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四
元結
元結(719—772),字次山,號漫叟,河南魯山(今河南省魯山縣)人。天寶十二年(753)進士。史思明攻河陽,元結組織義軍,保全十五城,立了戰功。後歷任道州刺史、容州都督充本管經略守捉使,因遭權臣嫉妒,辭官歸隱。有《元次山集》。
元結曾一度在樊上「修耕釣以自資」,對勞動人民的生活有過一些接觸 [1] ;歷經戰亂,他又親眼看到人民的慘痛遭遇。因此有些詩以反映現實為主要內容。《舂陵行》是這種作品的代表,這首詩和另一首《賊退示官吏》都曾得到杜甫極高的評價 [2] 。他另有一部分描寫自然風物和吟詠性情的詩,由於刻意矯正華而不實的詩風,不免趨向另一個極端,往往枯燥平直,缺少文采。他的《欵乃曲》是叫船工歌唱的,可見他對民歌的興趣。他在文學上,反對「拘限聲病,喜尚形似」 [3] ,要求詩歌能「極帝王理亂之道,系古人規諷之流」 [4] ,達到「上感於上,下化於下」 [5] 的政治目的。當然這仍是為封建統治階級服務,有很大的局限性。他編選《篋中集》,收同時作者沈千運、王季友等七人詩,都和元結自己的傾向相同。
舂陵行 [6] 並序
癸卯歲,漫叟授道州刺史 [7] 。道州舊四萬餘戶,經賊已來 [8] ,不滿四千,大半不勝賦稅。到官未五十日,承諸使徵求符牒二百餘封 [9] ,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貶削 [10] 。」於戲 [11] ,若悉應其命,則州縣破亂,刺史欲焉逃罪;若不應命,又即獲罪戾,必不免也。吾將守官,靜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達下情。
軍國多所需,切責在有司 [12] 。有司臨郡縣,刑法競欲施 [13] 。供給豈不憂,征斂又可悲 [14] 。州小經亂亡,遺人實困疲 [15] 。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 [16] 。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 [17] 。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撲之。郵亭傳急符,來往跡相追 [18] 。更無寬大恩,但有迫促期。欲令鬻兒女 [19] ,言發恐亂隨 [20] 。悉使索其家,而又無生資 [21] 。聽彼道路言,怨傷誰復知。去冬山賊來,殺奪幾無遺。所願見王官 [22] ,撫養以惠慈。奈何重驅逐,不使存活為 [23] !安人天子命,符節我所持 [24] 。州縣忽亂亡,得罪復是誰。逋緩違詔令,蒙責固其宜 [25] 。前賢重守分,惡以禍福移 [26] 。亦云貴守官,不愛能適時 [27] 。顧惟孱弱者,正直當不虧 [28] 。何人采國風 [29] ,吾欲獻此辭。
喻瀼溪鄉舊遊 [30]
往年在瀼濱,瀼人皆忘情 [31] 。今來游瀼鄉,瀼人見我驚 [32] 。我心與瀼人,豈有辱與榮 [33] 。瀼人異其心,應為我冠纓 [34] 。昔賢惡如此 [35] ,所以辭公卿。貧窮老鄉里,自休還力耕 [36] 。況曾經逆亂,日厭聞戰爭。尤愛一溪水,而能存讓名 [37] 。終當來其濱,飲啄全此生 [38] 。
賊退示官吏 並序
癸卯歲,西原賊入道州 [39] ,焚燒殺掠,幾盡而去。明年,賊又攻永破邵 [40] ,不犯此州邊鄙而退 [41] 。豈力能制敵歟?蓋蒙其傷憐而已。諸使何為忍苦征斂?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
昔歲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井稅有常期 [42] ,日晏猶得眠。忽然遭世變,數歲親戎旃 [43] 。今來典斯郡 [44] ,山夷又紛然 [45] 。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 [46] ?今被征斂者,迫之如火煎。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 [47] ?!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 [48] 。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湖邊 [49] 。
貧婦詞 [50]
誰知苦貧夫,家有愁怨妻。請君聽其詞,能不為酸淒!所憐抱中兒,不如山下麑 [51] 。空念庭前地,化為人吏蹊 [52] 。出門望山澤,回頭心復迷 [53] 。何時見府主,引跪向之啼 [54] 。
農臣怨 [55]
農臣何所怨,乃欲干人主 [56] 。不識天地心,徒然怨風雨 [57] 。將論草木患,欲說昆蟲苦。巡迴宮闕傍,其意無由吐。一朝哭都市,淚盡歸田畝。謠頌若采之,此言當可取 [58] 。
* * *
[1] 元結《漫歌八曲》序云:「壬寅中,漫叟得免職事,漫家樊上(今湖北省鄂城縣),修耕釣以自資。」八曲中有《故城東》、《將牛何處去二首》等題。《故城東》有「耕者我為先,耕者相次焉」,《將牛何處去二首》中有「將牛何處去,耕彼故城東」,「直者伴我耕」等句。自註:「直者,漫叟長子也。」
[2] 杜甫《同元使君舂陵行》序中有云:「覽道州元使君結《舂陵行》兼《賊退後示官吏作》二首,……知民疾苦,得結輩十數公,落落然參錯天下為邦伯,萬物吐氣、天下少安可待矣!不意復見比興體制、微婉頓挫之詞,感而有詩,增諸捲軸。」詩中有云:「道州憂黎庶,詞氣浩縱橫。兩章對秋月,一字偕華星。」
[3] 《元次山集》卷七《篋中集序》。
[4] 同上卷一《二風詩論》。
[5] 同上卷二《系樂府十二首序》。
[6] 「舂陵」,漢零陵郡泠道有舂陵鄉,是長沙定王子買的封地,故址在今湖南省寧遠縣附近。
[7] 「癸卯」,唐代宗廣德元年(763)。「道州」,州治在今湖南省道縣。舂陵在道州境內。
[8] 「賊」,當時一個被稱為「西原蠻」的少數民族(在今廣西),廣德元年冬,占領了道州一個多月。呼之為「賊」是封建士大夫對少數民族的污衊。
[9] 「符」,古代朝廷傳達命令或徵調兵將時使用的憑證,如兵符、虎符。「牒」,官府文書的一種。
[10] 這兩句說如果不能按期完成任務,就給以貶官或削職等處分。
[11] 「於戲」,同「嗚呼」。
[12] 「有司」,有所管轄司理者,古代用以稱呼官吏的名詞,此處指地方上的長官。
[13] 這兩句是說地方上的官長,因受「切責」,只能用嚴刑峻法來壓榨他所管轄的人民。
[14] 「供給」,供給政府的需要。「征斂」,對人民搜刮、剝削。
[15] 「亂亡」,亂離逃亡。「遺人」,即「遺民」,指戰亂後遺留下來的人民。唐太宗名世民,唐人諱說「民」字。序和下文都說「安人」,不說「安民」。
[16] 這句說即使是大宗族,所餘下的人也孤單而孱弱。「羸(音磊)」,弱。
[17] 「意速」,心裡想走快些。
[18] 「郵亭」,驛站。古制:十里一亭,五里一郵。「急符」,緊急的催繳賦稅的文書。「跡相追」,指傳遞命令的人絡繹不絕。
[19] 「鬻(音育)」,賣。
[20] 這句說鬻兒女納稅之令一下,恐怕老百姓要出來鬧大亂子,此「亂」與下文「州縣忽亂亡」的「亂」字同。
[21] 「生資」,賴以生活的物資。
[22] 「王官」,朝廷派來的官吏。
[23] 「為」,從上句「奈何」來,語氣詞。這兩句是說:怎麼能再加以壓迫驅逐不讓他們活命呢?
[24] 這句說我受中央的命令來做刺吏的。「符節」,是中央授權做地方官的憑信。唐武德元年,刺史加號持節而實無節,但賜給銅魚符。
[25] 「逋」,指「逋租逋賦」,即欠稅賦。「緩」,指緩交租稅。上句說不加緊追索賦稅,違抗了中央的命令;下句說受上面的責備固然是應該的。這和序文中「吾將守官,靜以安人,待罪而已」是同樣的意思。
[26] 「分(讀去聲)」,本分。「惡(音烏)」,義同「何」。這兩句說怎麼可以因避禍圖福而改變自己的本願呢?
