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十四
黃巢(一首)
黃巢(?—884),曹州冤句(今山東菏澤縣西南)人。出身於鹽商家庭。善騎射,喜任俠,也很愛好文學。年輕時,販賣私鹽。曾應進士舉,不第。他不滿於唐朝統治政權的殘暴腐朽,領導農民起義。轉戰於黃河、長江、浙江、粵江流域。廣明元年(880),攻陷長安,建立大齊王朝,年號金統。後不幸失敗,自殺於泰山狼虎谷。
他的詩見於《全唐詩》的共有三首。其中《自題像》一篇,系後人依託之詞 ① 。
題菊花
這詩托物言志,借菊花來抒寫抱負,表現了作者強烈要求變更現實的豪邁氣概。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 [1] ,報與桃花一處開。
【注釋】
[1] 青帝:春天之神。青是春天季節的顏色。
註解:
① 原詩云:「記得當年草上飛,鐵衣著盡著僧衣。天津橋上無人識,獨倚欄干看落暉。」據陶穀《五代亂離記》說:「巢敗後為僧,依張全義於洛陽。曾繪像題詩,人見像,識其為巢雲。」我國古代類似這樣的傳說極多,雖然沒有事實根據,但它卻往往說明了人們對於自己所崇敬的英雄人物的一種懷念心情。
曹松(一首)
曹松(生卒年不詳),字夢徵,舒州(今安徽潛山縣附近)人。早年生活很窮困,避亂居洪都西山。曾依建州刺史詩人李頻。李死後,飄泊江湖,更加落拓。光化四年(901)才考取進士,年紀已經七十多歲了。官秘書省正字。
《全唐詩》錄存其詩二卷。
己亥歲(二首選一)
己亥,即唐僖宗乾符六年(879)。這年淮南節度使高駢以鎮壓黃巢起義軍獲得唐朝的獎勵,進位檢校太尉,同平章事(見《舊唐書·高駢傳》)。詩中的「一將」,即指高駢。
澤國江山入戰圖 [1] ,生民何計樂樵蘇 [2] !憑君莫話封侯事 [3] ,一將功成萬骨枯。
【注釋】
[1] 澤國:江淮地帶多河流湖泊,故稱。
[2] 樂樵蘇:猶言安居樂業。取薪叫做樵,取草叫做蘇。
[3] 憑君:猶言請君。封侯事:指建立戰功的事。將帥在戰爭中立下大功,可以取得封侯的爵賞。
【評】 警句直而切,是為晚唐政治詩特色。
司空圖(三首)
司空圖(837—908),字表聖,河中(今山西省永濟)人。咸通十年進士。唐僖宗時,以中書舍人知制誥。後隱居中條山王官谷。朱溫篡唐,召為禮部尚書,不就,絕食而死。
他著有《詩品》二十四則,從美學意義闡明各種不同的詩歌風格和意境,對後世有很大影響。所作以王維、韋應物為準則。力求「韻外之致」,「味外之旨」,故往往流為空虛縹緲,有脫離現實的傾向。潘德輿曾指出:「表聖善論詩,而自作不逮。」(見《養一齋詩話》卷五)
有《司空表聖集》。
塞上
司空圖《與李生論詩書》云:「文之難,而詩之難尤難。而愚以為辨於味,而後可與言詩也。……若醯非不酸也,止於酸而已;若鹺非不咸也,止於咸而已。……近而不浮,近而不盡,然後可以言韻外之致耳。」書中舉出了不少自作詩句為例,這詩的「馬色」一聯和下面一首「五更」一聯,皆其中之一。可見作者所楬櫫的詩的佳境,在於景中見情或情中有景,從環境氣氛的描繪中,不迫不露,醞釀出之。這種見解,有啟發人意處;但藝術上的過度追求,也很可能因而損害了作品的內容,其取徑較狹隘。此詩寫邊地秋景的悲涼,結有諷意,能反映出晚唐國力衰微,軍政腐化的現實。可與李昌符《邊行書事》同讀。
萬里隋城在 [1] ,三邊虜氣衰 [2] 。沙填孤嶂角,燒斷故關碑 [3] 。馬色經寒慘,雕聲帶晚飢。將軍正閒暇,留客換歌詞 [4] 。
【注釋】
[1] 萬里隋城:《元和郡縣圖志》卷一四:「隋長城起(合河)縣北四十里,東經幽州,延袤千餘里,開皇十(此字衍文)六年因古蹟修築。」按:古長城至隋時多已毀壞,隋自開國以後,多次加以修築。計自隋文帝開皇元年(581)至煬帝大業四年(608)共修過五次,其中大業三年(607)一次的修築,東起紫河,西至榆林,發動民伕多至一百餘萬。唐時的長城,基本上是隋代的建築,故稱。
[2] 三邊:泛指北方邊疆(詳見前李商隱《富平少侯》注[1] )。
[3] 燒斷句:意謂古碑上有野火的燒痕。燒,讀去聲。
[4] 換歌詞:言樂曲更番疊奏。唐時流行新曲,按曲譜填詞歌唱,稱為「曲子詞」。
花上(二首選一)
這詩寫春末花殘,遠客思家的惆悵心情。題一作《華上》。「花」「華」字同。
故國春歸未有涯 [1] ,小欄高檻別人家。五更惆悵回孤枕 [2] ,猶自殘燈照落花。
【注釋】
[1] 故國句:言春歸而故國無涯。即春歸而人未歸的意思。故國,猶言故園。
[2] 回:夢回,即夢醒。
【評】 白居易《惜牡丹花》詩云「明朝風起應吹盡,夜惜衰紅把火看」;李商隱《花下醉》雲「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紅燭賞殘花」;蘇軾《海棠》詩云「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司空圖此詩云「五更惆悵回孤枕,猶自殘燈照落花」。四詩徑轍相類而風調不同。白、蘇設色濃而意格放,就中蘇更豪宕。李詩穠艷而意格淒迷,司空此詩則淒迷而復淡遠,是正為其特色,集中多此類句。如「疏磬和吟斷,殘燈照臥幽」(《即事九首》之三);「磬聲花外遠,人影塔前孤」(《偶書五首》之一);「閒得此身歸未得,磬聲深夏隔煙蘿」(《陳疾》);「青山滿眼淚堪碧,絳帳無人花自紅」(《敷溪橋院有感》),均可參看。
河湟有感
河湟地區自安史亂後為吐蕃所占據,到唐末才先後收復(參看前李端《胡騰兒》及李昌符《邊行書事》題下注)。在外族長期統治下,當地人民懷念故國,有許多可歌可泣的事跡(參見前白居易《新樂府·縛戎人》);然而忘掉自己的祖先,背叛本民族的人,也是有的。作者有感於此,在這詩里作了尖銳的嘲諷。河湟,黃河與湟水,指河西、隴右之地。
一自蕭關起戰塵 [1] ,河湟隔斷異鄉春。漢兒學得胡兒語 [2] ,卻向城頭罵漢人。
【注釋】
[1] 蕭關:在今甘肅省固原縣之北。
[2] 學得:一作「盡作」。
【評】 嘲諷之詩而以諧謔筆調出之,末二句句式實仿賀知章諧謔詩《答朝士》「鄉曲近來佳此味,遮渠不道是吳兒」與顧況《和賀知章答朝士詩》「漢兒女嫁吳兒婦,吳兒儘是漢兒爺」。然而寓意深切,又非賀、顧之戲作可比擬。
鄭谷(二首)
鄭谷(?—910),字守愚,袁州宜春(今江西省縣名)人。光啟三年(887)進士。官終都官郎中,世稱鄭都官。
他早年以詩見賞於馬戴,又與薛能、李頻等人相唱和。為詩用力甚勤,然所作多不出風雲月露之思,雖頗有韻致,而氣骨不振。歐陽修《六一詩話》云:「鄭谷詩名盛於唐末。……其詩極有意思,亦多佳句,但其格不高。」
有《雲台編》。
淮上與友人別
揚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江人 [1]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 [2] 。
【注釋】
[1] 楊花句:為末句起興,楊花漫天亂飛,寓行客蹤跡飄零之意。中唐朱放《送魏校書》詩「楊花撩亂撲流水,愁殺行人知不知」,可為此作注。
[2] 數聲二句:二句上承顧況《送李秀才入京》「君向長安余適越,獨登秦嶺望秦川」,下開南唐馮延巳《歸國遙》上闋「江水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遠送瀟湘客」。
【評】 鄭谷七絕淺而能遠,頗得江南民歌神韻。此詩一、二句三疊「楊」字(揚子亦作楊子),末句又疊「向」字,正是民歌家數,而音聲婉轉,情韻悠長,正是其七絕代表作。賀貽孫《詩筏》又云:「詩有極尋常語,以作發句無味,倒用作結方妙著。鄭谷《淮上別故人詩》(詩略),蓋題中正意,只『君向瀟湘我向秦』七字而已,若開頭便說,則淺直無味,此卻用作結,悠然情深,令讀者低回流連,覺尚有數十句在後未盡者。唐人倒句之妙。往往如此。」此評更道出本詩結構之妙。下詩亦異曲同工,可參看。
席上貽歌者
這詩是鄭谷客長安所作。詩人春日思鄉之情,是在醉月飛觴的歡娛席上偶然觸發的。結語輕輕拈出,深婉動人。
花月樓台近九衢 [1] ,清歌一曲倒金壺。座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風唱《鷓鴣》 [2] !
