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三

佚名 《唐詩選》
高適 高適(約706—765),字達夫,一字仲武,渤海蓨(音挑,今河北省景縣南)人。性落拓不拘小節,早年沒有什麼固定職業,「以求丐自給」,或「隱居博徒」,長期浪遊梁宋(今河南開封、商丘)一帶,自稱「一生徒羨魚(希望做官),四十猶聚螢(辛苦攻讀)」。後因人薦舉,中「有道科」,做過封丘縣尉。哥舒翰鎮河西,高適投奔他的幕下,任掌書記職。安史亂後,高適反對唐玄宗分封諸王,對肅宗李亨的王位鞏固是有利的,得到李亨的稱賞,官職累升,最後官至散騎常侍。有《高常侍集》。 半生流浪,使高適有較多的機會接近下層的勞動人民。他在詩里,有時表現出對農民悲苦生活的同情和關懷,甚至說:「永願拯芻蕘(永遠願意拯救勞動者),孰雲干鼎鑊(即使遭受酷刑也不怕)!」(《淇上酬薛三據兼寄郭少府微》)高適對當時官兵生活的苦樂不均以及將帥的荒淫、士卒的苦難,都表示反對,並在他的邊塞詩中有所反映。如說「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揭露了軍旅生活中的階級矛盾。對封建士大夫來說,能注意到這一點,已經是難能可貴的了。不過從全集來說,還是那些自嘆遭逢不偶的詩篇較多。 高適的古詩,常運用對偶語句,又講求韻律,讀起來抑揚頓挫,婉轉流暢,對後來的歌行是很有影響的。 燕歌行 [1] 並序 開元二十六年,客有從御史大夫張公出塞而還者,作《燕歌行》以示,適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 [2] 。摐金伐鼓下榆關,旌旆逶迤碣石間 [3] 。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 [4] 。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5] !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當恩遇恆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 [6] 。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別離後。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 [7] 。邊風飄颻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 [8] 。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 [9] 。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10] ! 人日寄杜二拾遺 [11] 人日題詩寄草堂 [12] ,遙憐故人思故鄉。柳條弄色不忍見,梅花滿枝空斷腸 [13] 。身在南蕃無所預,心懷百憂復千慮 [14] 。今年人日空相憶,明年人日知何處?一臥東山三十春,豈知書劍老風塵 [15] 。龍鍾還忝二千石,愧爾東西南北人 [16] 。 封丘作 [17] 我本漁樵孟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 [18] 。乍可狂歌草澤中,那堪作吏風塵下 [19] 。只言小邑無所為,公門百事皆有期 [20] 。迎拜長官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 [21] 。歸來向家問妻子,舉家皆笑今如此 [22] 。生事應須南畝田,世情盡付東流水 [23] 。夢想舊山安在哉?為銜君命且遲回 [24] 。乃知梅福徒為爾,轉憶陶潛歸去來 [25] 。 別韋參軍 [26] 三十解書劍 [27] ,西遊長安城。舉頭望君門,屈指取公卿 [28] 。國風沖融邁三五,朝廷禮樂彌寰宇 [29] 。白璧皆言賜近臣,布衣不得干明主 [30] 。歸來洛陽無負郭,東過梁宋非吾土。兔苑為農歲不登,雁池垂釣心長苦 [31] 。世人遇我同眾人,唯君於我最相親。且喜百年見交態 [32] ,未嘗一日辭家貧。彈棋擊築白日晚 [33] ,縱酒高歌楊柳春。歡娛未盡分散去,使我惆悵驚心神。丈夫不作兒女別,臨歧涕淚沾衣巾 [34] 。 送李侍御赴安西 [35] 行子對飛蓬,金鞭指鐵驄 [36] 。功名萬里外,心事一杯中 [37] 。虜障燕支北,秦城太白東 [38] 。離魂莫惆悵,看取寶刀雄 [39] 。 營州歌 [40] 營州少年厭原野 [41] ,狐裘蒙茸獵城下 [42] 。虜酒千鐘不醉人 [43] ,胡兒十歲能騎馬。 聽張立本女吟 [44] 危冠廣袖楚宮妝 [45] ,獨步閒庭逐夜涼。自把玉釵敲砌竹 [46] ,清歌一曲月如霜。 * * * [1] 序中所說「御史大夫張公」指河北節度副大使張守珪。開元二十三年張以與契丹作戰有功,拜輔國大將軍兼御史大夫。其後部將敗於奚族餘部,守珪非但不據實上報,反賄賂派去調查真相的牛仙童,為他掩蓋敗績。高適從「客」處得悉實情,寫了這首詩,隱寓諷刺之意。「燕歌行」,本是樂府《相和歌·平調》古題。《樂府廣題》:「燕,地名也,言良人從役於燕而為此曲。」曹丕、蕭繹、庾信等所作,多寫思婦懷念征人,高適擴大了表現範圍,多方面地描寫了唐代的征戰生活。 [2] 這四句概寫開元時東北地方常受騷擾及張守珪立功受賞情況。「漢家」,漢朝,這裡代指唐朝。「煙塵」,指邊疆的戰爭。昭明太子《七契》:「邊境無煙塵之驚。」「橫行」,橫行敵境。《史記·季布列傳》載樊噲語:「臣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非常賜顏色」,即厚加禮遇。據《新唐書·張守珪傳》,守珪於開元二十三年敗契丹後,「入見天子,會藉田畢,即酺燕為守 飲至,帝賦詩寵之。……賜金彩,授二子官,詔立碑紀功」。 [3] 這兩句寫軍隊出征時聲勢甚壯。「摐(音窗)」,撞擊。「金」,指鈴、鉦一類用銅製成的響器,行軍時敲擊,以壯行色。「伐」,擊。「下」,猶言出。「榆關」,山海關,為通往東北要隘。「旌旆逶迤(音威移)」,形容出征的軍隊很長。「旌」,竿頭飾有羽毛的旗。「旆」,大旗。「逶迤」,宛曲而綿長。「碣石」,山名,見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注〔14〕。 [4] 這兩句寫敵軍進攻,邊地都護府有緊急軍書來到。「校尉」,武官名,位次於將軍。「羽書」,即「羽檄」,見王維《老將行》注〔11〕。「瀚海」,沙漠。「單(音蟬)於」,古代匈奴稱其王為單于。「狼山」,內蒙古自治區烏拉特旗有狼山,其他地方也有同名山。此外瀚海、狼山都是泛指與敵軍交戰地方,非實指。 [5] 這四句寫征戰之苦與將士間苦樂懸殊。「憑陵」,逼壓。「風雨」,形容胡騎來勢猛烈。劉向《新序·善謀》:「韓安國曰:『且匈奴者,輕疾悍亟之兵也,來若風雨,解若收電。』」 [6] 「腓(音肥)」,變黃。隋虞世基《隴頭吟》:「窮秋塞草腓,塞外胡塵飛。」一作「衰」。「恩遇」,與前面「非常賜顏色」相照應。「輕敵」,指張守珪部下裨將趙堪、白真陀羅矯詔脅迫平盧軍使烏知義與契丹餘部作戰事。「未解圍」,據《新唐書·張守珪傳》:「知義與虜斗,不勝。還。」 [7] 這四句寫戰爭長期不休止,征人不能還鄉,引起戍卒與家人的兩地相思。「鐵衣」,鐵甲。《木蘭辭》:「寒光照鐵衣。」「玉箸」,思婦的涕淚。「薊北」,指唐薊州(今天津市薊縣以北地區)。 [8] 這四句寫邊地的荒涼和戰爭氣氛的陰森緊張。「絕域」,極僻遠的地方。「三時」,指晨、午、晚,即一整天。「刁斗」,見李頎《古從軍行》注〔3〕。 [9] 這兩句寫士兵在戰場上只想到以死報國,並非為了個人功名。與前寫將軍的享樂和輕敵恰成對比。 [10] 最後兩句讚嘆漢代名將李廣的愛護士兵,藉以諷刺張守珪的不體恤戰士。《史記·李將軍列傳》:「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廣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廣之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寬緩不苛,士以此愛樂為用。」與前面「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相比,諷刺意味很深。高適《塞上》:「惟昔李將軍,按節出此都。總戎掃大漠,一戰擒單于。常懷感激心,願效縱橫謨。倚斂欲誰語,關河空鬱紆。」可參讀。 [11] 本篇作於唐肅宗上元中高適任蜀州刺史時。「人日」,農曆正月初七。「杜二」,杜甫。至德二年(757)夏,杜甫拜拾遺,此處仍以舊職相稱。大曆五年(770)杜甫有《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詩。 [12] 「草堂」,指杜甫在成都浣花溪所營草堂。 [13] 這兩句意思說初春景色定會觸惹故人思念故鄉之情。暗用薛道衡《人日思歸》詩意。薛詩云:「入春才七日,離家已二年。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 [14] 這兩句說自己身在蜀地(南蕃),不能參與國家大事,所以心懷種種憂慮。 [15] 這兩句說自己青年時曾隱於漁樵(參讀《封兵作》),豈知空懷大志而老於風塵。晉謝安曾隱居東山。「書劍」,《史記·項羽本紀》:「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這裡指自己的文武才能。「風塵」,指久客在外做官,宦途紛擾。 [16] 末兩句說自慚老邁還居刺史職位,有愧於到處飄泊的杜甫。「龍鍾」,潦倒老邁。「二千石」,漢朝時郡長官稱太守,官俸二千石,漢人多以「二千石」稱太守。唐刺史的職位相當於漢的太守。「東西南北人」,指在四方奔走的人。《禮記·檀弓上》載孔丘自稱:「今丘也,東南西北之人也。」 [17] 玄宗天寶八年(749),高適得宋州刺史張九皋薦舉,授封丘縣尉。縣尉以捕盜賊、察奸宄為職務,也是直接壓迫人民的官吏。這首詩寫詩人在任職時期內心的痛苦與矛盾。「封丘」,縣名,即今河南省封丘縣。 [18] 這兩句追述任封丘縣尉前自由不羈的生活,與下面「作吏風塵下」的痛苦適成對比。「孟諸」,古澤藪名。故址在今河南省商丘縣東北。「悠悠者」,安閒自得、無所牽掛的人。 [19] 「乍可」,只可。「風塵」,見《人日寄杜二拾遺》注〔5〕。 [20] 這兩句說:只以為小縣沒有什麼事,誰知一入公門,事情繁雜,還必須限期完成。 [21] 這兩句言奉上欺下是自己做吏時所感到的最大痛苦。「黎庶」,老百姓。 [22] 這兩句寫自己的迂闊,不通吏道,也寫自己的純真。連家人也笑自己落得這樣。 [23] 這兩句說自己看破世事,決心歸耕。「南畝」,田畝。 [24] 這兩句言思歸而又歸不得。即受命為吏,因而遲回(猶疑)不決。 [25] 「梅福」,字子真,西漢末壽春(今安徽省壽縣)人,曾為南昌尉。上句說梅福為尉沒有成就,下句說不如歸隱。「歸去來」,指陶潛事,見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注〔15〕。 [26] 本篇是高適早年游梁宋時的作品。「參軍」,官名。 [27] 「解書劍」,會讀書擊劍。參看《人日寄杜二拾遺》注〔5〕。 [28] 這兩句說滿心希望在朝廷取得卿相官位。「屈指」,計算時日。 [29] 這兩句說國家風教遠播,勝於夏、商、周。「沖融」,瀰漫。「三五」,三王、五伯(見《楚辭·抽思》)。 [30] 這句說自己是在野的布衣,沒有機會謁見皇帝。 [31] 這四句寫自己落魄失意。「負郭」,指負郭田,即近城的田。近城的田最為肥美。《史記·蘇秦列傳》:「且使我有雒(洛)陽負郭田二頃,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蘇秦是東周洛陽人,此處洛陽代指故鄉。「梁宋」,指河南省商丘附近,戰國時宋國所在地。漢朝時梁孝王曾在此築兔苑,中有雁池。「歲不登」,收成不好。 [32] 這句言彼此的友誼經過長期考驗。「交態」,相交的態度。 [33] 「彈棋」以下《文苑英華》作第二首。寫與韋參軍的遊樂。「彈棋」,古人玩的一種棋,兩人對局。唐代彈棋用二十四個棋子,紅黑各半。玩法已失傳。此處寫高適與韋參軍的遊樂。「築(音竹)」,樂器名,開頭如箏,項細肩圓,共十三弦,以竹擊弦發聲。 [34] 末兩句說雖然惜別,不必效兒女態,臨別落淚。參看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注〔6〕。 [35] 「侍御」,殿中侍御史或監察御史的簡稱。「安西」,唐設安西都護府,治所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庫車縣。本篇為送李侍御赴安西覓取功名而作。 [36] 首兩句言李侍御即將跨馬遠去。「行子」,指李侍卿。「飛蓬」,見李白《送友人》注〔2〕。「鐵驄」,穿鐵甲的馬。 [37] 這兩句說兩人在餞別時飲酒談心,並預祝李侍御將於萬里之外取得事業上的成功。賓主臨別時的情懷表現在對飲中。 [38] 這兩句說作者與李侍御今後遠居兩地,一去燕支北,一留太白東。「燕支」,山名,在今甘肅省山丹縣東。安西在燕支山更西北的地方。「虜障」,即遮虜障,這裡指居延塞,是漢李陵和匈奴作戰之處。地在今內蒙古自治區額濟納旗。「秦城」,指長安,在太白山之東。「太白」,秦嶺的高峰,見李白《蜀道難》注〔4〕。 [39] 末兩句勸說莫為離別惆悵,應為報國而努力。「寶刀」,象徵雄心壯志。 [40] 「營州」,唐代東北重鎮,開元後設平盧節度使(治所在今遼寧錦州市附近),統轄今河北省長城以北及遼河以東一帶,是漢族與契丹族雜居的地方。這首詩寫東北地區民族的生活風貌,讚美他們自幼從事遊獵,富有豪邁勇武精神。 [41] 「厭」,同「饜」,飽。這裡解作飽經、習慣於。 [42] 「蒙茸」,即「蒙戎」,紛亂貌。《詩經·邶風·旄丘》:「狐裘蒙戎。」前兩句說營州少年習慣於原野的狩獵生活,穿著毛茸茸的狐皮袍子在城下打獵。 [43] 這句說東北少數民族的酒薄,雖飲千杯也不醉人。另一方面也表現營州少年的豪邁之風。「虜酒」,一作「魯酒」。 [44] 本篇一作張立本女詩,見《太平廣記》卷四百五十四。 [45] 「危」,高。「楚宮妝」,窄腰身的南方女服。 [46] 「砌」,階沿。 嚴武 嚴武(726—765),華陰(今陝西省華陰附近)人。初為拾遺,後任成都尹。兩次鎮蜀,以軍功封鄭國公。在蜀期間,雖能抵禦內犯之敵,但征斂無度,恣行猛政,巴地人民深以為苦。杜甫漂泊西南時期,受他關照,得有一枝可棲。嚴武生活奢靡,死時年僅四十歲。《全唐詩》存其詩六首。 軍城早秋 [1] 昨夜秋風入漢關,朔雲邊月滿西山 [2] 。更催飛將追驕虜 [3] ,莫遣沙場匹馬還 [4] 。 * * * [1] 作者兩任劍南節度使,曾於代宗廣德二年(764)擊敗內犯的吐蕃七萬多人,收復城地。 [2] 「漢關」,泛指漢族所設的城關。「西山」,指岷山。岷山一面孤峰,三面臨江,是當時西蜀控制吐蕃的要衝。 [3] 「飛將」,漢李廣徵匈奴出名,稱「飛將軍」。此處泛指作戰勇猛的將軍。「驕虜」,指內犯的吐蕃軍隊。 [4] 末句言要全殲敵人。「匹馬」,《公羊傳·僖公三十三年》:「匹馬只輪無反者。」無匹馬還,意謂全軍覆沒。 常建 常建,長安(今屬陝西省西安市)人,開元十五年(727)與王昌齡同榜進士。曾經做過盱眙尉。一生仕宦很不得志,常遊覽名山勝景以自娛。 常建在當時就引起人們的重視 [1] 。他的詩以田園、山水為主要題材,風格接近王、孟一派。他善於運用凝鍊簡潔的筆觸,表達出清寂幽邃的意境。這類詩中往往流露出「淡泊」襟懷。其實他對現實並未完全忘情,他有所感憤,有所期望,也有所指責,這在占相當比重的邊塞詩中尤為明顯。 題破山寺後禪院 [2]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3]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4] 。萬籟此都寂,但餘鐘磬音 [5] 。 塞下曲 [6] 玉帛朝回望帝鄉,烏孫歸去不稱王 [7] 。天涯靜處無征戰,兵氣銷為日月光 [8] 。 * * * [1] 例如殷璠編選的《河嶽英靈集》就以常建為首,入選詩篇比例很大,評價極高。 [2] 「破山寺」,即興福寺,在今江蘇省常熟縣虞山北麓。「禪院」,指寺院。 [3] 這兩句寫禪房的幽深。「禪房」,也稱「寮房」,僧侶們的住所。「花木深」,指禪房深藏在花木叢中,與上句「幽處」相呼應。 [4] 這兩句說,山光使野鳥怡然自得;潭影使人們心中的雜念消除淨盡。「山光」是指「初日」在草木岩石之間的反映;「潭影」則是山光和天色在水裡的反映。 [5] 「萬籟」,指一切聲響。「鐘磬」,寺院中誦經、齋供時的信號。發動用鍾,止歇用磬。 [6] 「塞下曲」,見王昌齡《塞下曲》注〔1〕。本題原詩六首,這是第一首。 [7] 「烏孫」,漢代西域國名。漢武帝時,張騫出使西域,建議武帝結好烏孫。武帝令張騫帶了大量牛、馬、金帛送給烏孫,烏孫也遣使至漢送來馬匹,願向漢稱臣。後武帝以江都王女細君出嫁烏孫,烏孫與漢通問不絕。這兩句指烏孫朝漢歸去,對於漢朝有懷德畏威之情,願意取消王號,對漢稱臣。 [8] 這兩句說邊遠地方也平靜無戰爭,戰爭的戾氣轉變成日月的光明。這是詩人的一個美好願望。 劉方平 劉方平,河南洛陽人,隱居汝、潁水邊,與皇甫冉為詩友,蕭穎士很賞識他,稱為「山東茂異」 [1] 。存詩僅二十六首,五律有傳誦的句子,如「一花開楚國,雙燕入盧家」(《新春》),「萬影皆因月,千聲各為秋」(《秋夜泛舟》)等。絕句尤所擅長。 夜月 [2] 更深月色半人家 [3] ,北斗闌干南斗斜 [4] 。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 [5] 。 * * * [1] 蕭穎士《送劉方平、沈仲昌秀才同觀所試雜文》:「山東茂異有河南劉方平……」(文見《唐詩紀事》卷四十七「沈仲昌」條)。 [2] 題一作《月夜》。 [3] 這句說更深之時一大半的人家都有月色照臨。 [4] 「闌干」,橫斜貌,形容北斗星即將隱沒。北斗橫,南斗斜,正是更深時的景象。 [5] 「新」,初。 李華 李華,字遐叔,趙州贊皇(今河北省贊皇縣)人。開元二十三年(735)進士及第,天寶二年又舉博學宏詞科。他曾彈劾過楊國忠黨羽為非作歹,為權幸所嫉。安祿山陷兩京,李華接受了偽職;賊平,貶杭州司戶參軍,大曆年間卒。 李華的詩名不及文名,文章與蕭穎士並稱。有《李遐叔文集》。所存詩無論詠史、記游,都能抒發懷抱,有所諷托,不只是形式的流麗而已。 春行即興 [1] 宜陽城下草萋萋 [2] ,澗水東流復向西。芳樹無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鳥空啼。 * * * [1] 「即興」,對眼前景物有所感觸,乘興而作。 [2] 「宜陽」,古縣名,唐時改稱福昌,在今河南省宜陽縣附近。 岑參 岑參(715—770),江陵(今湖北省江陵縣)人,先世居南陽棘陽(今河南省新野縣東北)。出身於官僚貴族家庭,天寶三年(744)進士,天寶八年(749)在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幕中掌書記。天寶末,封常清任安西節度使,岑參攝監察御史,充安西、北庭節度判官。肅宗在鳳翔時,任右補闕,後出為虢州(今河南靈寶縣南)長史。五十五歲左右升為嘉州(今四川省樂山縣)刺史。罷官後客死成都旅舍。有《岑嘉州集》,存詩三百六十首。 岑參幾度出塞,久佐戎幕,對邊地征戰生活和塞外風光有長期的觀察與體會。他曾以激越的情思歌頌了邊防戰士英勇的戰鬥精神,描寫了多種多樣的邊塞生活。他的邊塞詩大都即事命題,絕少因襲。從他的詩里我們可理解到古代遠征者的理想:他們遠涉沙磧,不只是為了勤王報國,更重要的是為了保衛邊地人民的和平生活。他描寫了緊張激烈的戰鬥場面,也寫到苦樂懸殊的官兵生活。與所寫的內容相適應,他採取了不同韻律的歌行體,使聲調與內容相互適應,相互發揮。他的詩想像豐富,氣勢磅礴,詩風奇峭,遠播異域,是盛唐的一位重要作家。最得南宋愛國詩人陸游的稱讚,「以為太白、子美之後一人而已」 [1] 。 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2] 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然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3] 。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煖錦衾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 [4] 。瀚海闌干千尺冰,愁雲慘澹萬里凝 [5] 。中軍置酒飲歸客 [6] ,胡琴琵琶與羌笛。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 [7] 。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熱海行送崔侍御還京 [8] 側聞陰山胡兒語 [9] ,西頭熱海水如煮 [10] 。海上眾鳥不敢飛,中有鯉魚長且肥。岸旁青草常不歇,空中白雪遙旋滅。蒸沙爍石然虜雲 [11] ,沸浪炎波煎漢月。陰火潛燒天地爐,何事偏烘西一隅 [12] 。勢吞月窟侵太白,氣連赤坂通單于 [13] 。送君一醉天山郭,正見夕陽海邊落。柏台霜威寒逼人,熱海炎氣為之薄 [14] 。 輪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 [15] 輪台城頭夜吹角,輪台城北旄頭落 [16] 。羽書昨夜過渠黎,單于已在金山西。戍樓西望煙塵黑,漢兵屯在輪台北 [17] 。上將擁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軍行。四邊伐鼓雪海涌,三軍大呼陰山動 [18] 。虜塞兵氣連雲屯 [19] ,戰場白骨纏草根。劍河風急雪片闊 [20] ,沙口石凍馬蹄脫。亞相勤王甘苦辛,誓將報主靜邊塵。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 [21] 。 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 [22] 君不見走馬川,雪海邊 [23] ,平沙莽莽黃入天。輪台九月風夜吼 [24] ,一川碎石大如斗 [25] ,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 [26] 。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 [27] 。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 [28] ,幕中草檄硯水凝。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佇獻捷 [29] 。 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行軍九日思長安故園 [30] 強欲登高去,無人送酒來 [31] 。遙憐故園菊,應傍戰場開 [32] 。 逢入京使 [33] 故園東望路漫漫 [34] ,雙袖龍鍾淚不干 [35] 。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 春夢 [36] 洞房昨夜春風起,故人尚隔湘江水 [37] 。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 * * * [1] 見陸游《渭南文集》卷二十六《跋岑嘉州詩集》。 [2] 天寶十三年(754)岑參任安西、北庭節度判官。這詩是他在輪台幕府雪中送人歸京之作,表現了邊防軍營中的奇寒與天山、瀚海的壯麗雪景。 [3] 這四句寫邊塞北風猛烈,飛雪來得很早。「白草」,《漢書·西域傳》顏師古註:「白草似莠而細,無芒,其干熟時正白色,牛馬所嗜也。」王先謙補註謂白草「春興新苗與諸草無異,冬枯而不萎,性至堅韌」。「忽然」,一作「忽如」。「梨花」,指雪。 [4] 這四句寫苦寒。「角弓」,見王維《觀獵》注〔2〕。「控」,引弓。「都護」,見王維《使至塞上》注〔5〕。 [5] 這兩句寫塞外大雪時景象,前句寫地,後句寫天。「瀚海」,沙漠。「闌干」,縱橫貌。「千尺」,一作「百丈」。「慘澹」,陰暗。 [6] 這句說到送歸。「中軍」,古時多分兵為中、左、右三軍。中軍為主帥發號施令之所。這裡指輪台節度使幕。 [7] 這兩句寫近處的風雪:因為下雪時間較久,轅門外的紅旗已經僵硬得不能飄揚。隋虞世基《出塞》:「霧暗烽無色,霜旗凍不翻。」不及岑詩生動。「轅門」,見王昌齡《從軍行》(「大漠風塵日色昏」)注〔2〕。「掣」,極寫風吹,仿佛把風擬人化了。 [8] 「熱海」,湖名,即今哈薩克斯坦境內的伊塞克湖,唐時屬安西都護府轄。「侍御」,見高適《送李侍御赴安西》注〔1〕。 [9] 「側聞」,表示作者並未去過熱海,詩中所寫都是得之傳聞。「陰山」,自古即為匈奴常居之地,這裡泛指邊地的山,不一定指今內蒙古的陰山。 [10] 這句以下都是描述熱海奇景。「西頭」,西邊地盡頭。古代一般人無地圓觀念,以為地有盡頭。 [11] 「然」,同「燃」。 [12] 這兩句說地下的陰火(對太陽的陽火而言)燃燒著。「天地爐」,用賈誼《 鳥賦》「天地為爐」句意,是說天地好像都被陰火燃燒。「何事」句意謂它為什麼偏偏烘烤西邊這個角落呢? [13] 這兩句寫熱海的熱力上侵太空的星辰,遠及漢、胡各地。「月窟」,月中,或用以指極西之地。梁簡文帝《大法頌》:「西逾月窟,東漸扶桑。」「太白」,即金星,亦名啟明,晨出東方。「赤坂」,在陝西省洋縣東龍亭山。「單于」,指單于都護府所在之地。 [14] 這四句說舉杯送君於天山城外,見夕陽落於熱海之邊,侍御是那麼威嚴、冷峻,連熱海的炎威都要為之消減。「郭」,外城。「柏台」,《漢書·朱博傳》:「御史府中列柏台。」又以御史糾彈不法,有秋霜肅殺之氣,故說「霜威寒逼人」。「之」,一作「君」。 [15] 「輪台」,唐時屬庭州,隸北庭都護府,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米泉縣境。