[27] 這兩句意思是:對地方官來說,可貴的是忠於職守,而無取於迎合時宜。「適時」,指逢迎上司以求得志的官僚。
[28] 「顧惟」,顧念。「孱弱者」,指被壓迫的人民。這兩句是說想到被壓迫的人民之苦,總也該想到守官的正直之道,不能虧損人民。實際是針對上句「逋緩違詔令,蒙責固其宜」說的。
[29] 「采國風」,採集各地的詩歌。《詩經》中的《國風》據說是周朝政府派人採訪得來的。
[30] 「喻」,告知。「瀼溪」,水名,在今江西省九江附近瑞昌縣南。「舊遊」,舊交。元結《與瀼溪鄰里》序云:「乾元(唐肅宗年號)元年(758),元子將家自全於瀼溪。上元二年,領荊南之兵鎮於九江。方在軍旅,與瀼溪鄰里不得如往時相見游;又知瀼溪之人,日轉窮困,故作詩與之。」這首詩和《與瀼溪鄰里》可以參看。這是元結重到瀼溪鄉時所作。詩中敘述他見瀼溪鄰里對他的態度有了變化,原因在於他自己的地位前後不同。地位一高,鄰里便不樂意接近了,他為此感到矛盾和難受。詩中表示了不如退隱的意思。
[31] 「忘情」,感情融洽,不分彼此。
[32] 「驚」,疑懼之意,和以前的「忘情」相反。
[33] 這兩句說我與瀼人共處十分相得,心裡已沒有什麼貴賤榮辱的觀念。
[34] 這兩句說瀼人態度之所以先後不同,大約是因為我做了官。「纓」,系冠的帶子。「冠纓」,是做官的標誌,一般老百姓是不能有這種服飾的。元結重到瀼溪正在山南東道節度幕中做軍官。
[35] 「惡(音霧)」,憎厭,不願。
[36] 「自休」,主動請求休官。「自休」句說休了官就可以和農民一同種田了。
[37] 「讓」,和「瀼」同音。這句說瀼溪名使人聯想謙和遜讓的民風。
[38] 「飲啄」,飲食。「全此生」,保全性命於亂世。末兩句說他終於要到這兒來和瀼溪鄰里同過簡樸的生活。
[39] 「癸卯」,唐代宗廣德元年(763)。「西原賊入道州」,見前《舂陵行》注〔3〕。所謂「賊」,實際是反對唐王朝的武裝。本篇主旨在憎恨征斂害民的官吏,所以有「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等說法。這種思想出之於唐代士大夫的作品中還是難得的。
[40] 「永」,指永州,治所在今湖南省零陵,與道州相鄰。「邵」,指邵州,今之邵陽市,在湖南省衡陽市西。
[41] 「此州」,指道州。「邊鄙」,邊境。
[42] 「井」,井田。古代井田制:一里為一井,其田九百畝,界為九區,一區之中為田百畝,中百畝為公田,外八百畝為私田,八家分耕公田,九分而稅其一。這是奴隸主把土地劃成豆腐乾式的方塊,作為奴隸勞動的計算單位,以便於派人監督奴隸從早到晚勞動的制度。元結詩里所謂「井稅」是藉以指唐代所實行的按戶口征取定額賦稅的租、庸、調法。
[43] 「戎旃(音氈)」,軍帳。「親戎旃」,謂親身參加軍事活動。
[44] 「典」,管理。「典斯郡」,指廣德二年五月始任道州刺史。
[45] 「山夷」,指山區的少數民族,即當時歷史上所稱的「西原蠻」,也就是下句中的所謂「賊」。
[46] 「使臣」,皇帝派下來的租庸使。「將王命」,奉朝廷的命令。這兩句是說使臣奉了王命而來,難道還能夠不如盜賊嗎?實際上就是說使臣不恤民命,連「盜賊」都不如,是深惡痛罵之詞。
[47] 「時世賢」,時眼中的賢能官吏,實指善於征斂者。這兩句是說誰能陷害人民使之處於絕境,來做一個時人目中的「賢能官吏」呢?
[48] 「委」,棄去。「刺」,用篙撐船叫「刺」。
[49] 「將家」,攜帶家眷。末句表示退隱。
[50] 元結《系樂府十二首》自序道:「天寶中,元子將前世嘗可稱嘆者,為詩十二篇,為引其義以名之,總命曰系樂府。」這首詩為組詩第六首,寫剝削階級對貧苦人殘酷剝削和壓迫的情況,從貧婦口中的控訴可以想見一般。
[51] 「不如」,不及,比不上。「麑(音倪)」,鹿之子。一作「麛(音迷)」。這兩句說貧婦自憐抱中之兒還不如小鹿能得到其母之愛撫而生活。
[52] 「蹊(音西)」,行走出來的路叫「蹊」。這兩句說庭前之地本來少人行走,因為差役頻繁索取租稅,被他們踏成路了。
[53] 這兩句寫貧婦出外,彷徨道路,迷惑無主,痛苦不堪。
[54] 「府主」,指太守。「引跪」,牽引、跪下。貧婦在當時絕無出路,幻想見太守泣訴。
[55] 這是《系樂府十二首》中的第九首。「農臣」,管理農務的官。「怨」,指「農臣」代農民訴怨,亦是樂府的名稱。
[56] 「干」,請求。「人主」,指皇帝。這句與下文「巡迴」兩句相呼應。
[57] 這兩句說風雨為災,不知天地何以不能使之風調雨順。各種災害傷農,是「怨」的內容和「欲干人主」的原因。
[58] 「謠頌」,指民間歌謠。這裡說采詩者如果把此意進獻,農民的苦難就能使「人主」知道。這當然只是詩人的一種幻想和願望。
孟雲卿
孟雲卿(725或726—?),河南人。一說武昌人。天寶間應舉不第,仕終校書郎。曾流寓荊州、廣陵等地。一生飄泊,仕途失意 [1] 。他的詩繼承陳子昂、沈千運的詩風。杜甫稱許他「一飯未曾留俗客,數篇今見古人詩」 [2] 。元結所選《篋中集》只集七名詩人二十四首詩,他的詩就被選入五首之多,顯然是把他作為沈千運的最好的繼承者來看待的。
寒食 [3]
二月江南花滿枝,他鄉寒食遠堪悲 [4] 。貧居往往無煙火,不獨明朝為子推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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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元結《篋中集序》:「自沈公(千運)及二三子(孟雲卿等人),皆以正直而無祿位,皆以忠信而久貧賤。」《唐才子傳》卷二:「雲卿稟通濟之才,淪吞噬之俗,棲棲南北,苦無所遇。」
[2] 杜甫《解悶十二首》其五。
[3] 「寒食」,節令名,清明前一天。春秋時介子推曾隨晉公子重耳出亡在外十九年。重耳回國後為君(晉文公),賞賜隨從出亡的人。介子推不求做官,也沒有受封,與母親隱居綿山(在山西省介休縣)。後來重耳找不到他,以為焚山可逼他出來。他拒不出山,竟抱著樹被燒死了。傳說太原、上黨、西河、雁門等地的人為了紀念他,每年冬至後一百五日禁火寒食,俗稱寒食節。本篇沿用這一傳說。有人因《史記》未載介子推被焚事,並據《周禮·秋官》載司烜氏「中春以木鐸修火禁於國中」,推論禁火之俗「周制已然」。
[4] 「遠」,更甚。
[5] 末兩句說家貧常常斷炊,不獨是因為紀念介子推而不舉煙火。
蘇渙
蘇渙是個草莽英雄,善用白弩,巴蜀商人稱他為「白跖」 [1] 。後從學,廣德二年(764)舉進士,遷侍御史。湖南崔瓘闢為從事。瓘敗,奔交、廣。以從哥舒晃造反,被殺。
杜甫晚年流落湖南江上時,蘇渙曾訪杜甫於江浦。杜甫對他的《變律》詩十分讚賞。《變律》是古體詩,雖有諷刺,但質樸無文,不求藻飾。或稱「其文意長於諷刺,亦有陳拾遺(陳子昂)一鱗半甲」 [2] 。《全唐詩》存其詩四首。
變律 [3]
毒蜂成一窠,高掛惡木枝。行人百步外,目斷魂亦飛。長安大道旁,挾彈誰家兒 [4] ?右手持金丸,引滿無所疑 [5] 。一中紛下來,勢若風雨隨 [6] 。身如萬箭攢,宛轉迷所之 [7] 。徒有疾噁心,奈何不知幾 [8] 。
* * *
[1] 「跖」,參見李白《古風》(「大車揚飛塵」)注〔5〕。「白跖」,用白弩的跖。
[2] 《唐才子傳》卷三。
[3] 蘇渙的《變律》(原作十九首,今存三首)本是古體詩,卻稱「變律」。這是第二首。
[4] 「彈」,彈弓。前六句說:一窠毒蜂高掛樹枝,行人畏懼,遠遠躲開,路旁不知誰家的青年挾著彈弓來了。
[5] 「金丸」,漢武帝的寵臣韓嫣曾用黃金為丸,彈取鳥雀,兒童隨後覓取。當時有歌謠云:「苦饑寒,逐金丸。」此處借用。「引滿」,指青年把彈弓張開到最大限度。「疑」,猶疑。
[6] 這兩句說,蜂窠被射中了,毒蜂紛紛飛向射者,勢如風雨。
[7] 這兩句說射者被毒蜂所蜇,如萬箭攢心,一時矇頭轉向。「宛轉」,轉來轉去。
[8] 末兩句是作者的感嘆:空有嫉惡如仇的心,但不懂時機和策略,也沒法辦!