【注釋】
[1] 九衢:指京城裡繁榮熱鬧的大街。四通八達的街道叫衢。
[2] 座中二句:唐代歌曲中有《山鷓鴣》(見崔令欽《教坊記》),其曲仿鷓鴣鳴聲,歌詞為五言四句詩,盛行於南方一帶。這裡的「唱《鷓鴣》」,即指上句的「清歌一曲」。鷓鴣,《禽經》張華注引《廣志》雲「飛但南徂,不北也」。又傳說其為貞女所化,鳴聲哀苦(徐凝《山鷓鴣詞》),聽來似乎是在說「行不得也哥哥」。以「鷓鴣」為名的曲調,其聲哀怨,最易引起人們的離恨羈愁。鄭谷《鷓鴣》詩云:「遊子乍聞征袖濕,佳人才唱翠眉低。」亦取義於此。江南客,作者自指,暗切鷓鴣但南不北之意。唐袁州屬江南西道。亦有,一作「半是」。春風,一作「樽前」。
【評】 許渾《聽吹鷓鴣》:「金谷歌傳第一流,鷓鴣清怨碧煙愁。夜來省得曾聞處,萬里月明湘水愁。」結以景語,其境曠而遠;此詩則結以情語,其境近而能遠。對讀可見谷詩之擅勝處。
章碣(一首)
章碣(生卒年不詳),桐廬(今浙江桐廬)人。咸通、乾符間有詩名。中過進士。後流落江湖,不知所終。
《全唐詩》存其詩一卷。
焚書坑
秦始皇統一中國後,為了鞏固政權,加強思想統治,曾把民間所藏古代書籍搜去焚燒,並坑死儒生侯生、盧生等四百六十多人。今陝西臨潼縣驪山下有焚書坑,又名坑儒谷。《長安志》卷一五:「坑儒谷在(臨潼)縣西南五里。秦始皇坑儒於驪山下,故名坑儒鄉。」這詩用人人皆知的歷史材料,生出一番人所未發的議論,藉以表達自己的政治見解。明人謝榛贊其詠史能「明白斷案」(《四溟詩話》卷二)。
竹帛煙消帝業虛 [1] ,關河空鎖祖龍居 [2] 。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 [3] 。
【注釋】
[1] 竹帛句:竹帛,指書籍。古代的書籍刻在竹簡或寫在帛上。《史記·秦始皇本紀》:「丞相李斯曰:『……臣請史官,非秦紀皆燒之……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制曰:『可。』」竹帛煙消指此。賈誼《過秦論》:「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帝業虛,是說這個願望落了空。
[2] 關河句:言關河的險固,不能挽救秦朝滅亡的命運。關河,函谷關和黃河。祖龍居,指秦朝首都所在的關中之地。《史記·秦始皇本紀》:「三十六年秋,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因言曰:『今年祖龍死。』」集解引蘇林曰:「祖,始也;龍,人君象。謂始皇也。」
[3] 坑灰二句:意謂秦始皇焚書,自以為得計,但他卻沒有預料到:滅亡秦朝的是不讀書的人。秦二世元年(前209),也就是秦始皇死後的一年,陳涉等領導農民起義,最後劉邦和項羽進軍函谷關滅亡了秦朝。坑灰未冷,極言時間之速。山東,指華山以東,亦即除去關中以外的廣大地區。劉邦出身泗水亭長(見《史記·高祖本紀》),項羽少時學書不成(見《史記·項羽本紀》),故云「不讀書」。
唐彥謙(一首)
唐彥謙(生卒年不詳),字茂業,并州晉陽(今山西太原市)人。咸通末(873左右)進士。中和中,王重榮鎮河中,闢為從事。歷節度副使,晉、絳二州刺史。官終閬州刺史。
他博學多藝,善書、畫、音樂,尤長於詩。最初師事溫庭筠,後學杜甫,風格為之一變。
《全唐詩》錄存其詩二卷。
宿田家
落日下遙峰,荒村倦行履 [1] 。停車息茅店,安寢正酣睡。忽聞扣門急,雲是下鄉隸 [2] 。公文捧花押 [3] ,鷹隼假聲勢 [4] 。良民懼官府,聽之肝膽碎!阿母出搪塞 [5] ,老腳走顛躓 [6] 。小心事延款 [7] ,酒餘糧復匱 [8] 。東鄰借種雞 [9] ,西舍覓芳醑 [10] 。再飯不厭飽,一飲直呼醉 [11] 。明朝怯見官,苦苦燈前跪。使我不成眠,為渠滴清淚 [12] 。民膏日已瘠 [13] ,民力日愈弊 [14] 。空懷伊尹心,無補堯舜治 [15] !
【注釋】
[1] 倦行履:腳步感到疲乏。
[2] 隸:差役。
[3] 公文句:言捧著有花押的公文。在公文或契約上蓋印簽名,稱為花押。
[4] 鷹隼句:意謂差役假借官府勢力兇猛得像鷹隼一樣。鷹和隼(sǔn)都是肉食的猛禽。
[5] 搪塞:抵擋,應付的意思。
[6] 顛躓(zhì):跌跌撞撞。
[7] 延款:招待。
[8] 酒餘句:這句的第一字原缺,據嘉慶庚午舊鈔殘本唐詩校補。酒餘,是說只有一點剩的餘酒。匱,缺乏。
[9] 種雞:留著下蛋的母雞。
[10] 芳醑:美酒。
[11] 再飯二句:意謂直到飯飽酒醉為止。厭,讀平聲,也是飽的意思,字同「饜」。
[12] 渠:他,指這家農民。
[13] 民膏:人民的財富。瘠(jí):瘦,這裡是枯竭、窮困的意思。
[14] 弊:疲睏。
[15] 空懷二句:意謂自己雖然同情人民的困苦,但在政治上卻無能為力。伊尹,商朝的賢人。伊尹心,指濟世救民之心。《孟子·萬章下》:「(伊尹)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如己推而納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此取其義。堯舜治,即《孟子》所說的「堯舜之澤」,指清平的政治。
秦韜玉(一首)
秦韜玉(生卒年和籍貫不詳) ① ,字仲明。中和二年(882)進士。和宦官交往很密。從僖宗入蜀,以工部侍郎為田令孜神策軍判官。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貧女
這詩寫貧家女子的悲傷,同時也是藉以寄託出身於社會中下層的寒士政治上的感慨。
蓬門未識綺羅香 [1] ,擬托良媒益自傷 [2] :誰愛風流高格調?共憐時世儉梳妝 [3] 。敢將十指夸纖巧?懶把雙眉斗畫長 [4] 。苦恨年年壓金線 [5] ,為他人作嫁衣裳!