封常清曾駐兵於此。天寶十三年至十四年岑參充安西、北庭節度判官,亦多居此。本篇與《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為同一時期作品。 [16] 這兩句寫戰爭雖未發生而已有戰爭的徵兆。「角」,或稱畫角,樂器,軍中吹奏以報時間。「旄頭」,星宿名,古人以為是「胡人」的象徵,旄頭跳躍,主「胡兵」大起。這裡說「旄頭落」即象徵「胡兵」將要覆滅。 [17] 這四句寫兩軍對壘。「羽書」,即「羽檄」,見王維《老將行》注〔11〕。「渠黎」,漢西域諸國之一,在輪台東南。 [18] 這四句寫三軍聲勢雄壯,士氣昂揚。「旄」,節旄。古時皇帝賜使臣、大將以為信記。唐代也賜給節度使節旄,使掌管軍事。「陰山」,見《熱海行送崔侍御還京》注〔2〕。 [19] 「兵氣」,見常建《塞下曲》注〔3〕。 [20] 「劍河」,水名。《新唐書·回鶻傳》:「青山東,有水曰劍河。」 [21] 末四句讚美封常清忠勇報國。「亞相」,指封常清。漢代御史大夫位次宰相,封常清為節度使又加御史大夫,故稱亞相。「勤王」,為皇帝出力。「青史」,古代以竹簡記事,後來便稱史冊為「青史」。 [22] 「走馬川」,未詳。按詩中走馬川與雪海並舉,據《新唐書·地理志》:「雪海,又三十里至碎卜戍,傍碎卜水五十里至熱海。」則雪海距熱海不到百里,其地即在天山主峰與伊塞克湖之間,正合於詩中「金山西見煙塵飛」的描寫。 [23] 「川」下原有「行」字,無意義,且破壞全詩韻型(全詩逐句用韻,三句一轉)。吳仰賢《小匏庵詩話》卷一、汪瑔《松煙小錄》卷一皆謂自題目中混入。 [24] 「輪台」,見《輪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注〔1〕。 [25] 「川」,指舊河床。 [26] 這三句說秋後草黃馬肥,敵人發兵進攻。「金山」,即阿爾泰山,蒙古語和突厥語系的哈薩克語、維吾爾語都稱金為阿爾坦。阿爾泰山就是有金的山。阿爾泰山不在此次封常清去作戰的地方,此處用以泛指塞外山脈。「煙塵飛」,是說戰事已經發生。參看高適《燕歌行》注〔2〕。「漢家大將」,指封常清。 [27] 這三句寫戰爭緊張,寒夜行軍,戈、矛互相碰撞。 [28] 這兩句寫馬匹疾馳於雪地的情狀。「五花連錢」,指名貴的馬。開元、天寶間承平日久,講究馬飾。剪馬鬣為五瓣者稱「五花馬」。參看李白《將進酒》注〔10〕。「連錢」,指馬身上的斑紋。《爾雅·釋畜》第十九:「青驪 。」注云:「色有深淺,斑駁隱粼,今之連錢驄。」 [29] 末兩句是給出征將士的祝詞。「短兵」,指刀、劍一類武器。《史記·匈奴列傳》:「長兵則弓矢,短兵則刀 (音蟬)。」「車師」,漢西域國名,有前後車師,前車師地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吐魯番一帶,唐初為高昌國。唐太宗李世民取其地為西唐州,又改西州,為安西都護府所在地。後車師故址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奇台縣一帶,這裡指後車師。「佇」,久立。此處作等待解。「獻捷」,勝利後獻所得的戰果。 [30] 唐肅宗至德元年(756)九月從靈武到彭原。岑參隨軍。他在行軍中度重陽節(農曆九月九日),作此詩憶故園。岑參久居長安,故以長安為故園。他的另一首詩《早發焉耆懷終南別業》說:「故山在何處,昨日夢清溪。」可以參看。 [31] 「送酒」,用陶淵明的故事。據《南史·陶潛傳》記載,陶潛(淵明)有一次在家過重陽節,無酒可飲,只得在宅邊的菊花叢里悶坐著。幸而刺史王弘送酒來了,才得痛飲一場。重陽節登高飲菊花酒是相沿已久的風俗習慣,所以岑參在這一天想到登高,想到飲酒,又想到故園菊。 [32] 本篇原注云:「時未收長安。」長安於天寶十五年六月被安祿山叛軍攻陷,至德二年九月收復。末兩句憂慮故居已淪為戰場。 [33] 天寶八年(749)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入朝,岑參被奏請為右威衛錄事參軍,到節度使幕掌書記。本篇即作於此次赴邊疆的中途。 [34] 「故園」,指他在長安的家。「漫漫」,漫長,遙遠。 [35] 「龍鍾」,淋漓貌。 [36] 唐詩和唐代小說中不乏寫夢之作,但大多是描寫旅愁和閨怨的。這首小詩通過春夜夢遊,反映好友間的深切思念。片時數千里,切合寫夢境。由於作者春夢中經歷之地是廣闊的江南地方(包括湘江流域),所以能夠引起人們的聯翩浮想。 [37] 「洞房」,深屋。「房」,一作「庭」。「故人」,友人。「故人尚隔」,一作「遙憶美人」。這兩句說又是春天了,就連夜間在室內也感到春意,可故人還在湘江畔,不能相晤。 民歌 神雞童謠 [1] 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 [2] 。能令金距期勝負 [3] ,白羅繡衫隨軟輿 [4] 。父死長安千里外,差夫持道 喪車 [5] 。 哥舒歌 [6]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 [7] 。 * * * [1] 這首民謠產生於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據唐代陳鴻《東城老父傳》記載,李隆基嗜好鬥雞,曾在兩宮之間設護雞坊,挑選「六軍小兒五百人,使馴擾教飼」雄雞群。綽號叫「神雞童」的賈昌,因善於馴雞被李隆基賞識,做了「五百小兒長」。他父親賈忠是李隆基的心腹和侍衛。開元十三年父子倆跟隨李隆基去參加封禪活動,賈忠死在泰山下。十三歲的賈昌「奉屍歸葬」,不僅「葬器、喪車」全由官府供給,而且沿途還由縣官派人運送。《神雞童謠》諷刺了這種怪現象,其批判矛頭指向了封建社會的最高統治者。 [2] 「代不如」,世上無人能及。李白《古風》(「大車揚飛塵」)中曾說:「路逢鬥雞者,冠蓋何輝赫。鼻息干虹蜺,行人皆怵惕。」可以互相印證。 [3] 「金距」,戴在雄雞足上的金屬爪子,這裡代指雞。 [4] 「白羅繡衫」,據《東城老父傳》記載,賈昌隨皇室出遊穿戴華麗:「冠雕翠金華冠,錦袖繡襦褲。」「軟輿」,專供皇帝乘坐的車,即「輦」。 [5] 「差夫」,差人。「持道」,扶助於道路。「 」,拉車。 [6] 天寶十二年(753)秋,唐中央政權的軍隊戰敗吐蕃貴族統治者,「收黃河九曲,以其地置洮陽郡,築神策、宛秀二軍」(《新唐書·哥舒翰傳》)。這首民歌反映的就是這次鬥爭。因為當時統兵的是隴右節度使(不久,兼河西節度使)哥舒翰,所以民歌借他的名字以代指唐軍。《全唐詩》本篇注誤以為「天寶中,哥舒翰為安西節度使,控地數千里,甚著威令,故西鄙人歌此」。有的選本以為是歌頌天寶七年(748)哥舒翰攻青海石堡城的,顯然也與本篇不符。 [7] 「牧馬」,我國古代北方少數民族的奴隸主貴族常在秋收季節南下牧馬,窺探虛實,劫擾內地。這裡借指吐蕃的騷擾。「臨洮」,故址在今甘肅省岷縣。當時已置洮陽郡,並有兵扼守,所以說吐蕃「不敢過臨洮」。 杜甫 杜甫(712—770),字子美,生於河南鞏縣(今河南省鞏縣),是名詩人杜審言的孫子。唐玄宗開元中,他南遊吳越,北游齊趙,過著「裘馬清狂」的生活。天寶五年(746),他到長安,進取無門,困頓了十年,才獲得右衛率府胄曹參軍的小官。安史亂起,他流亡顛沛,竟為叛軍所俘;脫險後,授官左拾遺,不久又貶為華州司功參軍。乾元二年(759),他棄官西行,度關隴,客秦州,寓同谷,最後到四川,定居成都浣花溪畔。曾在西川節度使嚴武幕中任職,官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永泰元年(765),他打算離蜀東去,途中留滯夔州二年。大曆三年(768),攜家出峽,漂泊鄂、湘一帶,後死於赴郴州途中。有《杜少陵集》 [1] 。 杜甫出身在世代「奉儒守官」 [2] 的封建家庭,自幼接受封建正統思想的教育和薰陶。他以稷、契自許,有志於「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3] 。他一心想要走的是「達則兼善天下」的道路。他曾回憶他的自負心情說:「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 [4] 但在唐玄宗逐漸昏庸,李林甫、楊國忠相繼弄權的社會裡,那是註定要碰壁的。杜甫一生的苦難和窮困使他不能不看到封建社會的冷酷現實。正是由於他所處的社會地位和所受的生活磨鍊,在他思想中逐漸形成進步的成分,終於突破了封建主義教條的某些束縛,使他憤激地說出「唐堯真自聖,野老復何知」 [5] 、「儒術於我何有哉,孔丘盜跖俱塵埃」 [6] 這些話來。十年長安的困守,是杜甫思想變化的光輝起點;長期的流離失所又使他接近人民,體會到人民的情緒和願望,從而豐富了自己的愛國思想和同情人民的感情,他詩歌中的現實主義精神也因此產生和發展。 杜甫的詩歌廣闊地反映了唐王朝由盛而衰過程中的社會面貌,真實地再現了這一歷史轉折時期的重大事件、各階級階層的動態、思想和他們之間的矛盾。杜甫站在封建地主階級下層的立場,反對統治階級上層橫徵暴斂、奢侈腐化,反對藩鎮割據、宦官專權,反對吐蕃、回紇等族統治者的掠奪騷擾。他的名句:「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7] 深刻地反映了階級的對立。這樣,在現實主義詩人中他的詩歌的現實性就發展到空前的高度。杜甫對他所反映的時代生活,又有深刻的認識,他詩歌的政治傾向性是異常鮮明的。當上層統治者沉醉於表面的繁榮時,他已洞察了隱伏的社會危機。安史亂起,他更用詩歌作為評論國家政治、軍事、經濟等問題的手段,他的許多預見都成了事實。他在詩里所一貫表現的對人民的同情和對祖國的熱愛,都是很鮮明的。他對統治階級的揭露和鞭撻,又是那樣勇敢和大膽,甚至指向當時的執政者。他那些詠物、寫景和抒情的詩篇,也常常跟憂憤國事交織在一起。 作為一個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杜甫極其出色地完成了時代的使命;作為一個地主階級知識分子,他又不可能和封建主義的世界觀決裂或根本改變。這就形成了他思想的深刻矛盾。他關懷國事,但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毫無希望的皇帝身上;他真誠地同情人民的痛苦,但又不能認識造成人民痛苦的封建制度。他反對袁晁所領導的農民起義的詩句「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吳越」 [8] ,最清楚不過地說明杜甫並沒有超越他的地主階級立場。以上這些矛盾因素在他的詩中是交雜並存的。 杜詩富於變化,是人們交口稱譽的特點。他的前後期詩風是有區別的:感情由熾熱趨向悲涼,後期在藝術上既有千錘百鍊之作,又有隨意揮灑之篇。然而,體現這種多樣的統一併成為他的基本風格的,是他自己所說的「沉鬱頓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北征》等長篇古詩是一種代表,《登樓》、《宿府》、《旅夜書懷》、《登高》等短篇近體又是一種代表。 為了反映廣闊的社會生活,杜甫運用了我國古典詩歌的許多體制,並加以創造性地發展。他是新樂府詩體的開路人,他的樂府詩「即事名篇,無復依傍」 [9] ,為反映現實提供了一種更方便、更直接的形式,促成了中唐時期新樂府運動的發展。他的五七古長篇,亦詩亦史,展開鋪敘,而又著力於全篇的迴旋往復,標誌著我國詩歌敘事藝術的高度成就。杜甫在五七律上也表現出顯著的創造性,積累了關於聲律、對仗、鍊字鍊句等完整的藝術經驗,使這一體裁達到完全成熟的階段。他的絕句幾乎都是晚年入蜀後所作,質樸通俗,時入議論,形成了自己的特點。 杜甫是我國詩歌優良傳統的傑出繼承者和發揚者。《詩經·國風》、樂府的現實主義精神,六朝詩在聲律等藝術方面的探索以及唐初以來的詩歌成就,他都加以認真地吸取和總結。但是,杜甫的成就在當時並不被人所認識,最早給予高度評價的是元稹和韓愈 [10] 。經過他們的鼓吹,杜甫的地位才得到肯定。 望岳 [11] 岱宗夫如何 [12] ?齊魯青未了 [13] 。造化鍾神秀 [14] ,陰陽割昏曉 [15] 。盪胸生曾雲 [16] ,決眥入歸鳥 [17]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18] 。 房兵曹胡馬詩 [19] 胡馬大宛名 [20] ,鋒棱瘦骨成 [21] 。竹批雙耳峻 [22] ,風入四蹄輕 [23] 。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 [24] 。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 [25] 。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26] 高標跨蒼穹,烈風無時休。自非曠士懷,登茲翻百憂 [27]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 [28] 。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撐幽 [29] 。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 [30] 。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31] 。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 [32] ?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 [33] 。惜哉瑤池飲,日晏崑崙丘 [34] 。黃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 [35] 。 兵車行 [36] 車轔轔,馬蕭蕭 [37] ,行人弓箭各在腰 [38] 。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 [39]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 [40] 。道傍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 [41] 。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 [42] ;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 [43] 。邊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 [44] 。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 [45] 。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 [46] 。況復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 [47] 。長者雖有問,役夫敢申恨 [48] ?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 [49] ?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 [50]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51] 。 前出塞 一 [52] 磨刀嗚咽水 [53] ,水赤刃傷手 [54] 。欲輕腸斷聲,心緒亂已久 [55] 。丈夫誓許國,憤惋復何有!功名圖麒麟,戰骨當速朽 [56] 。 二 [57] 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 [58] 。苟能制侵陵 [59] ,豈在多殺傷? 麗人行 [60] 三月三日天氣新 [61] ,長安水邊多麗人 [62] 。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 [63] 。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 [64] 。頭上何所有?翠為 葉垂鬢唇 [65] ;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 [66] 。 就中雲幕椒房親 [67] ,賜名大國虢與秦 [68] 。紫駝之峰出翠釜 [69] ,水精之盤行素鱗 [70] 。犀箸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 [71] 。黃門飛鞚不動塵 [72] ,御廚絡繹送八珍 [73] 。簫鼓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遝實要津 [74] 。 後來鞍馬何逡巡 [75] !當軒下馬入錦茵 [76] 。楊花雪落覆白 ,青鳥飛去銜紅巾 [77] 。炙手可熱勢絕倫 [78] ,慎莫近前丞相嗔 [79] 。 渼陂行 [80] 岑參兄弟皆好奇 [81] ,攜我遠來游渼陂。天地黤慘忽異色,波濤萬頃堆琉璃 [82] 。琉璃汗漫泛舟入,事殊興極憂思集。鼉作鯨吞不復知,惡風白浪何嗟及 [83] 。主人錦帆相為開,舟子喜甚無氛埃。鳧鷖散亂棹謳發,絲管啁啾空翠來 [84] 。沉竿續縵深莫測,菱葉荷花淨如拭。宛在中流渤澥清,下歸無極終南黑 [85] 。半陂以南純浸山,動影裊窕沖融間 [86] 。船舷暝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 [87] 。此時驪龍亦吐珠,馮夷擊鼓群龍趨。湘妃漢女出歌舞,金支翠旗光有無 [88] 。咫尺但愁雷雨至,蒼茫不曉神靈意。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 [89] ! 後出塞 [90] 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 [91] 。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 [92] 。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 [93] 。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 [94] 。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95] 。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96] 杜陵有布衣 [97] ,老大意轉拙 [98] 。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99] 。居然成濩落 [100] ,白首甘契闊 [101] 。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 [102] 。窮年憂黎元 [103] ,嘆息腸內熱。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 [104] 。非無江海志,瀟灑送日月;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 [105] 。當今廊廟具,構廈豈雲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難奪 [106] 。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 [107] ?以茲誤生理,獨恥事干謁 [108] 。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 [109] ?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 [110] 。沉飲聊自適,放歌破愁絕 [111] 。 歲暮百草零,疾風高岡裂。天衢陰崢嶸,客子中夜發 [112] 。霜嚴衣帶斷,指直不能結 [113] 。凌晨過驪山,御榻在 嵲 [114] 。蚩尤塞寒空 [115] ,蹴蹋崖谷滑。瑤池氣鬱律 [116] ,羽林相摩戛 [117] 。君臣留歡娛,樂動殷膠葛 [118] 。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 [119] 。彤庭所分帛 [120] ,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 [121] 。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 [122] 。臣如忽至理 [123] ,君豈棄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慄 [124] !況聞內金盤,盡在衛霍室 [125] 。中堂舞神仙,煙霧蒙玉質 [126] 。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朱門酒肉臭 [127] ,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 [128] 。 北轅就涇渭,官渡又改轍 [129] 。群水從西下,極目高崒兀 [130] 。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 [131] 。河梁幸未坼,枝撐聲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廣不可越 [132] 。老妻寄異縣 [133] ,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 [134] 。入門聞號咷,幼子飢已卒!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 [135] 。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豈知秋禾登,貧窶有倉卒 [136] 。生當免租稅,名不隸征伐 [137] 。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 [138] 。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 [139] 。憂端齊終南, 洞不可掇 [140] 。 月夜 [141]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 [142]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143] 。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 [144] 。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145] 。 悲陳陶 [146]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陳陶澤中水。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 [147] 。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 [148] 。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 [149] 。 春望 [150]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151]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152]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153]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154] 。 哀江頭 [155]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 [156] 。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 [157] ?憶昔霓旌下南苑 [158] ,苑中萬物生顏色。昭陽殿里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 [159] 。輦前才人帶弓箭 [160] ,白馬嚼齧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笑正墜雙飛翼 [161] 。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 [162] !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163] 。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 [164] ?黃昏胡騎塵滿城 [165] ,欲往城南望城北 [166] 。 喜達行在所三首 一 [167] 西憶岐陽信,無人遂卻回。眼穿當落日,心死著寒灰 [168] 。霧樹行相引,連山望忽開 [169] 。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 [170] 。 二 愁思胡笳夕,淒涼漢苑春 [171] 。