劉長卿
劉長卿(709?—780?),字文房,河間(今河北省河間縣)人 [1] 。曾任長洲尉,因事被貶為潘州南巴尉。又任轉運留後,官終隨州刺史。有《劉隨州集》。
劉長卿和杜甫同時,比元結、顧況年長十多歲,但其創作活動主要在中唐。他的詩氣韻流暢,音調諧美,跟年輩較後的大曆十才子相類。他的近體詩,大都研練深密,而又婉曲多諷;七律尤以工秀見稱,但缺乏雄渾蒼勁之作,也和中唐詩風近似 [2] 。但就寫景的沖淡閒遠而論,他顯然又受了王維、孟浩然等人的影響。
劉長卿集中五言詩占十之七八,他自詡為「五言長城」 [3] ,確也不乏佳篇。然而這近四百首詩反覆吟詠的不過是羈愁、別恨和閒適的情趣,意境雷同,用事造句重複。例如「楚國蒼山古,幽州白日寒」(《穆陵關北逢人歸漁陽》)、「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固是警句,但用「蒼」或「青」來和「白」作對(有的甚至形象相似),在他集中就不下數十次,毋怪前人有「思銳才窄」之譏了 [4] 。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5]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6]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碧澗別墅喜皇甫侍御相訪 [7]
荒村帶返照,落葉亂紛紛。古路無行客,寒山獨見君。野橋經雨斷,澗水向田分 [8] 。不為憐同病,何人到白雲 [9] !
穆陵關北逢人歸漁陽 [10]
逢君穆陵路,匹馬向桑乾 [11] 。楚國蒼山古,幽州白日寒 [12] 。城池百戰後,耆舊幾家殘 [13] ?處處蓬蒿遍,歸人掩淚看。
送李判官之潤州行營 [14]
萬里辭家事鼓鼙 [15] ,金陵驛路楚雲西 [16] 。江春不肯留行客,草色青青送馬蹄。
長沙過賈誼宅 [17]
三年謫宦此棲遲,萬古惟留楚客悲 [18] 。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 [19] 。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吊豈知 [20] ?寂寂江山搖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 [21] !
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別嚴士元 [22]
春風倚棹闔閭城,水國春寒陰復晴 [23] 。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日斜江上孤帆影,草綠湖南萬里情 [24] 。東道若逢相識問,青袍今已誤儒生 [25] 。
* * *
[1] 姚合《極玄集》作宣城人。
[2] 參看胡應麟《詩藪·內編》卷五論七律:「詩至錢、劉,遂露中唐面目。……劉即自成中唐,與盛唐分道矣。」
[3] 權德輿《秦征君校書與劉隨州唱和詩序》:「彼漢東守(指劉)嘗自以為『五言長城』。」《唐才子傳》卷二誤為權德輿稱劉為「五言長城」。
[4] 高仲武《中興間氣集》卷下評劉長卿詩云:「大抵十首已上,語意稍同,於落句尤甚,思銳才窄也。」
[5] 「芙蓉山」,山用芙蓉為名的很多,如今山東省臨沂地區、福建省閩侯縣、湖南省桂陽縣、寧鄉縣、廣東省曲江縣等地均有芙蓉山,詩中所詠不詳。「主人」,指留宿作者的人家。
[6] 首兩句寫作者日暮投宿。「白屋」,貧家的住所。房頂用白茅覆蓋或木材不加油漆,是古來對「白屋」一詞的解釋。
[7] 「皇甫侍御」,皇甫曾,字孝常,曾官殿中侍御史,《全唐詩》卷二百一十存其詩一卷。他有《過劉員外長卿別墅》詩。本篇是劉長卿的和詩。「碧澗」,在霸陵。
[8] 這兩句寫雨後村景:雨後水漲,野橋被淹沒或沖斷;澗水充溢,流向田間。
[9] 「憐同病」,《吳越春秋·闔閭內傳》:「子胥曰:『吾之怨與(白)喜同。子不聞河上歌乎?同病相憐,同憂相救。……』」末兩句言只有皇甫曾這樣志同道合的知己者,才不辭遠道來訪。
[10] 「穆陵關」,在今湖北省麻城縣北。「漁陽」,即薊州。唐改稱漁陽郡,後復為薊州。郡治在今天津薊縣。
[11] 「桑乾」,即今永定河,古名漯水,亦名盧溝河。因流經漁陽郡一帶,故借指漁陽。
[12] 這兩句分寫「歸人」跟作者相逢之地和「歸人」旅程終點的景色:楚山貌青而實古老,北地有日而不暖,句中含正反兩層意思。「楚國」,穆陵關在古楚國境內。「幽州」,見陳子昂《感遇》(「朔風吹海樹」)注〔3〕。幽州是安祿山、史思明叛軍的巢穴,安史之亂平後,唐朝廷以他們的部將為節度使,從此長期淪為藩鎮割據的區域。此詩「白日寒」似兼喻人民的悲慘,不僅指自然氣候。
[13] 這兩句寫漁陽在戰亂以後城池殘破、人煙稀少的情景。「耆舊」,老年人。「殘」,殘剩。
[14] 「潤州」,故治在今江蘇省鎮江市。「行營」,主將出征駐紮之地。
[15] 「鼓鼙」,軍用樂器。「事鼓鼙」,從事軍務。
[16] 這句說金陵驛路直通楚地之西。「金陵」,一般指今江蘇省南京市,但唐時把節度使治所潤州也稱為金陵。此處即指後者。「楚」,古代楚國,據今湖北、湖南、江西、安徽等地。
[17] 題一作《過賈誼宅》。這詩似赴潘州(今廣東省茂名市)貶所路過長沙時所作。「賈誼」,西漢著名政論家,少年得志,為大臣所忌,初被貶為長沙王太傅,後召還任梁懷王太傅。梁懷王墜馬死,他也傷恨而死,年僅三十三歲。「賈誼宅」,據說是賈誼在長沙的居處。《元和郡縣誌》卷二十九《江南道·潭州·長沙縣》:「賈誼宅在縣南四十步。」
[18] 「棲遲」,居留。「楚客」,指賈誼。這兩句說賈誼在長沙「棲」只三年,而「悲」留萬古。
[19] 這兩句寫舊宅蕭瑟寂寞的景象。賈誼在長沙時所作《 鳥賦》中有「庚子日斜兮, 集予舍」、「野鳥入室兮,主人將去」等句子。這裡的「人去後」、「日斜時」,暗用其字面,兼抒懷古之意。
[20] 「漢文」,漢文帝。「湘水」,屈原自沉汨羅江,江通湘水,故賈誼曾於湘水憑弔他。「吊」,指賈誼作賦吊屈原。《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賈誼「又以適(謫)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為賦以吊屈原」。
[21] 「君」,指賈誼,也用以自況。作者明知賈誼因貶到此,末句故作設問,曲折一層寫出憐惜之情。
[22] 「嚴士元」,吳(今江蘇省蘇州市)人,曾官員外郎。作者貶官過吳,與嚴往還,臨別作此詩相贈。本篇一作李嘉祐詩。
[23] 「倚棹」,停船。「棹」,原是划船的工具,後多作船的代稱。「闔閭城」,即蘇州城,相傳春秋時伍子胥為吳王闔閭所築。「水國」,水鄉。
[24] 這兩句寫臨別景況。下句是說,湖南的一片綠草,逗引起作者萬里遊宦的思緒。