【注釋】
[1] 蓬門:用蓬草編扎的門戶,意謂出身於貧苦的家庭。綺羅香:華麗的穿著打扮。
[2] 擬托句:寫內心的苦悶和矛盾。因為早已成年,所以「擬托良媒」;可是貧家女子,婚姻困難,故云「益自傷」。《唐語林》卷七:「秦韜玉應進士舉,出於單素,屢為有司所斥。」其遭遇與貧女等,故有此嘆。
[3] 誰愛二句:承前「自傷」而言,意謂貧家女子處在這艱難的歲月里,沒有濃妝艷服;雖然意態風流,格調高尚,又有誰愛她呢?憐,同「愛」。儉梳妝,即險妝,中、晚唐盛行的一種時世妝。《唐會要》卷三一大和六年有司奏:「婦人高髻險妝,去眉開額,甚乖風俗,破壞常儀,費用金銀,過分首飾,並請禁斷。」胡以海《唐詩貫珠》卷三〇引《因話錄》:「唐文宗下詔禁高髻儉妝。」《說文·人部》段注「古假險為儉」。
[4] 敢將二句:意謂一般人對婦女的看法是輕勞動,重姿色,但自己則以勞動見長,不願以姿色媚人。斗,比。纖,一作「偏」,一作「針」。
[5] 壓:指刺繡的手法。按指叫壓。
【評】 自傷中有自傲,二問句傳神,詩致便不平直。近人俞陛雲《詩鏡淺說》雲「語語皆貧女自傷,而實為貧士不遇者寫牢愁抑塞之懷」。
註解:
① 關於秦韜玉的籍貫,有關的文獻資料均作京兆(即長安)人。但他有《長安書懷》一詩,寫羈旅之情,可見故鄉不是長安。
崔塗(一首)
崔塗(生卒年不詳),字禮山,江南人。光啟三年(887)進士。壯歲避地巴蜀,詩中多寫亂離羈旅之愁,不落晚唐人浮淺的習氣。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巴山道中除夜書懷
這詩亦見《孟浩然集》。按:孟浩然雖也到過蜀中(《全唐文》卷三三四載有陶翰《送孟大入蜀序》),但只不過是一種遊歷,和詩中所寫羈危憂苦、飄泊無歸的情懷,不相吻合,當是崔塗所作。
迢遞三巴路 [1] ,羈危萬里身。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人 [2] 。漸與骨肉遠,轉於僮僕親 [3] 。那堪正飄泊,明日歲華新!
【注釋】
[1] 三巴路:入蜀的道路。三巴,巴郡、巴東、巴西,即今四川省東部地帶。《華陽國志》卷一:「建安六年,(劉)璋乃改永寧為巴郡,以固陵為巴東,徙羲為巴西太守,是為三巴。」
[2] 人:一作「春」。
[3] 漸與二句:王維《宿鄭州》:「孤客親僮僕。」按:此與王詩同意,而繁簡各有其妙。
【評】 由迢遞萬里、亂山殘雪、寒夜孤燈,由遠而近歸到「異鄉人」。由「異鄉人」更由近而遠想到歲華更新,前程正復無窮。末「除夕」醒明愁懷尤深之因,語外更有無窮之惆悵,章法一線,而頓束間以見出愁懷盤郁之態。似淺而深處,又非特善道得人心中事而已。
來鵠(二首)
來鵠(生卒年不詳),豫章(今江西南昌市附近)人。咸通中詩人。曾應進士舉,不第。廣明初,避亂居荊襄,後客死揚州。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雲
這詩寫盛夏亢旱,人們渴望雨水的心情,可與前選李約《觀祈雨》相參看。李詩從正面著筆,此則通過對自然景物的嘲諷把主題表現了出來。
千形萬象竟還空,映水藏山片復重 [1] 。無限旱苗枯欲盡,悠悠閒處作奇峰 [2] 。
【注釋】
[1] 片復重:這裡一片,那裡一重。
[2] 奇峰:即上文所說的「千形萬象」的雲朵。
【評】 構思極新巧,晚唐特色,卻不纖弱,為有比興深意在。
蠶婦
這詩寫蠶婦採桑,一方面指出她們用辛勤勞動創造了大量的物質財富;另一方面又諷刺了不勞而獲的統治階級。對這不合理的社會現象,作者憤慨不平的心情,全在言外。筆致冷雋,構思深曲,耐人尋繹。
曉夕採桑多苦辛,好花時節不閒身。若教解愛繁華事 [1] ,凍殺黃金屋裡人 [2] 。
【注釋】
[1] 教:讀平聲。解:懂得。繁華事:指賞花宴遊一類的事。
[2] 黃金屋裡人:這裡泛指貴人。漢武帝曾說:「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見《漢武故事》。詳前白居易《長恨歌》注[9] 。)
【評】 難得者語甚直致而意思深曲。「好花時節不閒身」尤凝鍊深刻,故「若教」後之轉折,方見警省。
羅鄴(二首)
羅鄴(生卒年不詳),餘杭(今浙江省縣名)人,咸通中,屢應進士舉,不第。浪遊江南。後從軍北征,鬱郁不得意而死。
他和羅隱、羅虬同宗,都有詩名,時稱三羅。三羅中,羅隱成就最高,羅鄴次之,羅虬無甚可取。辛文房曾說:「隱雄麗而坦率,鄴清致而纏綿。」(《唐才子傳》卷八《羅鄴傳》)兩人的詩風是不相同的。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秋怨
這詩描繪思婦秋夜懷人的情景。
夢斷南窗啼曉烏,新霜昨夜下庭梧。不知簾外如珪月,還照邊城到曉無 [1] ?
【注釋】
[1] 不知二句:夢裡懷人,夢醒後,看到的只有簾外如珪的秋月,映照著清冷寂寞的深閨。從自己的徹夜懷人,想像到邊城戍客是否也在望月思家,故云。這意思是從謝莊《月賦》的「隔千里兮共明月」化出來的,而構思則特為細緻婉曲。末句的「曉」字,和首句「啼曉烏」的「曉」聯繫得毫無痕跡。珪,圓形玉器。如珪月,形容秋月的圓潤明潔。江淹《別賦》:「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此兼用其意。
【評】 「新霜」二字當細看,點出夢後驚覺節令驟換之情態,意脈直透三、四遠懷征人,徑轍神似謝靈運「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登池上樓》)。
雁(二首選一)
這詩寫月夜思家,從家人懷念遠客著筆,筆意和上一首略同。一作杜荀鶴詩。
暮天新雁起汀洲,紅蓼花開水國秋 [1] 。想得故園今夜月,幾人相憶在江樓。
【注釋】
[1] 紅蓼(liǎo):即水蓼,又名澤蓼,生河邊低濕之處。莖呈紅褐色。夏秋間開白色帶紅的小花。開:一作「疏」。
羅隱(四首)
羅隱(833—909),原名橫,字昭諫,杭州新城(今浙江富陽縣)人。一說新登(今浙江省縣名)人。少負才名,好譏諷公卿,觸犯忌諱,曾十應進士舉不第,乃更名為隱。後依吳越王錢鏐,官至諫議大夫。他的小品文大部分都是刺世嫉邪之作,魯迅曾給以很高的評價。詩歌筆意尖新,語言諧俗,在晚唐能自樹一幟。
有《羅昭諫集》。
雪
盡道豐年瑞 [1] ,豐年事若何 [2] ?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 [3] !
