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十三

馬茂元 《唐詩選》
趙嘏(三首) 趙嘏(生卒年不詳),字承祐,山陽(今江蘇省淮安縣)人。會昌四年(844)進士。大中年間官渭南尉,世稱趙渭南。 他曾在越州,與元稹相唱和;後來長安,和杜牧交往,極為杜牧所激賞,詩名傾動一時。其詩情致頗佳,不落穠艷繁縟;七言律、絕,筆力橫放開拓,尤其所長。 《全唐詩》錄存其詩二卷。 汾上宴別 這詩是趙嘏離開汾上時在朋友們餞別的筵席上所作。詩中通過客中所見暮春景色,襯托羈旅之情,起結尤有深致。汾上,汾河之上。唐汾州治汾陽(今山西省縣名)。 雲物如故鄉 [1] ,山川知異路。年來未歸客,馬上春欲暮。一樽花下酒,殘日水西樹。不待管弦終 [2] ,搖鞭背花去。 【注釋】 [1]  雲物:指自然界的景色。 [2]  管弦終:指宴罷撤筵。別筵上有音樂歌唱侑觴。 【評】  從年來客行落到宴別,復展開前程無已時,章法一線,中有結束,得張弛控縱之妙。起之佳在平緩中寓深沉,故能籠罩全詩。結之佳在促迫中見浩蕩,故能語住意不住。其引滿而發,要在於三聯之一勒,為之蓄勢,遂免剽急無剩之憾焉。 長安秋望 《唐詩紀事》卷五六:「杜紫微(牧)覽嘏《早秋》詩云:『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吟味不已,因目嘏為趙倚樓。」 雲物淒清拂曙流 [1] ,漢家宮闕動高秋 [2] 。殘星數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紫艷半開籬菊靜,紅衣落盡渚蓮愁 [3] 。鱸魚正美不歸去,空戴南冠學楚囚 [4] 。 【注釋】 [1]  雲物:猶言云氣。拂曙流:在呈露著曙色的天空里往來浮動。 [2]  漢家句:高聳的宮闕掩映在雲氣之中,隨著流雲而滉漾,故云。 [3]  紅衣:紅色的花瓣。 [4]  鱸魚二句:上句寫思鄉之感,下句寫羈旅之愁。《晉書·張翰傳》:「翰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左傳》成公九年:「晉侯觀於軍府,見鍾儀,問之曰:『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鄭人所獻楚囚也。』」此雲「學楚囚」,極言處境侷促。楚囚南冠,表示不忘鄉土;思鄉而不得歸去,故曰「空戴南冠」。 【評】  高秋清曉,殘星遠雁,長笛一聲橫空,引出「人倚樓」,不言愁而見愁緒盈滿,直貫後片。「人倚樓」,洵為一詩要穴,故杜牧以「趙倚樓」目之。「拂」、「動」、「數點」、「一聲」特傳神,當細玩之。後半較平,無新意,與許渾前錄《咸陽城西樓晚眺》同一弊病,意不高,氣不足,雖有佳句,而結末不振,故難成大家。 江樓感舊 獨上江樓思渺然 [1] ,月光如水水如天 [2] 。同來望月人何處?風景依稀似去年! 【注釋】 [1]  思:讀去聲。渺然:空虛渺茫而無著落的意思。 [2]  水如天:一作「水連天」。 【評】  「人何處」設問,卻不作答,只從風景似昔說開去,便有不堪回首之慨。「月光如水水如天」,一句中疊二字,讀來有續續相生之感,上接「渺然」,下貫「依稀」,遂見通體空明,一片迷惘。 溫庭筠(四首) 溫庭筠(812—?),原名岐,字飛卿,太原祁(今山西省縣名)人。大中初,應進士舉,不第。曾官隋縣及方城尉,終國子助教。大約死於唐懿宗咸通末年。 他早年以才華知名,好作冶遊,行為放蕩,為時論所薄;又恃才凌傲,到處受到排擠,坎坷終身。工詩及詞,詞開花間一派;詩亦負盛名,與李商隱並稱溫、李。然所作絕大部分都以艷麗精巧見長,內容較狹窄晦深,有姿態而稍乏骨力,流於綺靡,實際上是難以和李商隱相提並論的。 有《溫飛卿詩集》。 俠客行 這詩寫古代遊俠輕身敢死的精神。從環境氣氛的襯托,覺此中有人,呼之欲出。