[25] 「東道」,東道主的省稱,指嚴士元。「相識」,指認識作者的人。「青袍」,即「青衿」,古時知識分子的代稱。又唐制:三品官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緋,六品、七品服綠,八品、九品服青(據《唐會要》卷三十一「章服品第」條)。作者時貶潘州南巴尉,尉秩為從九品下,正好服青。唐詩中常以「青袍」代指官階。這句是說,我作為負有經世重任的儒生,今已為區區一領青袍所誤。
張謂
張謂,字正言,河內(今河南沁陽)人,天寶二年進士。少讀書嵩山,不為權勢所屈。青年時期曾從戎十載,稍有邊功。乾元中以尚書郎使夏口,曾與李白於江城南湖宴飲,席間張謂感嘆佳景寂寞,請李白為南湖命名,以傳不朽。李白舉杯酹水,號之為「郎官湖」,並刻石湖側,希望它「與大別山共相磨滅焉」 [1] 。大曆時官至禮部侍郎,後出為潭州刺史。《全唐詩》存其詩一卷。
早梅
一樹寒梅白玉條,迥臨村路傍谿橋 [2] 。不知近水花先發,疑是經冬雪未銷。
* * *
[1] 見李白《泛沔州城南郎官湖》。
[2] 「迥(音炯)」,遠。「傍(音蚌)」,臨近。
錢起
錢起(722—780),字仲文,吳興(今浙江省湖州一帶)人。天寶十年(751)進士,官至尚書考功郎中,大曆中為翰林學士。有《錢考功集》。
錢起是「大曆十才子」之一,和王維有過酬唱 [1] ,與劉長卿齊名,也與郎士元並稱 [2] 。錢、郎還同以擅長應酬詩為時人所重。錢近體中佳句較多,為郎所不及。他主要擅長的是寫景,例如「鵲驚隨葉散,螢遠入煙流」(《裴迪南門秋夜對月》),「鳥道掛疏雨,人家殘夕陽」(《太子李舍人城東別業與二三文友逃暑》),都為評論家所稱道。整個說來,錢起的詩內容淺薄,詞句乾淨而缺乏精警,應酬敷衍的套語太多。《考功集》中也混入了他曾孫錢珝的作品 [3] 。
「大曆十才子」包括哪些人?傳說紛紜,按照《新唐書·盧綸傳》,是錢起、盧綸、吉中孚、夏侯審、李端、苗發、司空曙、韓翃、耿 、崔峒。他們主要繼續王維、孟浩然的道路,注重自然景物的描寫,又大量地把詩歌作為應酬投贈的工具。
歸雁 [4]
瀟湘何事等閒回 [5] ?水碧沙明兩岸苔。二十五弦彈夜月 [6] ,不勝清怨卻飛來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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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維有《送錢少府還藍田》,錢起有《酬王維春夜竹亭贈別》、《晚歸藍田酬王維給事贈別》、《藍上茅茨期王維補闕》等詩。
[2] 高仲武《中興間氣集》卷上:「士林語曰:『前有沈、宋,後有錢、郎。』」
[3] 錢起生平未入中書,集中有許多中書舍人口吻的詩以及《江行無題百首》等,實是他的曾孫錢珝的作品(詳見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二、胡震亨《唐音癸簽》卷三十二)。
[4] 《瑟曲》有《歸雁操》,本篇可能也是《瑟曲》歌辭。作者通過美麗的湘水、清越的瑟聲和歸雁,寫春夜的感受。瀟湘夜景與瑟聲都是想像。開頭兩句問雁為什麼從「水碧沙明」風景優美的瀟湘回來呢?作者此時身在北方,鴻雁北歸是在春季。下二句代雁回答,和湘靈(舜妃)鼓瑟傳說有聯想,言瀟湘湘靈在月夜彈瑟,聲音太哀怨了,不忍聽下去,所以折回。
[5] 「瀟湘」,湖南水名,參見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注〔14〕。這裡指回雁處。衡山七十二峰的第一峰叫「回雁峰」,峰勢像飛雁迴旋。相傳雁飛至此,不再越過,就折回原地。「等閒」,輕易或無端。
[6] 「二十五弦」,指瑟,《漢書·郊祀志上》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
[7] 「不勝」,猶不堪。「不勝清怨」,言聽者受不住。「卻飛」,宜連讀,言從瀟湘折返。
郎士元
郎士元,字君胄,中山(今河北省定縣)人,天寶末進士,官至郢州刺史。《全唐詩》錄其詩一卷。
當時錢、郎齊名。高仲武《中興間氣集》上卷以錢起為首,下卷以郎士元為首,明白地表示分別「壓卷」的意思,並且稱讚郎比錢「稍更閒雅」。他們兩人詩風相類,郎士元存詩很少,擅長的只有五律一體,更顯得才力單薄。但是他五律里還有一些精警的句聯,像「罷磬風枝動,懸燈雪屋明」(《冬夕寄青龍寺源公》),體會出兩種聲響、兩樣光色的交錯;「河源飛鳥外,雪嶺大荒西」(《送楊中丞和蕃》),表達出塞外景象的遼廓。下面選的《盩厔縣鄭礒宅送錢大》一首以「工於發端」傳誦,看來郎士元曾兩三次試驗運用那種「發端」 [1] ,而在這一首里是比較成功了。
盩厔縣鄭礒宅送錢大 [2]
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共是悲秋客,那知此路分。荒城背流水,遠雁入寒雲。陶令東籬菊 [3] ,餘花可贈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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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赴無錫別靈一上人》:「高僧本姓竺,開士舊名林;一入春山里,千峰不可尋。」《聞蟬寄友人》:「昨日始聞鶯,今朝蟬又鳴;朱顏向華發,定是幾年程。」
[2] 詩題又作《送別錢起》、《別鄭礒》、《送友人別》。「盩厔(音周至)」,即今陝西省周至縣。
[3] 「陶令」,借陶淵明以比鄭礒。「東籬」,一作「門前」。
李端
李端,字正己,趙州(今河北省趙縣附近)人,大曆中舉進士,任秘書省校書郎,官至杭州司馬。《全唐詩》錄其詩三卷。
據盧綸酬答暢當「感懷前蹤」五十韻那首長詩里有關的話推想 [1] ,李端是個才思敏捷的詩人,又是弈棋的高手。在風格上,他和司空曙最相近,但往往比司空曙露骨著跡,不是那樣藏鋒;把他的「往來黃葉路,交結白頭翁」(《題山中別業》)或「壯應隨日去,老豈與人期」(《秋夜寄司空文明》),和司空曙的「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喜外弟盧綸見宿》)或「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雲陽館與韓紳宿別》)對照著讀,他的詩句就顯得直率了。大曆十才子裡,會寫七言歌行的人不多,李端是其中之一,這一點值得提起。所作像《贈康洽》等篇還帶些李頎、高適的流風餘韻,但意思卻欠新鮮。
茂陵山行陪韋金部 [2]
宿雨朝來歇,空山秋氣清。盤雲雙鶴下 [3] ,隔水一蟬鳴。古道黃花落,平蕪赤燒生 [4] 。茂陵雖有病 [5] ,猶得伴君行。
閨情