生還今日事 [172] ,間道暫時人 [173] 。司隸章初睹,南陽氣已新 [174] 。喜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 [175] 。 三 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猶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 [176] 。影靜千官里,心蘇七校前 [177] 。今朝漢社稷,新數中興年 [178] 。 述懷一首 [179] 去年潼關破,妻子隔絕久 [180] ;今夏草木長,脫身得西走 [181] 。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朝廷慜生還,親故傷老丑 [182] 。涕淚授拾遺 [183] ,流離主恩厚。柴門雖得去 [184] ,未忍即開口。寄書問三川 [185] ,不知家在否?比聞同罹禍 [186] ,殺戮到雞狗。山中漏茅屋,誰復依戶牖?摧頹蒼松根,地冷骨未朽 [187] 。幾人全性命?盡室豈相偶 [188] ?嶔岑猛虎場 [189] ,鬱結回我首。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後 [190] 。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漢運初中興,生平老耽酒。沉思歡會處,恐作窮獨叟 [191] 。 彭衙行 [192] 憶昔避賊初,北走經險艱。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盡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顏 [193] 。參差谷鳥吟,不見遊子還 [194] 。痴女飢咬我,啼畏虎狼聞。懷中掩其口,反側聲愈嗔。小兒強解事,故索苦李餐 [195] 。一旬半雷雨,泥濘相牽攀。既無御雨備,徑滑衣又寒。有時經契闊 [196] ,竟日數裡間。野果充餱糧,卑枝成屋椽。早行石上水,暮宿天邊煙 [197] 。小留同家窪 [198] ,欲出蘆子關 [199] 。故人有孫宰,高義薄曾雲 [200] 。延客已曛黑,張燈啟重門。煖湯濯我足,剪紙招我魂 [201] 。從此出妻孥,相視涕闌干 [202] 。眾雛爛漫睡 [203] ,喚起沾盤飧。「誓將與夫子,永結為弟昆。」 [204] 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歡。誰肯艱難際,豁達露心肝!別來歲月周,胡羯仍構患 [205] 。何當有翅翎,飛去墮爾前 [206] ! 羌村三首 一 [207]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 [208] 。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 [209] 。妻孥怪我在 [210] ,驚定還拭淚。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 [211] 。鄰人滿牆頭 [212] ,感嘆亦歔欷 [213] 。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214] 。 二 [215] 晚歲迫偷生,還家少歡趣 [216] 。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卻去 [217] 。憶昔好追涼,故繞池邊樹。蕭蕭北風勁,撫事煎百慮 [218] 。賴知禾黍收,已覺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遲暮 [219] 。 三 [220] 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驅雞上樹木,始聞叩柴荊 [221] 。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 [222] 。手中各有攜,傾榼濁復清 [223] 。苦辭「酒味薄,黍地無人耕。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征」 [224] 。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 [225] 。歌罷仰天嘆,四座淚縱橫。 北征 [226] 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 [227] ,杜子將北征,蒼茫問家室。維時遭艱虞,朝野少暇日 [228] ;顧慚恩私被,詔許歸蓬蓽 [229] 。拜辭詣闕下,怵惕久未出 [230] 。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君誠中興主,經緯固密勿 [231] 。東胡反未已 [232] ,臣甫憤所切。揮涕戀行在,道途猶恍惚。乾坤含瘡痍,憂虞何時畢 [233] ! 靡靡逾阡陌 [234] ,人煙眇蕭瑟。所遇多被傷 [235] ,呻吟更流血。回首鳳翔縣,旌旗晚明滅 [236] 。前登寒山重,屢得飲馬窟 [237] 。邠郊入地底,涇水中盪潏 [238] 。猛虎立我前 [239] ,蒼崖吼時裂。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車轍 [240] 。青雲動高興,幽事亦可悅 [241] 。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栗 [242] 。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 [243] 。緬思桃源內,益嘆身世拙 [244] 。坡陀望鄜畤 [245] ,岩谷互出沒。我行已水濱,我仆猶木末 [246] 。鴟鳥鳴黃桑,野鼠拱亂穴。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 [247] !遂令半秦民,殘害為異物 [248] ! 況我墮胡塵 [249] ,及歸盡華發。經年至茅屋 [250] ,妻子衣百結。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 [251] 。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裋褐 [252] 。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那無囊中帛 [253] ,救汝寒凜慄。粉黛亦解包 [254] ,衾裯稍羅列 [255] 。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 [256] 。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饑渴。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 [257] 。新歸且慰意,生理焉得說 [258] ? 至尊尚蒙塵,幾日休練卒 [259] ?仰觀天色改,坐覺妖氛豁 [260] 。陰風西北來,慘澹隨回紇 [261] 。其王願助順,其俗善馳突 [262] 。送兵五千人,驅馬一萬匹。此輩少為貴,四方服勇決 [263] 。所用皆鷹騰,破敵過箭疾。聖心頗虛佇,時議氣欲奪 [264] 。伊洛指掌收 [265] ,西京不足拔。官軍請深入,蓄銳伺俱發。此舉開青徐,旋瞻略恆碣 [266] 。昊天積霜露 [267] ,正氣有肅殺。禍轉亡胡歲,勢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久?皇綱未宜絕 [268] ! 憶昨狼狽初 [269] ,事與古先別:奸臣竟菹醢 [270] ,同惡隨盪析 [271] 。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 [272] ;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 [273] 。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 [274] 。微爾人盡非 [275] ,於今國猶活。淒涼大同殿,寂莫白獸闥 [276] 。都人望翠華 [277] ,佳氣向金闕 [278] 。園陵固有神,掃灑數不缺 [279] 。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 [280] 。 義鶻行 [281] 陰崖有蒼鷹,養子黑柏巔。白蛇登其巢,吞噬恣朝餐。雄飛遠求食,雌者鳴辛酸。力強不可制,黃口無半存 [282] 。其父從西歸,翻身入長煙。斯須領健鶻,痛憤寄所宣 [283] 。斗上捩孤影,噭哮來九天 [284] 。修鱗脫遠枝,巨顙坼老拳 [285] 。高空得蹭蹬,短草辭蜿蜒 [286] 。折尾能一掉 [287] ,飽腸皆已穿。生雖滅眾雛,死亦垂千年 [288] 。物情有報復,快意貴目前 [289] 。茲實鷙鳥最,急難心炯然。功成失所往,用舍何其賢 [290] 。近經潏水湄,此事樵夫傳。飄蕭覺素髮,凜欲沖儒冠 [291] 。人生許與分,亦在顧盼間 [292] 。聊為義鶻行,用激壯士肝 [293] 。 贈衛八處士 [294]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295] 。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 [296] !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297] 。怡然敬父執 [298] ,問我來何方?問答乃未已,驅兒羅酒漿 [299]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 [300] 。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301]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302]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303] 。 新安吏 [304] 客行新安道 [305] ,喧呼聞點兵。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 [306] 」「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 [307] 「中男絕短小,何以守王城? [308] 」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 [309] 。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 [310] 。「莫自使眼枯 [311] ,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我軍取相州 [312] ,日夕望其平。豈意賊難料,歸軍星散營 [313] 。就糧近故壘,練卒依舊京 [314] 。掘壕不到水,牧馬役亦輕。況乃王師順,撫養甚分明 [315] 。送行勿泣血,僕射如父兄。」 [316] 石壕吏 [317]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 [318] 。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 [319] 。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 [320] !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 [321] 。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 [322] ,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潼關吏 [323] 士卒何草草 [324] ,築城潼關道。大城鐵不如,小城萬丈餘。借問潼關吏:「修關還備胡?」要我下馬行 [325] ,為我指山隅:「連雲列戰格,飛鳥不能逾 [326] 。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 [327] 。丈人視要處 [328] ,窄狹容單車。艱難奮長戟,萬古用一夫 [329] 。」「哀哉桃林戰,百萬化為魚。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 [330] !」 無家別 寂寞天寶後 [331] ,園廬但蒿藜。我里百餘家,世亂各東西。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 [332] 。賤子因陣敗,歸來尋舊蹊 [333] 。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淒 [334] 。但對狐與狸,豎毛怒我啼。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 [335] 。方春獨荷鋤,日暮還灌畦。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 [336] 。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 [337] 。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家鄉既盪盡,遠近理亦齊 [338] 。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谿 [339] 。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 [340] 。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 [341] ! 佳人 [342] 絕代有佳人 [343] ,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344] 。關中昔喪敗 [345] ,兄弟遭殺戮;官高何足論 [346] ?不得收骨肉。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 [347] 。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 [348] ;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 [349] 。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摘花不插發,采柏動盈掬 [350]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351] 。 秦州雜詩 一 [352] 滿目悲生事,因人作遠遊 [353] 。遲回度隴怯,浩蕩及關愁 [354] 。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 [355] 。西征問烽火 [356] ,心折此淹留 [357] 。 二 [358] 莽莽萬重山,孤城山谷間。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 [359] 。屬國歸何晚?樓蘭斬未還 [360] 。煙塵獨長望,衰颯正摧顏 [361] 。 夢李白二首 一 [362]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 [363] 。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 [364]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365] 。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 [366] 。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蒙 [367] 。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 [368] ?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 [369] 。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 [370] ! 二 浮雲終日行,遊子久不至 [371] 。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 [372] 。告歸常侷促 [373] ,苦道來不易 [374] :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 [375]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376] !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 [377]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378] 。 天末懷李白 [379] 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380] ?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 [381] !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 [382] 。應共冤魂語,投詩贈汨羅 [383] 。 月夜憶舍弟 [384]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 [385]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386]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 [387] 。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 [388] 。 送遠 [389] 帶甲滿天地,胡為君遠行 [390] ?親朋盡一哭 [391] :鞍馬去孤城。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 [392] 。別離已昨日,因見古人情 [393] 。 蜀相 [394] 蜀相祠堂何處尋 [395] ,錦官城外柏森森 [396]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397]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398]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399] 。 戲題畫山水圖歌 [400] 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跡 [401] 。壯哉崑崙方壺圖 [402] ,掛君高堂之素壁。巴陵洞庭日本東 [403] ,赤岸水與銀河通 [404] ,中有雲氣隨飛龍。舟人漁子入浦漵 [405] ,山木盡亞洪濤風 [406] 。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 [407] 。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淞半江水 [408] 。 南鄰 [409] 錦里先生烏角巾 [410] ,園收芋栗未全貧。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 [411] 。秋水才深四五尺 [412] ,野航恰受兩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 [413] 。 恨別 [414] 洛城一別四千里,胡騎長驅五六年 [415] 。草木變衰行劍外 [416] ,兵戈阻絕老江邊 [417] 。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 [418] 。聞道河陽近乘勝,司徒急為破幽燕 [419] 。 客至 [420]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 [421]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422] 。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 [423] 。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 [424] 。 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 [425]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 [426] 。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 [427] ?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 [428] ?江邊一樹垂垂髮,朝夕催人自白頭 [429] 。 春夜喜雨 [430] 好雨知時節 [431] ,當春乃發生 [432]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433] 。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434] 。 送韓十四江東省覲 [435] 兵戈不見老萊衣,嘆息人間萬事非 [436] 。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闈 [437] ?黃牛峽靜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 [438] 。此別應須各努力,故鄉猶恐未同歸 [439] 。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440]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441] 。茅飛度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 [442] ,下者飄轉沈塘坳 [443]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 [444] 。公然抱茅入竹去 [445] ,唇焦口燥呼不得 [446] 。歸來倚仗自嘆息。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447] 。布衾多年冷似鐵,驕兒惡臥蹋里裂 [448] 。床床屋漏無干處 [449] ,雨腳如麻未斷絕。自經喪亂少睡眠 [450] ,長夜沾濕何由徹 [451] !安得廣廈千萬間 [452]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 [453] ,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454] 劍外忽傳收薊北 [455] ,初聞涕淚滿衣裳 [456] 。卻看妻子愁何在 [457] ,漫捲詩書喜欲狂 [458] 。白日放歌須縱酒 [459] ,青春作伴好還鄉 [460]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461] 。 送元二適江左 [462] 亂後今相見,秋深復遠行 [463] 。風塵為客日,江海送君情 [464] 。晉室丹陽尹,公孫白帝城 [465] 。經過自愛惜,取次莫論兵 [466] 。 冬狩行 [467] 君不見東川節度兵馬雄,校獵亦似觀成功。夜發猛士三千人,清晨合圍步驟同 [468] 。禽獸已斃十七八,殺聲落日回蒼穹 [469] 。幕前生致九青兕, 駝 峞垂玄熊。東西南北百裡間,仿佛蹴踏寒山空 [470] 。有鳥名鴝鵒,力不能高飛逐走蓬。肉味不足登鼎俎,何為見羈虞羅中 [471] ?春搜冬狩侯得同,使君五馬一馬驄。況今攝行大將權,號令頗有前賢風 [472] 。飄然時危一老翁,十年厭見旌旗紅 [473] 。喜君士卒甚整肅,為我回轡擒西戎 [474] 。草中狐兔盡何益?天子不在咸陽宮 [475] 。朝廷雖無幽王禍,得不哀痛塵再蒙 [476] !嗚呼!得不哀痛塵再蒙! 登樓 [477]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478]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479] 。