【注釋】
[1] 盡道句:古人稱雪為瑞雪,說是豐年的預兆。
[2] 事若何:以詰問句逆攝下文。
[3] 長安二句:承上問作答,意謂如久雪不晴,所謂豐年之兆,是徒增貧民之饑寒。
【評】 此詩妙在「豐」「瑞」二字上做文章,一問一答間,翻空出奇,由吉祥反跌出貧困,極盡諷刺之能事,是所謂尖新辛辣。
魏城逢故人
這詩是在綿州(今四川綿陽縣)思念成都之作。所逢的故人,當是在成都時的舊遊。魏城,在綿州東北六十里。題一作《綿谷回寄蔡氏昆仲》。
一年兩度錦城游 [1] ,前值東風后值秋。芳草有情皆礙馬,好雲無處不遮樓。山牽別恨和腸斷,水帶離聲入夢流。今日因君試回首 [2] ,澹煙喬木隔綿州。
【注釋】
[1] 錦城:指成都。城,一作江。
[2] 試回首:一作「回首望」。
【評】 中二聯四句皆以人情融鑄物態,兩兩相顧,交叉以寫別時與別後情態。「芳草」句言草猶惜別,「好雲」句嘆隔地難望。「山牽」句復言別時傷懷,「水帶」句又訴神思交通。由留不住而傷懷,從望不見而夢思,蟬聯迴環而下,又均用曲筆,彌見纏綿深摯。
登夏州城樓
夏州故城在今陝西省橫山縣西。唐末,拓拔思恭鎮守其地。
寒城獵獵戍旗風 [1] ,獨倚危樓悵望中。萬里山河唐土地,千年魂魄晉英雄 [2] 。離心不忍聽邊馬,往事應須問塞鴻。好脫儒冠從校尉 [3] ,一枝長戟六鈞弓 [4] 。
【注釋】
[1] 獵獵:風聲。
[2] 千年句:東晉末,匈奴人赫連勃勃建大夏國,都統萬城,後為後魏所滅,於其地置夏州。
[3] 從校尉:意指從軍。校尉,武職名,這裡是泛稱,猶言將軍。
[4] 六鈞弓:用六鈞膂力才能引滿的硬弓。三十斤為一鈞。
別池陽所居
羅隱於唐僖宗廣明年間曾在池陽住過一個時期,這詩是離池時所作。池陽,隋郡名,唐改池州,州治在今安徽省貴池縣。
黃塵初起此留連 [1] ,火耨刀耕六七年 [2] 。夜雨老農傷水旱,雪晴漁父共舟船 [3] 。已悲世亂身須去,肯愧途危跡屢遷 [4] 。卻是九華山有意 [5] ,列行相送到江邊。
【注釋】
[1] 黃塵初起:指黃巢軍起義。廣明元年(880)春夏間,義軍活躍在江南一帶,遂由採石渡江,攻克洛陽、長安。
[2] 火耨(nòu)刀耕:指畬田(見前劉禹錫《竹枝詞》第四首注[3] )。
[3] 夜雨二句:意謂在艱難的歲月,種田打漁,和當地人民生活在一起。夜雨,夜雨共談。父,讀上聲。
[4] 已悲二句:指由池州赴浙東。《唐詩紀事》卷六九羅隱條:「廣明中,池守竇潏營墅居之。光啟中,錢鏐闢為從事。」肯愧,猶言有愧。王維《偶然作》:「生事不曾問,肯愧家中婦。」
[5] 九華山:池州境內的名山,在今安徽省青陽縣西南。山有九峰,狀如蓮華(花)削成,故名。
【評】 「夜雨老農傷水旱」拙奇有味,「雪晴漁父共舟船」卻只平平,然而上句以下句意而顯,可見對句之不易。
韓偓(三首)
韓偓(842—923?),字致堯(一作「致光」,一作「致元」),小名冬郎,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附近)人。龍紀元年(889)進士,任翰林學士,中書舍人。遷兵部侍郎,翰林承旨。參預機密,極得唐昭宗信任。後因被朱溫排擠,貶鄧州司馬。天祐年間,全家入閩避難,依王審知而死。
唐、梁交替之際,統治集團內部矛盾表現得異常的尖銳劇烈。韓偓以文人從事政治活動,敢於和朱溫的惡勢力抗爭,始終不屈服;在朝時,各項建議,能考慮到一些人民的困苦,在當時士大夫中,是比較正直有骨氣的人。他部分感傷身世、描寫亂離的詩往往在纏綿往復中,有激昂慷慨之思,不僅以詞彩富艷見長。前人稱其可補史傳之缺(毛晉《韓內翰別集跋語》)。他童年以詩受到李商隱的賞識,詩的風格和李商隱頗相近似。
著有《翰林集》及《香奩集》。《香奩集》多寫艷情,表現了封建文人生活的一面,流傳到後來稱為「香奩體」。
故都
唐朝建都長安,以洛陽為東都。天祐元年(904)朱溫將首都遷至洛陽。據《通鑑》卷二六五載:臨行時,「驅徙士民,號哭滿路」。又「毀長安宮室百司及民間廬舍,取其材,浮渭沿河而下,長安自此丘墟矣」。朱溫本是黃巢起義軍的叛徒,以屠殺人民起家。此次將都城遷至洛陽,意味著政權已完全落入他的手中。這詩以《故都》標題,是為唐王朝唱輓歌。抒寫了作者效忠於朝廷的滿腔悲憤心情,同時也反映出由於統治階級內部鬥爭給社會帶來巨大災難的歷史事實。
故都遙望草萋萋,上帝深疑亦自迷 [1] 。塞雁已侵池籞宿 [2] ,宮鴉猶戀女牆啼 [3] 。天涯烈士空垂涕,地下強魂必噬臍 [4] 。掩鼻計成終不覺,馮 無路學鳴雞 [5] 。
【注釋】
[1] 故都二句:意謂故都景象荒涼,今昔變化之大,連主宰人世的上帝看到,也會迷惘而不能相信,即李賀「天若有情天亦老」之意。都市之中,草長萋萋,是兵亂後的現象,與杜甫《春望》詩中所說的「城春草木深」意同。
[2] 侵:進入。池籞(yù):宮苑裡的池塘,上編竹條,用繩索牽結成網,使池中的水禽不能飛出,外面的野鳥也不能飛進。
[3] 女牆:卑矮的圍牆。
[4] 天涯二句:唐昭宗光化三年(900),宰相崔胤為了要除掉宦官,將朱溫的軍隊由大梁召入長安,從此大權落入朱溫之手。天祐元年(904),崔胤為朱溫所殺。天涯烈士,作者自指,也是泛指不為朱溫勢力所屈服的人們。地下強魂,指死去的崔胤。必噬臍,意謂定然追悔莫及。春秋時,楚文王路過鄧國,鄧祈侯設宴招待。騅甥、聃甥、養甥請殺楚王,祈侯不聽。三人說:「亡鄧國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圖,後君噬齊,其及圖之乎?」後來鄧國果然為楚所滅(見《左傳》莊公六年)。齊,通作「臍」。人不能咬到自己的肚臍,比喻做錯了的事情無法補救。
[5] 掩鼻二句:上句說朱溫篡唐的陰謀已經部署完成;下句慨嘆身不在朝,在危難的關頭,無法出奇計使昭宗脫險。史載朱溫入長安後,排除異己,把唐朝的宗室和舊臣殺戮殆盡。此次遷都洛陽,昭宗在他的挾持之中,已完全失去自由。戰國時,魏王送給楚懷王一位美女,極受楚王寵愛。夫人鄭袖告訴這美女說:「王甚悅愛子,然惡子之鼻。子見王常掩鼻,則王長幸子矣。」後楚王見美女常掩其鼻,以問鄭袖。鄭袖說:「頃常言惡聞王臭。」楚王大怒,把這美人的鼻子割掉,從此鄭袖專寵,權傾後宮(見《韓非子·外儲說下》)。又石勒曾說用陰謀來篡奪政權的人如曹操、司馬懿等,是以「狐媚以取天下」(見《晉書·石勒載記》)。駱賓王《代李敬業傳檄天下文》:「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這裡以鄭袖爭寵事來比喻朱溫謀奪政權,是暗用「以狐媚取天下」的意思。馮 ,戰國時齊國孟嘗君田文的門客。孟嘗君入秦被困,逃回齊國,半夜馳至函谷關。按照規定,關門要到雞鳴時才開,孟嘗君的門客中有人擅長口技,學作雞鳴,一鳴之後,附近所有民間的雞都叫起來,孟嘗君因之得以出關(見《史記·孟嘗君列傳》)。按:學雞鳴的並非馮 ,馮 是孟嘗君門客中被重視的一個,作者為昭宗親信大臣,故以之自比。
【評】 滿紙哀號,怨憤盤旋,特得力於「地下強魂必噬臍」句位置得當:既結上怨望,又轉出七句覆敗之根、哀痛之因。八句復以歌哭結之,便有回斡浩蕩之勢,非特「塞雁」、「宮鴉」一聯淒迷若幻為佳也。此等處尤見李商隱、韓偓一派實以老杜為祈向。
自沙縣抵龍溪縣值泉州軍過後村落皆空因有一絕
這詩和下面一首都是韓偓入閩後所作。沙縣、龍溪、泉州,都在今福建省境內。
水自潺湲日自斜 [1] ,盡無雞犬有啼鴉。千村萬落如寒食,不見人煙空見花 [2] !