月落星稀天欲明,孤燈未滅夢難成。披衣更向門前望,不忿朝來鵲喜聲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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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盧綸《綸與吉侍郎中孚、司空郎中曙、苗員外發、崔補闕峒、耿拾遺 ,李校書端,風塵追游向三十載,數公皆負當時盛稱,榮耀未幾,俱沉下泉。暢博士當感懷前蹤,有五十韻見寄,輒有所酬,以申悲舊,兼寄夏侯侍御審、侯倉曹釗》:「校書(李端)才智雄,舉世一娉婷;賭墅鬼神變,屬詞鸞鳳驚。」
[2] 「茂陵」,漢武帝劉徹陵墓,在今陝西省興平縣東北。「金部」,官名,屬戶部,掌管庫藏金寶貨物等。本篇一作祖詠詩,題為《贈苗發員外》。
[3] 「盤雲」,在雲霄來回飛翔。
[4] 「赤燒(讀去聲)」,似指野燒。參看司空曙《送嚴使君游山》:「赤燒兼山遠,青蕪與浪連。」這句可做兩種解釋,但都有些困難。一、野火燒殘的草又生長了。但是這句話在秋初講似乎太遲,因為「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何況剛過了百草茂盛的夏天呢?二、秋來乾燥,野燒又開始了。但是按詩中的景物看來,這句話似乎講得太早,因為「宿雨」方「歇」,夏蟬還未息聲,並不是野燒的時候。存疑待考。
[5] 「茂陵」,扣住地名,作者自比司馬相如。《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
[6] 「不忿」,惱恨,嫌惡。中國古代民間迷信,認為鵲聲是喜事的預報。《西京雜記》卷三記陸賈論「瑞應」,就說:「乾鵲噪而行人至。」把這個傳說和思家懷遠的情緒聯繫入詩的,大約最早是梁朝武陵王蕭紀的《詠鵲》:「今朝聽聲喜,家信必應歸。」李端這首詩一翻舊案,說鵲聲是不作準的,只引起一場空歡喜,所盼望的人並不回來,因此「不忿」。這為後世詩詞開闢了一個新的寫法,有些詞里甚至「不忿」得要把喜鵲彈死,例如徐伸《二郎神》「悶來彈鵲」(《草堂詩餘》卷上)。
張繼
張繼,字懿孫,襄州(今湖北襄陽)人。天寶十二年(753)進士。大曆末,官檢校祠部員外郎,又在洪州(今江西省南昌市)為鹽鐵判官(管財政)。他頗關心於兵亂後的人民生計:「女停襄邑杼,農廢汶陽耕」,「火燎原猶熱,風搖海未平」(《送鄒判官往陳留》),「量空海陵粟,賜乏水衡錢」(《酬李書記校書越城秋夜見贈》),都是關切時事之作。可惜他留傳下來的詩,不到五十首,其中還攙入了皇甫冉、韓翃、顧況、竇叔向的作品。他自己的詩風爽利而激越,不假雕刻,丰姿清迥,和他超脫的思想是一致的。高仲武在《中興間氣集》中評論他的詩「事理雙切」,「比興深矣」,這是從好的一方面說;又說他「有道者風」。我們從他的《上清詞》、《安公房問法》諸作看來,他不僅「有道者風」,也頗有禪味,這是當時一般士大夫的崇尚,他也未能例外。
楓橋夜泊 [1]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2]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3] 。
閶門即事 [4]
耕夫召募逐樓船 [5] ,春草青青萬頃田。試上吳門窺郡郭,清明幾處有新煙 [6] ?
張繼《楓橋夜泊》
* * *
[1] 題一作《夜泊楓江》。「楓橋」,在今江蘇省蘇州西郊。
[2] 這句是說愁人對著江楓漁火而眠,即「江楓漁火伴愁眠」之意。一說「愁眠」是蘇州山名,恐不確。清毛先舒《詩辨坻》中說:「後人因張繼之詩始改山名愁眠。」
[3] 「夜半鐘聲」,宋歐陽修《六一詩話》對此有疑問,以為夜半不是打鐘時。但在唐時寺院確有夜半打鐘的習俗,屢見於詩人吟詠。如於鵠詩「遙聽緱山半夜鍾」;白居易亦云「新秋松影下,半夜鐘聲後」。這都是「半夜鍾」的證明。
[4] 「閶門」,蘇州的一道城門。本篇為作者於天寶末年流寓蘇州時所作,對統治階級到處徵兵,致使農村凋敝、人煙寥落,表示憤慨。
[5] 「樓船」,船之高大者。《史記·平準書》:「大修昆明池,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漢武帝置樓船將軍,此處「樓船」指作戰的船隻。
[6] 這句說「清明」很少「新煙」,因耕夫都被征去作戰,田園荒蕪。
韓翃
韓翃,字君平,南陽(今河南省沁陽附近)人。天寶末進士,曾充節度使的幕僚,後官駕部郎中,擔任起草皇帝詔令的職務。唐德宗賞識過他的詩。在大曆十才子裡,他和李益也許是最著名的兩個,這並非由於他們的文學造詣,而因為他倆都是傳奇里的有名角色 [1] 。詩見《全唐詩》。
韓翃集裡十之八九是送行贈別的詩,這類作品在唐代其他名家詩集裡所占的比例似乎都沒有像在他的詩集裡那麼大。送行詩是中國舊詩里數量很大的一個題材,許多送行之作主要並不傾吐離愁別緒,而是懸擬行人的旅程,想像他迤邐行去,一路上所經歷的名勝、遇見的景物,抒情的成分少而敘事寫景的成分多。在韓翃筆下,這種作法發展到最圓熟的程度。他常常輕巧而具體地預祝旅途順利,說得古代的舟車仿佛具有現代交通工具的速度,例如下面所選《送客水路歸陝》的第三、四句 [2] 。
送孫潑赴雲中 [3]
黃驄少年舞雙戟 [4] ,目視傍人皆辟易 [5] 。百戰能夸隴上兒 [6] ,一身復作雲中客。寒風動地氣蒼茫,橫吹先悲出塞長 [7] 。敲石軍中傳夜火,斧冰河畔汲朝漿 [8] 。前鋒直指陰山外 [9] ,虜騎紛紛膽應碎。匈奴破盡人看歸 [10] ,金印酬功如斗大 [11] 。
送客水路歸陝 [12]
相風竿影曉來斜 [13] ,渭水東流去不賒 [14] 。枕上未醒秦地酒,舟前已見陝人家 [15] 。春橋楊柳應齊葉,古縣棠梨也作花。好是吾賢佳賞地,行逢三月會連沙 [16] 。
寒食 [17]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 [18]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19] 。
* * *
[1] 見《太平廣記》卷四百八十五許堯佐《柳氏傳》(傳中韓翃作韓翊,誤)、卷四百八十七蔣防《霍小玉傳》。
[2] 其他的例像《送客之上谷》「披衣朝易水,匹馬夕燕台」;《贈別成明府赴劍南》「朝主三室印,晚為三蜀人」。這都採用了顏延之《赭白馬賦》里「旦刷幽、燕,夕秣荊、越」和李白《天馬歌》或杜甫《驄馬行》里類似的寫法,而語氣較為收斂。比起韋應物《寄大梁諸友》「一為風水便,但見山川驅。昨日次睢陽,今夕宿符離」,韓翃的詩句就見得爽快利落,更能傳達「便」和「驅」的情味。
[3] 本篇一作韋應物詩,「孫潑」,作「孫征」。「雲中」,見陳子昂《送魏大從軍》注〔5〕。
[4] 這句把孫潑和南北朝勇將裴果相比。《北史·裴果傳》說裴果「乘黃驄馬,衣青袍,每先登陷陣,時人號為『黃驄年少』」。
[5] 這句把孫潑和項羽相比。《史記·項羽本紀》記項羽為騎將所追,他「瞋目斥之」,那個騎將「人馬辟易數里」。「辟易」,是驚退的意思。
[6] 「隴上」,指隴山地區。隴山,起陝西省隴縣,長百八十里,是唐代軍事重地。這句說孫潑曾在陝西立過功。也許「隴上兒」還暗用晉代民謠的成語:「隴上壯士有陳安。」(《晉書·劉曜載記》)