渲染處,設色穠艷,是溫詩本色。然嫵媚而不傷氣骨,故自可取。沈德潛云:「溫詩風秀工整,俱在七言,此篇獨見警絕。」(見《唐詩別裁》卷四) 欲出鴻都門 [1] ,陰雲蔽城闕。寶劍黯如水 [2] ,微紅濕餘血。白馬夜頻嘶 [3] ,三更霸陵雪 [4] 。 【注釋】 [1]  欲出句:古代俠客活動,都在政治經濟中心的大城市。郭璞《遊仙詩》:「京華遊俠窟。」這裡的鴻都門,指長安城門(參看前白居易《長恨歌》注[37] )。 [2]  寶劍句:形容劍光澄澈晶瑩。春秋時,秦人薛燭善相劍,見歐冶子所鑄純鈞劍,曾說:「觀其光,如水之溢塘。」(見《吳越春秋》)黯(àn),深青色。 [3]  嘶:一作「驚」。 [4]  霸陵:在長安東。 【評】  「荒溝古水光如刀」,此李賀《勉愛行》之名句也,與此詩「寶劍黯如水」異曲同工。「光」,「黯」二字更各極神理。詩家罕用「血」字,以為粗俗(謝榛《四溟詩話》),而李賀雲「恨血千年土中碧」(《秋來》)此則言「微紅濕餘血」,又均能用俗字而得奇。二家均好奇,而賀詩更刻削劌心,此則區別之一面。 過陳琳墓 陳琳,字孔彰,漢末廣陵人。工詩、賦,為「建安七子」之一。嘗避難冀州,居袁紹幕中。後歸曹操,為司空軍謀祭酒,典記室,軍國文書,多出其手。墓在今江蘇省邳縣。《玉泉子》:「溫庭筠有詞賦盛名,初從鄉里舉,客游江淮間,揚子留後姚勖厚遺之。庭筠年少,其所得錢帛,多為狎邪所費。勖大怒,笞且逐之。」按:這詩當是浪遊江淮失意時所作。詩中弔古之情和自傷之感兩相浹洽,故能化去筆墨蹊徑,不落俗套。 曾於青史見遺文,今日飄蓬過此墳 [1] 。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 [2] 。石麟埋沒藏春草 [3] ,銅雀荒涼對暮雲 [4] 。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 [5] 。 【注釋】 [1]  飄蓬:指飄泊無定的行蹤。一作「飄零」。此墳:一作「古墳」。 [2]  詞客二句:上句的「詞客」指陳琳,也隱許自己。意謂陳是詞客,而自己也以文學擅長,故云「應識我」。下句的「霸才」自指,也隱指陳琳。意謂正由於自己有霸才而無主,才體會到陳琳淪落不遇的悲哀,故云「始憐君」。紀昀曰:「此一聯有異代同心之感,實則彼此互文。『應』字極兀傲,『始』字極沉痛,通篇以此二語為骨。」詞客,猶言文士。杜甫《詠懷古蹟》詠庾信宅有「詞客哀時且未還」之語。霸才,輔佐統治者成就霸業的人才。 [3]  石麟:墓道前的石麒麟。春草:一作「秋草」。 [4]  銅雀:銅雀台,曹操所建(參看前杜牧《赤壁》注[2] )。 [5]  莫怪二句:臨風懷古,心情本已惆悵;想到自己文章不售,客游落拓,不得不書劍從軍,和所懷想的古人走上了相同的生活道路,故云「倍惆悵」。學,謂學陳琳。 【評】  寓悲憤於狂狷,一氣流轉而下,放蕩中見鬱勃之情,詩格脫胎於杜甫《詠懷古蹟五首》之五(搖落深知宋玉悲),而有蘊藉與流蕩之判,此固貞元元和以降流風所及,而於狂生性氣,尤為愜洽。可取杜詩對讀,以味詩體流變,然不必以優劣論,「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初不輸於「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 蘇武廟 這是一首詠史詩。中間四句,形象地概括蘇武銜命出使,堅持民族氣節,艱苦不屈的過程,組織異常工麗,一向傳為名作。結尾處從個人的窮通得失著筆,為蘇武鳴不平,大大降低了詩的思想意義,反映出作者思想中庸俗的一面。 蘇武魂銷漢使前,古祠高樹兩茫然。雲邊雁斷胡天月 [1] ,隴上羊歸塞草煙 [2] 。回日樓台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 [3] 。