【注釋】
[1] 潺(chán)湲(yuán):水流聲。
[2] 千村二句:寒食不舉火,人家無炊煙,如同過寒食節一樣。故云。《資治通鑑》卷二五七:「(唐僖宗文德元年,李罕之)專以寇鈔為事,自懷、孟、晉、絳數百裡間,州無刺史,縣無令長,田無麥禾,邑無煙火者,殆將十年。」可作這二句的註腳。
【評】 語似平淡而思極刻煉。寒食無人煙,乃無炊煙;此際無人煙,乃無生人;一為原意,一為派生意,此處語意雙關,而以「空見花」醒之。設想新巧而感情沉痛,故不弱。
春盡
這詩寫暮春情景,傷時念亂、孤獨寂寞的客中之感,全寓言外。
惜春連日醉昏昏,醒後衣裳見酒痕。細水浮花歸別澗 [1] ,斷雲含雨入孤村。人閒易得芳時恨 [2] ,地迥難招自古魂 [3] 。慚愧流鶯相厚意 [4] ,清晨猶為到西園 [5] 。
【注釋】
[1] 浮花:一作「漾花」。別澗:一作「別浦」。
[2] 人閒句:意謂春天本是賞心樂事的季節,而世事艱難,每易使人愁恨。芳時,春時。得,一作「有」。
[3] 地迥句:言外之意,是說在這遙遠的南方,古來也有許多飄泊留滯的人們,像自己一樣的心情。招魂,古代的一種巫術,用於死者,兼施於生人,作用在於召回離散的魂魄(精神),復還本體。《楚辭》有《招魂》篇。杜甫《返照》:「不可久留豺虎亂,南方實有未招魂。」
[4] 慚愧:兼含有感謝的意思。
[5] 為:讀去聲。
【評】 由情而入景,復由景而入情,總是惜春而又自傷,自傷而又傷國之意,排遣不得。末聯宕開一筆,借流鶯以為言,看似與傷春無關,而寂寞無聊之態,溢於言外。其攝情入景,絕無痕跡。「細水浮花歸別澗,斷雲含雨入孤村」一聯,當與劉長卿寫春景名句「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送嚴士元》)對讀。非唯閒淡之與淒迷,可見國運之日蹙,而錘詞設色、取境煉意之愈見工刻,又可見中、晚七律之演進。
吳融(二首)
吳融(生卒年不詳),字子華,越州山陰(今浙江省紹興市)人。龍紀元年(889)進士。官禮部郎中,翰林學士,中書舍人,戶部侍郎。終翰林承旨。約死於天復末。
他和韓偓交誼很深,詩的風格也很相近。
有《唐英歌詩》。
金橋感事
這詩作於唐昭宗大順元年(890),是有感於唐朝征討李克用的事件而發的。李克用本沙陀族,唐朝利用他鎮壓黃巢的起義軍。黃巢平定後,他占住了今山西北部,形成了割據一方的局面。這年,李克用進據邢、洛、磁三州,宰相張濬建議發兵征討。結果,三戰三敗。沙陀軍隊焚掠晉、絳、河中一帶,赤地千里。金橋,在今山西省長治縣西南。
太行和雪疊晴空 [1] ,二月郊原尚朔風 [2] 。飲馬早聞臨渭北,射鵰今欲過山東 [3] 。百年徒有伊川嘆,五利寧無魏絳功 [4] ?日暮長亭正愁絕,哀笳一曲戍煙中!
【注釋】
[1] 太行句:帶雪的山峰一層一層地聳立在晴朗的天空里,故曰「疊」。太行,太行山。
[2] 郊原:一作「春郊」,一作「青郊」。
[3] 飲馬二句:中和三年(883),李克用曾經在渭水一帶和黃巢作戰,打進了長安。《左傳》宣公十二年:「楚師將飲馬於河而歸。」上句借用成語,謂沙陀的鐵騎早就已馳騁在渭北的平原上。下句言李克用有席捲華山以東廣大地區的野心。射鵰,用北魏斛律光的故事(見王維《觀獵》注[6] )。
[4] 百年二句:慨嘆外族侵入中原,指責朝廷和戰失策。《左傳》僖公二十二年載:周平王遷都洛陽時,辛有在伊川見有人披髮野祭。披髮是戎族的裝束。他嘆息道:「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到了這年,秦、晉二國果然遷陸渾之戎於伊川。魏絳,春秋時晉國的大夫。晉國在今山西地帶,和戎狄雜居,經常發生戰爭。魏絳曾向晉悼公建議用和平方式來解決國內的戎狄問題,曾說和戎有「五利」。晉悼公聽從其言,於是晉國內政修明,無戎狄之患(見《左傳》襄公四年)。此借典以抒政見。意謂與其戰而敗,不如像魏絳那樣,用和平方式解決民族問題要有利得多。
【評】 用典特切,「飲馬」一聯尤見功力,所謂「用典不啻自口出」。又虛詞照應連絡,亦見玉溪一脈家數。
途中阻風
這詩從雨橫風狂的暮春景色里,寫出含苞未放的野花,筆意新穎,可能寄託有作者的感慨。
洛陽寒食苦多風,掃蕩春華一半空。莫道芳蹊盡成實 [1] ,野花猶有未開叢。
【注釋】
[1] 芳蹊:猶言花徑。《史記·李將軍列傳贊》:「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韋莊(三首)
韋莊(836—910),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乾寧元年(894)進士。授校書郎,遷右補闕。後隨李詢入蜀宣諭,遂留蜀,為西川節度使王建掌書記。前蜀建國,官至宰相。
他是晚唐五代傑出的詞人。詩學白居易,以自然流暢為宗;而詞語清麗,意境淡遠,自成一體,風格和他的詞相似。
有《浣花集》。
汧陽縣閣
汧(qiān)陽縣,唐屬隴州,故城在今陝西省汧陽縣西。閣在縣治之南。詩題一作《汧陽間》。
汧水悠悠去似 [1] ,遠山如畫翠眉橫 [2] 。僧尋野渡歸吳岳 [3] ,雁帶斜陽入渭城。邊靜不收蕃帳馬,地貧惟賣隴山鸚 [4] 。牧童何處吹羌笛,一曲《梅花》出塞聲 [5] 。
【注釋】
[1] 汧水:源出今陝西省隴縣汧山南麓,流經汧陽,東注入渭水。 (bēnɡ):帶子。
[2] 遠山句:古代詩詞中多用遠山來比擬婦女的眉痕黛影(參見前白居易《新樂府·井底引銀瓶》注[3] )。韋莊《荷葉杯》:「一雙愁黛遠山眉。」這裡以翠眉描繪遠山的形象,翻用其意。
[3] 吳岳:又稱吳山或岳山,在今陝西省隴縣西南。
[4] 邊靜二句:慨嘆邊塞空虛,地瘠民貧。靜,有冷寂荒涼的意思。蕃帳,蕃人所居的帳幕。杜甫《秦州雜詩》:「降虜兼千帳,居人有萬家。」馬放不收,是說這裡已成了蕃人牧馬之地。隴西一帶,出產鸚鵡(參看前選皮日休《正樂府·哀隴民》)。
[5] 一曲《梅花》:古笛曲中有《落梅花》。
送人游並汾
並、汾二州,即今山西省北部一帶地,唐末為沙陀族李克用所據。這詩因送人北游,抒寫憂時之感。是唐昭宗大順元年(890)所作。
風雨蕭蕭欲暮秋,獨攜孤劍塞垣游。如今虜騎方南牧,莫過陰關第一州 [1] 。
【注釋】