[7] 「橫吹」,樂府曲名,是軍樂。「長」,久遠。
[8] 這兩句說晚上敲石取火;早晨用斧頭斫開河面的冰取水。「斧冰」,本曹操《苦寒行》:「斧冰持作糜。」
[9] 「陰山」,見王昌齡《出塞》(「秦時明月漢時關」)注〔4〕。以下四句語氣一變,和前四句襯托對照。
[10] 「人看歸」,也作「始看歸」、「看看歸」、「看君歸」。
[11] 「金印」,印章是古代官爵的一種標誌,黃金鑄成的印愈大,表示官位愈高。這句說以斗大金印酬功,表明衛國的功績不小。全詩十二句,起四句「壯」,中間四句「悲」,結四句又回復到「壯」,恰像交響曲的三個樂章,正反而合,首尾銜接。
[12] 「陝」,唐代州名,今屬河南省三門峽市。所送的客從長安坐船,沿渭水東歸。
[13] 「相風竿」,即古人詩詞里常說的「檣烏」(一稱風信雞),船上所豎預測風向的竿,頂刻烏形。此句言順風,下句言順水,逗出三、四句寫船行的迅速。
[14] 「不賒」,不遲緩、水流迅急。
[15] 這兩句極寫「不賒」:船行迅速,餞行的別酒未醒,早已故鄉在望。
[16] 「吾賢」,指「客」。杜審言《晦日宴遊》:「日晦隨蓂莢,春情著杏花;解紳宜就水,張幕會連沙。」韓翃割裂了杜審言的詩句,意思說:到家時恰逢三月賞花,沙灘上接二連三都是春遊者休息和宴會的帳幕。參看杜甫《麗人行》注〔2〕、〔8〕。
[17] 「寒食」,節名,見孟雲卿《寒食》注〔1〕。
[18] 「御柳」,指御苑之柳。當時風俗,每於寒食日折柳插門,以示紀念,所以詩中特意寫到柳。
[19] 「漢宮」,實指唐宮。「傳蠟燭」,《唐輦下歲時記》:「清明日取榆柳之火以賜近臣。」燭用以燃火,元稹《連昌宮詞》所謂「特敕宮中許燃燭」的便是。時方禁菸火,可是宮中傳燭以分火,卻先及「五侯」之家,這是因為他們近君而多寵。「五侯」,指宦官。《後漢書·單超傳》載:桓帝封單超新豐侯、徐璜武原侯、具瑗東武陽侯、左琯上蔡侯、唐衡汝陽侯,因誅梁冀及其親黨有功,「五人同日封,故世謂之五侯」。唐肅宗、代宗以來的宦官,權盛可比漢之末世,朝政日亂,韓翃對此深致憂憤。這首詩借漢諷唐,寓意明顯。
戎昱
戎昱,荊南(今湖北省江陵縣附近)人。舉進士,不第,曾在顏真卿幕下做過事 [1] 。德宗時任虔州刺史,遭人陷害,被貶為辰州刺史。詩見《全唐詩》。抵禦少數民族統治者的侵擾是他詩歌的主題之一,例如《和蕃》、《苦哉行》、《賦得鐵馬鞭》、《涇州觀元戎出師》、《從軍行》等。此外大多感傷身世,是些悽苦纏綿的哀嘆。
塞上曲 [2]
胡風略地燒連山,碎葉孤城未下關 [3] 。山頭烽子聲聲叫,知是將軍夜獵還 [4] 。
桂州臘夜 [5]
坐到三更盡,歸仍萬里賒 [6] 。雪聲偏傍竹 [7] ,寒夢不離家。曉角分殘漏 [8] ,孤燈落碎花 [9] 。二年隨驃騎 [10] ,辛苦向天涯。
* * *
[1] 《唐才子傳》卷三:「初事顏平原(真卿),嘗佐其征南幕,亦累薦之。」作者《聞顏尚書陷賊中》:「聞說征南沒,那堪故吏聞。」
[2] 安史之亂破壞了唐朝大統一的局面,吐蕃統治者乘機擴大勢力範圍。戎昱這首可能寫得比較早的小詩,以碎葉城為題材,諷刺邊地將軍不知戒備而沉湎於狩獵。
[3] 「胡風」,借喻吐蕃統治者的武裝勢力。「碎葉」,見李白小傳。「下關」,閂上城門。
[4] 「烽子」,瞭望敵情、守衛烽火台的士兵。
[5] 「桂州」,今廣西壯族自治區桂林市。
[6] 「賒」,遠。
[7] 這句說有竹子的地方,下雪時聲音特別清晰。
[8] 「殘漏」,是夜將盡時的銅壺滴漏聲。這句說天明時的號角聲和滴漏聲同時並聞,攙合一起。
[9] 「落碎花」,指燈的餘燼落下。古代油燈用燈草點燃,燈心餘燼常結為花形。
[10] 「驃騎」,將軍的稱號。漢代霍去病始為驃騎將軍。《新唐書·兵志》:「武德初,始置軍府,以驃騎、車騎兩將軍府領之。」此處「驃騎」指當時衛國有功充任荊南節度使的衛伯玉而言。衛伯玉曾提拔戎昱在他幕下做「從事」。
韋應物
韋應物(737—約789) [1] ,長安(今陝西省西安市)人。唐玄宗時,曾在宮廷中任「三衛郎」,後官滁州、江州、蘇州等地刺史。有《韋蘇州集》。
他早年宿衛內廷,任俠使氣,生活頗為放浪。安史亂後,「折節讀書」 [2] ,變為閒靜清雅的詩人、對民生疾苦表示一定關心的地方官 [3] 。然而,他在刺史任上,也遭人指斥,說他太嚴刻、「剛略」、「取威於懦夫」 [4] ;而他的恬淡詩風,卻常常流露出少年時代豪放的氣勢。他的《聽嘉陵江水聲寄深上人》詩說:「水性自雲靜,石中本無聲;如何兩相激,雷轉空山驚?」很可以借喻他自己的和平而時露憤激的詩境。
雖然他也能寫情細膩,例如《對殘燈》的「幽人將遞眠,解帶翻成結」;賦物工致,例如下面所選《聽鶯曲》。他主要地抒寫閒適的胸襟,描摹自然界的風景。他對陶潛極為嚮往,不但作詩「效陶體」,而且在生活上要「慕陶」、「等陶」 [5] ,唐人也很早就把他的詩和陶詩並舉 [6] 。但是,不應當因此而忽視謝靈運對他的影響,試看下面諸例的「鍊字」:「景煦聽禽響,雨餘看柳重」(《春遊南京》);「散彩疏群樹,分規澄素流」(《府舍月游》);「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郡齋雨中與諸文士宴集》);「綠陰生晝靜,孤花表春餘」(《游開元精舍》)。當然,他還繼承了王維的那種含蓄簡遠、著墨無多的手法。
淮上喜會梁州故人 [7]
江漢曾為客,相逢每醉還。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8] 。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何因不歸去?淮上有秋山。
初發揚子寄元大校書 [9]
淒淒去親愛,泛泛入煙霧。歸棹洛陽人,殘鍾廣陵樹 [10] 。今朝此為別,何處還相遇?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 [11] ?
自鞏洛舟行入黃河即事寄府縣僚友 [12]
夾水蒼山路向東,東南山豁大河通 [13] 。寒樹依微遠天外,夕陽明滅亂流中 [14] 。孤村幾歲臨伊岸,一雁初晴下朔風 [15] 。為報洛橋遊宦侶,扁舟不系與心同 [16] 。
寄李儋元錫 [17]
去年花里逢君別,今日花開又一年 [18] 。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 [19] 。身多疾病思田裡,邑有流亡愧俸錢 [20] 。聞道欲來相問訊,西樓望月幾回圓 [21] 。
秋夜寄丘二十二員外 [22]
懷君屬秋夜 [23] ,散步詠涼天。山空松子落,幽人應未眠 [24] 。
賦得暮雨送李胄 [25]
楚江微雨里,建業暮鍾時 [26] 。漠漠帆來重,冥冥鳥去遲 [27] 。海門深不見,浦樹遠含滋 [28] 。相送情無限,沾襟比散絲 [29] 。
長安遇馮著 [30]
客從東方來,衣上灞陵雨 [31] 。問客何為來,采山因買斧 [32] 。冥冥花正開 [33] ,颺颺燕新乳 [34] 。昨別今已春,鬢絲生幾縷 [35] ?