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 [480] 。可憐後主還祠廟 [481] ,日暮聊為梁甫吟 [482] 。 丹青引贈曹將軍霸 [483] 將軍魏武之子孫 [484] ,於今為庶為清門 [485] 。英雄割據雖已矣,文採風流今尚存 [486] 。學書初學衛夫人 [487] ,但恨無過王右軍 [488] 。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 [489] 。開元之中常引見,承恩數上南薰殿 [490] 。凌煙功臣少顏色 [491] ,將軍下筆開生面 [492] 。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 [493] 。先帝御馬玉花驄 [494] ,畫工如山貌不同 [495] 。是日牽來赤墀下 [496] ,迥立閶闔生長風 [497] 。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澹經營中 [498] 。斯須九重真龍出 [499] ,一洗萬古凡馬空 [500] 。玉花卻在御榻上 [501] ,榻上庭前屹相向 [502] 。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 [503] 。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 [504] 。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 [505] 。將軍畫善蓋有神,必逢佳士亦寫真 [506] 。即今飄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 [507] 。途窮反遭俗眼白 [508] ,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 纏其身 [509] 。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 [510] 客從西北來,遺我翠織成 [511] 。開緘風濤涌,中有掉尾鯨。逶迤羅水族,瑣細不足名 [512] 。客雲充君褥,承君終宴榮。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 [513] 。領客珍重意,顧我非公卿。留之懼不祥,施之混柴荊 [514] 。服飾定尊卑,大哉萬古程 [515] 。今我一賤老,裋褐更無營。煌煌珠宮物,寢處禍所嬰 [516] 。嘆息當路子,干戈尚縱橫。掌握有權柄,衣馬自肥輕 [517] 。李鼎死岐陽,實以驕貴盈。來瑱賜自盡,氣豪直阻兵 [518] 。皆聞黃金多,坐見悔吝生 [519] 。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貺情 [520] ?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振我粗席塵,愧客茹藜羹 [521] 。 宿府 [522] 清秋幕府井梧寒,獨宿江城蠟炬殘。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 [523] 。風塵荏苒音書絕,關塞蕭條行路難 [524] 。已忍伶俜十年事 [525] ,強移棲息一枝安 [526] 。 旅夜書懷 [527]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528]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529]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530]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531] 。 白帝城最高樓 [532] 城尖徑仄旌旆愁 [533] ,獨立縹緲之飛樓 [534] 。峽坼雲霾龍虎睡,江清日抱黿鼉游 [535] 。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 [536] 。杖藜嘆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 [537] 。 負薪行 [538] 夔州處女發半華,四十五十無夫家 [539] 。更遭喪亂嫁不售,一生抱恨長咨嗟 [540] 。土風坐男使女立,男當門戶女出入 [541] 。十有八九負薪歸,賣薪得錢應供給 [542] 。至老雙鬟只垂頸,野花山葉銀釵並 [543] 。筋力登危集市門,死生射利兼鹽井 [544] 。面妝首飾雜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 [545] 。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 [546] ? 黃草 [547] 黃草峽西船不歸,赤甲山下行人稀 [548] 。秦中驛使無消息,蜀道兵戈有是非 [549] 。萬里秋風吹錦水,誰家別淚濕羅衣 [550] ?莫愁劍閣終堪據,聞道松州已被圍 [551] 。 古柏行 [552] 孔明廟前有老柏 [553] ,柯如青銅根如石。蒼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 [554] 。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猶為人愛惜 [555] 。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 [556] 。憶昨路繞錦亭東 [557] ,先主武侯同 宮 [558] 。崔嵬枝幹郊原古 [559] ,窈窕丹青戶牖空 [560] 。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 [561] 。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 [562] 。大廈如傾要梁棟 [563] ,萬牛回首丘山重 [564] 。不露文章世已驚 [565] ,未辭剪伐誰能送 [566] ?苦心豈免容螻蟻,香葉終經宿鸞鳳 [567] 。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為用 [568] ! 秋興 一 [569] 玉露凋傷楓樹林 [570] ,巫山巫峽氣蕭森 [571] 。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雲接地陰 [572]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 [573] 。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574] 。 二 [575]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 [576]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 [577] 。直北關山金鼓震,征西車馬羽書馳 [578] 。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 [579] 。 詠懷古蹟 [580] 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 [581] 。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 [582] 。江山故宅空文藻,雲雨荒台豈夢思 [583] ?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 [584] 。 閣夜 [585] 歲暮陰陽催短景 [586] ,天涯霜雪霽寒宵 [587] 。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 [588] 。野哭千家聞戰伐 [589] ,夷歌數處起漁樵 [590] 。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 [591] 。 登高 [592]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593]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594] 。艱難苦恨繁霜鬢 [595] ,潦倒新停濁酒杯 [596] 。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 [597] 並序 大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別駕元持宅見臨潁李十二娘舞劍器 [598] ,壯其蔚跂 [599] ;問其所師,曰:「余公孫大娘弟子也。」開元五載,余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 [600] ,瀏漓頓挫 [601] ,獨出冠時。自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洎外供奉 [602] ,曉是舞者,聖文神武皇帝初 [603] ,公孫一人而已。玉貌錦衣,況余白首。今茲弟子,亦匪盛顏 [604] 。既辨其由來,知波瀾莫二 [605] 。撫事慷慨 [606] ,聊為《劍器行》。往者吳人張旭 [607] ,善草書書帖,數常於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 [608] ,自此草書長進,豪盪感激 [609] ,即公孫可知矣 [610] 。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611] 。 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612]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613] 。絳唇珠袖兩寂寞,晚有弟子傳芬芳 [614] 。臨潁美人在白帝 [615] ,妙舞此曲神揚揚。與余問答既有以 [616] ,感時撫事增惋傷。先帝侍女八千人 [617] ,公孫劍器初第一 [618] 。五十年間似反掌 [619] ,風塵 洞昏王室 [620] 。梨園子弟散如煙,女樂餘姿映寒日 [621] 。金粟堆南木已拱 [622] ,瞿唐石城草蕭瑟 [623] 。玳筵急管曲復終 [624] ,樂極哀來月東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 [625] 。 短歌行贈王郎司直 [626] 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 [627] !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 [628] 。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 [629] 。且脫佩劍休徘徊 [630] 。西得諸侯棹錦水,欲向何門趿珠履 [631] ?仲宣樓頭春色深 [632] ,青眼高歌望吾子 [633] ,眼中之人吾老矣 [634] ! 暮歸 [635] 霜黃碧梧白鶴棲,城上擊柝復烏啼 [636] 。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 [637] 。南渡桂水闕舟楫,北歸秦川多鼓鞞 [638] 。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雲還杖藜 [639] 。 登岳陽樓 [640]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641]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 [642] ,憑軒涕泗流。 祠南夕望 [643] 百丈牽江色,孤舟泛日斜 [644] 。興來猶杖屨,目斷更雲沙 [645] 。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 [646] 。湖南清絕地,萬古一長嗟 [647] 。 江漢 [648] 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 [649] 。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 [650] 。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 [651] 。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 [652] 。 客從 [653] 客從南溟來,遺我泉客珠 [654] 。珠中有隱字,欲辨不成書 [655] 。緘之篋笥久,以俟公家須 [656] 。開視化為血,哀今征斂無 [657] 。 江南逢李龜年 [658] 岐王宅里尋常見 [659] ,崔九堂前幾度聞 [660]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 * * [1] 《宋史·藝文志》著錄王洙注杜詩三十六卷,似是最早的杜集注本(今失傳)。郭知達《杜工部詩集注》(一稱《九家集注杜詩》)似是最早的集注本。《集千家注分類杜工部集》(題東萊徐居仁編次、臨川黃鶴補註)薈集一百五十餘家注釋,更稱繁富。以後的注本中,如錢謙益《杜工部集箋注》的引史解詩,仇兆鰲《杜詩詳註》的廣徵博引,雖不無穿鑿或冗蕪之處,對讀者還是有用的,所以流行較廣。楊倫《杜詩鏡銓》簡明扼要,輯有評語,也頗為通行。 [2] 《進雕賦表》。 [3]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4] 同上。 [5] 《秦州雜詩》(其二十)。 [6] 《醉時歌》。 [7]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8] 《喜雨》(「春旱天地昏」)。 [9] 元稹《元氏長慶集》卷二十三《樂府古題序》。 [10] 參看元稹《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韓愈《調張籍》。 [11] 唐玄宗開元二十五至二十八年(737—740)間,杜甫舉進士不第後,在齊趙一帶(今河南、河北、山東省等地)漫遊。本篇即作於此時。杜甫集中有《望岳》詩三首,分詠東嶽、南嶽、西嶽。本篇為詠東嶽之作。東嶽泰山,在今山東省泰安縣北。 [12] 「岱宗」,五嶽之首,是對泰山的尊稱。「夫如何」,怎麼樣。 [13] 「齊魯」,原是春秋時兩個國名,在今山東省境內。《史記·貨殖列傳》:「故泰山之陽則魯,其陰則齊。」後以「齊魯」作為這一地區的代稱。「未了」,不盡,意謂泰山的青色在齊魯廣大區域內都能望見。 [14] 「造化」,即大自然。「鍾」,聚集。這句說泰山是天地間一切神奇、秀麗的結晶。 [15] 「陰」,指山北;「陽」,指山南。「割」,分。這句說山南山北,在同一時間判若晨昏,極言泰山的高大。 [16] 「曾」,同「層」。這句說雲氣疊起,滌盪胸襟。 [17] 「決」,裂開。「眥(音恣)」,眼眶,「決眥」,形容極力張大眼睛。「入」,收入眼裡,看到。 [18] 「會當」,應當,定要。「凌」,登上;一作「臨」。揚雄《法言·吾子篇》:「升東嶽而知眾山之峛崺也,況介丘乎。」似為這兩句構思所本。 [19] 本篇約寫於開元二十八九年(740、741)。「房兵曹」,不詳其名。「兵曹」,兵曹參軍事的省稱。「曹」,古代分科辦事的官署或州郡所置的屬官。「胡馬」,泛指西北少數民族地區所產的馬。杜甫集中詠馬詩有十一首之多;這首詩不僅寫出馬的神貌,而且寫出作者的胸襟和抱負。 [20] 「大宛(音鴛)」,漢代西域國名,在大月氏東北,即今中亞細亞烏茲別克斯坦的費爾干納盆地。大宛產良馬,尤以汗血馬(即漢代所謂「天馬」)最為著名。 [21] 這句寫此馬瘦而有神,不像凡馬空有肥肉。 [22] 「竹批」,即竹削,形容馬耳如斜削的竹筒。古人以兩耳尖銳為良馬的特徵。後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卷六:「(馬)耳欲得小而促,狀如斬竹筒。」 [23] 「風入」,形容快馬奔馳時,四蹄起風。 [24] 「無空闊」,對空闊的地帶根本不算一回事,意即都能奔騰而過。「托死生」,指此馬能使人脫險,可以託付生命。 [25] 這兩句看來似與五六句重複,但五六句寫馬的氣概和品質,這兩句是期望馬的主人房兵曹能立功於萬里之外。「驍騰」,驍勇快捷。 [26] 題下杜甫自注云:「時高適、薛據先有此作。」可知這是和高、薛的詩,所以說「同諸公」。「同」就是和。當時(752)岑參、儲光羲同游,也都作了詩。「慈恩寺」,是唐高宗為太子時替他的母親建築的,所以名「慈恩」。寺中的塔一名大雁塔,是玄奘所立。這首詩除寫景外,也有身世感慨和政治諷刺。 [27] 開端四句泛寫塔身高聳和登塔眺望時憂思起伏。「高標」,指塔尖。凡高聳物體的末端都可以叫做高標,如左思《蜀都賦》「陽烏回翼乎高標」,指樹梢;李白《蜀道難》「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指峰頂。「跨蒼穹」,高越青天。「穹」,一作「天」。「曠士」,曠達之士。「百憂」,即後面抒發的感諷。 [28] 「象教」,佛教。佛教假形象以教人。「冥搜」,「幽尋」的同義語,指下文「仰穿……」這兩句說佛教號召力大,能聚集大量的人力、財力,產生這雄偉的建築,值得穿窟窮幽。「追」,追求。也可以解作追隨,表示跟隨「諸公」之後。 [29] 這兩句刻畫登塔,說循著塔內的磴道盤旋上升,像穿行龍蛇的窟穴。「枝撐」,樑上相交的木條。《黃山谷別集·杜詩箋》:「慈恩塔下數級皆枝撐洞黑,出上級乃明。」 [30] 這兩句極力形容塔高。「七星」,指北斗。「河漢」,銀河。銀河也叫做星漢、銀漢。銀河到秋季漸漸轉向西。這裡詩人用一個「聲」字,極言逼近雲霄,好像聽到銀河裡水的流聲似的。 [31] 這兩句指出時序。「羲和」,太陽的御者。古代神話說羲和每天趕著六條龍拉著的車子,載著太陽在空中運行。參見李白《蜀道難》注〔6〕。「鞭」,表示加快鞭,見得太陽前進得快,也就是時間過去得快。「少(去聲)昊(音皓)」,傳說是黃帝兒子,主管秋天的神。 [32] 這四句寫俯視所見的景象。「秦山」,指終南諸山。登高看山比較清晰,原來在平地看去只是青蒼一片的山,在高處就能辨出群峰羅列,所以說「忽破碎」。作者在《望岳》詩中寫仰看泰山的印象,就用「齊魯青未了」來形容,和此句可以對照。「涇、渭」,二水,一濁一清,高處看去不能分辨,所以說「不可求」。「皇州」,指長安。 [33] 「叫」,呼。「蒼梧」,傳說是舜的葬處。《山海經·海內經》:「南方蒼梧之丘中有九疑山,舜所葬。」慈恩寺塔在長安東南區,上文寫俯視長安是面向西北,現在南望蒼梧,自然要「回首」。 [34] 「瑤池飲」,寫古代傳說中西王母宴周穆王事。《穆天子傳》卷四載,周穆王「賓於西王母」,「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西王母作詩贈周穆王,最後兩句是「將子無死,尚復能來」(請你別死,還可能再來)。《列子·周穆王篇》也寫了這一傳說,說周穆王「升崑崙之丘以觀黃帝之宮,……遂賓於西王母,……乃觀日之所入」。作者南望雲空,西觀落日,想到虞舜死葬蒼梧野,周穆王也不能再到崑崙丘,帝王也不免一死。李白《古風》(其四十三)諷刺周穆王和漢武帝,說他們「淫樂心不極,雄豪安足論」,「靈跡成蔓草,徒悲千載魂」。這裡「惜哉」、「日晏」等語含意和李白詩相似,含蓄地譏刺古今放縱享樂的帝王,特別是針對當時沉湎酒色的唐玄宗。 [35] 「黃鵠」,傳說中「一舉千里」的大鳥。「隨陽雁」,雁是候鳥,秋天南飛,春天北飛,趕著溫和的地方來去。末四句以黃鵠自比,慨嘆自己徒有大志而「到處潛悲辛」,不如那些趨炎附勢、善於自謀的人能得到溫飽,因而有「何所投」的感慨語。這裡也有憂亂的意思。 [36] 這是一首反對唐朝黷武戰爭的政治詩,也是杜甫最早反映人民疾苦的作品。關於它的歷史背景,歷來有進攻南詔(在今雲南省一帶)和用兵吐蕃(在今西北地區)兩說。《通鑑·唐紀三十二》記唐玄宗天寶十年(751)「夏,四月,壬午,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討南詔蠻,大敗於瀘南。時仲通將兵八萬,……進軍至西洱河,與 羅鳳(南詔王)戰,軍大敗,士卒死者六萬人,仲通僅以身免。楊國忠掩其敗狀,仍敘戰功。……大募兩京(指長安和洛陽)及河南、北兵以擊南詔。人聞雲南多瘴癘,未戰士卒死者十八九,莫肯應募。楊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於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聲振野」。後半的記敘和本篇的描寫很吻合;但細按詩中征夫所述的往事和所訴的時事,都屬與吐蕃交兵的情況,南詔說未可盡信。唐朝戰爭十分頻繁,抽丁拉夫、生離死別的情形也就成為極普遍的現象。因此這首詩具有深刻的典型意義,不一定為某一歷史事實所局限。「行」,樂府歌曲的體裁之一。杜甫學習民歌形式來反映現實,但不拘於樂府舊題,《兵車行》這個題目就是他根據內容而自擬的。下面的《麗人行》等也是如此。 [37] 「轔轔」,車行聲。「蕭蕭」,馬鳴聲。 [38] 「行人」,行役的人,即征夫。 [39] 「耶」,同「爺」。「咸陽橋」,舊名便橋,在咸陽縣西南十里,橫跨渭水,為當時由長安通往西北的必經之路。這兩句寫咸陽橋邊塵頭大起,見出行人與送者之眾。 [40] 「干」,沖犯。以上幾句寫咸陽橋邊送別的情景;以下即記述征夫的訴苦。 [41] 「點行」,按照名冊順序抽丁入伍。「頻」,頻繁。 [42] 「十五」、「四十」,均指年齡。「防河」,在黃河以北設防。《通鑑·唐紀二十九》:開元十五年(727)「十二月,戊寅,制以吐蕃為邊患,令隴右道及諸軍團兵五萬六千人,河西道及諸軍團兵四萬人,又征關中兵萬人集臨洮,朔方兵萬人集會州防秋,至冬初,無寇而罷;伺虜入寇,互出兵腹背擊之」。「營田」,即古代的屯田制,平時種田,戰時作戰。唐時也廣為採用。《新唐書·食貨志三》:「唐開軍府以捍要衝,因隙地置營田,天下屯總九百九十二。……有警,則以兵若夫千人助收。」 [43] 「里正」,里長。「與裹頭」,替征丁裹扎頭巾,表示征丁年幼,與上文「十五」呼應。以上四句承上「頻」字。 [44] 「武皇」,漢武帝。這裡借指唐玄宗。「開邊」,用武力開拓疆土。「意未已」,猶言野心未止。 [45] 「漢家」,指唐朝。「山東」,指華山以東之地。唐代潼關以東有七道,共二百十七州,這裡約舉成數說「二百州」。但詩中實際指關中以外的所有地區。「荊杞」,荊棘、枸杞,野生灌木。這裡描寫田園荒蕪的景象。 [46] 「無東西」,指莊稼長得雜亂不堪,行列不整。 [47] 「秦兵」,關中兵。這兩句承上文說:別地方的壯丁都被征光,弄得滿目凋殘,何況素稱善戰的秦兵,更不消說是徵調更忙、災難更重了。 [48] 「長者」,征夫對杜甫的尊稱。「役夫」,征夫自稱。 [49] 「且如」,就如。「休」,停止徵調。「關西卒」,即指這次被征入伍的秦兵;一作「隴西卒」,則指駐戍在隴西的士兵未得遣還。以上四句寫目前時事,與前所訴往事相照應、相補充:「未休關西卒」應前「開邊意未已」;「租稅從何出」,應前「千村萬落生荊杞」三句。 [50] 重男輕女是舊時代一般的社會心理,這裡寫因戰亂而造成的反常現象。秦築長城,死者遍野,民謠云:「生男慎勿舉,生女哺用 。不見長城下,屍骸相支柱。」(《水經注·河水》引楊泉《物理論》)即杜甫所本。「信知」,確知。「比鄰」,近鄰。 [51] 「青海頭」,即青海邊。原為吐谷渾之地,唐高宗時為吐蕃所占,以後數十年間和吐蕃的戰爭大都在這一帶發生,唐軍死亡很多。「啾啾」,古人想像中鬼的嗚咽聲。李華《弔古戰場文》:「往往鬼哭,天陰則聞。」末四句是征夫的繼續申訴,以申足「生男埋沒隨百草」句意。有人以為是作者抒發的感慨,似未切原詩,且與上文「君不聞」的口吻脫節。 [52] 「前出塞」,杜甫先寫《出塞》九首,後又寫了五首,加「前」、「後」以示區別。《前出塞》寫天寶末年哥舒翰征伐吐蕃的時事,也有人認為是唐肅宗乾元時追作的。這組詩通過一個征夫的自述,反映了從出徵到論功的十年征戍生活。第一首中的「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是組詩的主旨所在。本篇原列第三首。 [53] 「嗚咽水」,指隴水。《太平御覽》引辛氏《三秦記》:「隴西關,其坂九回,不知高几里。……其上有清水四注。俗歌曰:『隴頭流水,鳴聲幽咽;遙望秦川,肝腸斷絕。』」 [54] 這句說,突然水色變紅,原來是刀鋒割破了手。透露下文所謂「心緒亂已久」,極寫失神的樣子。 [55] 這兩句說,想使自己的心不為嗚咽的水聲所動,無奈心亂已久,沒法擺脫。 [56] 這四句在憂愁中忽作慷慨的壯語,但隱藏著更深刻的悲痛。「惋(音晚)」,恨。「圖麒麟」,《漢書·李廣蘇建傳》:「上(漢宣帝)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指霍光、蘇武等十一人)於麒麟閣。……皆有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當」,應該,甘願。 [57] 本篇原列第六首。 [58] 這句言殺人也該有個限度,即不要濫殺。與結尾兩句相呼應,意謂以制止侵擾為限,不要亂動干戈。「疆」,疆界。 [59] 「侵陵」,侵犯。 [60] 這詩通過對楊國忠兄妹生活奢靡的嘲諷,尖銳地揭露了統治集團的腐朽和罪惡。