情誰,反對誰,愛憎極為分明。清人毛先舒《詩辯坻》卷三稱子厚《田家三首》「敘事朴到」(樸質而周到),評論恰當。 [68] 「蓐(音辱)」,草蓆,草墊子。「蓐食」,有兩義,一說是早起在床上吃飯;一說蓐為厚意,早上飽食。「徇」,「從事於」之意,又可釋為盡力去干。「所務」,指農務。這句說吃了早飯就干農活。「阡」,田間道路。 [69] 這四句說天剛亮就從家裡下地去勞動,直到夜晚才能從田地里回家。「札札」,犁地時農具發出的聲音。「耒耜(音累似)」,犁的木把和犁上的鏵。「鳶(音淵)」,鷂、鷹。 [70] 這兩句說竭儘自己的體力,從事於農業勞動,一年到頭地幹個不停。「窮」,「盡」的意思。 [71] 這兩句說竭盡力量繳納租稅,弄得家裡空蕩蕩的。也可理解為繳納租稅後雖然不能自飽,卻可以到空舍中睡覺(如果不交足租稅,那就要受鞭打,連覺也不能睡了)。 [72] 這兩句說不但自己這一輩是這樣,子孫一天天地長大,他們還要過這樣悲慘的生活,不會有什麼好轉的希望。 [73] 這兩句寫農村晚景。「籬落」,籬笆。「煙火」,指人家。「隔煙火」,各戶人家有籬笆隔開來。「農談」,農家左鄰右舍在晚上互相過從談天。 [74] 這兩句寫農村夜間的景色,秋蟲在院中叫,稀疏的麻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寂歷」,形容風吹植物的聲音。 [75] 「機杼」,織布機。這兩句說蠶絲已向官府繳納完了,機杼只好空閒了靠牆壁放著。 [76] 「里胥」,鄉間小吏,即差役。「雞黍」,殺雞做飯。見孟浩然《過故人莊》注〔1〕。「事筵席」,辦酒席款待里胥。李賀《感諷五首》(其一)「縣官踏飧去,簿吏復登堂」可參讀。 [77] 「各言」以下八句寫里胥在酒席上恫嚇農民。「峻」,嚴厲兇狠。「文字」句說官長有文書對他們督責嚴厲。 [78] 這兩句說東鄉繳租戶耽誤了官府所規定的限期,原因是車轂陷入泥沼中不能前進。 [79] 這兩句說官府派來的辦事人,並不多推求原因而加以寬恕。他們還用鞭子敲打誤期的農民。「恣」,任意。「狼藉」,縱橫散亂的樣子,這裡藉以形容被打者的慘象。 [80] 「經營」,籌劃著交納租稅。「惜」,愛惜。這裡官差舉了一個事例,接著威脅他們:你們要當心點,免得和東鄉人一樣,皮肉吃苦。 [81] 「迎新」,指新谷登場。當時有「兩稅法」,規定夏稅在六月內納畢,秋稅在十一月內納畢。「踵前跡」,步東鄉人的前跡。這兩句寫農民聽了里胥的恐嚇話,只得準備繳納秋稅。 [82] 這兩句說舊路上多有刺的惡草,迴繞著古城的一角。 [83] 「蓼(音了)」,草本植物,花小,白色或淺紅色,生長在水邊或水中。「被」,滿布。「陂(音碑)」,池塘。「淥」,澄清。 [84] 「行人」,作者自謂。「迷去住」,是說不知住好還是去好。 [85] 這兩句說:田翁表示關懷,勸他在昏黑的時候不要趕路。「念」,顧念。「原陸」,高平之地。 [86] 「 (音沾)」,厚的粥。《禮記·檀弓上》:「 粥之食。」孔穎達疏:「厚曰 ,稀曰粥。」這兩句說:今年幸而年成比較好,有點 粥招待客人。「無厭」,不要嫌棄。 [87] 「行路難」,樂府《雜曲歌》名,見李白《行路難》其一注〔1〕。這是柳宗元用寓言筆調寫成的一組政治諷刺詩。共有三首。