茂陵不見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 [4] 。 【注釋】 [1]  雲邊句:《漢書·蘇武傳》:「昭帝即位。數年,匈奴與漢和親。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請其守者與俱,得夜見漢使。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按:系書雁足的傳說,原本於此。這裡化用其事,描寫蘇武月夜望鄉的情景。 [2]  隴上句:《蘇武傳》:「(匈奴)乃徙武北海無人處。使牧羝,羝乳,乃得歸。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處。武既至海上,廩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 [3]  回日二句:《蘇武傳》:「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強壯出,及還,鬚髮皆白。」樓台非甲帳,言漢武帝時代的繁華景象,都已成為過去。暗示武帝已死。《漢書·西域傳贊》:「孝武之世,興造甲乙之帳,絡以隋珠和璧,天子負黼衣,襲翠被,憑玉幾而處其中。」顏師古註:「其數非一,以甲乙次第名之也。」沈炯《通天台奏漢武帝表》:「甲帳珠簾,一朝零落。」這裡化用其語意。丁年,猶言壯年。李陵《答蘇武書》:「丁年奉使,皓首而歸。」 [4]  茂陵二句:《蘇武傳》:「武以始元六年(前81)春至京師。詔武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拜為典屬國,秩中二千石。」此詠其事。茂陵,漢武帝葬處。哭逝川,意謂感傷已經逝去的年華。《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評】  中二聯對仗極工。「甲帳」、「丁年」之對,更迥出意表,而一無斧鑿之感。此非特因為境界開闊,感慨深沉,亦以二聯均用逆筆,故雖巧而不平板。落腳於「去時冠劍是丁年」,直貫末聯「不見封侯」,遂有秋風之哭,則復於逆折中見順肆,筆法回互,依照老杜家數,溫、李學杜均從此入。 商山早行 這詩寫秋日早行的情景。溫庭筠於唐文宗開成四年(839)秋,曾在長安京兆應試,不第而歸,詩當作於是時。商山,在今陝西省商縣東南(參見前杜牧《商山麻澗》題下注)。 晨起動征鐸 [1] ,客行悲故鄉 [2]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 [3] 。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牆 [4] 。因思杜陵夢,鳧雁滿回塘 [5] 。 【注釋】 [1]  動征鐸(duó):驛站中響起了催促行人起身趕路的鈴鐸聲。鐸,大鈴。 [2]  悲故鄉:思念故鄉。《史記·高祖本紀》:「遊子悲故鄉。」 [3]  雞聲二句:歐陽修《六一詩話》:「余曰:『……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為然?』(梅)聖俞曰:『……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則道路辛苦,羈愁旅思,豈不見於言外乎?』」明李東陽又評曰:「不用一二閒字,止提掇出緊關物色字樣,而音韻鏗鏘,意象具足,始為難得。」近人聞一多《英譯李太白詩》更發揮道「溫飛卿只把這一個一個的字排在那裡,並不依著文法的規程替它們聯結起來,好像新印象派的畫家,把顏色一點一點的擺在布上,他的工作完了。畫家讓顏色和顏色自己去互相融洽,互相輝映——詩人也讓字和字自己去互相融洽,互相輝映。