楊國忠於天寶十一年(752)十一月為右丞相。這詩約作於次年(753)春天。 [61] 古人以三月三日為上巳日,多到水邊春遊祭祀,除災求福,實際上成了遊春宴會的節日。 [62] 「長安水邊」,指長安東南的風景區曲江。唐康駢《劇談錄》卷下描寫曲江:「其南有紫雲樓、芙蓉苑,其西有杏園、慈恩寺。花卉環周,煙水明媚,都人遊玩,盛於中和、上巳之節,彩幄翠幬,匝於堤岸,鮮車健馬,比肩擊轂。」 [63] 這兩句說神態凝重而高雅。「淑且真」,嫻靜和端莊。「勻」,勻稱。 [64] 「蹙金」句,申足上句「繡羅衣裳」,指衣服上用金銀線繡出孔雀、麒麟等形象。「蹙」,刺繡。「金」、「銀」互文。 [65] 「翠」,翡翠。「 (音餓)葉」,婦人髮髻上的裝飾。「為」,指 葉是用翡翠製成。一作「微」,則指在 葉上散鑲著一些翠玉片;但與下文「珠壓」對舉,作「為」較好。「鬢唇」,鬢邊。 [66] 「珠壓腰衱」,綴著珍珠的腰帶。 以上十句為第一段,泛寫遊春仕女的體態之美和服飾之盛。 [67] 「雲幕」,描繪著雲彩的帳幕,供郊遊時休息宴飲之用。唐人詩文中常提起這一點。例如王勃《上巳浮江宴序》寫三月三日春遊,就說:「翠幕玄帷,彩綴南津之霧。」「椒房」,漢代后妃宮室,以椒末和泥塗壁,取其溫暖而有香氣,後借稱后妃。「椒房親」,后妃的親屬,指楊貴妃的姐姐。這句說水邊的「雲幕」是「椒房親」所居之地。 [68] 「虢與秦」,楊貴妃兩位姐姐的封號。《舊唐書·楊貴妃傳》:「(楊貴妃)有姊三人,皆有才貌,玄宗並封國夫人之號。長曰大姨,封韓國,三姨封虢國,八姨封秦國,並承恩澤,出入宮掖,勢傾天下。」 [69] 「駝」,即駱駝。駝峰羹是當時貴族常用的名菜。「翠釜」,翠色的釜子(炊器)。 [70] 「水精」,即水晶。「素鱗」,代指白色的魚。 [71] 這兩句說極珍貴的肴饌都已吃膩。「犀箸」,用犀牛角製成的筷子。「厭飫(音吁)」,吃飽。「厭」,同「饜」。「鸞刀」,飾有鈴的刀。「鸞」,鈴,聲如鸞鳴。「空紛綸」,白白地忙了一陣子。 [72] 「黃門」,太監。「鞚」,馬絡頭。「飛鞚」,駕著快馬。 [73] 「御廚」,皇家的廚房。「八珍」,古代相傳八種珍異的名菜,這裡泛指許多精美的食品。 [74] 「賓從(音縱)」,賓客隨從。「雜遝(音踏)」,眾多貌。「實要津」,猶言填滿了交通要道。有人解作官居要職,似未貼切。 以上十句為第二段,引出主角楊氏姊妹,描寫飲宴的豪華及所得的寵幸。 [75] 「後來」,晚到。「逡巡」,急馳貌,形容楊國忠的驕橫。 [76] 「當軒下馬」,見出意氣驕盈、不可一世的神態。「錦茵」,錦制的地毯。 [77] 這兩句是說,楊國忠車馬來到,人聲鼎沸,竟鬧得江邊的楊花紛紛飄落,樹上的鳥兒也驚飛而去。《劇談錄》卷下說曲江:「入夏則菰蒲蔥翠,柳陰四合,碧波紅葉,湛然可愛。」唐章碣《曲江詩》雲「落絮卻籠他樹白」,說明曲江原多楊柳。「紅巾」,一說唐代婦女飾物,大概因人群擁擠脫落在地,為鳥所得;一說樹間所掛的彩帶,也可通。 [78] 「炙手可熱」,指楊氏權重位重,氣焰逼人。「絕倫」,無人能比。 [79] 「丞相」,指楊國忠。「嗔」,發怒。 以上六句為第三段,寫楊國忠的驕橫。本篇先敘「麗人」,後點「秦虢」;先敘「紫駝」,後點「御廚」;先敘「簫鼓」、「賓從」,後點「丞相」,同是一種映襯手法。 [80] 「渼陂(音美碑)」,在長安西南,源出終南山。方廣約數里,環抱山麓。本篇是紀游詩,寫陰晴不定的天氣中水上景色的變化,有「雲飛海涌,滿眼迷離」的特色。 [81] 「岑參」,小傳見前,其兄弟名不詳。 [82] 這兩句寫天色忽變,波濤起伏。「黤(音奄)慘」,昏暗。「堆琉璃」,波濤湧起像琉璃成堆。 [83] 「汗漫」,無邊無際。「事殊興極」,少有經歷,極高的興致。「鼉(音駝)」,一名豬婆龍,形狀像鱷魚。「作」,起來。「不復知」,即不再放在心上,或不可逆料。「何嗟及」,意即嘆悔不及。這是用《詩經·王風·中谷有蓷》成語。以上四句寫冒險游陂,既興奮又驚駭。 [84] 「舟子」,船夫。「鳧」,野鴨。「鷖(音醫)」,水鷗。「棹謳」,棹歌,船夫搖楫時的歌唱。「啁啾(音周揪)」,樂聲。「空翠」,天空翠色。以上四句寫風平浪靜,雲散天青,張帆前進,樂歌齊發,水鳥驚飛。 [85] 「縵」,絲 。「沉竿續縵」,用竿、繩測水的深淺。「沉」、「續」二字見得深不可測。「縵」,一作「蔓」。「菱」,一作「芰」。「拭」,揩。「渤澥(音蟹)」,海之別支,這裡即指渼陂。「無極」,無盡,沒有底,「終南黑」,終南山的倒影色黑。以上四句寫從水邊芰荷雜生處泛舟進入渼陂的中央,中央空曠澄清,山峰倒映。 [86] 「裊窕」,山影動搖。「沖融」,水波蕩漾。 [87] 「暝」,暗。「戛(音莢)」,船舷和篙櫓摩擦的聲音。「雲際寺」,雲際山大定寺。「藍田關」,即嶢關。寺和關在渼陂東南約六七十里。以上二句寫船從中央移近東南岸,時已天黑月出。 [88] 「驪龍」,黑龍。傳說驪龍頷下有珠。「馮(音平)夷」,傳說中的水神。「湘妃」,傳說中虞舜的二妃娥皇、女英。二妃死在江湘之間,被人傳說成湘水的女神。「漢女」,傳說中漢水上的二仙女。「金支」,金枝。「翠旗」,翠羽裝飾的旗。以上四句寫月影和船上岸上的燈光,映射在陂中,既像驪龍吐珠,又像金枝翠羽;眾船移動像群龍爭趨;船上的鼓吹聲使人疑為馮夷的號令;在閃爍晃漾的光影里,船上的歌女又恍惚像是湘、漢的水仙成群出遊。這裡運用神話傳說,將假象實寫,真景也像是幻境。 [89] 末四句回想陂上的幾番變化,真是天有不測風雲,擔心雷雨又來。因而感嘆:人生少壯時期本已不長,而其間哀樂,反覆變遷,又何其頻繁呢!這些話帶消極情緒,和上文游陂的豪興其實不相稱。本篇值得注意處在於描寫景物的浪漫主義色彩,因為這是杜詩中少見的。最後樂極生悲的意思,是封建士大夫的老生常談。 [90] 《後出塞》五首作於天寶十四年(755)。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連年攻打奚和契丹,藉以爭寵邀功,壯大實力,圖謀叛變。這組詩和《前出塞》的寫法相同,也是通過一個征夫的口吻來反映現實生活的。組詩從出徵士兵開赴戰地寫起,直到帥驕將叛時避禍逃歸為止,五首是一個嚴密的整體。本篇原列第二首,寫行軍途中的情景。 [91] 這兩句點明入伍的地點和出征的途徑。王粲《從軍行五首》之四:「朝發鄴都橋,暮濟白馬津。」似為這兩句所本。「東門」,指洛陽上東門。當是出征部隊集結的軍營所在。「河陽橋」,橫跨黃河的浮橋,在今河南省孟縣,相傳為晉杜預所建。 [92] 《詩經·小雅·車攻》:「蕭蕭馬鳴,悠悠旆旌。」「蕭蕭」,風聲。此句寫馬嘶風也吼,化用《詩經》語,活現塞地行軍景象。 [93] 「部伍」,部曲行伍。「各見招」,各自集合自己的部隊。以上四句寫傍晚情形,突出軍容的整肅。 [94] 「笳」,胡笳,西北少數民族的一種管樂器。形制說法不一。《文獻通考》卷二百三十八《樂考》著錄大胡笳和小胡笳,謂「晉先蠶儀註:車駕住,吹小箛;發,吹大箛。箛,即笳也。……大胡笳,似觱栗而無孔。」又有「蘆笳」條,謂「胡人卷蘆葉為笳,吹之以作樂」。後所傳者為木管,有三孔。這裡吹笳是軍中靜營之號。這四句寫夜中情形,見出軍令的森嚴。 [95] 這兩句是對「大將」的讚美。「大將」,指統領這支出征軍隊的主將。「嫖姚」,官名。漢名將霍去病曾為嫖姚校尉,隨大將軍衛青出塞作戰。這裡用以比擬「大將」。 [96] 這首作於天寶十四年(755)十一月間。當時杜甫改任右衛率府胄曹參軍(掌管兵庫工作),便抽空回奉先(今陝西省蒲城)探親。這詩就寫旅途和到家後的見聞、遭遇和感想,從個人的悲慘遭遇推及廣大人民的痛苦,表達了對於國家前途的深刻的憂慮。全詩融注了杜甫長安十年政治生活的體驗和觀察,也反映出安史之亂以前危機四伏的社會面貌,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長篇傑作。這首詩雖是旅途的實錄,但仍以述志抒感為主,所以題為「詠懷」,而不是「紀行」。 [97] 「杜陵」,長安東南郊是漢代帝後的墓地,杜陵是漢宣帝的葬所。「杜陵布衣」,杜甫祖籍杜陵,他自己也在這一帶住過,所以常自稱「杜陵布衣」、「杜陵野老」等。 [98] 「老大」,時杜甫年四十四歲。「拙」,笨拙。這是飽含辛酸的憤激語。下文的「竊比稷與契」是「拙」,「窮年憂黎元」是「拙」,「居然成濩落」也因為是「拙」。 [99] 「許身」,自期。「竊」,私自。「稷與契」,傳說中古代輔佐虞舜的兩位賢臣。 [100] 「居然」,果然。「濩(音或)落」,即「瓠落」。《莊子·內篇·逍遙遊》:「以大瓠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這裡指沒有什麼成就,猶如大瓠的空廓無用,大而無當。 [101] 「契闊」,辛勤。 [102] 這兩句意即此身未死,此志終在。「此志」,即上文「許身稷契」的志願。「覬」,希冀。「豁」,達到。 [103] 「窮年」,整年。「黎元」,老百姓。 [104] 這兩句意謂越被旁人取笑,自己的志趣越加堅定。「彌」,越發。 [105] 「堯舜」,傳說中的古代兩賢君,借指唐玄宗。這四句是說,我並不是沒有浪跡江湖、流連光景的志趣,但適逢賢君當世,不忍遽然歸隱,希望有一番作為。 [106] 這四句都是比喻說法。上兩句以造物為喻,說明當前人才眾多,不一定缺少自己。下兩句以葵藿自況,進一步表示雖則如此,但我忠愛的天性是無法改變的。「廊廟具」,指國家的棟樑之才。「藿」,《廣雅》卷十《釋草》:「豆角謂之莢,其葉謂之藿。」豆苗也是向陽的,所以這裡與「葵」連舉。曹植《求通親親表》:「若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為之回光,然終向之者,誠也。」杜甫此句意與曹同。 [107] 這四句以螻蟻和大鯨做比,表示對自私自利、鼠目寸光之徒的蔑視,對有遠大理想的人的仰慕。下兩句是受《莊子·內篇·逍遙遊》中鯤魚故事的啟發,意謂何必一定要羨慕大鯨那樣動不動就想在大海中游息呢?用否定的設問句表示更堅決的肯定。「偃」,休息。「溟渤」,茫無邊際的大海。 [108] 「茲」,指上文的「慕大鯨」。「生理」,猶生計。「誤」,一作「悟」。「干謁」,奔走權門,營求富貴。 [109] 「兀兀」,勞碌;一說窮困。「忍」,怎忍的意思。 [110] 「巢與由」,指巢父、許由,堯時的兩個隱士。上句說不肯學巢、由做隱士。「終愧」,並非真慚愧,只是說做不到。「易其節」,改變上述「許身稷契」的志節。 [111] 「適」,一作「遣」。「破」,一作「頗」。「愁絕」,極愁。 以上三十二句是第一段,寫平生憂國憂民的懷抱。 [112] 「天衢」,天空。「崢嶸」,這裡指寒氣嚴峻。「客子」,杜甫自指。「中夜發」,夜半動身。 [113] 這兩句極寫嚴寒。意謂在嚴寒中衣帶斷了,手指僵直得不能把它結好。 [114] 「驪山」,在長安東六十里,今陝西省臨潼縣境內。「御榻」,寢宮。這時唐玄宗和楊貴妃正在驪山華清宮避寒。「 嵲(音弟躡)」,形容山的高峻,這裡指驪山之上。 [115] 「蚩尤」,傳說中上古時代部落的酋長,與黃帝作戰,興大霧。這裡指霧。 [116] 「瑤池」,神話中西王母的游宴之所,這裡指驪山上的溫泉。「氣鬱律」,水蒸氣上升的樣子。 [117] 「羽林」,羽林軍,保衛宮禁的近衛軍。「相摩戛」,形容擁擠,極言衛士人數眾多。 [118] 「殷(音引)」,聲音很大。「膠葛」,指樂聲遠近傳布,四處蕩漾。 [119] 「長纓」,代指達官貴人。「纓」,帽帶。「短褐」,粗布短衣,代指老百姓。 [120] 「彤庭」,即朝廷。「彤」,朱紅色,宮殿飾色。 [121] 「城闕」,指京城。 [122] 「聖人」,指皇帝。「筐篚」,兩種盛物的竹器。「筐篚恩」,用筐篚盛著幣帛分賜大臣,以示恩寵,這是古代的一種禮節。「邦國活」,使國家生存發展。 [123] 「至理」,最高的原則,即指上文的「實欲邦國活」。 [124] 這句說,一切有「仁」心的朝臣,面對這種情況應該有所警惕。 [125] 「內」,大內,指宮禁。「金盤」,象徵珍寶。「衛霍」,衛青、霍去病,漢武帝時的外戚。這裡暗指楊貴妃的親屬。這兩句說大內奇珍異寶盡歸楊氏。 [126] 「中堂」以下六句緊承上「衛霍室」句,設想楊家的宴會場面。堂上舞女眾多,香霧繚繞。有人仍解為華清宮事,則下面的兩個「客」字沒有著落。「神仙」,唐人對歌妓的一種稱呼。「玉質」,指美女。 [127] 「朱門」句是上四句的直接概括,但與下句對比,成為揭露整個封建社會階級對立的名句。 [128] 「榮」承「朱門」,「枯」承「凍死骨」。下句是說,目擊這幅驚心動魄的慘象,難受得連話也不想多說了。 以上三十八句是第二段,寫途中的見聞和當時的感慨。 [129] 「北轅」,駕車向北。「官渡」,涇渭兩水的渡口,在昭應縣(今陝西省臨潼縣)境內。「改轍」,改道。從長安到奉先,先經驪山,折西北至昭應縣渡涇渭兩水,再改道東北行。 [130] 「極目」,一眼望去。「崒(音族)兀」,高峻貌,這裡形容波涌如山。 [131] 「崆峒」,山名,在甘肅省岷縣。涇渭兩水都發源隴西,所以說「疑自崆峒來」。下句寫水勢的兇猛。《淮南子·天文訓》:「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 [132] 這四句寫危傾的橋樑。「坼」,沖毀。「枝撐」,橋柱。「窸窣(音希素)」,橋樑搖晃的聲音。「行旅」,一作「行李」,當行人講,也可通。「相攀援」,互相牽攜。 [133] 「寄異縣」,指客居奉先縣。 [134] 「庶」,幸,希望。「共饑渴」,一起過過苦日子。 [135] 「寧」,豈。「舍」,捨去。「里巷」,指鄰居。這兩句極寫喪子的悲痛。 [136] 「倉卒」,原義急遽貌,引申為發生意外事故,指幼子的夭折。這句說哪裡知道秋收了,窮苦人家還會餓死人? [137] 這兩句說世代為宦,自己又做小官,按例能享受免租免役的封建特權。 [138] 「撫跡」,回味遭遇之事,指幼子的餓死。「平人」,即平民,唐人避唐太宗李世民諱,以「人」代「民」。「固」,有更不待言、不在話下的意思。「騷屑」,紛擾不安。 [139] 「失業徒」,流離失所的人。「失業徒」、「遠戍卒」分承「租稅」和「征伐」。 [140] 末兩句是說,我的憂愁像終南山那樣高,像茫茫大水那樣不可收拾。「 (音訌)洞」,大水廣漠無邊的樣子。「掇」,收拾。 以上三十句是第三段,寫到家後的情景,從自己的遭遇想到國家的前途。 [141] 天寶十五年(756)五月,杜甫從奉先移家至潼關以北的白水。六月,潼關失守,玄宗奔蜀,杜甫便攜眷北行,至鄜(音孚)州(今陝西省富縣)暫住。七月,肅宗李亨即位靈武(在今寧夏回族自治區),杜甫只身前去投奔,途中被安史叛軍擄至長安。這首詩就是八月在長安所作。 [142] 這兩句從對面抒寫離情。詩人對月懷念妻子,卻設想成妻子對月懷念自己。「閨中」,指妻。 [143] 這兩句借「小兒女」點出上文妻子望月時的內心活動是「憶長安」,又使「獨看」的含意更深一層:不僅因丈夫不在為「獨」,也因子女在而無知為「獨」。「未解憶長安」,可以指「小兒女」說,孩子們還不懂得懷念遠客在外的父親;也可以兼指「閨中」說,孩子們還不能理解母親對月懷人的心事。 [144] 這兩句寫妻子久久望月的情景。「清輝」,指月光。 [145] 末兩句表示團聚的期望。「幌」,帷幌。「虛」,空,形容懸掛起的帷幔。「雙」承「獨」,「照」承「月」,「淚痕干」,反襯出「獨看」時淚流不止。 [146] 至德元年(756)十月,宰相房琯自請帶兵收復京都,得到肅宗允許。房琯率領新招集的義軍,分兵三路,自將中軍,為前鋒,楊希文將南軍,李光進將北軍。房、李兩軍先和安祿山部下安守忠軍在陳陶斜遭遇。房琯雖有平叛的壯志,卻缺乏軍事才能,他用車戰古法迎敵,被敵人火攻,大敗潰亂,幾乎全軍覆沒。「陳陶斜」,一作陳濤斜,又名陳陶澤,在今陝西省咸陽縣東。當時杜甫在長安,聽到這個不幸消息,又目睹敵人驕傲的情況,寫了這首詩以表痛心。 [147] 開頭四句寫義軍戰敗覆沒。「良家子」,漢代把醫、商賈、百工以外的平民稱為「良家」。這裡用「十郡良家子」說明這批為國犧牲的戰士是西北一帶民間好子弟,是義軍。「無戰聲」,仇兆鰲解做「言不戰而自潰也」(《杜少陵集詳註》),不對。這裡所寫的是戰事結束後,血水滿澤,戰場上一片寂靜淒涼,正像漢樂府《戰城南》「水深激激,蒲葦冥冥。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的景象。當時橫屍戰場者有四萬人,決不會是束手就刃,不戰而死。兵敗潰走也不會寂然無聲。「同日死」才是「無戰聲」的原因。這個日子是十月辛丑(二十一日)。 [148] 這兩句寫安部叛軍在陳陶斜一番屠殺之後回到長安時的驕橫得意。安祿山是「胡人」,部下將士也有不少「胡人」,完全是「胡化」的軍隊。所以詩人稱之為「群胡」。「血洗箭」,箭都經血洗過,意即箭上都帶著血。不言而喻,這些箭是從戰死者屍體上收回來的。 [149] 這時肅宗從靈武進駐彭原(今甘肅省寧縣),在長安西北。《通鑑·唐紀三十四》說當時長安「民間相傳太子北收兵來取長安,長安民日夜望之。……賊望見北方塵起,輒驚欲走」。詩人如實地寫出了陷區人民的心思。 [150] 本篇作於唐肅宗至德二年(757)三月。時杜甫羈居長安。 [151] 這兩句含有山河依舊而國事全非、草木深密而人煙稀少的暗示。 [152] 這兩句點出憂國和思家兩方面的內容。春天花開鳥鳴,原該使人欣喜愉快;但目前由於國家遭逢喪亂,一家流離分散,花容並不能少抑人的悲懷,鳥聲卻更增加人的愁思。「花濺淚」,言花上濺滴愁人的淚。「鳥驚心」,言鳥鳴驚動愁人的心。「感時」承上,「恨別」啟下。 [153] 「連三月」,謂戰火延續,整個春天就將這樣過去了。「抵」,值得。「烽火」句應「感時」,「家書」句應「恨別」,把國事、家事緊緊聯在一起。 [154] 「白頭」,實指白髮。「渾」,簡直。「簪」,古代男子成年以後,都把頭髮束在頭頂上,用髮簪別住。下句說白髮稀疏,簡直插不上髮簪了。參看鮑照《擬行路難十八首》之十六:「白頭零落不勝冠。」 [155] 本篇與《春望》同時作。詩中從曲江景色移換寫起,轉入楊貴妃專寵驕奢以至縊死馬嵬驛(在今陝西省興平縣西)的歷史悲劇。國破家亡的巨大悲痛是貫穿全詩的中心思想。作者對唐玄宗、楊貴妃的憐憫和譴責都和這一思想交織在一起,因而具有較深的意義。「江頭」,指曲江,長安東南的游賞勝地,詳見前《麗人行》注〔3〕。 [156] 「少陵野老」,參見前《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注〔2〕。「少陵」,在今陝西省長安縣,杜陵東南十餘里,是漢宣帝的許後的葬地。杜甫時年四十六歲。「曲江曲」,曲江邊冷僻的角落。 [157] 這兩句即「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猶發舊時花」的意思,和下文「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呼應。詩人今天的寂寞引起對昔日繁華的回憶。 [158] 「霓旌」,儀仗中的一種彩旗,這裡指皇帝親臨。「南苑」,即芙蓉苑,唐玄宗的行宮,因在曲江之南,故名。 [159] 「昭陽殿」,漢宮殿名。「昭陽殿里第一人」,原指漢成帝的皇后趙飛燕,這裡暗指楊貴妃。「同輦」,《漢書·外戚傳》記漢成帝游於後庭,想要與班婕妤同車而行,班婕妤根據「賢君」的道理,加以拒絕。這裡既見出楊貴妃的專寵,也暗示唐玄宗的荒唐。 [160] 「才人」,宮中女官。 [161] 「一笑」,指楊貴妃因見射中飛鳥而開顏一笑。以上八句追敘安史亂前出遊的盛況和楊貴妃的得寵。 [162] 「明眸皓齒」,形容美人,指楊貴妃。「血污遊魂」,指楊貴妃縊死馬嵬驛事。《舊唐書·楊貴妃傳》:「及潼關失守,從幸至馬嵬,禁軍大將陳玄禮密啟太子,誅國忠父子。既而四軍不散,玄宗遣力士宣問,對曰『賊本尚在』,蓋指貴妃也。力士復奏,帝不獲已,與妃訣,遂縊死於佛室。時年三十八,瘞於驛西道側。」(參看後面白居易《長恨歌》)這以下抒寫目前感慨。 [163] 「清渭」,馬嵬驛南濱渭水,指楊貴妃縊死之處。「劍閣」,唐玄宗入蜀途中曾經停駐過的地方。下句指玄宗與楊貴妃生死相隔,兩無消息,與白居易《長恨歌》「一別音容兩渺茫」意同。 [164] 這兩句概括全詩內容。上句言情,指所有睹物傷懷的人,包括杜甫在內;下句言景,指曲江。兩句言世事變遷,「有情」的人觸景傷心,而景物無知無覺,江水流者自流,江花發者自發,永無止息。 [165] 「胡騎」,指安祿山的軍隊。 [166] 「望城北」,一說肅宗行宮靈武在長安之北,是中興希望所在,也是杜甫日夜嚮往投奔之處,望著城北,表示對唐軍盼望之切;一說唐代皇宮在城北,回望城北,表示對故國的眷念;一說「望」即「向」,「望城北」,即「向城北」之意。後一說較妥。當時作者百感交集,憂憤如焚,一時間懵懵懂懂地走反了方向,於情理或更切合。 [167] 詩題《文苑英華》作《自京竄至鳳翔喜達行在所》,他本「自京竄至鳳翔」六字移作原注。至德二年(757)四月,杜甫歷盡艱險,由長安逃至鳳翔(原扶風郡,今陝西省鳳翔縣)。這三首詩就是在鳳翔寫的。「行在所」,朝廷在外臨時駐留之地。這年二月,肅宗由彭原(今甘肅省寧縣)進駐鳳翔。 [168] 「岐陽」,即鳳翔。鳳翔在長安之西,岐山之南,所以說「西憶岐陽」。「信」,信使,即遣去投書或探聽消息的人。「遂」,成功,如願。「卻回」,返回。「當落日」,猶言對落日,日落處在西邊。「著」,附。這四句錯綜成文。「眼穿當落日」承「西憶」句;「心死著寒灰」承「無人」句。意謂沒有一個信使從鳳翔完成使命而返,詩人連心都涼了。 [169] 上句寫奔竄途中,下句寫將至鳳翔。「連山」,即指本題第三首的太白、武功等山。 [170] 末兩句寫初到時親友的慰問。「老瘦」,指杜甫。 [171] 這兩句追憶在長安時的苦況。「漢苑」,指長安的宮苑。 [172] 這句言外之意是,昨天還沒料到能活著回來。 [173] 「間(去聲)道」,小路。「暫時人」,形容自己生死懸於頃刻。 [174] 這兩句以漢光武帝重建漢室的故事比況鳳翔的中興氣象。《後漢書·光武帝紀》:「更始(更始帝劉玄)將北都洛陽,以光武行司隸校尉,使前整修宮府,於是置僚屬,作文移,從事司察,一如舊章。……(三輔吏士)及見司隸僚屬,皆歡喜不自勝。老吏或垂涕曰:『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又:「後望氣者蘇伯阿為王莽使,至南陽,遙望見舂陵(今湖北省棗陽縣)郭,唶曰:『氣佳哉!鬱鬱蔥蔥然。』」「南陽」,光武帝的故鄉,這裡指鳳翔。 [175] 末兩句謂喜到極處,反而啼哭;啼哭正表示喜極。 [176] 「太白」,辛氏《三秦記》:「太白山在武功縣南,去長安三百里,不知高几許。俗云:『武功太白,去天三百。』」「武功」,即今陝西省武功縣。這兩句猶言重見天日。 [177] 「千官」,泛言文武群臣。《荀子·正論》:「古者,天子千官,諸侯百官。」「七校」,泛指武官。《漢書·刑法志》:「京師有南北軍之屯,至武帝平百粵,內增七校。」「千官里」、「七校前」,指身列整肅的朝班。杜甫抵鳳翔後,即被任為左拾遺,參看下首注〔5〕。「影靜」和「心蘇」,見出奔竄跋涉後外表的舒坦和內心的欣慰。 [178] 「數(讀上聲)」,計數。「中」,一般讀平聲,此處讀去聲。 [179] 本篇是在鳳翔思家之作。 [180] 天寶十五年(756)六月,安祿山兵破潼關(詳見後《北征》注〔22〕)。七月,杜甫自鄜州投奔靈武,途中被安史叛軍所俘,到這時已近一年,故云「隔絕久」。 [181] 這兩句即指這年(757)四月由長安逃歸鳳翔事。 [182] 這句與前《喜達行在所三首》之一「所親驚老瘦」意同。 [183] 「授拾遺」,杜甫到達鳳翔後,被任為左拾遺。「拾遺」,諷諫皇帝的官。 [184] 「柴門」,家的代稱。承前「妻子」句。 [185] 「三川」,在鄜州(今陝西省富縣)南,杜甫家居所在。以下十二句寫寄書時對家人存亡未卜的憂慮。 [186] 「比聞」,近聞。「同罹禍」,同遭禍害。《通鑑·唐紀三十四》:「潼關既敗,於是河東、華陰、馮翊、上洛防禦使皆棄郡走,所在守兵皆散。」 [187] 「骨未朽」,指新死者。 [188] 「偶」,合在一起的意思。全句謂一家人豈能不分散? [189] 「嶔岑」,山勢高聳貌。「猛虎場」,喻安祿山軍隊橫行劫掠的地區。 [190] 「十月後」,言自去年寄書以來,已隔十個月了。非指孟冬十月。杜甫此詩寫於五六月間,在七八月間即得家書,有《得家書》詩可證。當年閏八月即回家,見後《北征》。 [191] 「漢運」,借指「唐運」。結尾四句言國運開始轉機,正可聊慰生平嗜酒的情懷;然而家信杳然,恐在光復後歸無可歸,一場家庭歡聚的幻想怕要化為老年窮獨的慘局。 [192] 天寶十五年(756)六月,潼關失守後,杜甫就攜家從白水縣避難北行,經彭衙至同家窪(一說由奉先至白水縣,似誤)。這詩即描寫當日沿途的種種艱難和友人孫宰的熱情接待;是次年(757)閏八月由鳳翔赴鄜州途中寄贈孫宰之作。「彭衙」,故址在今陝西省白水縣東北六十里的彭衙堡,附近有白水山。 [193] 這兩句指全家狼狽困頓而逢人厚顏不避。 [194] 這兩句寫只聽得谷中的鳥錯雜鳴叫,而不見過路旅人的往還。極言一路上的荒涼寂寞。 [195] 「強解事」,即不解事。小兒無知,以為苦李是可吃的,硬要索食。承上文「痴女飢咬我」來。 [196] 「契闊」,原義勞苦,這裡指特別難行之處。 [197] 「天邊煙」,描寫野曠無際的景象;或指高山雲屯之處。 [198] 「小留」,少留。「同家窪」,地名,似在彭衙以北鄜州以南,是孫宰所居之地。 [199] 「蘆子關」,唐時延州境內,在今陝西省安塞縣西北,北離彭衙甚遠,是通往靈武的要道。杜甫原有攜家奔赴靈武皇帝所住地方的打算。 [200] 「薄」,迫近。「曾」,同「層」。 [201] 「剪紙招魂」,古人習俗,剪些白紙條兒貼在門外替行人招魂,以示壓驚,與招死人魂有別。 [202] 「妻孥」,妻子和孩子。「闌干」,眼淚縱橫之狀。 [203] 「眾雛」,孩子們。「爛漫」,熟眠貌。 [204] 「夫子」,孫宰對杜甫的尊稱。這兩句是記孫宰語,與下文「豁達露心肝」相應。 [205] 「歲月周」,從去年六月分別至今(閏八月),已達一年有餘。「胡羯」,指安史叛軍。「仍構患」,至德二年正月,安慶緒殺父安祿山自立,繼續反唐。 [206] 末兩句表示對孫宰的懷念和不能過訪的遺憾。 [207] 這三首詩是杜甫在至德二年(757)閏八月,從鳳翔初到鄜州家中時所作。「羌村」,在今陝西省富縣南,當時杜甫家居於此。第一首寫初見家人、鄰居時悲喜交集的情景。 [208] 這兩句點明到家的時間。「崢嶸」,山高峻貌,這裡形容赤雲的重疊。「日腳」,從雲縫中射下來的光線。 [209] 「歸客」,杜甫自指。 [210] 「妻孥」,原指妻子和子女,這裡單指妻子。其時子女尚幼,還不可能有下面那種深刻的感情變化。 [211] 「遂」,成功。參看前《喜達行在所三首》之一注〔2〕。這句謂偶然得以生還。 [212] 「滿牆頭」,古時農村牆矮,所以鄰人能憑牆相望。杜甫詩中另有「隔屋喚西家,借問有酒不?牆頭過濁醪,展席俯長流」(《夏日李公見訪》),「江鸛巧當幽徑浴,鄰雞還過短牆來」(《王十七侍御掄許攜酒至草堂,奉寄此詩,便請邀高三十五使君同到》)等句可證。 [213] 「歔欷」,悲泣的聲音。 [214] 「夜闌」,夜深。「更(讀去聲)」,還。「秉燭」,猶掌燈,點起蠟燭。陸游《老學庵筆記》卷六:「杜詩『夜闌更秉燭』,意謂夜已深矣,宜睡而復秉燭,以見久客喜歸之意。」司空曙《雲陽館與韓紳宿別》「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即用杜句;陳師道《示三子》「了知不是夢,忽忽心未穩」,是翻用杜語。 [215] 第二首寫家事。 [216] 「晚歲」,晚年。時杜甫年四十六歲。這兩句上因下果,言晚年在戰亂的逼迫下苟且偷生,雖久別還家,歡趣仍少。 [217] 這兩句向來有兩種解說:一、「復卻去」的主語是「我」,即杜甫,為上一下四句式,「畏」作「恐怕」解,意謂嬌兒繞膝依依,怕我還要離開他們。二、「復卻去」的主語是「嬌兒」,為上二下三句式,「畏」作「畏懼」解,意謂嬌兒由於怕我,又悄悄溜開,寫初見時又親熱又害怕的樣子。兩說皆可通。但從杜甫對子女的一貫慈愛、從杜甫去年回家居留的暫短(六月至七月)以及「嬌」兒的一般心理(下面《北征》「問事競挽須」可參看)等來揣摩,前說或許更符原意,與下面「憶昔」句也似更連貫。陳師道《別三子》詩「有女初束髮,已知生離悲。枕我不肯起,畏我從此辭」,即受杜甫的明顯影響,也可看出他對杜甫這幾句詩是做前一種理解的。 [218] 這四句從季節景物的今昔對比,引起追昔撫今、感念國事和家事的憂慮。「追涼」,猶今語納涼。「故」,常常。鄜州早寒,所以在閏八月時就有「蕭蕭北風勁」的景象。《北征》「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慄」句也可證。 [219] 「賴知」,幸知。「糟床」,制酒用的榨床。「注」,流注,指酒將釀成。「足」,足夠。「斟酌」,指喝酒。「遲暮」,即「晚歲」。這四句說可以酒紓憂,強自寬慰。 [220] 第三首寫與鄰居的交往。 [221] 「柴荊」,指用樹枝、荊條編成的門。 [222] 「問」,存問,慰問。 [223] 「榼(音科)」,酒器。「濁復清」,指濁酒和清酒。 [224] 這四句代述父老們的話。「苦辭」,指父老們再三地說,含有抱歉的意味。一作「莫辭」。「兵革」,喻戰爭。「兒童」,是長輩對年輕人的稱呼。 [225] 這句說在這艱難的日子裡,見出父老們一片深情,使我受之有愧。歌中致意如此。 [226] 這詩是杜甫抵鄜州後所作。鄜州在鳳翔東北,故題為《北征》;又漢班彪有《北征賦》、曹大家(音姑)有《東征賦》,杜甫不但仿其題名,而且在布局和結構上也受了賦的影響。這首長達七百字的詩篇,和兩年前寫的《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一樣,都以回家省親為題材,把家庭的命運和整個國家的命運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成為反映時代真實面貌的宏偉「詩史」。但在文字上比前篇較為艱深,敘事成分也較重,這從「詠懷」和「北征」的標題上也可以看出來。 [227] 曹大家《東征賦》起頭幾句:「惟永初(漢安帝年號)之有七兮,余隨子乎東征。時孟春之吉日兮,撰良辰而將行。」似為杜甫此詩開篇所法。「皇帝二載」,唐肅宗至德二年。「初吉」,朔日,即初一。 [228] 「維」,發語辭。「艱虞」,艱難困苦。這兩句說當時軍事上緊張,是在朝野上下都憂虞的日子裡。 [229] 「顧慚」,自己回顧,感到慚愧。「恩私被」,自己單獨受到皇帝的恩惠。「蓬蓽」,蓬戶蓽門,即草屋,用作對自己家屋的謙稱。杜甫任左拾遺時,因上疏救房琯,觸怒肅宗,詔令三司推問,幾遭不測,幸得宰相張鎬為他辯解,方免治罪,但肅宗畢竟和他疏遠了。這裡所寫與此事有關,詞語特婉曲。 [230] 「怵惕」,驚恐貌。 [231] 「經緯」,縱線為經,橫線為緯,一經一緯,織成布匹,引申出來,凡屬有條理地處理一切問題都叫做經緯。這裡指處理國家大事而言。「密勿」,勤勉。 [232] 「東胡反未已」,即前《彭衙行》所謂「胡羯仍構患」,參看前注。「東胡」,指安史叛軍。 [233] 「乾坤」,天地的代稱,喻整個國家。「瘡痍」,創傷。 首二十句寫得假探親,並抒發憂憤國事、不忍遽去的感情。 [234] 「靡靡」,遲行貌。「阡陌」,道路。南北曰阡,東西曰陌。 [235] 「被傷」,指受傷的人。當時秦中一帶戰事失利很多,如去年(756)冬房琯敗於陳陶、青坂,今年夏郭子儀敗於清渠等,參看《通鑑·唐紀三十五》。 [236] 「回首鳳翔縣」,承前「揮涕戀行在」。「明滅」,忽明忽滅,寫旌旗在夕陽下閃動的情景。 [237] 「飲馬窟」,這裡指軍馬留下的痕跡。 [238] 「邠」,邠州,唐屬關內道,今陝西省彬縣。「入地底」,言四面山高。「中」,指邠州之中,意指涇水流穿邠郊。「盪潏(音玉)」,水波流動貌。 [239] 「猛虎」,一說喻「蒼崖」蹲踞之狀;一說下句「吼」字可認為寫的是真虎。謂虎吼聲粗大,可以「裂石」。杜甫詩中其他提到「虎」的地方,也往往實指,以渲染環境的險惡,如「熊羆咆我東,虎豹號我西」(《石龕》),「夜半歸來沖虎過」(《夜歸》),「熊虎亘阡陌」(《八哀詩·贈司空王公思禮》)等。 [240] 「戴」,一作「帶」。這兩句說花很新,山卻是很古。 [241] 以下幾句寫在奔走愁絕之中,忽感風物之美,憂情暫紓。「青雲」句謂望著高天雲物,興致勃發。「幽事」,指下文所寫的山間野趣。 [242] 「橡栗」,即橡子,似栗而小,櫪樹的果實。其仁如老蓮肉,可以充飢。 [243] 這兩句暗寓感慨,啟下「身世拙」句。意謂自然界裡只要是雨露所沾潤的樹木,無論是甜是苦,都結了果實;而自己年近半百,卻依然毫無成就。 [244] 「緬思」,遠想。「桃源內」,即晉陶潛在《桃花源記》中所描寫的世外樂土桃花源。以上寫從鳳翔到邠州,下面轉寫自邠至鄜。 [245] 「坡陀」,岡陵起伏之地。「鄜畤」,鄜州的別稱。因古代設有祭壇(畤),而得名。其地較高,所以遠遠就望見了。 [246] 這兩句說自己已至水濱,回望僕人還在高處,像在樹梢頭一樣。 [247] 「百萬師」,指哥舒翰鎮守潼關的二十萬軍隊。「卒」,同「猝」,倉卒。《舊唐書·哥舒翰傳》:哥舒翰在楊國忠的督逼下,「不得已引師出關。六月四日次於靈寶縣之西原,八日與賊交戰。……因為兇徒所乘,王師自相排擠,墜於河。後者見前軍陷敗,悉潰,填委於河,死者數萬人,號叫之聲振天地,縛器械以槍為楫投北岸,十不存一二」。 [248] 這兩句寫潼關失守後,安史叛軍直驅關中,人民死亡近半。 以上三十六句寫歸途觀感,著重描繪出一幅山河破碎、生靈塗炭的悲慘圖景。 [249] 「墮胡塵」,至德元年(756)七月,杜甫由鄜州赴靈武途中被叛軍所俘,送至長安。 [250] 「經年」,杜甫從去年(756)七月離家,至今年(757)閏八月返回,歷時一年。 [251] 「嬌」,一作「驕」。「白勝雪」,指面色蒼白,無血色。 [252] 以上四句總承上句「補綻才過膝」。唐代衣物常繡珍禽怪獸的花紋。《山海經·海外東經》:「朝陽之谷,神曰天吳,是為水伯,在 (音虹)北兩水間。其為獸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皆青黃。」又《大荒北經》:「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極天櫃,海水北注焉。有神九首,人面鳥身,名曰九鳳。」「海圖」、「天吳」、「紫鳳」,都是「舊繡」上的文飾。「天吳」和「紫鳳」這兩種和水有關的神異的禽獸,可能就是「海圖」中的物象。因剪舊物補衣,所以把花紋拆移、顛倒了。「裋褐(音束賀)」,指「兩小女」穿的粗布衣。 [253] 「那無」,奈何沒有。 [254] 「粉黛」,淡青略帶黑色的粉,古時婦女用來畫眉。「包」,指粉黛包,與下句對舉。一說指杜甫帶回來的行李包裹,非。 [255] 「衾」,被頭。「裯」,帳子。 [256] 「移時」,一會兒工夫。「朱鉛」,胭脂和鉛粉。「狼藉」,散亂之狀。這四句寫小兒女的嬌痴天真,似受左思《嬌女詩》的啟發:「明朝弄梳台,黛眉類掃跡。濃朱衍丹唇,黃吻瀾漫赤。」後來盧仝《寄男抱孫》、《示添丁》,李商隱《嬌兒詩》等,似都從此生髮。 [257] 「雜亂聒」,指上「問事競挽須」。「聒」,吵鬧。 [258] 「生理」,生計。 以上三十六句備述到家後悲喜交集的情形。 [259] 「蒙塵」,指皇帝尚在外避難。「休練卒」,停止訓練軍隊。「幾日休練卒」,是說「能有幾天停止軍事訓練」,句意表明還在艱苦的練軍階段。 [260] 這兩句以天氣的變化喻國事的轉機。「妖氛」,喻安史叛軍。「豁」,開朗。 [261] 這兩句以陰風西來為喻,說明回紇入境將帶來新的禍患。「回紇」,部落名,匈奴族的一支,唐末遷入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境內。《舊唐書·回紇傳》:至德二年(757)九月,「回紇遣其太子葉護領其將帝德等兵馬四千餘眾,助國討逆,肅宗宴賜甚厚。又命元帥廣平王見葉護,約為兄弟,接之頗有恩義。葉護大喜,謂王為兄」。詩中「回紇」一作「回鶻」,未當,德宗貞元四年始改稱「回鶻」。 [262] 「助順」,指援助唐王朝平定叛逆。「馳突」,奔馳衝突。 [263] 「少為貴」,以少為貴,「勇決」,勇敢果斷。 [264] 這兩句寫唐肅宗對回紇的援助頗寄重望,而朝臣們迫於形勢也不敢再堅持異議。「時議氣欲奪」,猶言輿論沮喪。 [265] 以下六句言只要官軍善於調遣,完全可以十分迅速地收復兩京,恢復中原,直搗賊巢,不必依靠回紇的援助。「伊洛」,兩水名,在河南省境內,這裡代指東都洛陽。 [266] 「青徐」,青州和徐州,今山東省及江蘇省北部,這裡泛指西京以東的中原地區。「旋瞻」,轉眼可見。「恆」,恆山,今山西省境內。「碣」,碣石山,在今河北省昌黎縣北。這裡泛指安史叛軍所據之地。 [267] 「昊(音耗)天」,天的泛稱。「積霜露」,比喻有「肅殺」之氣。 [268] 「其」,豈。「皇綱」,指唐王朝的政治命脈。 以上二十八句寫國事,敘說對時局的估計和復國策略的建議。 [269] 「狼狽初」,指玄宗倉皇奔蜀事。 [270] 「奸臣」,指楊國忠。「菹醢(音居海)」,砍成肉醬。據《通鑑·唐紀三十四》,楊國忠在馬嵬驛,「軍士追殺之,屠割支體,以槍揭其首於驛門外」。 [271] 「同惡」,指楊的家族和黨羽。「盪析」,飄蕩離析,這裡指死亡。《通鑑·唐紀三十四》記載楊國忠被殺後,軍士們「並殺其子戶部侍郎暄及韓國、秦國夫人。(按,《舊唐書·楊國忠傳》所載略同,惟「秦國」誤作「虢國」)御史大夫魏方進曰:『汝曹何敢害宰相!』眾又殺之。……國忠妻裴柔與其幼子晞及虢國夫人、夫人子裴徽,皆走至陳倉,縣令薛景仙帥吏士追捕,誅之」。 [272] 舊史家從女寵禍國的觀點出發,認為夏、殷和西周的滅亡,是由於夏桀、殷紂王、周幽王三人各自寵幸妹喜、妲己、褒姒的結果。「褒妲」,聯繫上句「夏殷」,似當作「妹妲」才與史實扣緊。這裡是指楊貴妃縊死馬嵬驛事,見前《哀江頭》注〔8〕。「中自」,言主動。唐玄宗命楊妃死實際是被迫的,這裡是諱飾之詞。 [273] 「宣光」,周宣王、漢光武帝。他們是振興西周和建立東漢的中興之主。這裡比肅宗。 [274] 「桓桓」,威武貌。「陳將軍」,指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馬嵬事變的主持者。「鉞」,大斧。「仗鉞」,言持鉞代皇帝誅戮罪人。 [275] 「微爾」,沒有你。「人盡非」,亡國之後,大家都淪為異族。「非」,指種族的類別而言。這句就是《論語·憲問》「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的意思。 [276] 這兩句是聯想安史叛軍占領下長安宮闕的蕭條,與《哀江頭》「江頭宮殿鎖千門」情景相同。「大同殿」,宋敏求《長安志》卷九:「南內興慶宮,……勤政樓之北曰大同門,其內大同殿。」「白獸闥」,即白獸門。據《三輔黃圖》,未央宮有白虎殿,後因避唐太祖李虎(唐高祖李淵的祖父)諱,改稱白獸殿。 [277] 「翠華」,飾有翠羽的旌旗,是皇帝儀仗的一種。此句亦即「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悲陳陶》)之意。 [278] 「佳氣」,良好的氣象。古代迷信有所謂望氣術,望氣象而預知運數如何。這句是暗示唐朝還有中興的希望。「金闕」,指唐宮。 [279] 「園陵」,唐朝歷代皇帝在長安的墳墓。「數」,禮數。這句言京都收復以後,可以掃灑先帝園陵,以全禮數。 [280] 結尾以重建唐太宗的業績為期望。 以上二十句表示平亂在即、中興在望的熱情期待。 [281] 本篇是寓言詩,寫一個潏水樵夫所傳鶻殺白蛇,為蒼鷹報仇除害的故事。「鶻(音胡)」,猛禽,即游隼,為隼類較大的一種。 [282] 「黃口」,嬰兒(唐代戶口以初生兒為黃口),這裡指小鷹。以上寫白蛇吞食小鷹過半。 [283] 「其父」,指雄鷹。「長煙」,指雲霧。「斯須」,一會兒。「所宣」,指雄鷹對鶻的訴說。後兩句說雄鷹很快就帶來一隻健鶻,將滿腔悲憤表達在對鶻的宣訴中。 [284] 「斗」,即「陡」。「捩(音列)」,轉。「孤影」,指鶻(鶻在高空,遠望模糊如影。空中只有一鶻,所以說「孤影」)。「噭哮(音叫消)」,呼叫聲。「九天」,九重天(古代傳說天有九重),這裡指天空高處。這兩句說那鶻陡然直上高空,又陡然將身軀翻轉,長鳴著俯衝下來。 [285] 「修」,長。「修鱗」,指蛇身。「顙」,額。「坼」,裂。「老拳」,借喻鶻爪。鶻用爪或翼來打擊它獵食的動物。杜甫《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詩云:「浦鷗防碎首,霜鶻不空拳。」也是以拳擊喻爪撲。這兩句說由於蛇頭在鶻爪的一擊下碎裂了,蛇身便脫離了高枝。 [286] 「蹭(音層,去聲)蹬」,挫跌。「辭」,絕。「蜿蜒」,蛇類屈曲行進的樣子。這兩句說蛇從高空落得狠狠的一跌,再不能蜿蜒於短草之間了。 [287] 「掉」,甩。這句說已經斷了的蛇尾還能甩動一下。 [288] 這兩句是嘲笑的話,說這蛇雖做了吞食小鷹的壞事,卻落得惡名垂千年(作為這個故事的反面角色而流傳)。 [289] 這兩句說報仇雪恨是物之常情,難得的是很快就滿足心意。 [290] 「茲」,指鶻。「鷙(音至)」,猛禽。「急難(讀去聲)」,別人有危難就急於相救。《詩經·小雅·常棣》:「兄弟急難。」「炯」,明。「用舍」,猶言仕隱,出處,進退。《論語·述而》:「用之則行,舍之則藏。」這裡指鶻的來去。這四句說這個鶻確是猛禽中的尖子,它為鷹除害,不顧艱險,急人之難,心地光明。事成之後就一去無蹤,不圖報答。這一來一去都是了不起的。 [291] 「潏(音玉)」,長安杜陵附近水名。「湄」,水邊。「飄蕭」,稀疏貌。「凜」,指一種肅然起敬之感。這四句說聽了潏水邊樵夫說這故事,只覺得白髮衝冠,凜然起敬。「飄蕭」十字作一句讀。 [292] 「許與」,許諾。「分(讀去聲)」,情分。「顧盼間」,頃刻間。這兩句說人與人之間彼有所求此有所應,這種態度有的只在一顧盼之間就可以表現。 [293] 這兩句說此鶻助人報仇的精神可以永遠激勵人間壯士的心。這就是寫這首詩的用意。「肝」字代指思想感情之類,猶言「心肝」、「肝膽」、「肝腸」。雖然是生造,卻不為捏湊。 [294]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杜甫被貶為華州司功參軍(因上疏救房琯而得罪)。第二年春天,他從洛陽返華州任所,路遇衛八處士,因作此詩。「衛八處士」,名不詳。有人疑是蒲州隱士衛大經的族人;一說即衛賓,均無確據。「處士」,隱居不仕的士人。 [295] 這兩句說動不動就像參商二星不能相遇。參星即二十八宿中的參宿,商星即心宿,兩星東西相對,此出彼沒。 [296] 「蒼」,鬢髮斑白。 [297] 「成行(音杭)」,言眾多。 [298] 「父執」,父親的老朋友。 [299] 「驅兒」,差遣兒女。「羅」,陳設。 [300] 「間黃粱」,攙和著黃粱,即俗稱「二米飯」。「間」,一作「聞」,意謂鼻聞黃粱之氣,亦可通。 [301] 「累」,接連。 [302] 「故意」,故人念舊的情意。 [303] 「山嶽」,指西嶽華山。衛八處士可能住在由洛陽至華州途中。結尾表示相會又即相別,後會難期。 [304] 題下原註:「收京後作。雖收兩京,賊猶充斥。」至德二年(757)冬,唐肅宗的長子李俶(後為唐代宗)、郭子儀收復長安和洛陽,但河北未平。乾元元年(758)冬,郭子儀、李光弼、王思禮等九個節度使,率兵二十萬圍攻安慶緒所占的鄴郡(即相州,在今河南省安陽縣),指日可下。但到次年(759)春,史思明派援軍至,唐軍因內部矛盾而全線潰敗。郭子儀等退守河陽(即古孟津,在黃河北岸,今河南省孟縣西),並四處抽丁以補充軍力。杜甫這時從洛陽回華州任所,就將途中目擊的紛亂慘象寫成這組新樂府詩,世稱「三吏」、「三別」。詩中把對統治階級的譴責和對人民從軍的鼓勵交織在一起,反映了杜甫思想的深刻矛盾。本篇即以征夫訣別為題材。「新安」,今河南省新安縣,在洛陽市西。 [305] 「客」,杜甫自稱。 [306] 這句意謂這樣的小縣再沒有壯丁了吧?這是杜甫的問話。 [307] 這兩句是吏的答詞。「帖」,軍帖,徵兵的文書。「中男」,據《舊唐書·食貨志上》,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定製:「男女始生為黃,四歲為小,十六為中,二十一為丁,六十為老。……至天寶三年(744)又降優制:以十八為中男,二十二為丁。」 [308] 這兩句是作者的感嘆。「王城」,即東都洛陽,周代的王城。 [309] 「伶俜(音鈴乒)」,孤獨貌。 [310] 這兩句渲染行者東去後,送者悲泣的氣氛。 [311] 這句以下直至篇末,都是杜甫對送行者寬解的話。 [312] 「取相州」,據《通鑑·唐紀三十七》,乾元二年二月,史思明從魏州引兵至鄴(即相州),先用種種方法抄掠唐營,斷其輜重軍糧。三月雙方決戰,搏鬥方酣,「大風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晝晦,咫尺不相辨,兩軍大驚,官軍潰而南,賊潰而北,棄甲仗輜重委積於路。子儀以朔方軍斷河陽橋保東京。戰馬萬匹,惟存三千;甲仗十萬,遺棄殆盡」。 [313] 「星散營」,形容官軍潰敗後軍營的零落散亂。 [314] 「故壘」,舊營地。「舊京」,指東都洛陽。這兩句是說,征人此去,軍糧供應方便,暫時又不上前線。 [315] 這四句又以工役不重,撫養優厚作為寬解之辭。「順」,猶言出師有名。「甚分明」,言王師對士卒的撫愛是毋庸懷疑的。 [316] 「僕射(音夜)」,指郭子儀。他在至德二年(757)五月為左僕射。 [317] 「石壕」,鎮名,在今河南省陝縣東七十里。 [318] 「看」,寒韻,與「村」(元韻)、「人」(真韻)在古詩里是通葉的。又作「出看門」、「出門守」、「出門首」等(詳見毛奇齡《西河詩話》卷七、施閏章《愚山別集》卷二),似仍以「出門看」為優。 [319] 這三句說明老婦的三個兒子都被送上前線,兩個新近陣亡。「鄴城」,即相州,見《新安吏》注〔1〕。「附書至」,捎信回家。 [320] 「長已矣」,永遠完了。 [321] 這兩句一作「孫母未便出,見吏無完裙」。 [322] 「河陽」,今河南孟縣。自從乾元二年九月唐朝李光弼軍棄洛陽退據河陽,這裡便成為李軍與史思明叛軍激戰之地。上元元年(760)四月李光弼在這裡大破史軍。 [323] 「潼關」,在今陝西省潼關縣東南,是守衛長安的門戶。相州敗後,洛陽吃緊,唐軍就積極修築潼關的防事。本篇在「三吏」、「三別」中獨以督役為題材,和其他五篇寫征丁不同。有人因疑不作於同時,然而從歷史背景和寫法上(「三吏」都用問答體,「三別」都用獨白體)來看,這顯然是杜甫有計劃的組詩。但潼關在石壕鎮以西,而杜甫是西赴華州的,舊系在《石壕吏》之前,似未妥。 [324] 「草草」,勞苦貌。 [325] 「要」,同「邀」。 [326] 這句以下至「萬古用一夫」,都是關吏的話。「戰格」,防禦用的戰柵。「連雲」,形容戰柵多如雲屯,連鳥都無力飛越。 [327] 「但自」二字連讀,猶言「只須」。「西都」,指長安。 [328] 「丈人」,關吏對杜甫的尊稱。 [329] 這兩句用晉張載《劍閣銘》「一夫荷戟,萬夫趑趄」意。「艱難」,指戰事的緊急關頭。「萬古」,自古以來。 [330] 末四句是杜甫聽完關吏談話後的感慨和建議:希望守將吸取哥舒翰潼關慘敗的教訓,應該依險堅守,切戒輕動。事見《北征》注〔22〕。「桃林」,桃林塞,自靈寶縣以西至潼關一帶的地方。「化為魚」,即指唐軍潰敗、溺死黃河事。 [331] 「天寶後」,安史之亂起於天寶十四年(755)。 [332] 「為」,一作「委」。 [333] 「賤子」,詩中主人公自稱。「陣敗」,指鄴郡的潰敗。「舊蹊」,舊路。「尋舊蹊」,找從前住過地方的老路。 [334] 「日瘦」,極寫亂後景物荒涼,連太陽也暗淡無光,仿佛枯瘦了。 [335] 這兩句以鳥戀舊枝喻人情之戀故鄉。「安辭」,怎能辭去。「且窮棲」,姑且勉強地生活下去。引起下文的農作。 [336] 「習鼓鞞」,猶言受軍事訓練。「鞞」,與「鼙」同。「鼓鼙」就是戰鼓。 [337] 「攜」,攜帶,或作「離」講,是說沒有什麼東西可拿,或沒有什麼人可以告別的了。 [338] 這四句語多轉折,極寫悲痛欲絕。「迷」,迷惑,因遠去居無定所,死無葬地。「齊」,同,言既已無家,去近去遠,也沒有什麼不一樣了。 [339] 這句意謂母親死後五年還不得安葬(安史亂起至今恰好五年)。 [340] 「酸嘶」,指母子心酸號哭,飲恨終生。 [341] 「蒸黎」,猶言眾人。此句是說不能過人的生活。 [342] 乾元二年(759)秋作於秦州。這詩寫戰亂中一個棄婦的痛苦,同時有著杜甫棄官後自我寫照的意味。 [343] 李延年《北方有佳人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似為此句用語所本。「絕代」,即絕世,指其美貌舉世無匹。 [344] 「依草木」,應前「幽居在空谷」句。 [345] 「關中」,指當時潼關以西的地方。這句指安史叛軍攻陷長安,劫掠關中。 [346] 「官高」,指遇害的兄弟都曾居高位。 [347] 這兩句慨嘆人情勢利,世態炎涼,因娘家衰落,竟被丈夫遺棄,引出下文。「轉燭」,以燭焰隨風而動喻世態反覆無常。 [348] 這兩句以花、鳥的守信有情反襯「夫婿」的「輕薄」。「合昏」,又名合歡,即夜合花,朝開夜合。「鴛鴦」,水鳥,雌雄成對,常形影不離。 [349] 這兩句文義淺顯,但寓意眾說紛紜。大抵是指「佳人」節操自守,品質高潔,跟「輕薄夫婿」表示決裂。 [350] 這四句寫「佳人」自甘清貧,志趣高尚。「盈掬」,猶俗語「滿把」。 [351] 末兩句寫出寂寞而又堅貞的女性形象。 [352] 這組詩共二十首,作於乾元二年(759)秋。這年關內大飢,人民痛苦不堪;杜甫對政治表示失望,而司功參軍的微職又無所作為,因由華州棄官攜家西行,流寓秦州(今甘肅省天水縣)。他從此客游外地,再沒有重回兩京。本篇原列第一首,寫入秦時的觀感。 [353] 當時關輔饑荒,杜甫為自己的生計艱難而悲,也為廣大人民而悲,故云「滿目」。「生事」,即生計。「因人」,依靠人。有人疑指其從侄杜佐。當時杜佐在秦州東柯谷(今甘肅省天水縣東南),《秦州雜詩》十三「傳道東柯谷,深藏數十家」可證。或疑指幫他逃出長安的僧人贊公,他也在秦州西枝村自建窯洞居住。 [354] 這兩句寫入秦路途的險阻。「隴」,隴山,亦名隴坂,綿亘於陝西省寶雞、隴縣及甘肅省清水、天水、秦安等縣。據辛氏《三秦記》云:「其坂九回,不知高几許。」「關」,隴關,一名大震關,在今陝西省隴縣西隴山下,關勢高峻。「遲回」,徘徊不前,是說「怯」。「浩蕩」,與「 洞」雙聲一意,言心神迷亂,恍忽無據,是說「愁」。 [355] 「魚龍」,水名,又名龍魚川;「鳥鼠」,山名,都在秦州一帶。「水落」、「山空」切秋景。 [356] 「西征」,西行。「問烽火」,打聽前途有沒有戰事。《新唐書·吐蕃傳》:安史亂時,「邊候(堠)空虛,故吐蕃得乘隙暴掠。至德初,取嶲州(今四川省西昌)及威武等諸城,入屯石堡。其明年,……侵取廓、霸、岷等州及河源、莫門軍」。《秦州雜詩》十八:「警急烽常報,傳聞檄屢飛;西戎外甥國,何得迕天威!」可見當時吐蕃威脅隴右的情況。 [357] 末句意謂秦州不寧,如久留於此,心裡很不安。「心折」,猶心驚。按,杜甫在秦州不及四月,即轉同谷赴蜀。後來秦州於寶應二年(763)被吐蕃攻陷。 [358] 本篇原列第七首,寫在秦州遠望塞外,感念時事。 [359] 起四句寫秦州的地勢和景物。「無風」兩句是說:雖然地面無風,雲在高空卻飄然出塞;還未入夜,而月先臨關。隋李巨仁《賦得鏡》:「無波菱自動,不夜月恆明。」「無風」、「不夜」二字一讀。一作地名解,非。 [360] 這兩句是說使節尚未歸來,邊亂還未平定。「屬國」,典屬國的省稱。漢朝蘇武曾官典屬國,此處用蘇武故事,借指使節,參看王維《使至塞上》注〔2〕。「樓蘭」句,用漢朝傅介子斬樓蘭王故事。參見王昌齡《從軍行》(「青海長雲暗雪山」)注〔3〕。 [361] 「衰颯」,指環境的蕭條。「摧」,凋殘。「摧顏」,悵然自傷,容顏暗淡的樣子。 [362] 杜甫與李白有深厚的友誼,杜集中為李所作詩今存十多首。這兩首作於乾元二年(759)秋。時杜甫流寓秦州。李白在至德二年(757)因入永王李璘(唐玄宗第十六子)幕府一案被捕入潯陽(今江西省九江市)獄,乾元元年(758)流放「夜郎」(今貴州省桐梓縣一帶)。次年中途赦還。但杜甫不知道李白遇赦,積想成夢,寫成此詩。 [363] 這兩句是說生別比死別還要悲苦。「已」,止,與下句「常」字對比。「惻惻」,悲悽。 [364] 「江南」,潯陽和夜郎都在長江以南。「瘴癘」,因南方潮濕、氣候炎熱而流行的一種疾病。「逐客」,被貶斥流放的人,指李白。 [365] 「長相憶」,承上「常惻惻」。故人入夢,是因為知道我在常常想念他。即下首「情親見君意」句意。 [366] 這兩句由「信」轉「疑」,懷疑李白已遭意外。當時流行著李白已在途中墮水而死的謠傳。 [367] 這兩句點出李白「魂」往返的地點;接上「路遠不可測」句,寫來路之遠和歸途之難。《楚辭·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上句似化用這個和「魂」、「楓」、「江南」等有關的境界。「關塞」,秦隴一帶多關塞。 [368] 這兩句又一次寫由「信」轉「疑」,與上「恐非平生魂」句呼應。一本即移在「恐非」句之前,語氣似較通順;但忽信忽疑的迴環曲折,更符合詩人的心情。 [369] 「顏色」,指夢中李白的面容。這兩句寫詩人初醒時迷離恍惚的情狀。 [370] 這兩句表面上是叮嚀李白的靈魂歸去時一路小心,實際上是叮囑李白本人在險惡的政治環境中,應該謹慎和警惕。 [371] 首兩句化用《古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反」詩意,言只見浮雲來去而不見遊子歸來。杜甫與李白自天寶四年(745)秋在兗州石門分別以來,已達十四年了。「遊子」,指李白。 [372] 這兩句意謂夢中李白對自己的親熱態度,足見他一貫的情誼。 [373] 以下六句是寫夢景。「告歸」,告辭。「侷促」,匆促不能久留。 [374] 「苦道」,再三地說。 [375] 這兩句寫夢中李白臨別時的神態。 [376] 「冠蓋」,冠冕和車蓋,代指官僚、貴族。「斯人」,指李白。「憔悴」,這裡指困頓不得志。 [377] 「網恢恢」,《老子》第七十三章:「天網恢恢,疏而不失。」原指天網廣大無垠,網孔雖稀,但從不漏失,比喻天道的無所不在而又寬容。這裡猶言「誰說天道公平」。「將老」,時李白五十九歲。 [378] 末兩句說,李白一定有不朽的聲名,不過這是寂寞之身亡沒以後的事情。言外之意,如果能不負平生志,對於李白才是真正的安慰。「寂寞」,就李白晚年的遭遇說。 [379] 此詩與《夢李白二首》作於同時。「天末」,形容邊塞的遙遠,這裡指秦州。 [380] 「君子」,指李白。 [381] 「鴻雁」,信使的代稱。上句言盼望來信。「秋水」與上「涼風」呼應,下句即江湖多風波之意,設想李白行路艱難,引起下文「人過」。 [382] 「文章」,泛指文學作品。我國古代文學家大都平生坎坷,所以這裡說好文章像是跟命運敵對似的。下句是說,那些山精水怪,喜人經過,就可以吞噬飽餐。「魑魅」,喻奸邪小人。 [383] 末兩句應上「君子意如何」。「冤魂」,指屈原的冤魂。「汨羅」,江名,屈原自沉之處,在今湖南省湘陰縣東北。李白流放夜郎,途經長江、洞庭湖等地,所以杜甫設想他與屈原敘談並作詩投贈,表示李和屈是同調。 [384] 乾元二年(759)秋作於秦州。「舍弟」,家弟。 [385] 「戍鼓」,戍樓上的更鼓。「邊秋」,邊塞的秋天。 [386] 上句寫自然時序,詩或作於白露節夜晚;下句寫心理幻覺,月亮實無處不明,這裡是為了突出對「故鄉」的感懷。 [387] 據《通鑑·唐紀三十七》,這年九月,史思明從范陽引兵南下,攻陷汴州、洛陽,齊、汝、鄭、滑等州都在戰亂之中。杜甫的三個弟弟杜穎、杜觀、杜豐都遠在東方,彼此不通消息,所以有「無家問死生」這樣沉痛的句子。 [388] 末兩句連上句是說,因「無家」,寄書已常不到,更何況當此戰亂之際;也可以解作既已無家可問死生,寄書去問常無下落,而又當「未休兵」之時,則死生茫茫更難逆料,所以說「況乃」。 [389] 本篇約作於杜甫離秦州時,似是友人行後寄贈之作;有人認為是杜甫離秦州時自贈,可備一說。 [390] 這兩句寫兵荒馬亂中的離別。「帶甲」,指披甲的士兵。上句指史思明之亂,即《月夜憶舍弟》的「況乃未休兵」。 [391] 「盡一哭」,同聲一哭。 [392] 這兩句設想友人在途中所見的歲暮景色。 [393] 江淹《雜體三十首·古別離》:「送君如昨日,檐前露已團。」杜甫這裡是說:昨日離別之景,哭送之情,至今仍縈迴在目,足見離情別緒,古今同悲。「古人」,泛指像江淹那類人。 [394] 這是作者初到成都時訪諸葛亮廟所詠。這座諸葛亮廟是晉時李雄在成都稱王時所建,今名武侯祠,在成都市「南郊公園」內。 [395] 「蜀」,一作「丞」,作「蜀」字是。這詩用開端的兩個字做題目。 [396] 「錦官城」,成都的別稱。古錦官城是成都的少城,毀於晉桓溫平蜀時。 [397] 這兩句寫景,但已含有思人的意思在內。「自」、「空」兩字一則表示草色鶯聲無人賞玩,見得祠宇荒寂;二則表示碧草黃鶯都不管人事代謝,不解懷吊諸葛亮這樣的古人。這樣過渡到下文作者自己對諸葛的讚嘆,非常自然。 [398] 上句說劉備三顧諸葛亮於草廬之中,為的是天下大計。表面是寫劉,實際是贊諸葛。下句說諸葛亮佐劉備開創基業,劉備死後助劉禪撐持危局,在兩朝都表現老臣報國的忠心。「頻煩」,即頻繁,連續。「開濟」,開創大業,匡濟危時。 [399] 《三國志·諸葛亮傳》載,亮於建興十二年春出兵伐魏,在渭水南五丈原和魏軍相持百餘日。其年八月亮病死在軍中。末兩句說諸葛亮平定中原的大志未遂,生命已終,這是後代許多英雄所以為他感慨的緣故。 [400] 原註:「王宰畫丹青絕倫。」一本「題」字下有「王宰」二字。王宰,蜀人,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十說他「多畫蜀山,玲瓏窳窆,巉差巧峭」;朱景玄《唐朝名畫錄》又說他的「山水松石,並可躋於妙上品」。此詩約作於唐肅宗上元元年(760),時杜甫已居成都。 [401] 「能事」,擅長的技能。這兩句是說,王宰作畫,不受催逼,興到才肯下筆。 [402] 「崑崙」,這裡合下「方壺」,泛指仙山,並非實指。「方壺」,即方丈,神話傳說中海上三仙山之一,與蓬萊、瀛洲並稱。詩中舉極西極東的兩山以狀遠景。下文的「洞庭」與「日本東」、「赤岸」與「銀河」,也都有對舉的意義。 [403] 「巴陵」,今湖南省岳陽縣,地當洞庭湖入江之口。「日本東」,指日本東面的海。「洞庭」、「日本東」,舉水也由西而東。 [404] 「赤岸」,枚乘《七發》:「凌赤岸,篲扶桑。」「赤岸」,在今江蘇省六合縣東。這裡泛指江海的岸。這句寫畫中水勢浩渺,水天一色。 [405] 「漵(音敘)」,即「浦」,水邊。 [406] 「亞」,低伏。這句謂風勢如濤,山木盡為偃俯。以上兩句言漁舟避而山木搖,極寫風濤的激盪。 [407] 「咫」,八寸。「咫尺」,指距離極近。這兩句是泛論王宰描繪平遠景物的技法。 [408] 「焉得」,從哪裡得來。「并州」,古十二州之一,州治在今山西省太原市,以出剪刀著名。「吳淞」,一名松陵江,又名松江,太湖的最大支脈,在今江蘇省境。這兩句讚嘆畫境逼真,簡直像用快剪將吳淞江水剪得來了。李賀《羅浮山人與葛篇》「欲剪湘中一尺天,吳娥莫道吳刀澀」,似即翻用杜詩。 [409] 杜甫住在成都城西浣花溪時,南鄰有朱山人。本篇寫作者訪朱,同出遊泛溪,月上後朱送作者回家。這和《過南鄰朱山人水亭》都是記作者同這位鄰人往還的詩。 [410] 「錦里」,成都地名。「錦里先生」,當是作者仿漢初隱士甪(音鹿)里先生的號,對朱的戲稱。杜稱朱為「山人」,又說他「多道氣」(見《過南鄰朱山人水亭》詩),把他看做隱士之流,所以用甪里先生相比。「角巾」,四方有角的頭巾。古代庶人不用冠,只用巾裹頭。 [411] 「除」,義同「階」。 [412] 「深」,一作「添」。 [413] 「暮」,一作「路」。「送」,一作「對」。「柴門」,指作者自家的門。 [414] 本篇上元元年(760)夏作於成都。 [415] 這兩句從空間和時間兩方面寫離別的遠和久。「五六年」,安史之亂起於天寶十四年(755),至此已滿五六年了。 [416] 「草木變衰」,語出宋玉《九辯》「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但其義在此詩中兼有盛衰變易之意,承「五六年」來,言流浪劍外已數閱春秋。「劍外」,即劍南,這裡代指蜀地。 [417] 「江邊」,指錦江邊。 [418] 這兩句寫夜立、晝眠,看似反常,卻是寫實。月夜忽步忽立,通宵不寐,白晝望遠思弟,倦極忽眠,曲折地表達了「思家」、「憶弟」的深情。 [419] 「司徒」,李光弼時為檢校司徒。《通鑑·唐紀三十七》:上元元年三月「庚寅,李光弼破安太清於懷州(今河南省沁陽縣)城下;夏四月,壬辰,破史思明於河陽西渚,斬首千五百餘級」。即詩中「乘勝」史實。《通鑑·唐紀三十七》,乾元二年(759)四月,「史思明自稱大燕皇帝,改元順天。……改范陽為燕京,諸州為郡」。「破幽燕」,意即直搗叛軍根據地。 [420] 原注云:「喜崔明府相過。」「明府」,是唐人稱縣令之詞。這首詩記作者在江村寂寞中喜崔令來訪。 [421] 這兩句說明作者平時的生活只是和水鳥相親,同時點明作詩的時間和環境。 [422] 這兩句說明一向來客稀少,就連這崔令也是一位稀客;同時也說明主人不拘禮數,既不掃徑也不候門。 [423] 這兩句寫招待簡單樸素。「盤飧」,指肴饌。熟食為「飧」。「無兼味」,言盤飧只有一樣,沒有第二樣。 [424] 上句是探問語氣,言客人如肯和鄰叟共飲,就喚他來一同喝完我家的幾杯剩酒。「取」,語助詞,猶「得」。這兩句仍表現主人不拘禮數,請陪客也只是隨便招呼一下隔籬的野老,並不管縣令與村民的尊卑界限。全詩真而不率,自然親切,語言與內容相稱。 [425] 「裴迪」,見王維《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注〔1〕。上元元年(760)裴迪在蜀州(今四川省崇慶縣治)王侍郎幕中;杜甫在成都草堂。 [426] 「官梅」,官府所種的梅樹,不屬私人所有。「何遜」,梁代詩人,有《揚州法曹梅花盛開》詩,也是詠早梅(《藝文類聚》和《初學記》引,即題作《早梅》),所以作者見裴詩聯想及何,以何比裴。 [427] 「逢春」,蜀中梅花開時正當春節前後,故云「逢春」。「可」,恰恰。這句說裴雖有官職,此時恰有閒情逸緻,送客做郊遊。 [428] 這兩句說幸而你不曾把梅花折來相寄,觸動我歲暮之感。我怎能忍受看了這梅花而撩亂的鄉愁呢?裴迪原詩當有可惜不能折梅相贈的話,所以作者這樣回答。「若為」,怎堪,哪能。 [429] 「江邊」,即杜甫的草堂邊。草堂所在正是作者所謂「清江一曲抱村流」的江村。「垂垂」,漸漸。末兩句說我這裡眼前有一樹梅花,漸漸開放,正在天天催我老去呢。 [430] 本篇上元二年(761)春作於成都。 [431] 這句謂及時的春雨似乎懂得季節的需要。 [432] 「乃」,即。「發生」,申說「春」。《爾雅·釋天》:「春為發生。」下雨正當春季,而春是植物萌發的時節,引起下文「物」字。 [433] 「潛」、「潤」、「細無聲」,都是極力描寫小雨綿綿之狀。 [434] 末兩句設想雨後曉景。「紅濕處」,指樹頭的花紅潤一片。「花重」,花因著雨而顯得飽滿沉重的樣子。梁簡文帝《賦得入階雨》詩「漬花枝覺重」,用意相似。「錦官城」,見前《蜀相》注〔3〕。 [435] 這是上元元年(760)杜甫在蜀州送別的詩,其時大約在秋末冬初。所送的人姓韓排行十四,大約是杜甫的同鄉。當是韓要到「江東」(長江下游)去「省覲」(探望父母)。 [436] 「老萊衣」,傳說春秋時代楚國有個隱士,名叫老萊子,七十歲還常常穿上彩衣,模仿嬰兒,娛樂他的父母(見《列女傳》和《高士傳》等書)。開頭兩句感嘆戰爭時期,親子離散,一切都不正常。 [437] 「庭闈」,父母的住處,也用來指父母。這兩句以自己「無家尋弟妹」和韓十四能夠「訪庭闈」對照。「何處」,表示韓的父母在江東的確實住址尚待到彼處再查訪;也可能是故意設問,懷疑韓十四父母住處在戰亂中或有變動。 [438] 「黃牛峽」,是韓十四赴江東必經之地。峽在今湖北省宜昌西,崖石上有黃色,像牛的形狀。峽下有黃牛灘。「灘聲轉」,言水聲在耳中旋繞不斷。「白馬江」,是蜀州江名。據《清一統志》,白馬江在崇慶州(即蜀州治所,今改縣)東北十里。詩中寫到它,因為這是兩人分別之處。當時杜甫也將要回成都。「江寒樹影稀」,是秋冬之間的景色。本年「秋將晚」時杜甫從成都到蜀州來會他的朋友高適(時為蜀州刺史),冬天又在成都。 [439] 末尾兩句說從此各奔前途,還要在漂泊生活中努力做一番掙扎;同歸故鄉恐怕是一時不能實現的了。 [440] 本篇上元二年(761)秋作於成都,寫風雨中茅屋破壞,從自己一家的窘狀,推想「天下寒士」的生活都是這樣。「茅屋」,指成都草堂。 [441] 「三重茅」,幾層茅草。 [442] 「掛罥(音絹)」,掛結。 [443] 「塘坳」,低洼積水處。 [444] 這句謂竟忍心當面做「賊」。「能」,作「這樣」解。 [445] 「竹」,指竹林。 [446] 這句是說「呼」得口乾唇焦而無效果。 [447] 「漠漠」,灰濛濛的樣子。「向」,將近。 [448] 這句寫驕兒睡相不好,把被裡子都蹬破了。 [449] 這句謂無床不漏。「床床」,一作「床頭」。 [450] 「喪亂」,指安史之亂。 [451] 「徹」,徹曉,達旦。「何由徹」,如何挨到天亮。 [452] 「安得」,哪得,哪有。是欲得而不能得的,假設語氣。 [453] 「突兀」,形容「廣廈」高聳的樣子。「見」,同「現」。杜甫的這一理想影響了後代詩人,像白居易《新制綾襖成感而有詠》「爭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新制布裘》「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等,似即本此。 [454] 本篇唐代宗廣德元年(763)春作於梓州。據《舊唐書·史思明傳》,寶應元年(762)十月,僕固懷恩等屢破史朝義軍,次年正月,史軍兵變,擒史降唐。至此,延續七年多的「安史之亂」即將結束。杜甫在流離中聽到這個消息,不禁歡喜欲狂,寫下了這首跌宕流走的七律。「河南河北」,指今洛陽一帶及河北省北部。 [455] 「劍外」,代指蜀中,見《恨別》注〔3〕。「薊北」,在今河北省北部,安史叛軍的根據地。 [456] 這句說乍聞好消息,激動得落淚。 [457] 「卻看(讀平聲)」,猶言再看,還看。不作回首顧視講,「卻」字與下句「漫」字對。「愁何在」,言愁已無影無蹤。 [458] 「漫捲詩書」,胡亂地捲起書本,做歸鄉之計。 [459] 「放歌」,放聲高歌。「縱酒」,開懷痛飲。 [460] 「青春」,春天。「青春作伴」,言一路春光明媚,可助行色。 [461] 結尾兩句預擬「還鄉」路線:出峽東下,抵襄陽,然後由陸路向洛陽故家進發。字裡行間透露出詩人無限的欣喜。長江在川鄂一帶多峽谷,「巴峽」,疑指重慶至涪陵一帶山峽。「巫峽」,三峽之一,在今四川省巫山縣東。「向洛陽」,句末原註:「余有田園在東京(洛陽)。」 [462] 這是廣德元年(763)杜甫在梓州送別元二(排行第二)的詩。「江左」,指長江下游南岸的地區,唐代屬江南東道。 [463] 「亂後」,指天寶十四年安祿山作亂以來。從天寶十四年到廣德元年首尾共經過九年。從「今」字見得相見未久。這兩句說作者和元二久別後才相逢又離別。 [464] 「風塵」,指戰亂。「江海」,指元二所去的地方(江左)。這兩句說在亂離的日子裡,客中送客,又是遠別,和平時朋友之間的離情又不同。 [465] 這兩句舉出元二此去須「經過」的兩個地方,引起下文。「丹陽」,郡名。漢丹陽郡治宛陵(今安徽省宣城縣),晉武帝時分為宣城、丹陽二郡,將丹陽郡治所移在建業(今南京市)。東晉元帝大興元年(318)改為「丹陽尹」。這首詩里的「丹陽尹」指地不指人。《漢書·地理志》記一般的郡都寫某郡,對於京兆就寫作京兆尹,是其前例。「公孫」,指公孫述,東漢初他改所據魚復縣名為「白帝城」(今四川省奉節縣東),自號白帝。途中經過順序是先白帝後丹陽,因律詩平仄的限制,不能不倒過來。 [466] 「取次」,隨便。末兩句勸告元二沿路慎重,不要隨便談論軍事。浦起龍云:「元二必負氣好談兵,游諸侯間者。」上文所舉丹陽、白帝二城,一是晉室偏安江左後建都的地方,一是公孫述割據稱帝的地方,即暗喻「諸侯」(藩鎮)所在地。 [467] 題下原註:「時梓州刺史章彝兼侍御史,留後東川。」廣德元年(763)冬章彝舉行大規模的狩獵。這首詩借描寫打獵的盛況,諷勸章彝出兵抗禦吐蕃,為國出力。本年七月吐蕃入侵,十月攻到長安,代宗出奔陝州(今河南省陝縣)。 [468] 「東川節度」,指章彝。當時章彝以留後(義同留守)東川的職位代行節度使職權。「校獵」,用木欄遮擋野獸去路從事獵取。「校」,木柵欄。「觀成功」,凱旋奏功。「步驟同」,進退配合一致。這四句讚揚章彝所統率的軍隊雄壯且有訓練。「亦似」二字稍露諷意,言校獵的盛況就像打了勝仗凱旋奏功一樣,而事實上「天子不在咸陽宮」,國家正處於危難中。 [469] 這句極力形容聲勢壯盛,經久不衰,說殺聲震天以致將落的太陽都為之迴轉。 [470] 「兕(音寺)」,古代犀牛一類的獸名,獨角,青色。「 駝」,音義同「駱駝」。「 峞(音壘委)」,高貌。「 駝」句說駱駝背上馱著黑熊。「寒山空」,形容鳥獸殺傷無餘。這四句說獵獲極多。 [471] 「鴝鵒(音渠欲)」,鳥名,俗名八哥。「走蓬」,隨風飛起的蓬草。「鼎俎」,煮肉盛肉的容器和切肉的砧板。「不足登鼎俎」,就是不中吃。「虞羅」,見陳子昂《感遇》(「翡翠巢南海」)注〔7〕。這四句微含諷意,暗示章彝耗人力於無用之地,和上文「寒山空」、下文「盡何益」都有關聯。 [472] 「搜」,春獵。「狩」,冬獵。搜、狩本是皇帝的事,但諸侯得同樣舉行。章彝的地位相當於諸侯,這裡「侯」即指章彝。「使君」,州郡長官的尊稱。東漢太守駕車用五匹馬。「驄」,青白雜色的馬。東漢桓典為侍御史,常騎驄馬,人稱為「驄馬御史」。「攝行」,代行。這四句說明章彝的官職是刺史兼侍御史又是代行大將職權的留後(代理節度使的官),可以發號施令。 [473] 「老翁」,杜甫自指。這兩句說自己一身飄泊於國家危難的時代,久厭戰亂。 [474] 「西戎」,指吐蕃。這兩句說章彝的軍隊可用,希望他從打獵取樂掉轉馬頭,抵禦吐蕃的侵擾。 [475] 「咸陽」,在長安西北,借指長安。這句指代宗避吐蕃奔陝州。 [476] 「幽王禍」,周幽王被犬戎攻殺於驪山之下。「塵蒙」,即蒙塵。皇帝出奔在外叫「蒙塵」。這兩句說現在皇帝雖然還保住性命,但已繼玄宗避安祿山奔蜀之後,再一次出奔,豈不可痛!後面從諷勸變為大聲疾呼。 [477] 廣德二年(764)春,杜甫正準備離蜀東下,聽到嚴武又被任為成都尹兼劍南節度使的消息,便由閬州重回成都。這詩約作於初歸成都時。 [478] 這兩句說由於「萬方多難」時登臨,近樓之花適足引起傷心。與前《春望》「感時花濺淚」意近。 [479] 這兩句寫所見景色,仰觀俯察,語壯境闊。「錦江」,江水從灌縣來,岷江支流。自四川省郫縣流經成都城西南。杜甫草堂即臨近錦江。「玉壘」,山名,在今四川省茂汶羌族自治縣。東南新保關,為蜀中通往吐蕃的要道。下句以玉壘山的風雲變幻興起下文。 [480] 這兩句承上「萬方多難」:上句喜京都光復,下句憂吐蕃侵凌。「北極」,即北極星,喻唐王朝。《舊唐書·代宗本紀》:廣德元年(763)十月「戊寅,吐蕃入京師,立廣武王承宏為帝,仍逼前翰林學士李可封為制(起草詔書),封拜。辛巳,車駕至陝州,子儀在商州會六軍使張知節、烏崇福、長孫全緒等率兵繼至,軍威遂振。……庚寅,子儀收京城」。「西山寇盜」,指吐蕃。《通鑑·唐紀三十九》:廣德元年十二月,「吐蕃陷松、維、保三州及雲山、新築二城,西川節度使高適不能救,於是劍南、西山諸州亦入於吐蕃矣」。 [481] 蜀先主(劉備)廟在成都錦官門外,西邊為武侯(諸葛亮)祠,東邊即後主(劉禪)祠。「還」,仍。這句謂劉禪如今猶享祭祀,但原是亡國之君,實為可憐。這裡借眼前古蹟,慨嘆劉禪任用黃皓而亡國,暗諷唐代宗信任宦官程元振、魚朝恩而招致「蒙塵」之禍。 [482] 「聊為梁甫吟」,《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杜甫因蜀後主祠聯想到諸葛亮,又進一層聯想到《梁父吟》。《梁父吟》原是喪葬之歌,此處連上句或表吊意。 [483] 本篇約作於廣德二年(764)。「丹青」,原是繪畫用的紅綠顏料,後成繪畫的代稱。「引」,樂曲體裁的一種,也是一種詩體名稱。「曹霸」,譙郡(今安徽省亳縣附近)人,唐代畫馬名家,也擅長人物畫。《歷代名畫記》卷九:「曹霸,魏曹髦(曹操曾孫)之後,髦畫稱於後代。霸在開元中已得名,天寶末,每詔寫御馬及功臣。官至左武衛將軍。」 [484] 「魏武」,魏武帝曹操。 [485] 「庶」,庶民,老百姓。「清門」,寒素之家。唐玄宗末年,曹霸因罪貶為庶民。 [486] 這兩句言曹操建立的霸業已成歷史陳跡,但他的文採風流還後繼有人。引入曹霸。 [487] 「衛夫人」,衛鑠,晉汝陰太守李矩之妻,擅長書法,王羲之曾從她學習。 [488] 「無過」,沒能超過。「王右軍」,即晉代大書法家王羲之,他曾官右軍將軍。 [489] 以下從書法轉入繪畫。《論語·述而》:「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又:「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杜甫化用其語,寫曹霸不慕榮利,沉浸在藝術創造之中。 [490] 「南薰殿」,在南內興慶宮。 [491] 「凌煙功臣」,《舊唐書·太宗本紀》:貞觀十七年(643)二月「戊申,詔圖畫司徒趙國公無忌等勛臣二十四人於凌煙閣」。閣在西內三清殿側。「少顏色」,指舊畫顏色暗淡。 [492] 「開生面」,指重新摹畫新像。 [493] 這四句寫功臣像衣冠服制的合度和神采的生動逼真。「進賢冠」,古時儒者所戴,唐時定為朝見皇帝的一種禮冠。「褒公」,褒忠壯公段志玄。「鄂公」,鄂國公尉遲敬德。「颯爽」,豪邁飛動的樣子。「來酣戰」,言畫中人物好像要跟誰盡情廝殺一番似的。 [494] 這句以下從畫人物轉入畫馬正題。「先帝」,指唐玄宗。「玉花驄」,唐玄宗最心愛的名馬之一,原產西域。 [495] 「畫工如山」,言畫工之眾。「貌不同」,畫不像。 [496] 「赤墀」,殿廷中紅色的台階。 [497] 「迥立」,昂頭卓立。「閶闔」,指皇帝宮門。「生長風」,形容馬的氣勢駿偉。 [498] 「意匠」,謂繪畫之布局設色等巧妙構思。「慘澹經營」,言藝術製作的艱苦。 [499] 「斯須」,一會兒。「九重」,九重門,指皇宮。「真龍出」,以龍比馬,形容馬的雄駿。 [500] 這句連上句謂此馬勝過一切馬,而此馬即出現在「斯須」而成的畫中。 [501] 這句與《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堂上不合生楓樹」(極言堂上畫中楓樹逼真),同一寫法。馬不應在榻上,但放在御榻上的畫中馬猶如真馬,所以說「卻在」。「卻」,倒,反。 [502] 「庭前」,指赤墀下的真馬。「屹相向」,屹立相對,言外指真假難分。 [503] 「圉人」、「太僕」,替皇帝掌管車馬的官。「惆悵」,言這些管馬的人也覺得畫中的馬神態軒昂,真馬雖然雄駿也難勝過,因而悵然若失。這樣寫是為了極力形容畫的逼真。 [504] 「韓幹」,《歷代名畫記》卷九:「韓幹,大梁人。……善寫貌人物,尤工鞍馬。初師曹霸,後自獨擅。」「入室」,《論語·先進》記載孔丘品評子路時有「升堂矣,未入於室也」的話,後來稱最得師傳的學生為「入室弟子」。「窮殊相」,窮盡各種形態。 [505] 韓幹畫馬形體肥大,故云「畫肉」。杜甫在《房兵曹胡馬詩》中說,「鋒棱瘦骨成」,他大概偏愛骨瘦多神的畫法,以為只畫肉會喪失馬的神氣。杜甫這句詩主要是反襯曹霸畫馬正以畫骨見長;但從文獻和現存遺墨看來,韓幹的畫,實際上是對當時皇帝的馬的真實而生動的寫照,在繪畫史上是有獨創性的,因此杜甫這句詩曾引起人們的異議。如張彥遠說他「豈知畫者」(《歷代名畫記》卷九),宋張耒指出皇帝的馬,飼養得好,不會瘦的:「幹寧忍不畫驥骨,當時廄馬君未知。……韓生丹青寫天廄,磊落萬龍無一瘦。」(《柯山集》卷十三《蕭朝散惠石本韓幹馬圖馬亡後足》詩) [506] 兩句結上起下。「寫真」,肖像畫。「必」,一作「偶」。 [507] 這兩句以下寫曹霸的昔盛今衰,深寄感遇之情,承前「於今為庶為清門」、「富貴於我如浮雲」等句。「干戈際」,指安史之亂。下句謂為了 口,不得不常替普通人作畫。 [508] 「反遭俗眼白」,反受俗人們的藐視。 [509] 「坎 (音林)」,困頓不得志。 [510] 廣德二年(764)杜甫在成都,太子舍人張某送給他一條錦褥。杜甫認為這是奢侈品,不曾接受。本篇記述這件事情和他的感觸。「段」,即「緞」。 [511] 開端兩句仿《古詩》「客從遠方來,贈我一端綺」。樂府和古詩常用「客從來,遺我」的句式做開端,後代詩人也常常模仿它。「客」,指為張舍人捎禮物來的人。「遺(音位)」,贈。「翠」,指顏色不指鳥羽。「織成」,名詞,絲織物。有人以為是毛褥,但從下文「錦鯨卷還客」句可知不是毛織品。元稹《估客樂》雲「蜀地錦織成」,可知此物即蜀中著名產品。 [512] 這四句描寫織成褥緞上的圖案花紋,主要的是鯨魚,其餘也是水族形象,所以用「風濤涌」的形容語。「開緘」,打開包裹。「逶迤」,綿延,形容一大串。「不足名」,不必一一舉名。 [513] 這四句述來客的話:這東西供你做床褥,作為休息和擺場面之用。堂中鬼怪見了它都會驚走,好讓你在上面睡得神清體爽。「充」,供。「宴」,即「燕」,休息。「榮」,美觀。這裡用《老子》「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兩句的字面。「魑魅(音痴媚)」,傳說中的怪物名。 [514] 這四句先針對來客的話作答,大意說你的盛意我能領會,不過我並非貴人(無所謂「終宴榮」),只怕它(不但不能驅走鬼怪)反倒為我招來不祥,何況用它和這簡陋的住處也不相稱。「顧」,但。「施」,陳設。「混」,不調和。「柴荊」,代稱簡陋的屋子。 [515] 這兩句承上文「非公卿」引出區別尊卑的封建教條。其實一條錦褥本來無關服制,作者故意鄭重其辭,實寄寓感慨,是「微言」。「程」,法度。 [516] 這四句承「懼不祥」、「混柴荊」等語再申說:我現在是寒賤的老頭子,除了一身粗布衣裳而外,更無所求。這樣輝煌燦爛的寶物,只會給我招來禍害。「裋褐」,貧賤人穿的粗衣。「營」,謀求。「珠宮」,猶言龍宮。《楚辭·九歌·河伯》以「貝闕珠宮」指水神的住處。因為褥緞上織著鯨魚等水族,所以有此聯想。「寢處」,臥。「嬰」,觸犯。 [517] 這四句開始寫到本意,慨嘆掌權的貴官在大多數人因戰爭而受苦的時期,還是不放棄高級的生活享受。「當路子」,當權的要人。「肥輕」,《論語·雍也》有「乘肥馬,衣輕裘」句,指豪奢的生活。 [518] 這四句舉兩個藩鎮的例子說明驕奢放縱的大官不會有好結果,關於李鼎的死,史無明文。他是唐肅宗時的羽林大將軍,鳳翔尹。事跡見《舊唐書·肅宗紀》。來瑱(音鎮)在代宗寶應元年(762)為山南東道節度使,裴莪上表說他「倔強難制」,代宗命令裴莪對付他。來瑱反把裴莪捉了,然後入朝謝罪。廣德元年(763)賜死。事見《舊唐書》本傳。「岐陽」,指鳳翔。「賜自盡」,奉皇帝命令自殺。「阻兵」,倚仗武力。 [519] 這兩句說李鼎、來瑱平時多聚財物,結果徒生悔恨。緊接上面的事例,批評大官的豪奢。當時藩鎮驕奢淫逸已成普遍現象,這種諷諭是有分量的。這時和杜甫同在成都的嚴武(杜甫的朋友)正是史家稱為「肆志逞欲,窮極奢靡」的藩鎮,詩里的話或許是有意說給他聽的。作者本來是藉故發揮,不嫌其小題大做。「坐」,因而。「悔吝」,悔恨。 [520] 這兩句說貴官尚且多財為患,我這窮叟何敢接受厚賜。因此下面說「卷還」來物,才覺得心安。「田舍翁」,杜甫自指。「貺(音況)」,賜。 [521] 「錦鯨」,指織成褥緞。「振(讀平聲)」,抖落。