本篇原列第二首,用砍伐木材做比喻,譴責當時掌握政權者不愛惜人才,反而加以摧殘,以致造成了嚴重的後果。詩里含有自己被貶謫的憤慨,同時提出任用賢能的問題,向最高統治者提出警告。這是作者貶謫永州以後的作品。 [88] 這兩句說官吏搜遍群山,逼民採伐。「虞衡」,古代管山林的官,屬工部,掌管山澤、苑囿、草木、薪炭等事務。「斤」,斧頭一類的工具,形狀像鋤。「羅」,搜尋。「工命」,官命。「斫(音酌)」,砍伐。「杙(音亦)」,小木樁。「椽(音船)」,建屋的木材,方的為桷,圓的為椽。 [89] 「土剪」,把樹木齊土砍伐。「十取一」,可能是砍下十棵樹中只運走一棵。「鞅」,套在牛頸上的皮帶,用以駕馭。「摧」,損壞。這句說,很多牛套在一起用力拉,把車轅也拉壞了。 [90] 「圍」、「尋」,長度單位。「蹶(音決)」,跌倒。「山火」,野火。這兩句說砍下許多又粗又大的樹木,堆得滿地皆是,連路也難以行走了。木料由於到處亂放,長久堆積,以致被野火燒掉。 [91] 「躪躒(音吝歷)」,踐踏。「 壑」,溪澗和山谷。這兩句說遺留下的小樹也不被保護,在溝澗中糟蹋著,如何能夠保存?「毫末」,指小樹。《老子》第六十四章:「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何當」,在這裡是「安得」的意思。 [92] 「未成」,尚未長成材。「質已夭」,已被砍伐焚燒。「突兀 豁」,高聳特出的樣子。「岩巒」,山岡。這兩句說樹木未長成已被糟蹋,山岡因空蕩蕩而顯得更高更突出。 [93] 「柏梁」,台名,漢武帝元鼎二年春造成,太初元年十一月,毀於火。「武庫火」,晉惠帝元康五年閏十月,武庫被焚。「匠石」,人名,又名匠伯。《莊子·內篇·人間世》載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而「不顧」,並與弟子談不材之木的故事。「狼顧」,狼行走時常回頭四顧,以防襲擊。這兩句說,林木遭受火災,匠石回顧而愁嘆。匠石能辨材之優劣,見劣材而不顧;這裡「狼顧」說明被毀的都是美材。 [94] 末兩句作者發出感慨說:木材越來越稀少,「愛材養育」這樣的大事有誰來關心呢? [95] 這是寓言詩,作者用跂烏的遭遇來比喻自己的身世,充滿了對當時政治不滿和自己受打擊的憤慨情緒。「跂」,舉一足。「跂烏」,病一足,跂而行的烏鴉。有人改為「跂鳥」,實非。 [96] 「鴉鴉」,烏鴉鳴聲。 [97] 「落魄(音托)」,不得志。這兩句說群烏在陽光下刷毛伸翼,高高興興的,你獨獨如此不得意,現在還想能幹什麼呢? [98] 「三足」,《五經通義》、《春秋元命苞》都說日中有三足烏。這兩句說,莫非你想往上爬,和太陽相近,太陽里的三足烏妒忌你,使你患了這樣的毛病吧? [99] 這兩句說:莫非你餓極了在路旁吃了人家的鮮肉被人打傷了吧? [100] 「翹肖」,同「肖翹」。《莊子·外篇·胠篋》:「肖翹之物。」疏:「飛空之類曰肖翹。」一說應作「翹首」,就是抬頭,和「獨足」對襯。「獨足」,一足。這兩句說,這隻跂烏飛下叢林,因為只能舉一足,不能高飛,只能嘴裡銜著低枝跳躍。 [101] 這兩句說跂烏惴惴不安,回頭看看泥塗中的螞蟻,因自己腿傷所以防備螞蟻聚集咬它的傷口。又仰面看看棟樑上的燕雀,也加以戒備。 [102] 「六翮」,《揚子》:「鷦鵬沖天,不在六翮乎?」六翮指兩翼。這兩句說跂烏本有高飛的能力(喻人本有才識),可是因為有病(喻人失勢),飛不起來。 [103] 「支離」,形體不全。《莊子·內篇·人間世》有一段話,大意是有支離的人名叫疏,平日以縫洗衣服來 口。當朝廷派下大差役時,他因有疾不能勝任;朝廷賑濟病者時,卻得到三鍾(六斛四斗叫鍾)粟和十束薪。這種殘廢的人還能夠生活下去一直到老死。「無趾」,《莊子·內篇·德充符》:山東有個殘廢的人,因為不注意保護身體,終於弄斷了足趾。他認為孔丘是個「尊足者」,想向孔丘學「務全」之道,而孔丘卻說他「何及矣」。於是向老子問道,以超然的態度求得自全。末兩句是借用《莊子》寓言中支離和無趾的事來比喻自己,說像支離、無趾還能以無為之道求自全,我為什麼不能呢?我要像跂烏那樣努力低飛以避免後患。 [104] 這首詩是作者以即將被宰殺的鷓鴣自喻,以寄感憤,表現了嚮往自由的心情。 [105] 「鷓鴣」,鳥名,肉肥味美。「嘲嘲」,鳥鳴聲。「嘲嘲」句是說鷓鴣鳴聲如自呼其名。 [106] 「徇(音訓)」,從,跟著。「媒」,指被人養馴用來招引同類的鳥,即鳥囮(音鵝)子。「罹(音離)」,遭遇,觸。「罝罦(音居孚)」,網羅,捕捉野鳥的工具。 [107] 「籞(音玉)」,是折竹插在地上圈圍起來,上加覆蓋,蓄養鳥類的一種工具。上句說鷓鴣被捕捉後想逃逃不脫;下句說廚房內燒火就要烹它了。 [108] 「鼎」,三足兩耳,古時用來烹飪的器具。「芍藥」,調味的香草。司馬相如《子虛賦》:「芍藥之和,具而後御。」這兩句寫廚人在做準備工作,將動手宰烹鷓鴣的樣子。 [109] 「觳觫(音胡速)」,驚恐畏懼貌。《孟子·梁惠王上》:「齊宣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音信)鍾。』王曰:『吾不忍其觳觫。』」「釁鐘」是用牲口的血塗在鐘上,這是古時的祭禮。 [110] 這句典出《列子·說符》:「邯鄲之民以正月之旦,獻鳩於簡子。簡子大悅,厚賞之。客問其故,簡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邯鄲」,趙城,今河北省邯鄲縣。 [111] 「二子」,指齊宣王與趙簡子。「得意」,指有權有勢。這兩句說齊宣王、趙簡子正當得意的時候還憐憫失去自由的動物,何況我自己的境遇就和這鷓鴣相似,哪能不對它同情呢? [112] 末兩句囑鷓鴣被放後應展翅遠去,不要再上所謂「同類」的當。這些都是作者自喻,說明他的憤慨之深。 [113] 本篇作於永州。 [114] 「西岩」,疑即永州的西山。作者另有《始得西山宴遊記》。 [115] 「湘」,湘水。 [116] 「欸乃(音襖靄)」,櫓槳戛軋聲。或雲人聲。唐時湘中棹歌中有《欸乃曲》(見元結《欸乃曲序》)。「欸乃一聲」,即棹歌一聲。「山水綠」,承上「煙銷日出」,謂青山綠水,頓現原貌。 [117] 末兩句說漁翁駕舟向中流行去,回看天際,發現岩上繚繞舒展的白雲仿佛追隨著漁舟。「天際」,即「岩上」。陶潛《歸去來兮辭》:「雲無心而出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