[1] 如今二句:大順元年秋,唐軍進擊李克用,戰敗。《通鑑》卷二五八:「七月,官軍至陰地關。」胡三省註:「汾州靈石縣(今山西省縣名)有陰地關。」南牧,向南方牧馬,即向南侵略的意思。賈誼《過秦論》:「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古稱北方民族為虜。騎,讀去聲。
【評】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以情勝;「莫愁前路無知己,天涯誰人不識君」以氣勝;「如今虜騎方南牧,莫過陰關第一州」以意勝,此盛、晚之別。
稻田
這詩攝取王維《積雨輞川作》(見前選)中「漠漠水田飛白鷺」的詩意,構成了一幅動人的畫面。
綠波春浪滿前陂,極目連雲 肥 [1] 。更被鷺鶿千點雪,破煙來入畫屏飛。
【注釋】
[1] (bà) (yà):稻的別稱,也可寫作「罷亞」。
【評】 鷺鶿千點雪,破煙而下,極佳之景,然而「來入畫屏飛」卻氣局嫌狹小。蓋詩中有畫,說破便寡味。初意在推王維之陳而出新,然畢竟未能得摩詰之三昧。
杜荀鶴(六首)
杜荀鶴(846—907),字彥之,自號九華山人,池州石埭(今安徽縣名)人。大順二年(891)進士。田 鎮宣州,闢為從事。後依朱溫。入梁,為翰林學士。
他生長於破落的農村,曾經歷過漫長的貧困生活,對人民疾苦有較深刻的理解與同情。詩中反映黃巢起義失敗後的社會情況,頗多佳篇。所作絕大部分是律體,但不為聲律所束縛。風格清新流利,語言平暢通俗,後世稱為「杜荀鶴體」(見《滄浪詩話·詩體》)。
有《唐風集》。
春宮怨
這詩寫一位美麗宮妃失意的幽怨。它反映了封建時代婦女以色事人的悲哀,宮廷禁閉的苦悶,以及對自由生活的深切嚮往。
早被嬋娟誤 [1] ,欲妝臨鏡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 [2] ?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憶采芙蓉 [3] 。
【注釋】
[1] 早被句:意謂因自己生得美麗,初入宮時,以為必然會承受皇帝的寵愛,但事實並不如此。即下文所云「承恩不在貌」。嬋娟,美好的容態。
[2] 若為容:如何去妝飾自己。容,妝飾。《詩經·衛風·伯兮》:「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3] 年年二句:寫思鄉之情。言年年美景良辰,鄉間女伴必然會懷念自己。王維《西施詠》:「朝為越溪女,暮作吳宮妃。」越溪(今浙江省紹興一帶)女子以美貌著名。這裡化用典故,並非實指家在越溪。芙蓉,蓮花。
【評】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二語挈出千古宮女怨詩主題,語警意深,直致亦往往自有直致的佳處,未可一概以此而非彼。
送人游吳
這詩描繪吳地風光,呈現一幅動人的畫面;結尾處輕輕點出送人之意,筆致新穎可喜。唐蘇州又稱吳郡,郡治在今江蘇省蘇州市。
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 [1] 。古宮閒地少 [2] ,水港小橋多。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遙知未眠月,鄉思在漁歌 [3] 。
【注釋】
[1] 君到二句:蘇州房屋多蓋在水邊,部分架在水面上,故云。古稱蘇州為姑蘇,因城外的姑蘇山而得名。
[2] 古宮:猶言古都。蘇州在春秋時是吳國的都城。閒地少:謂人煙稠密,屋宇相連。
[3] 遙知二句:意謂雖然蘇州很繁華,但客游的人總不會忘掉自己的鄉土。當月夜未眠的時候,聽到漁船上歌聲,定會觸動思鄉之感。思,讀平聲。
【評】 「水港小橋多」勝於「古宮閒地少」,「春船載綺羅」未稱「夜市賣菱藕」,空靈與執實之故也。
旅泊遇郡中叛亂示同志
這詩作於唐僖宗中和元年(881)。當時,黃巢起義軍占領長安,唐政府西遷。各地的地主武裝在混亂狀態中乘機搶掠財貨,殘害人民,到處造成流血恐怖的事件。詩中所寫,是作者在旅途中親眼看到的情況。郡,指池州,隋時為池陽郡,郡治在今安徽省貴池縣。
握手相看誰敢言,軍家刀劍在腰邊。遍搜寶貨無藏處,亂殺平人不怕天。古寺拆為修寨木 [1] ,荒墳開作甃城磚 [2] 。郡侯逐出渾閒事 [3] ,正是鑾輿幸蜀年 [4] 。
【注釋】
[1] 修寨木:修理營寨用的木材。這裡的「修寨」和下句的「甃城」,都是為了防禦農民起義軍的進攻。
[2] 甃(zhòu):用磚砌造。
[3] 郡侯:一郡之長,即州刺史。渾閒事:不算一回事。
[4] 鑾輿幸蜀:這年六月,唐僖宗由興元(今陝西省漢中市)逃往成都。鑾輿,皇帝的車駕。幸蜀,猶言入蜀。封建時代,稱皇帝車駕所至為幸。
山中寡婦
這詩通過對一位山中寡婦悲慘生活的具體描繪,反映了黃巢起義失敗後,在統治階級愈益加緊剝削下,農村土地荒蕪,人民大量逃亡的真實情況。本篇和下面一篇題一作《時世行》。
夫因兵死守蓬茅 [1] ,麻苧衣衫鬢髮焦。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後尚征苗 [2] 。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 [3] 。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 [4] 。
【注釋】
[1] 蓬茅:茅屋。
[2] 桑柘二句:上句的稅,指絲稅;下句的苗,指田賦。柘,落葉喬木,葉厚而尖,可以飼蠶,功用與桑葉相同。後,一作「盡」。
[3] 旋斫:即現斫。旋,義同現。
[4] 征徭:賦稅和徭役。
亂後逢村叟
經亂衰翁住破村,村中何事不傷魂 [1] !因供寨木無桑柘 [2] ,為點鄉兵絕子孫。還似平寧征賦稅 [3] ,未曾州縣略安存 [4] 。至今雞犬皆星散,日暮西山獨倚門。
【注釋】
[1] 經亂二句:一作「八十老翁住破村,村中牢落不堪論」。
[2] 供:供給,供應,讀平聲。
[3] 平寧:太平時候。
[4] 未曾句:意謂不但本鄉如此,其他州縣也沒有可以安身之處。未曾,不曾有。
題所居村舍
家隨兵盡屋空存,稅額寧容減一分 [1] !衣食旋營猶可過 [2] ,賦輸長急不堪聞 [3] 。蠶無夏織桑充寨 [4] ,田廢春耕犢勞軍 [5] 。如此數州誰會得 [6] ?殺民將盡更邀勛 [7] !