這樣得來的效力準是特別的豐富。」 [4]  枳:枳棘,野生植物。 [5]  因思二句:回憶長安。按:溫庭筠在長安時,曾寓居杜陵,集中有《鄠杜郊居》。此寫郊居景物。一說:鳧雁滿塘,比喻小人充滿朝廷。鳧(fū),野鴨。 【評】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承顧況《過山農家》「板橋人渡泉聲,茅檐日午雞鳴」,啟元代馬致遠《天淨沙》「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而用五言,更難能可貴,蓋一句三事,六字較五言易於安排。 雍陶(三首) 雍陶(生卒年不詳),字國鈞,成都人。大和八年(834)進士,官國子博士,歷簡、雅二州刺史。 他和賈島、徐凝等人相唱和,自負甚高。小詩頗多佳作,淡語中自有深致。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送蜀客 《唐才子傳》卷七《雍陶傳》:「少貧,遭蜀中亂後播越。」這詩因送人入蜀,抒寫出作者久客他鄉,思念故園的親切感情。 劍南風景臘前春 [1] ,山鳥江風得雨新。莫怪送君行較遠,自緣身是憶歸人。 【注釋】 [1]  劍南句:送別正當臘月,因北方寒冷,想像到劍南和暖,已是春意萌動的時候了。與杜甫在蜀所作《十二月一日三首》之三「今朝臘月春意動」同意。劍南,即蜀中。唐劍南道治成都。 【評】  從遠擬故鄉「臘前春」新景起,落到近邊送行,末句更以「憶歸」照前,則筆至近處,意復遠放。送行詩中別出機杼者。「莫怪」句特真切婉曲,造語亦新。 西歸出斜谷 雍陶於大中年出任簡州刺史。簡州州治在今四川省簡陽縣,這詩是由長安入蜀時途中所作。斜谷,即褒(bāo)斜谷,是由秦入蜀必經的道路。 行過險棧出褒斜 [1] ,山盡平川似到家 [2] 。萬里客愁今日散 [3] ,馬前初見米囊花 [4] 。 【注釋】 [1]  行過句:褒斜谷,又稱褒斜道,簡稱斜谷,在長安西南,是終南山的山谷。北口曰斜,在今陝西省郿縣;南口曰褒,在今陝西省褒城縣北。兩旁山谷高峻,中間為褒水所經。自秦時起,即修築棧道,以通行人。過,讀平聲。 [2]  山盡:一作「出盡」。 [3]  萬里:一作「無限」。 [4]  米囊花:即罌粟花。草本,葉平滑,花大而艷麗,盛產於今四川、雲南一帶。 【評】  一、二寫景,暗透三句之意,是融景入情,由三而四更融情入景,不說喜,而喜意全由米囊花溢出。機杼略同賀知章「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然賀詩寬大,此詩新巧,此盛晚體格之別。 題君山 這詩寫從洞庭湖上望君山的情景。君山在洞庭湖中(參看李白《陪侍郎叔洞庭醉後》注[1] )。題一作《洞庭詩》。 風波不動影沉沉 [1] ,翠色全微碧色深 [2] 。應是水仙梳洗處,一螺青黛鏡中心 [3] 。 【注釋】 [1]  風波:一作「煙波」。影:指山影。 [2]  翠色句:承上句,翠色指山色如翠,即杜詩「日日江樓望翠微」之翠(《秋興》);碧色,指水色如碧,即韋莊「春水碧於天」之碧(《菩薩蠻》)。翠、碧均為綠玉石,而翠色淺,碧色深。因湖水近,故深,山色遠,故淺。同色相映而濃淡層次深得物理,較歷來異色明暗相襯有創新。 [3]  應是二句:劉禹錫《望洞庭》:「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裡一青螺。」與此用意略同。此以鏡比湖,以螺黛比山,而把環境的形象之美,寫成了水仙梳洗,更能見出豐富的想像和新穎的構思。宋黃庭堅《雨中登岳陽樓望君山》:「滿川風雨獨憑欄,綰結湘娥十二鬟。可惜不當湖水面,銀山堆里看君山。」則既以君山比作湘娥的螺髻,又懸想從湖水中看君山,可能是受到這詩的啟發。水仙,即湘娥,又稱湘妃。