觀田家
微雨眾卉新,一雷驚蟄始 [36] 。田家幾日閒,耕種從此起。丁壯俱在野,場圃亦就理。歸來景常晏,飲犢西澗水 [37] 。飢劬不自苦,膏澤且為喜 [38] 。倉廩無宿儲,徭役猶未已 [39] 。方慚不耕者,祿食出閭里 [40] 。
滁州西澗 [41]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42]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聽鶯曲 [43]
東方欲曙花冥冥,啼鶯相喚亦可聽 [44] 。乍去乍來時近遠,才聞南陌又東城。忽似上林翻下苑,綿綿蠻蠻如有情 [45] 。欲囀不囀意自嬌,羌兒弄笛曲未調 [46] 。前聲後聲不相及,秦女學箏指猶澀 [47] 。須臾風暖朝日暾,流音變作百鳥喧 [48] 。誰家懶婦驚殘夢?何處愁人憶故園?伯勞飛過聲跼促,戴勝下時桑田綠 [49] 。不及流鶯日日啼花間 [50] ,能使萬家春意閒。有時斷續聽不了,飛去花枝猶裊裊 [51] 。還棲碧樹鎖千門,春漏方殘一聲曉 [52] 。
* * *
[1] 關於韋應物的卒年,頗多歧說。劉禹錫有《蘇州舉韋中丞(應物)自代狀》一文,作於大和六年(832),有人據以認為其時韋應物九十餘歲仍在世。但不少人懷疑並非一人。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卷十二「韋應物」條考辨甚詳,然亦未能確定卒年。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卷二十考訂韋應物於貞元二年(786)赴蘇州刺史任,一二年後去官,「不久即卒」。今姑從其說。
[2] 沈作喆所作韋應物補傳,見宋趙與 《賓退錄》卷九。
[3] 參看《游琅邪山寺》「物累誠可遣,疲甿終未忘」;《襄武館游眺》:「仰恩慚政拙,念勞喜歲收」;《郡齋雨中與諸文士宴集》:「自慚居處崇,未睹斯民康」;《寄李儋元錫》:「身多疾病思田裡,邑有流亡愧俸錢」;以及《高陵書情寄三原盧少府》、《答崔都水》等詩。
[4] 李觀《代彝上蘇州韋使君書》、《代李圖南上蘇州韋使君論戴察書》(《全唐文》卷五百三十三)。
[5] 《澧上西齋寄諸友》、《東郊》。
[6] 白居易《自吟拙什因有所懷》、《題潯陽樓》。
[7] 「淮上」,在今江蘇省淮陰一帶。《水經注·淮水》:「又東北至下邳淮陰縣(今江蘇省淮陰)西,泗水從西北來流注之。」「梁州」,《元和郡縣誌》:「山南道興元府:禹貢梁州,秦以為漢中郡。魏鍾會既克蜀,又置梁州。隋大業三年,罷州為漢川郡。(唐)武德元年,改為褒州。二十年,又為梁州(治南鄭縣,即今陝西省南鄭縣東)」。韋應物曾游梁州,所以有「江漢曾為客」之句。
[8] 上句以「浮雲」比生活飄蕩不定,下句以「流水」比時間迅速消逝。這裡暗用李陵、蘇武河梁送別互相以詩贈答的典故。李陵詩有「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與蘇武詩三首》);蘇武詩亦有「俯視江漢流,仰視浮雲翔」(《詩四首》)等語。
[9] 「初發」,剛出發的時候。「揚子」,當是指揚子津,在長江北岸,近瓜州。「校書」,官名,掌校理典籍。
[10] 「歸棹」,指自己乘舟向洛陽歸去。「廣陵」,揚州。「殘鍾」句是說舟行漸遠,鐘響漸微,只有餘音,但廣陵樹色猶可望見。
[11] 這兩句從當前境地生髮,感慨自己的身世飄浮不定有如波上之舟。順流而下叫「沿」,逆流而上叫「洄」。
[12] 「鞏」,古鞏伯地,今河南省鞏縣。洛水源出陝西省冢嶺,東流經鞏縣入黃河。
[13] 「豁」,開豁。首二句敘行程。
[14] 「依微」,同「依稀」,模糊不清。「明滅」,忽明忽暗,指動盪的水波里所反映的陽光。
[15] 「幾歲」,有好幾年,回憶過去的行蹤。「伊岸」,伊水(伊河)的岸邊。伊水源出河南省盧氏縣熊耳山,東北流經嵩縣、伊陽、洛陽、偃師,北流入於洛,亦稱「伊川」。上句承首二句,切地;下句承第三句,切時。
[16] 「洛橋遊宦侶」,指「府縣僚友」。末句說舟行水上,不泊繫於岸邊,正和心無所沾戀一樣。意較消極。語本《莊子·雜篇·列禦寇》:「泛若不系之舟。」
[17] 本篇當作於唐德宗貞元初年,作者正在蘇州做刺史時。「李儋」,韋之友,曾官殿中侍御史(據《新唐書·宰相世系表》)。韋應物和他酬唱的作品很多,如《贈李儋》、《將往江灘寄李十九儋》、《贈李儋侍御》。「元錫」,亦韋之友。韋有《送元錫楊凌》、《同元錫題琅邪寺》等詩。
[18] 「又」,一作「已」。
[19] 「黯黯」,低沉黯淡之意。
[20] 「邑」,指蘇州。「流亡」,出外逃亡的人。「愧俸錢」,意謂未盡地方長官的責任。
[21] 「問訊」,探望。「西樓」,一名觀風樓。唐代詩人像白居易等的作品裡都提到蘇州西樓。末兩句是說聽到你要來看我,我幾個月來一直在盼望你,月亮都圓了好幾次了。
[22] 「丘二十二」,名丹,蘇州嘉興(在今浙江省)人,曾官倉部員外郎,是詩人丘為的兄弟。韋應物寄這首詩時,丘丹正在臨平山中學道。
[23] 「屬秋夜」,正在秋夜裡。「屬」,猶「適」。
[24] 「幽人」,隱居者,指丘丹。丘丹《和韋使君秋夜見寄》:「露滴梧葉鳴,秋風桂花發。中有學仙侶,吹簫弄秋月。」
[25] 「賦得」,凡是指定、限定的詩題,例在題目上加「賦得」二字,與詠物的「詠」略同。「李胄」,一作「李渭」,又作「李曹」。
[26] 「楚江」,長江濡須口以上至三峽,都是楚地,古稱「楚江」。李胄即沿此江遠去。「建業」,三國時吳國孫權遷都秣陵,改稱「建業」,即今南京。作者在南京附近送別,所以寫到建業鐘聲。
[27] 「漠漠」,形容水氣氤氳。兩字襯出微雨無風。「帆來重」,形容布帆因被雨沾濕增加了重量。「冥冥」,指天空高遠之處。「鳥去遲」,因為飛遠了,看起來好像飛行很慢。
[28] 「海門」,長江入海處。「深不見」,寫題中的「暮」字。「浦樹」,水邊的樹。「遠含滋」,是說樹遠遠地看起來含著水氣。
[29] 末句說別時眼淚如雨。晉張協《雜詩》:「密雨如散絲。」這裡以「散絲」作細雨的代稱。
[30] 「馮著」,見後馮著小傳。
[31] 「灞陵」,即灞上,漢文帝葬於此,改名灞陵。灞水源出陝西省藍田縣東。灞水灞橋都在長安的東方。
[32] 「采山」,採伐山上的樹木。
[33] 「冥冥」,形容靜止的樣子。
[34] 「颺」,鳥飛去叫颺。此處「颺」形容燕飛行的姿態。
[35] 這兩句說年光之快好像昨日才分別一樣,不覺又是一年春了,你的頭髮又白了幾莖了呢?