【注釋】
[1] 稅額:租稅的數字。規定數稱額。
[2] 旋營:猶言臨時對付。
[3] 賦輸句:耳邊經常聽到催繳租稅的聲音,長年都在急迫之中。
[4] 蠶無句:是「桑充寨蠶無夏織」的倒裝。意謂桑柘已被軍隊斫去充當寨木,因而無桑葉飼蠶,無蠶絲可織帛。蠶,這裡用作絲的代稱。
[5] 田廢句:句法同前,為「犢勞軍田廢春耕」的倒裝。意謂耕牛都被軍隊征去作為慰勞品,春來農田也無法耕種。犢(dú),本義是小牛,這裡泛指耕牛。勞,讀去聲。
[6] 誰會得:誰能理解。意謂人民無處可以申訴。
[7] 邀勛:求功。晚唐官軍常殺良民,取其首級,冒充敵首以求功,故云。
【評】 以七律刺亂政,老杜為初發軔,後亦間有為之者,然大多借景物出之。荀鶴則不唯數量多,且融入新樂府表現手法,為一大創造。荀鶴善於捕捉典型場景,以顯豁而犀利的語言,融之於一聯中,構成警句。「古寺拆為修寨木,荒墳開作甃城磚」;「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後尚征苗」;「因供寨木無桑柘,為點鄉兵絕子孫」;「蠶無夏織桑充寨,田廢春耕犢勞軍」,均每句自成對照,二句互倚互補,怵目驚心。杜荀鶴體素以坦易稱,然此等詩語雖坦易,而意極刻煉,實未可以淺俗目之。參聶夷中《公子行》評。
貫休(一首)
貫休(832—913),本姓姜,字德隱,婺州蘭溪(今浙江省縣名)人。七歲出家。曾居杭州靈隱寺,為錢鏐所重。天復中,由黔入蜀,依王建。前蜀建國,封為禪月大師。死時年八十一。
他工詩,兼善書畫。其詩多譏切時事,較少吟風弄月之作。在藝術風格上,以奇崛為宗。佳處在於能擺脫一切束縛,表現出一種突兀傲岸的精神;但亦往往失之粗獷,流入險怪,實顧況、盧仝之遺脈。辛文房說他「天賦敏速之才,筆吐猛銳之氣」,稱之為「僧中一豪」(見《唐才子傳》卷一〇)。
有《禪月集》。
晚泊湘江作
這詩是泊舟湘江時憑弔屈原之作。詩中歌頌屈原特立獨行、堅貞不屈的愛國精神,表示無窮的追慕;結語指出對歷史遺蹟的感情,有其一定的思想基礎,用意尤為深刻。題一作《湘江懷古》。
煙浪瀁秋色 [1] ,高吟似有鄰 [2] 。一輪湘渚月,萬古獨醒人 [3] 。岸濕穿花遠,風香禱廟頻 [4] 。只應諛佞者,到此不傷神 [5] 。
【注釋】
[1] 瀁(yǎnɡ):溢盪、搖晃的意思。一作「濛」。
[2] 高吟句:意謂因懷念屈原而高吟,體會到屈原當時的憂國心情,引起情感上的共鳴。《論語·里仁》:「德不孤,必有鄰。」有,一作「得」。
[3] 萬古句:《楚辭·漁父》:「屈原既放,游於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至於斯?』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萬,一作「千」。
[4] 岸濕二句:屈原憂憤國事,沉湘而死,當地人民立有三閭大夫廟,四時奉祀。這裡是說,從舟中望去,看到潮濕的江岸之上,人們遠穿花徑,紛紛前往禱廟。
[5] 只應二句:緊承上聯,意謂正直的君子和諛佞的小人在思想情感上毫無共通之處,屈原不能容身於當時,正因為受到小人的陷害,所以他的遺蹟也不會引起小人的追慕,而人民則普遍地紀念他。應,讀平聲。
【評】 「萬古獨醒人」特傲兀警拔,亦賴有「一輪湘渚月」之映照,遂見深境。《唐詩紀事》載貫休嘗以詩干吳越王錢鏐,有句雲「一劍霜寒十四州」,鏐令改「四十州」,方許進見。休答曰:「州亦難添,詩亦難改」。遂辭去。參此則可見非為故作驚世語者。
齊己(三首)
齊己(生卒年不詳),本姓胡,名得生,潭州益陽(今湖南省縣名)人。出家於大溈山同慶寺。後居衡岳東林寺,自號衡岳沙門。唐亡後,在江陵,依南平高季興,為龍興寺僧正。
他工五言律詩,和鄭谷、曹松、方乾等人為詩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云:「唐代緇流,能詩者眾,其有集傳於今者,惟皎然、貫休及齊己。皎然清而弱,貫休豪而粗,齊己……雖沿武功一派,而風格獨遒。」
有《白蓮集》。
寄華山司空圖
《唐才子傳》卷九《齊己傳》:「(齊己)來長安數載,遍覽終南、條、華之勝。」司空圖於唐末隱居華山,齊己和他訂交,當在此時。這詩寫別後相念之情。詩中對司空圖的讚嘆,流露出作者憂時念亂、消極避世的思想。
天下艱難際,全家入華山。幾勞丹詔問,空見使臣還 [1] 。瀑布寒吹夢,蓮峰翠濕關 [2] 。兵戈阻相訪,身老瘴雲間 [3] 。
【注釋】
[1] 天下四句:《舊唐書·司空圖傳》:「河北亂,(司空圖)乃寓居華陰。景福中,又以諫議大夫征,……移疾不起。乾寧中,又以戶部侍郎征,一至闕廷致謝,數日,乞還山,許之。昭宗在華,征拜兵部侍郎,稱足疾不任趨拜,致意謝之而已。」華,讀去聲。丹詔,皇帝的詔書。
[2] 蓮峰句:言門對蓮峰,蒼翠的山光,照映門宇。王維《闕題》:「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濕」字的用法與此同。蓮峰,即蓮花峰,華山的最高峰。關,義同門。
[3] 身老句:言己留滯南方。瘴雲,猶言瘴氣。
【評】 「瀑布寒吹夢」與李白「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異曲同工,而特凝鍊有遠意。「蓮峰翠濕關」,則「關」字有趁韻之嫌,執實無奇,去王維「空翠濕人衣」遠甚。
舟中晚望祝融峰
這詩和下面一首,一寫遙望祝融峰的嚮往心情,一寫登峰後的極目遠眺。兩詩都寫得遒勁雄渾,在晚唐五律中是不多見的優秀之作。祝融峰,衡山的最高峰,在今湖南省衡山縣西三十里。
天際卓寒青,舟中望晚晴 [1] 。十年關夢寐 [2] ,此日向崢嶸 [3] 。巨石凌空黑,飛泉照眼明。終當躡孤頂,坐看白雲生 [4] 。
【注釋】
[1] 天際二句:意謂晚晴時於舟中遙望,見祝融峰卓立天際。卓,矗立的意思。寒青,指秋山蒼翠之色。
[2] 關夢寐:夢寐關懷,意指嚮往之切。
[3] 崢嶸:山高峻貌。這裡指高峻的山峰。
[4] 終當二句:和杜甫《望岳》的結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用意略同。躡(niè),踏上,踩著。孤頂,最突出的頂峰。
【評】 「十年關夢寐」得頓宕之理,無此一墊,詩勢便剽而不留。三聯景語虎虎有生氣,而「凌空黑」更勝於「照眼明」,蓋「黑」字用俗得奇,有難於以言詰,以理求,而逼真如在目前之感。結語固近杜甫《望岳》,然杜駿發有遠志,此則孤峻有遠意。杜為入世語,此為出世語。
登祝融峰
猿鳥共不到 [1] ,我來身欲浮。四邊空碧落 [2] ,絕頂正清秋。宇宙知何極?華夷見細流 [3] 。壇西獨立久,斜日轉神州 [4] 。
【注釋】
[1] 猿鳥句:形容山高。李白《蜀道難》:「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此化用其意。
[2] 碧落:天空。
[3] 華夷句:意謂只見大地上江河流注。華,中國。夷,中國以外的地方。由於從高處下視,所以把江河說成「細流」。按:湘水環繞衡山之下,向北流去。