相傳帝堯之女,帝舜之妃娥皇、女英死後成為湘水女神(參李白《遠別離》題下注)。《山海經·中山經》:「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螺(luó)黛,即螺子黛,婦女畫眉所用,產于波斯國(見《南部煙花記》)。螺黛深青色,故稱青螺黛。一螺青黛,是「一青螺黛」的倒文。應是,一作「疑是」。 薛逢(一首) 薛逢(生卒年不詳),字陶臣,蒲州(今山西省永濟縣附近)人。會昌元年(841)進士。歷侍御史,出任巴、蓬、綿三州刺史,官終秘書監。 他早負才名,詞華贍富。為詩落筆即成,但有時出之太易,不免流入淺俗。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獵騎 這詩寫長安近郊禁軍射獵的情況。《新唐書·兵志》:「京畿之西,多以神策軍鎮之,皆有屯營。軍司之人,散處甸內,皆恃強凌暴,民間苦之。」唐代禁軍,絕大部分都出身市井無賴,詩中所寫,主旨在於譏諷其縱情遊樂。刻畫之處,筆墨酣暢,而寓意於一起一結。微婉頓挫,感慨自深。 兵印長封入衛稀 [1] ,碧空雲儘早霜微。滻川桑落雕初下,渭曲禾收兔正肥 [2] 。陌上管弦清似語 [3] ,草頭弓馬急如飛。豈知萬里黃雲戍,血迸金瘡臥鐵衣 [4] 。 【注釋】 [1]  兵印句:《新唐書·兵志》:「長安奸人多寓兩軍(左、右神策軍),身不宿衛。」軍中無事,故「兵印長封」。 [2]  滻川二句:桑落禾收,秋天原野空曠,正好射鵰獵兔,故云。滻水源出今陝西藍田縣,流經長安,合灞水入渭河。 [3]  陌上句:射獵時在野外張樂宴飲,故云。 [4]  豈知二句:以戍邊士兵的艱苦戰鬥和禁軍的遊樂生活相對照。王維《送平淡然判官》:「黃雲斷春色,畫角起邊愁。」金瘡,刀劍創傷。鐵衣,鐵甲。《木蘭詩》:「寒光照鐵衣。」 【評】  寫圍獵二聯當與王維《觀獵》「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對看,有雄渾與俊爽之別。後北宋蘇軾《常山圍獵》有句「弄風驕馬跑空立,乘兔蒼鷹掠地飛。回望白雲生翠 ,歸來紅葉滿征衣」,風致又較此詩飄逸。 馬戴(二首) 馬戴(生卒年不詳),字虞臣,曲陽(今江蘇東海西南)人。會昌四年(844)進士,曾參太原軍幕。貶龍陽尉。官終太學博士。 他的五言詩,抒情寫景,蘊藉自然,於凝鍊中見出寬闊紆徐的境界,風致特為秀朗。宋朝的嚴羽和明朝的楊慎都給以很高的評價(見《滄浪詩話·詩評》及《升庵詩話》卷七)。他在同時詩人中和賈島往還最密,但沒有沾染賈島清奇僻苦的氣習。 《全唐詩》錄存其詩二卷。 楚江懷古(三首選一) 這詩寫洞庭湖晚秋月夜的景色。楚江,指湘江。 露氣寒光集 [1] ,微陽下楚丘 [2] 。猿啼洞庭岸,人在木蘭舟 [3] 。廣澤生明月 [4] ,蒼山夾亂流 [5] 。雲中君不見 [6] ,竟夕自悲秋。 【注釋】 [1]  露氣句:秋天傍晚,冷露下降,陽光里飽涵水氣,所以凝成一片寒光。 [2]  楚丘:猶言楚山,泛指洞庭湖旁的山。 [3]  木蘭舟:以木蘭為舟,取美麗芬芳之義(參看前韓翃《送冷朝陽還上元》注[1] )。 [4]  廣澤句:湖澤廣無邊際,望去月亮似從波中湧出,故云。 [5]  蒼山:一作「蒼葭」。 [6]  雲中句:雲中君是《楚辭》中的神名,即雲神。《九歌》有《雲中君》篇。《九歌》的描繪,多以湘、沅、洞庭作為背景。這句可從兩方面去理解:一是由於在特定環境中因《九歌》的美麗神話而引起的一種遐想。《雲中君》結尾二句說:「思夫君(指雲中君)兮太息,極勞心兮忡忡。」此化用其語。二是以雲中君作為雲的代稱,言長空無雲,秋天明淨。見,一作「降」。 【評】  沈德潛《唐詩別裁》評「猿啼」一聯雲「二句聯讀,標格自見」,此評得間,試細味之。 送僧歸金山寺 金山寺,在唐潤州(今江蘇省鎮江市)西北金山之上,下臨大江,為江南名勝之一。 