[36] 「驚蟄」,舊曆節氣名,在公曆三月五日至六日。雷鳴春時。蟄蟲驚動,正是耕種的氣候。
[37] 「景」,日光。「景常晏」,指天晚了。「犢」,小牛。
[38] 「劬(音渠)」,過分的勞累。「膏澤」,雨水下到田裡,像油脂一樣潤澤著土地。
[39] 「無宿儲」,沒有積存的糧食。「徭(音搖)役」,古時統治者強制人民承擔的無償勞動,叫「徭役」。「猶未已」,還不停。
[40] 「閭里」,民間或鄉里之通稱。這兩句說自己做官不下田勞動,得到農民供應的食米,感到羞慚。
[41] 這詩是作者在滁州刺史任上所寫。「滁州」,今屬安徽省。「西澗」,俗名上馬河,在滁州城西。據歐陽修說,西澗無水,大約在宋時即已淤塞。
[42] 「憐」,愛憐。「黃鸝」,即黃鶯。「深樹」,樹叢深處。
[43] 這首詩描寫鶯聲嬌婉好聽,變化極多,最宜於春天的氣氛,能使懶婦驚曉早起,旅客減少愁思,人人聽來愉快。本篇強調鶯啼及時,著重「春」和「曉」。
[44] 這兩句是說天剛亮未亮的時候,花容暗淡,不很鮮明,鶯鳴就開始了。
[45] 「上林」、「下苑」,漢代苑名。「苑」,是培植花木、畜養禽獸的大園子。「忽似」句和「才聞」句本是好對偶,但以聲韻關係,拆開分為上屬「乍去」句,下屬「綿綿」句,句法錯綜變化。「綿綿蠻蠻」,鳥聲。《詩經·小雅·綿蠻》:「綿蠻黃鳥,止於丘阿。」黃鳥,即黃鶯。
[46] 這兩句形容黃鶯要叫又不痛快地叫,好像羌兒吹笛還不成調。下句為上句設喻。「囀」,鳥鳴。「羌兒弄笛」,傳說笛原是古代西域地方羌族的樂器。漢馬融《長笛賦》:「近代雙笛從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
[47] 「箏」,是秦地(陝西古稱秦)的樂器。這句為上句「前聲後聲不相及」設喻,形容鶯聲有時滯澀而不流滑,仿佛秦女初學彈箏,指法還不熟練。
[48] 「暾」,日初出。「流音」句是說鶯叫了之後,使得百鳥都跟著喧吵起來。
[49] 「伯勞」、「戴勝」,承上句「百鳥」來。「伯勞」,鳥名,一名博勞,又名 。仲夏始鳴。「跼促」,短促之意。「戴勝」,鳥名,夏北來,冬南去,體長尺許,色黃褐或紅灰,頭頂有黃金色的大羽冠。「戴勝」意為戴著華勝(首飾名)。
[50] 這兩種鳥鳴聲既不美,鳴得又不及時,都不如鶯。
[51] 這句說鳥去而花枝猶顫動。
[52] 末句與篇首「東方欲曙」句相呼應。
張潮
張潮(一作張朝),曲阿(今江蘇丹陽)人,主要活動於唐肅宗李亨、代宗李豫時代 [1] 。他的詩在《全唐詩》中僅存五首。其中《長干行》一首,亦作李白或李益詩。不僅下面所選《採蓮詞》、《江南行》,明顯地受民歌影響,其餘三首也全採用白描手法和歌行體。主要寫商人婦的思想感情,說明他對當時的城市生活比較熟悉。
採蓮詞 [2]
朝出沙頭日正紅,晚來雲起半江中。賴逢鄰女曾相識,並著蓮舟不畏風 [3] 。
江南行
茨菰葉爛別西灣,蓮子花開不見還 [4] 。妾夢不離江上水,人傳郎在鳳凰山 [5] 。
* * *
[1] 《唐詩紀事》和《全唐詩》說他是大曆(766—779)中處士。《聞一多全集·唐詩大系》將他排列在張巡前,常建後。
[2] 「採蓮詞」,六朝樂府已有《採蓮曲》、《江南可採蓮》等。唐代《採蓮子》七言四句帶和聲,從內容到形式都可以看出受民歌的影響。
[3] 「沙頭」,即江岸,因為江岸常有河沙淤積。全詩從採蓮婦女早晨出發時的紅火太陽寫到晚來歸途中遇到的風雲,抓住了江上氣象多變的特點,顯得形象生動。小詩以精煉的語言表現了採蓮婦女的勤勞勇敢。
[4] 「茨菰」,植物名,即慈姑。茨菰葉爛當在秋冬之際,荷花開放已是夏天了。兩句寫離別之久。
[5] 末兩句緊接前兩句,說女子盼望的人不僅長期不見回還,而且行蹤不定,音問不通。因為別離在西灣,所以做夢也夢到水路上,而傳說「他」卻在陸路滯留。「鳳凰山」,杭州、成都、福建沙縣等地都有同名的山,這裡不詳何指。
馮著
馮著,不詳其字與籍貫,和韋應物是同一時代的人。《韋蘇州集》中有《長安遇馮著》、《送馮著》、《受李廣州署為錄事》、《贈馮著》、《寄馮著》等詩。馮著曾在長安和洛陽做過官,親遇安史之亂,詩中有所反映。他曾到過廣州,在南海之濱住了幾年。他和盧綸亦有酬和詩,見盧綸《留別耿 侯釗馮著》等篇中。《全唐詩》存其詩四首。
洛陽道 [1]
洛陽宮中花柳春,洛陽道上無行人。皮裘氈帳不相識,萬戶千門閉春色。春色深,春色深 [2] ,君王一去何時尋!春雨灑,春雨灑 [3] ,周南一望堪淚下。蓬萊殿中寢胡人 [4] , 鵲樓前放胡馬 [5] 。聞君欲行西入秦 [6] ,君行不用過天津 [7] 。天津橋上多胡塵,洛陽道上愁殺人!
燕銜泥 [8]
雙燕碌碌飛入屋,屋中老人喜燕歸。徘徊繞我床頭飛。去年為爾逐黃雀,雨多屋漏泥土落。爾莫厭老翁茅屋低,梁頭作窠梁下棲。爾不見東家黃 鳴嘖嘖 [9] ,蛇盤瓦溝鼠穿壁。豪家大屋爾莫居,驕兒少婦采爾雛。井旁寫水泥自足,銜泥上屋隨爾欲 [10] 。
* * *
[1] 「洛陽道」,樂府舊題。《樂府詩集》卷二十三《橫吹曲辭》本題有梁簡文帝等人的作品。唐肅宗至德元年(756)安祿山竊據洛陽,馮著這首《洛陽道》,寫洛陽失陷後的情況。
[2] 「春色深」,《全唐詩》原註:「一本無此三字。」
[3] 「春雨灑」,《全唐詩》原註:「一作春色深。」
[4] 「蓬萊殿」,《唐會要》卷三十:「龍朔二年,高宗染風痹,以宮內湫濕,乃修舊大明宮,改名蓬萊宮。」安史之亂玄宗逃蜀,蓬萊殿被胡人占領,作為寢處之所。
[5] 「 鵲樓」,長安和洛陽都有以此為名的樓觀。
[6] 「聞君」句,一作「聞君欲入西秦行」。
[7] 「天津」,橋名。《元和郡縣誌》卷五:「洛陽天津橋在縣北四里。隋煬帝大業元年,初造此橋,以架洛水。唐貞觀十四年,更令石工累方石為腳。」
[8] 韋應物有《燕銜泥》詩。這也是唐人的「新樂府」。馮著這首詩借燕築巢事說明貧富兩種人思想感情的不同:貧苦的老人對於燕子愛護備至;反之,富豪之家的婦孺以殘害雛燕為樂事,故老翁勸燕勿往富家,以免受害。
[9] 「黃 (音寇)」,小鳥出生後,嘴角和羽毛都帶黃色,須老鳥哺餵它,才能成長,名叫「黃 」。這裡指小燕。「嘖嘖」,燕鳴聲。
[10] 末兩句又寫貧家燕築巢居住自由的情形。「寫」,此處同「瀉」。
於良史
於良史,籍貫、身世都難查考。只知道他官至侍御史,也曾在徐、泗、濠節度使張建封手下做過從事。根據這些僅有的線索來推測,他很可能和韓愈是短時期的同僚。在詩歌里,他和韓愈卻絕非同道,似乎是大曆十才子的追隨者,詩被選入《中興間氣集》卷上。主要是下面選的一首詩使他能在唐代詩史的剩餘篇幅上掛個名字,當然他還有些寫景的好句,就像《冬日野望寄李贊府》:「風兼殘雪起,河帶斷冰流。」
春山夜月
春山多勝事 [1] ,賞玩夜忘歸。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 [2] 。興來無遠近,欲去惜芳菲 [3] 。南望鳴鐘處,樓台深翠微。
* * *
[1] 「勝」,美。
[2] 這是傳誦的名聯。上句把水和月合併,下句把香從花里分別出來;前者是兩物結成一,後者是一體分為二。
[3] 上句是說遠處也願去賞玩,下句是說近處還不願離開,兩句相反相成,而綜合起來申說前面的「多勝事」和「忘歸」,也逗引後面「南望」遠處的「樓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