「黎羹」,野菜湯。末兩句說慚愧我只能請客人坐粗席(和「錦鯨」對照)、吃野菜(和「終宴榮」相應),招待得很不好。 [522] 本篇廣德二年(764)秋在嚴武府署中所作。時杜甫被薦為節度使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魚袋。 [523] 這兩句寫「獨宿」時的所聞所見。「永夜」,長夜。「角」,一名「畫角」,軍中號角,其聲悲涼激越。上句謂角聲終夜不絕,好像自鳴其悲。 [524] 以上寫景,以下抒情。這兩句慨嘆鄉音隔絕,歸路艱難。「荏苒」,指歲月推移。 [525] 「伶俜」,這裡作奔波飄零解,與前《新安吏》「瘦男獨伶俜」,其義有別。「十年」,從安史亂起(755)至今恰好十年。 [526] 「棲息一枝」,《莊子·內篇·逍遙遊》「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為杜甫用語所本。「強移」,姑且相就,指任節度參謀事,不久他便辭職離去。 [527] 唐代宗永泰元年(765)正月,杜甫辭去節度參謀職務,返居草堂。四月,嚴武死去,杜甫在成都失去依靠,遂決計離蜀東下。這詩約作於舟經渝州(今重慶市)、忠州(今忠縣)途中。 [528] 「危」,高貌。 [529] 這兩句寫景雄渾闊大:因「平野闊」,故見星點遙掛如垂。用「垂」字,又反襯出平野的廣闊;因「大江流」,故江中月影流動如涌。用「涌」字,又烘托出大江奔流的氣勢。 [530] 這兩句均為上一下四句式。上句自豪,下句自解:胸懷經世大志,所以說名豈以文章而著;官實因論事而罷,偏用老病自解。 [531] 結尾即景自況,抒寫飄泊奔波的情懷。「一」,應前「獨」字。 [532] 「白帝城」,故址在今四川省奉節縣東白帝山上。《水經注·江水》:「白帝山城周回二百八十步,……西南臨大江,窺之眩目。」參閱李白《早發白帝城》注〔1〕。杜甫登白帝城樓詩不止一首,本篇特別標明最高樓,可能城上不止一座樓。這首七律的音節是古體詩的音節。說它是歌行的變格或律詩的變體都可以。這種詩體創自杜甫。 [533] 「城尖徑仄」,城依山建築(《上白帝城》所謂「城峻隨天壁」),沿坡向上築到山頂,過了山頂又沿坡向下,所以有「尖」處,「城尖」就是山尖。城尖兩邊的城頭走道是傾仄(斜)的。仇兆鰲釋城尖為城角,欠明白。「旌旆(音佩)」,旗。詩中說旌旆也有「愁」色,固然形容地險,同時也表示世亂,和篇末「嘆世」、「泣血」等語相聯繫。 [534] 「縹緲」,高遠貌。「飛樓」,像凌空似的高樓。這句說原來從平地仰望好像空中縹緲的高樓,現在獨自登臨其上。 [535] 「坼」,分裂。「霾(音埋)」,晦暗。白帝城在夔門前頭,「峽坼雲霾」正是望中夔門的景象。這兩句是就實景加以想像。上句說峽上奇形怪狀的石頭隱在雲霧裡,好像龍虎在酣睡著。下句寫俯瞰江流正被太陽照射,仿佛黿鼉往來都在日光的擁抱中。 [536] 這兩句極力形容在樓上望得遠。「扶桑」,古代傳說中東方日所出處的神樹,長數千丈。「斷石」,指峽。「弱水」,古代傳說中西方崑崙山下的水。詩說東望扶桑正和峽石相對,西望弱水似與江水相隨。恰似曹植《遊仙》詩所寫的「東觀扶桑曜,西臨弱水流」。滔滔大江,源遠流長,奔騰向海,引起詩人的遐想。 [537] 「杖藜」,扶著藜莖做的杖。「誰子」,何人。「泣血迸空」,血淚灑在空中。「回白頭」,表示不願再眺望,掉轉頭去。《秋興》第八首結句雲「白頭吟望苦低垂」,那裡說低頭和這裡說回頭意思相同。 [538] 這是一首風土詩,寫夔州重男輕女,女子特別勞苦,又因為遭逢兵亂,老處女特多。 [539] 這兩句說夔州女子到四五十歲還不能出嫁,多半早衰。「半華」,一半變成白色。古人白髮叫「華發」。 [540] 這兩句說又因戰亂,男丁減少,更難出嫁,以致抱恨終生。「嫁不售」,嫁不出去。 [541] 「土風」,當地的風俗。「坐男使女立」,指男尊女卑,男逸女勞。「當門戶」,當家作主。「出入」,指操持家內家外的勞動。 [542] 「十有八九」,十人中有八九人。「應供給」,指交納捐稅。這兩句說十之八九要管背柴,還得管賣柴,換得錢來應付官家的壓榨。 [543] 這兩句寫夔州處女的裝束,將頭髮挽成一雙環形的髻子,下垂到頸上。在發上野花和銀釵並插。 [544] 上句說婦女們為了砍柴勞苦登山,還得赴市賣柴;下句說負薪之外又去負鹽,為了多掙些錢不顧生死。「筋力」,勞筋費力的省語。「危」,高處。「市門」,市場。「射利」,謀利。「兼鹽井」,兼負鹽勞動。夔州附近有鹽井,背鹽常常由婦女去干,作者在雲安寫的《十二月一日三首》詩中有句云:「負鹽出井此谿女。」一說「死生射利兼鹽井」指私賣井鹽,那就侵犯了官家專賣的利益,自然會受嚴重的懲罰。 [545] 「啼痕」,淚痕。「褊(音扁)」,狹小。「石根」,山根。 [546] 末兩句為夔州女子鳴不平,說她們老而不嫁,難道由於生來粗丑嗎?如果夔州女子生來粗丑,這地區就不能是王昭君的出生處了。說明她們早衰和沒有好的服飾不過是受剝削和辛勞過度的結果。「昭君村」,西漢元帝時宮女王嬙字昭君,貌美。相傳她是歸州(今湖北省秭歸縣)人。歸州東北香溪邊有昭君村,村連巫峽,近夔州。 [547] 這是大曆元年(766)秋杜甫在夔州憂蜀地兵亂之作。前一年(永泰元年)冬十月成都尹郭英乂被兵馬使崔旰攻襲,全家遭屠殺。邛州牙將柏茂琳、瀘州牙將楊子琳、劍南牙將李昌夔起兵討旰,蜀中大亂,連年未息。「黃草」,峽名,在今四川省長壽縣東十五里。本篇用詩的開端二字命題。 [548] 「赤甲山」,在今四川省奉節縣東十五里。這兩句寫杜甫所見夔州附近受蜀中兵亂的影響。「船不歸」、「行人稀」,寫當地人民多被徵調西行服役。 [549] 下句說蜀地參加內戰的各方有是有非(如崔旰襲攻成都擅殺郭英乂全家是違法的,柏、楊等討崔是有理的),上句暗示未聞朝廷對蜀事有恰當處理(崔旰兵強,朝廷對他採取姑息政策,和柏、楊等一律升官)。 [550] 這兩句承開端兩句,寫征人家屬的離愁別恨。「錦水」,指成都附近的錦江。「萬里秋風」,比喻戰亂。 [551] 這兩句說蜀中悍將倚仗劍閣地勢險要,便於拒守,敢於輕慢朝廷,但比較吐蕃入侵,這是小患,不必憂慮。「松州」,在今四川省松潘縣,地處岷江上游。循江西北上,有山道通青海。此地曾被吐蕃攻占,詩中說「聞道被圍」,當是收復後又陷於危急。 [552] 本篇大曆元年(766)杜甫在夔州作。 [553] 「孔明廟」,指夔州的諸葛亮廟。 [554] 這兩句寫古柏的高大。「蒼皮」,一作「霜皮」,指樹幹。「黛色」,青黑色,指樹葉。 [555] 「際會」,遇合。這兩句謂劉備、諸葛亮生逢其時,他們的作為雖已成歷史陳跡,但遺愛在民,古柏遂得依然無恙。《左傳·定公九年》:「《詩》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 [556] 巫峽在夔州之東,雪山之西,言「氣接」、「寒通」,是承上進一步誇張古柏的高大。「雪山」,在四川省松潘縣南,為岷山主峰。這裡代指岷山。 [557] 以上八句是詠古柏正文,以下轉寫成都諸葛亮祠柏作為陪襯。「錦亭」,即成都錦江亭。「亭」,一作「城」。 [558] 「 (音閉)」,深閉。「 宮」,即指祠廟。成都的先主(劉備)廟和武侯(諸葛亮)祠是連在一起的,故云。參見《登樓》注〔5〕。 [559] 「崔嵬」,高大貌。 [560] 「窈窕」,深遠貌。「丹青」,指廟內的漆繪。「戶牖空」,言虛無一人。 [561] 「落落」,獨立不群。這兩句大意謂夔州廟柏,雖得武侯廟前之地,但苦於地高多風,與成都祠柏之在郊原平地不同。 [562] 「造化功」,言柏的正直是天生的。 [563] 這以下八句寫古柏的「材大難用」,寄寓詩人懷才不遇的感慨。「要」,需要。王通《中說·事君篇》以「大廈將顛,非一木所支也」,喻隋朝將亡非一御史能救。這裡的意思正和它相反。 [564] 這句說大木重如丘山,連萬牛都因拉不動而回看,不能前進。 [565] 「不露文章」,寫古柏的樸實,不以花葉之美炫俗,但器識、英采自露。 [566] 這句言古柏本身雖不辭剪伐,但不知誰能把它致送廊廟? [567] 「苦心」、「香葉」,均指古柏。兩句謂赤心難免為螻蟻所傷,但餘芳仍為鸞鳳所喜。 [568] 最後兩句表達詩人宏圖不展的怨憤和懷才不遇的感慨。 [569] 「興(讀去聲)」,感興,遣興。《秋興》共八首,是一個整體,大曆元年(766)作於夔州。詩中「每依北斗望京華」(第二首)、「故國平居有所思」(第四首)點明了組詩的主旨,大抵抒寫身居夔州的飄泊之感和心憶長安的故國之思。本篇原列第一首。 [570] 「玉露」,白露。隋李密《淮陽感秋》:「金風颺初節,玉露凋晚林。」 [571] 「巫山」,在今四川省巫山縣東,沿江壁立,綿延達一百六十里,即為「巫峽」。「蕭森」,蕭瑟陰森。 [572] 「江間」,指巫峽。這兩句寫因見江間的波浪想到塞上的風雲。 [573] 杜甫離成都後,原想儘快出峽,不料去年秋留居雲安,今年秋又淹留夔州,見到「叢菊兩開」。「兩開」,也可解作在夔州第二次看到。「他日淚」,因回憶往昔而流淚。「他日」,今人作將來解,唐人兼作過去解,如李商隱《櫻桃花下》「他日未開今日謝」句可證。「一系(音計)」,緊系,永系。「故園心」,指回家的希望。「開」、「系」都雙關物和人。次年(767)《送李八秘書赴杜相公幕》詩用「櫓搖背指菊花開」來表示他的欣羨,與這兩句用意正相反,可以參看。 [574] 「催刀尺」,趕製冬衣。「急暮砧」,黃昏搗衣的砧聲很緊。這兩句抒寫暮秋遊子的思鄉之情。 [575] 本篇原列第四首。從這首以下各首內容都是思念長安,以本篇為總冒,概寫內部政局多變,外來的威脅嚴重。 [576] 「弈棋」,比喻權力爭奪不停,局勢變化不定。「百年」,指從唐朝開國到杜甫寫《秋興》時。 [577] 這兩句說新貴代替了舊貴。第宅換新主,例如唐開國功臣李靖的住宅歸了弄權誤國的李林甫,李靖家的祠廟成了嬖人楊氏的馬廄,中書令馬周的住宅歸了虢國夫人,這類情況很多。「衣冠」,指貴官。唐玄宗任用蕃將,唐肅宗寵信宦官,文武權臣的人品越來越雜,這些就是詩人所說的「異昔時」。 [578] 這兩句說回紇和吐蕃的侵凌。「直北」,指長安之北。當時京城北面有回紇的威脅。「征西」,指抵禦吐蕃。吐蕃從西來。「金鼓」,鉦和鼓。鉦是鈴鐸類的響器,鳴鉦指揮退兵;擊鼓指揮進兵。「羽書」,徵調軍隊的文書,上插鳥羽表示加急。「金鼓震」、「羽書馳」,言軍情緊張。 [579] 末兩句說身居秋江淒冷的夔州,心懷長安舊居。「魚龍寂寞」,形容秋江冷。相傳龍類在秋季蟄伏水底。「故國」,指長安。「平居」,平昔所居。 [580] 本題原共五首。這一組詩里有全首詠懷的,有單詠古蹟的,也有借古詠懷的。本篇是第二首,屬第三類,作者因見宋玉在歸州(今湖北省秭歸縣)的故宅而懷念宋玉,並以宋玉自比。 [581] 開頭兩句說自己對於宋玉的了解和嚮慕。「宋玉」,戰國楚人,屈原弟子,楚辭作家之一。「搖落」,宋玉《九辯》中描寫秋天草木凋零之詞。《九辯》的主要內容:一是「悲秋氣」,二是「志不平」,有以草木凋落比自己飄零的意思。杜甫在這裡說深知宋玉悲秋的緣故,表示同情。「風流儒雅」,指宋玉的文學創作文采可觀,意義正大。 [582] 「蕭條」,指宋玉生不逢時說。這裡作者表示自己和宋玉生在不同的時代卻有類似的遭遇和感慨,但可惜自己雖能知宋玉,卻不能讓自己也為宋玉所知。 [583] 上句說宋玉留下故宅,點綴江山,而其人已不能見,只讓後人讀他的文章罷了。下句說就連他的文章價值也不是真正被人所了解的。「文藻」,即文采。「雲雨荒台」,指宋玉《高唐賦》序中所寫的神女故事。序中說宋玉和楚襄王「游於雲夢之台,望高唐之觀」,宋玉為襄王述楚懷王曾夢見神女,自言「在巫山之陽,高丘之岨。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這本是宋玉的虛構,其目的是用來諷諫襄王,並非楚懷王真有此夢。後世人不了解宋玉作賦的意思,竟附會出「雲雨荒台」的古蹟來。這對宋玉來說也是可悲的事了。 [584] 末兩句以楚王宮和宋玉宅對比,指出宋玉在生前地位雖不如楚王尊貴,卻留下故宅,供人憑弔,而楚宮卻泯沒不見,舟人雖指點其處也不能確信無疑。可見有文藻可傳的人,在人們的心目中還有一定的位置,非一般王者所能及。這是詩人安慰宋玉,也是自慰的話。 [585] 大曆元年(766)冬,杜甫寓居夔州西閣,衰年歲暮,久客不歸,因而耳目所觸,都成異樣風光;睹景思古,感懷作此詩。 [586] 「陰陽」,指日月。「景」,指光陰。 [587] 「霽」,指霜雪停止、消散。 [588] 這兩句寫「寒宵」所見所聞。「星河」,銀河。 [589] 「戰伐」,指崔旰、郭英乂、楊子琳等的互相殘殺,見前《黃草》注〔1〕。 [590] 「夷歌」,指四川境內少數民族的歌謠。「漁樵」,指唱歌的人。 [591] 末兩句借近地古蹟抒感,轉自寬解。「臥龍」,指諸葛亮。「躍馬」,指公孫述。左思《蜀都賦》:「公孫躍馬而稱帝。」據《後漢書·公孫述傳》,公孫述,字子陽,扶風人。王莽時為導江卒正。更始帝劉玄立,他自恃蜀中地險眾附,時局動盪混亂,自稱白帝。「漫」,任。這兩句大意是想到古來無論賢愚忠逆都同歸於盡,那麼自己目前的「人事」和遠地的「音書」,縱然寂寥無聞,也不必太介意了。 [592] 本篇或是大曆二年(767)所作,時在夔州。 [593] 「渚」,水中小洲。「鳥飛回」,言鳥因「風急」而打旋。這兩句寫登高所見所聞。 [594] 「百年」,猶言一生。 [595] 「苦恨」,甚恨。「繁霜」二字連讀。「繁」形容「霜」,而不是直接形容「鬢」。 [596] 「新停濁酒杯」,重陽節登高,例應飲酒,時杜甫因肺病戒忌,故云。這兩句分承五、六兩句:「常作客」則「艱難」備嘗,「多病」則「潦倒」(狼狽)日甚。 [597] 本篇大曆二年(767)作於夔州。「公孫大娘」,開元時有名的女舞蹈家。錢謙益杜詩注引《明皇雜錄》:「時有公孫大娘者,善舞劍,能為《鄰里曲》及《裴將軍滿堂勢》、《西河劍器渾脫》,遺(疑有舛誤)妍妙,皆冠絕於時也。」(今本《明皇雜錄》無此文)直到晚唐,她還被詩人們一再稱頌。如鄭嵎《津陽門詩》:「公孫劍伎方神奇。」司空圖《劍器》:「樓下公孫昔擅場,空教女子愛軍裝。」「劍器」,古代健舞名(「健舞」與「軟舞」對稱),舞者戎裝,執劍(一說執某種發光體),表現戰鬥的姿態。姚合《劍器詞三首》其一「今日當場舞,應知是戰人」;其二「今朝重起舞,記得戰酣時」等可證。 [598] 「別駕」,郡太守的輔助官。「元持」,人名。「臨潁」,縣名,故址在今河南省臨潁縣西北。 [599] 「蔚跂」,豪放貌。 [600] 「郾城」,今河南省郾城縣,在臨潁南。「渾脫(音駝)」,譯音,即囊袋,後為健舞曲名之一,由波斯傳入的「潑寒胡戲」(據《舊唐書·張說傳》所載張說的奏疏雲,其法「裸體跳足」,「揮水投泥」)演變而來。舞姿粗獷雄壯。武后末年,有人把《劍器》舞和《渾脫》舞綜合成一個新的舞蹈,叫做《劍器渾脫》。 [601] 「瀏漓」,形容舞姿的活潑。 [602] 宋程大昌《雍錄》卷九:「開元二年,置教坊於蓬萊宮,上自教法曲,謂之『梨園弟子』。至天寶中,即東宮置宜春北苑,命宮女數百人為梨園弟子,即是。『梨園』者,按樂之地;而預教者,名為『弟子』耳。」唐崔令欽《教坊記》:「西京:右教坊在光宅坊,左教坊在延政坊。右多善歌,左多工舞,蓋相因成習。」「妓女入宜春院,謂之『內人』,亦曰『前頭人』,常在上前頭也。」「高頭」,疑即「前頭」,泛指接近皇帝者。「伎坊」,即教坊,皇家御用的音樂、技藝機關之一。「洎」,及。「外供奉」,指不居宮內的雜應官妓;或指「外教坊」,與「內教坊」對稱。但文中「二伎坊」之說未詳,似不應指宜春院和梨園,因梨園主要工作為訓練樂隊,是與太常寺(司禮樂)、內外教坊(主表演)鼎足而三的機構。 [603] 「聖文神武皇帝」,唐玄宗的尊號。 [604] 這四句大意是,我初見公孫大娘舞劍器時,她還是「玉貌錦衣」,如今我已是五十六歲的白髮老翁了;就是公孫大娘的「弟子」也不年輕了。「匪」,非。「盛顏」,喻青年。 [605] 「由來」,來歷,指公孫大娘和李十二娘的師徒傳授淵源。「波瀾莫二」,一脈相承,指李十二娘頗得老師真傳。 [606] 「撫事」,追撫往事。 [607] 「張旭」,唐代著名書法家,善草書,有「草聖」之稱。 [608] 「鄴縣」,在今河南省安陽縣。「西河劍器」,《劍器》舞的一種。「西河」,似即河西、河湟一帶,指舞的產地。一說是《劍器》舞中以西涼樂曲為伴奏者。 [609] 「感激」,奮發的意思。 [610] 「即」,則,那麼。 [611] 「色沮喪」,即失色。下句指觀者神搖目眩,覺得天地都在上下旋轉。解作舞姿的驚天動地,也可通。 [612] 「 (音酷)」,閃爍貌。「羿射九日」,我國古代神話說羿曾射落九日。見李白《古朗月行》注〔6〕。「矯」,矯捷。仇兆鰲《杜少陵集詳註》引夏侯玄賦:「又如東方群帝兮,騰龍駕而翱翔。」這兩句謂劍光明亮閃爍好像后羿射落九日,舞姿矯健輕捷猶如群神駕龍飛翔。 [613] 這兩句言舞始時,前奏的鼓聲暫歇,好像雷霆停止了震怒;舞罷時,手中的劍影,猶如江海上平靜下來的波光。 [614] 這兩句傷公孫已逝,幸李氏猶存其技。「絳唇珠袖」,指公孫大娘的容顏和舞姿。「芬芳」,喻公孫大娘的舞技。 [615] 「臨潁美人」,即李十二娘。「白帝」,即白帝城,見李白《早發白帝城》注〔1〕。 [616] 「以」,根由,原委。這句照應題序的內容。 [617] 「先帝」,指唐玄宗。「八千人」,泛言人多。 [618] 「初」,始,本。「初第一」,謂原本就推她為第一。 [619] 「五十年間」,自開元五年(717)杜甫初見公孫大娘時至今(767),正好五十年。「似反掌」,喻時間迅速易逝。 [620] 這句言安史之亂。「 洞」,浩大無際貌。見《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注〔45〕。 [621] 「女樂」,擅長樂舞的女子,指李十二娘。「餘姿」,指李十二娘的舞蹈頗有往日公孫大娘的風韻姿態。「寒日」,時在十月,故云;兼寓日暮途窮的意思。 [622] 「金粟堆」,指玄宗泰陵,在陝西省蒲城縣東北的金粟山。「拱」,兩手所圍。《左傳·僖公三十二年》:「爾墓之木拱矣。」玄宗死於寶應元年(762),至此時已達五年。 [623] 「瞿唐石城」,指夔州。夔州近瞿塘峽。 [624] 這句寫別駕宅中華盛的宴席,急促的樂聲。「玳」,玳瑁,見沈佺期《古意呈補闕喬知之》注〔3〕。 [625] 末兩句言足生厚繭,遲行荒山,不禁百憂交集,去住惘然。「轉愁疾」,猶「疾轉愁」,很快地感到憂愁。 [626] 「短歌行」,樂府舊題。樂府有《短歌行》又有《長歌行》,其分別在歌聲長短。「郎」,是對青年男子的稱謂。「司直」,官名。這首是杜甫在江陵寓居時贈王郎的詩,當時王郎將要西行入蜀。詩中熱情地對這位青年表示期望和鼓勵。 [627] 首句說王郎酒酣時拔劍起舞同時高歌。「斫地」,舞劍的動作。「莫哀」,是作者勸王的話。 [628] 「抑塞」,受壓抑。「磊落」,俊偉不凡。這句是作者對王郎說,能使他伸展奇才。 [629] 「豫章」,兩種喬木名,都是可供建築的美材。「跋浪」,在浪里縱游。說翻風能搖動太陽,跋浪能劃開滄海,是極力形容樹的高,魚的大。這兩句用比喻說王郎將成大器,起大作用。 [630] 這句勸王郎罷舞休息。「徘徊」,指舞蹈。 [631] 「諸侯」,指州郡長官。「棹錦水」,等於說游蜀。「錦水」,即錦江,蜀地水名。「趿(音他)珠履」,穿上用明珠裝飾的鞋。據《史記·春申君列傳》,春申君門客三千餘人,其中上客都穿珠履。這兩句說王郎得蜀中大官聘任,卻不曉得他將到誰的幕中作客,表示關心他能不能依託得所。 [632] 「仲宣樓」,江陵古蹟。或許就是杜甫和王郎聚會贈詩的地方。三國詩人王粲字仲宣,曾流寓荊州,作《登樓賦》。當時的荊州治所在今湖北省襄陽縣,後來移到江陵,因而江陵有了這座以「仲宣」命名的樓。 [633] 「青眼」,喜悅的眼光。《晉書·阮籍傳》說阮籍能為青白眼,他對喜見的人用青眼(黑眼珠全露),對不願見的人用白眼(黑眼珠露得少,眼白露得多)。這句說我高興地向你高歌,對你懷著厚望。 [634] 「眼中之人」,承上句中的「青眼」和「望」,呼喚王郎之詞。「吾老矣」,嘆自己衰病無用,同時含有勸王郎及時努力的意思。 [635] 這首詩大約作於大曆三年(768)杜甫漂泊在江陵的時期。浦起龍云:「流寓江陵,棲止不定,發為無聊之感,不久即有公安之行也。」 [636] 「霜黃碧梧」,言碧梧因霜而黃,表明季節已是秋天。「柝(音拓)」,打更用的梆子。「城上擊柝」和「烏啼」都表明時間已暮。 [637] 「客子」,作者自指。「練」,白綢。作者聽到砧杵聲,想像那是在搗白練(秋天是裁製寒衣的時候)。這一想像和當前「淒淒」的涼風、「皎皎」的月色都自然聯繫。以上所寫見到、聽到、感覺、想像到的種種,形成一片寂寞淒涼的氣氛,反映作者的心境。 [638] 這兩句寫彷徨不安。杜甫在江陵住了幾個月,心情極不愉快,表現於「蒼茫步兵哭,展轉仲宣哀」(《秋日荊南述懷三十韻》)和「棲托難高臥,饑寒迫向隅」(《舟中出江陵南浦奉寄鄭少尹審》)之類的詩句。這時候杜甫既感到住不下去又不知向哪裡投奔。「桂水」,名叫「桂水」的河流不止一條,遠可以指今廣西境內的桂江(灕江),近可以指今湖南省境內同名的水,都在江陵之南。「南渡桂水」不過表示方向,不必確指。「闕舟楫」,比喻條件未備。從上句見得杜甫意欲南行但還在躊躕或等待。「秦川」,指陝西。「多鼓鞞」,指戰爭。下句說要北歸京師又被戰爭所阻。這時吐蕃又侵入靈武(今甘肅省靈武縣)和邠州(今陝西省彬縣)。 [639] 末句寫無聊之感。「還」字表示近來的生活不過是日復一日杖藜看雲罷了。 [640] 大曆三年(768)春,杜甫攜眷自夔州出峽,暮冬流寓岳州(今湖南省岳陽縣)。「岳陽樓」,即岳陽城西門樓,下臨洞庭湖。 [641] 這兩句寫洞庭湖雄偉壯闊的氣象。「吳楚」,指春秋戰國時吳楚兩國之地,在我國東南一帶(江、浙、皖、贛、湘、鄂)。大致說來,吳在洞庭湖東,楚在湖西,所以說吳楚之地好像被洞庭湖分做兩半。「坼」,分裂。「乾坤」,指天地,包括日月。《水經注·湘水》:洞庭湖「湖水廣圓五百餘里,日月若出沒於其中」。 [642] 「戎馬」,喻戰事。當時吐蕃入侵,西北邊疆不寧。《通鑑·唐紀四十》:大曆三年「八月,壬戌,吐蕃十萬眾寇靈武。丁卯,吐蕃尚贊摩二萬眾寇邠州,京師戒嚴;邠寧節度使馬璘擊破之。……九月,壬申,命郭子儀將兵五萬屯奉天(今陝西省乾縣)以備吐蕃」。這詩以素願終償的欣喜始,以家國多難的悲哀結;中間又以景物的闊大和漂泊的痛苦相互映襯,獲得很好的藝術效果。 [643] 大曆四年(769)春,杜甫從岳州往潭州,道經湘陰,謁湘夫人祠,有詩。次夕,在祠南遙望,又寫了這一篇。 [644] 「百丈」,指竹篾編成的纖纜。這兩句說近黃昏時作者坐著上水船,緩緩前進,見竹纜的翠色好像和翠悠悠的江水連接著,江水老是望不見盡頭;又好像江的翠色在竹纜的牽引下不斷延伸似的。這就是作者由視覺引起的一種感受。 [645] 「興(讀去聲)」,興致。「杖屨(音句)」,扶杖穿鞋。「斷」,遮斷。「更」,交遞。上句說有興致的時候還上岸游觀;下句說極目望去,天邊的雲或遠處的沙洲遮住了視線。 [646] 「山鬼」,指屈原《九歌·山鬼》所寫的山中女神。「迷」,遮迷。《山鬼》章有句云:「余處幽篁(竹林)兮終不見天。」所以杜甫見「春竹」而想像她隱約地出現在竹間。「湘娥」,即湘妃(見《渼陂行》注〔9〕),也就是《九歌》中《湘君》和《湘夫人》兩章所寫的和湘夫人祠中所供的女神。《湘君》章有句云:「搴芙蓉兮木末。」所以杜甫見「暮花」而想像她依倚在花下。這兩句借屈原作品中的神女形象來憑弔屈原。 [647] 「湖南」,洞庭湖之南。末兩句說在這樣清秀絕頂的境地,前人的舊跡引起後人憑弔,哪能不體會到「千秋萬古情」呢?詩里不曾提屈原而吊屈原的意思自在其中。 [648] 本篇約作於大曆四年(769)。 [649] 「乾坤」,天地之間。「腐儒」,迂腐的讀書人,杜甫自指。 [650] 這兩句分承一二句,寓情於景,寫飄零落寞之感,說自己跟一片浮雲齊飄遠天,與一輪孤月共度長夜。 [651] 這兩句寫自強不息、鍥而不捨的頑強精神。「病欲蘇」,病快要痊癒。 [652] 「存」,存養,撫恤。「老馬」,杜甫自比。《韓非子·說林上》:「管仲、隰朋從桓公伐孤竹,春往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馬而隨之,遂得道。」這兩句大意是說,老馬雖無奔馳長途的筋力,但它的智慧和經驗仍為人所貴重。言外指自己雖已年老,但自信還有一定的才識。 [653] 本篇用詩的開頭兩個字做題目,沒有意義(這種標題法從《詩經》開始,例如《鄘風·載馳》)。詩中用珍珠化血的寓言,諷刺統治階級對勞苦大眾的殘酷榨取,詞意哀切,繼承《詩經》和漢樂府中民歌的傳統。後來孟郊的樂府詩深受杜甫這種詩的影響。 [654] 開頭兩句仿《古詩》「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等開頭語,參看前《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注〔2〕。「我」字不指作者,是代詩中所寫的人自稱。「南溟」,南海。「泉客」,即鮫人。古代傳說南海外有鮫人像魚類似的在水裡生活,能紡織,常上岸和人交易。鮫人的眼淚會變成珠子。 [655] 這兩句說珠子裡隱約有文字,但不能辨識。作者這一想像可能從佛教摩尼珠(寶珠)中有金字偈語的傳說來,其用意是暗示這些珠子裡含著勞苦人民的隱痛。 [656] 「緘」,封存。這兩句說把珠子收藏在箱子裡,等官府有所須索,前來搜刮的時候,拿出來應付。 [657] 末兩句說不料打開箱子,見珍珠已經化成血,可憐再沒有東西好應付官府的「征斂」(搜刮)了。全詩用比喻說明勞苦百姓平時被「公家」榨取的東西,都是血淚變成的。 [658] 李龜年是開元、天寶時的著名歌唱家。唐鄭處誨《明皇雜錄》卷下:「唐開元中,樂工李龜年、彭年、鶴年兄弟三人皆有才學盛名,彭年善舞,鶴年、龜年能歌,尤妙制渭川。特承顧遇,於東都(洛陽)大起第宅,僭移之制,逾於公侯,宅在東都通遠里,中堂制度,甲於都下。其後龜年流落江南,每遇良辰勝賞,為人歌數闋,座中聞之,莫不掩泣罷酒,則杜甫嘗贈詩。」杜甫在十四五歲時曾在洛陽聽過他的歌唱,大曆五年(770)左右,又在潭州(今長沙市)和他偶然相遇。「江南」,指江湘一帶。 [659] 「岐王」,李范。《舊唐書·睿宗諸子傳》:「惠文太子范,睿宗第四子也。……睿宗踐祚,進封岐王。」又云:「范好學工書,雅愛文章之士,多無貴賤皆盡禮接待。」 [660] 「崔九」,名滌。本篇原註:「崔九即殿中監崔滌,中書令湜之弟。」《舊唐書·崔仁師傳》:「液弟滌,多辯智,善諧謔,素與玄宗款密。兄湜坐太平黨誅,玄宗常思之,故待滌逾厚,用為秘書監,出入禁中。與諸王侍宴,不讓席而座,或在寧王之上,後賜名澄。」杜甫少在洛陽時,由於當地前輩的援引,時常出入岐王李范和崔滌的邸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