[4] 壇西二句:言登臨眺覽,直至白日西移。祝融峰上有青玉壇。神州,中國的代稱。斜日,一作「白日」。
【評】 「浮」字奇,傳神,暗透二聯景語。蓋碧空四垂,一峰兀出,獨得高秋之灝氣,故有似「浮」之感。奇在理中,故傳神。
張泌(一首)
張泌(一作「佖」,生卒年不詳),字子澄,淮南人。仕南唐為句容縣尉,累官至內史舍人。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花間集》錄其詞二十七首。
寄人(二首選一)
這是一首寄給情人的詩。從詩中夢境的描繪,會使讀者想像到其中有動人的悲歡離合的情事在。詩的妙處,正在於融化無跡,以抒情出之,故筆墨愈含蓄,而愈耐人尋味。
別夢依依到謝家 [1] ,小廊回合曲欄斜 [2] 。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 [3] 。
【注釋】
[1] 謝家:中唐李德裕有寵妓謝秋娘,謝亡,德裕為作《憶江南》以悼之,後都以謝家稱意中人之家。溫庭筠《更漏子》:「香霧薄,透簾幕,惆悵謝家池閣。」韋莊《浣溪沙》:「小樓高閣謝娘家。」
[2] 小廊句:寫情人家庭院的幽深,暗示夢中在這兒和情人會見。
[3] 多情二句:寫夢醒後的情景。為,讀去聲。
【評】 小詩意境與組織特類晚唐五代詞,張泌為《花間》詞人,由此可見唐末五代詩詞相互影響之痕跡。
葛鴉兒(一首)
葛鴉兒,時代、籍貫及生平事跡均不可考。從作品中知是一位窮苦的勞動家庭的主婦。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首。
懷良人
這詩反映了動亂時代里農村勞動力被迫離開土地,家庭生活無法維持的悲哀,它是勞動人民自己的歌聲,不同於一般敘寫離愁別恨的詩篇。良人,古代婦女對丈夫的稱謂。
蓬鬢荊釵世所稀,布裙猶是嫁時衣。胡麻好種無人種,正是歸時不見歸 [1] !
【注釋】
[1] 胡麻二句:胡麻,即芝麻。民間傳說:芝麻須夫妻同種,才能豐收(見顧元慶《夷白齋詩話》)。此取其義。不見,一作「底不」,是詰問的語氣。
【評】 宋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一曾指出:「杜荀鶴、鄭谷詩皆一句內好以二字相疊,然杜荀鶴多用於前後散句,而鄭谷用於中間對聯。」又舉例,杜如「非謁朱門謁孔門」,鄭如「那堪流落逢搖落,可得潸然是偶然」之類。後人常稱之為鄭谷、杜荀鶴句法。據研究,此格杜甫多用之,中晚唐後尤盛,而以鄭、杜為最。而探其本源,實昉於七絕體民歌。葛鴉兒此詩與下錄正可為此說作一證,且可說明何以此格尤盛於中晚唐。
樂府詩(五首)
突厥三台
這詩和下面選的幾首,都是唐代流行的樂府歌辭,作者不可考。范攄《雲溪友議》卷上:「李尚書訥夜登越城樓,聞歌曰:『雁門山上雁初飛。』其聲激切。召至,曰:『去籍之妓盛小叢也。』」按:唐時樂妓所唱歌詞,大都是當時文人的作品(參看王之渙《涼州詞》題下注)。洪邁《萬首唐人絕句》卷五八載有此詩,列入「樂府辭」二十五首之內,亦不著作者姓名。舊說是盛小叢所作,不可靠。《三台》,曲調名。有《上皇三台》、《宮中三台》、《江南三台》等。《突厥三台》是歌唱北地風光的。
雁門山上雁初飛,馬邑欄中馬正肥 [1] 。日旰山西逢驛使 [2] ,殷勤南北送征衣 [3] 。
【注釋】
[1] 雁門二句:北雁南飛,氣候日漸寒冷;秋高馬肥,正是邊地戰爭的季節,故下兩句云云。雁門山,在今山西省代縣西北,相傳鴻雁從這裡飛出。馬邑,今山西朔縣。
[2] 日旰(ɡàn):日晚。旰,一作「昨」。山西:太行山之西。
[3] 南北:由南而北。征衣:征人的寒衣。
金縷衣
《金縷衣》,唐代樂府新題。《樂府詩集》編入「近代曲辭」。杜牧《杜秋娘詩》:「秋持玉斝醉,與唱《金縷衣》。」註明即指此詩。杜秋娘,金陵歌女,曾為李錡妾,元和時人。據此,可知此詩是中唐時流行的歌詞。
勸君莫惜金縷衣 [1] ,勸君須惜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 [2] ,莫待無花空折枝。
【注釋】
[1] 金縷衣:用金線刺繡的華美衣服。
[2] 直須折:就應該折。直,義同即。
【評】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臨池柳,這人折了那人攀,恩愛一時間」。此敦煌雜曲子《望江南》詞也。與此詩均以折枝為喻,可知此為當時歌伎常用之比。二詩一正說,一反說,而皆淺切情深,有赤子天籟之聲,皆可溯源於漢樂府《有所思》之類。《望江南》與此詩形式對比,僅變首句七字為三字,末句變七言為五言,又可見曲子詞中長短句與民間七言詩之關係。
囉嗊曲(六首選三)
這詩寫商婦相思離別之情,一名《望夫歌》,內容和李白《長干行》(見前選)大略相同。歌妓劉采春善唱此曲。元稹《贈劉采春》詩云:「更有惱人腸斷處,選詞能唱《望夫歌》。」自註:「即《囉(luó)嗊(hǒnɡ)》之曲也。」《雲溪友議》卷下:「金陵有囉嗊樓,即陳後主所建。采春所唱一百二十首,皆當代才子所作。」據此,可知《囉嗊曲》是金陵一帶流行的曲調,而歌詞則出諸當時文人之手。《全唐詩》卷八〇二作劉采春詩,誤。又《雲溪友議》所載歌詞為七首,中多七言一篇。
其一 (原第一首)
不喜秦淮水 [1] ,生憎江上船 [2] 。載兒夫婿去 [3] ,經歲又經年。
【注釋】
[1] 秦淮:流經金陵的河名(詳見前杜牧《泊秦淮》題下注)。
[2] 生憎:猶言偏憎。唐時口語。
[3] 兒:古代年輕婦女自稱之詞。
【評】 惱水,惱船,卻不惱人,痴語情深。
其二 (原第三首)
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 [1] 。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
【注釋】
[1] 金釵句:意謂經常在離別相思的心情中度過歲月。卜,是卜問行人的歸期。古時有一種簡單的卜法,用金錢作為卜具,將錢擲去,視其向背,以占凶吉。因為金釵插在頭上,隨時可擲,故用以代替金錢。當,讀去聲。
【評】 「金釵當卜錢」,富足矣,奈何情愛常不足。「錯認幾人船」,較之溫庭筠「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夢江南》)尤覺純樸可憐。
其三 (原第四首)
那年離別日,只道住桐廬。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 [1] 。
【注釋】
[1] 桐廬二句:意謂行人不但沒有歸期,而且越行越遠。桐廬,今浙江省縣名。廣州,今廣東省市名。
【評】 妙在以桐廬頂真,又翻出廣州作殿,使有「更行更遠漸杳」之意。句佳而意更佳。三詩自然而有遠韻,崔顥《小長干》之亞。均為小詩中神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