金陵山色里,蟬急向秋分 [1] 。迥寺橫洲島,歸僧渡水雲。夕陽依岸盡,清磬隔潮聞 [2] 。遙想禪林下,爐香帶月焚 [3] 。 【注釋】 [1]  金陵二句:寫秋日送別時情景。由夏入秋,蟬聲變得淒切,最易觸動離愁,故云。急,急切、淒緊的意思。郎士元《送錢起》:「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高仲武曾舉以為「工於發端」之例(見《中興間氣集》卷下),此詩筆意大略相同,而特為含蓄。山,一作「江」。 [2]  夕陽二句:唐時金山在大江之中(現因沙洲淤漲,已與南岸相連),山寺高迥,江面寬闊,一望無際,故云。按:張祜《題潤州金山寺》詩有「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之句,為時傳誦。所寫之景略同,但在意境上尚不及這兩句空靈。 [3]  帶月:一作「對月」。 【評】  機杼仿佛孟浩然《晚泊潯陽望香爐峰》(參前錄),清曠亦類之,而精婉見晚唐風致。「夕陽」一聯,尤似浩然末聯「東林精舍近,月暮空聞鍾」。詩脈至此已難以為繼,而更出「遙想」一聯,又深一層,而無蛇足之嫌,極難能。 李群玉(四首) 李群玉(生卒年不詳),字文山,澧州(今湖南澧縣)人。早歲工詩,擅長音樂和書法,文采傾動一時。曾應進士舉,不第。裴休任湖南觀察使,延致幕中。大中八年(854),以布衣游長安,獻詩三百篇。時裴休為相,薦授弘文館校書郎。不久,即請假棄官而歸。他的詩,情致纏綿處頗近李商隱。不多用典,空靈的筆觸,清麗的語言,雖氣魄不夠宏偉,而韻味自然深美。 有《李群玉集》。 感興(四首選一) 這詩托物寄興,抒寫感慨,故題作《感興》。詩中的嫦娥和織女,是作者孤高寂寞情懷的象徵。 昔竊不死藥,奔空有嫦娥 [1] 。盈盈天上艷 [2] ,孤潔棲金波 [3] 。織女了無語,長宵隔銀河。軋軋揮素手,幾時停玉梭 [4] ? 【注釋】 [1]  昔竊二句:寫嫦娥奔月事(詳見前李商隱《常娥》注[2] )。 [2]  盈盈:美好貌。《古詩》:「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 [3]  金波:月光。漢樂府《郊祀歌》:「月穆穆以金波。」《初學記》徐堅注引《河圖帝覽嬉》:「月者,金之精也。」 [4]  織女四句:《古詩》:「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這裡化用其意,寫織女的哀怨。軋軋,投梭時織機所發出的聲響。札,字通「軋」。梭(suō),織具,就是杼,用以行緯。 湖閣 這詩寫登臨高閣,俯瞰青草、洞庭湖的情景。 楚色籠青草 [1] ,秋光洗洞庭 [2] 。夕霏生水寺,初月落寒汀 [3] 。棹響來空闊,漁歌去杳冥 [4] 。欲浮闌下艇,一到斗牛星 [5] 。 【注釋】 [1]  青草:湖名,在今湖南省湘陰縣之北,岳陽市之南。湖之南有青草山,故名。《讀史方輿紀要》引祝穆曰:「青草湖北連洞庭,南接瀟湘,東納汨羅,自昔與洞庭並稱。」 [2]  秋光:一作「秋風」。 [3]  落:一作「盡」。 [4]  去:一作「發」。杳冥:指深遠無際之處。 [5]  欲浮二句:寫登臨時空闊遙遠的心情,是因上聯「棹響」「漁歌」而引起的遐想。即李白詩「南湖秋水夜無煙,耐可乘風直上天」(《陪族叔刑部侍郎曄及中書賈舍至游洞庭湖》)的意思。張華《博物志》載:天河與海通連,曾有人乘槎泛海,直至天河牽牛宿之旁(參看杜甫《秋興》第二首注[4] )。這裡化用其事。 黃陵廟(二首) 「黃陵廟」,在今湖南湘陰縣北四十里的洞庭湖邊,是當地人民奉祀湘水女神即傳說中古代帝舜二妃娥皇、女英的祠廟(參看李白《遠別離》題下注)。李群玉詩中關於黃陵廟的題詠很多,這詩抒寫弔古之情,下篇,描繪湖上風光,湖邊女郎的水上生活,地方色彩和生活氣息濃厚,饒有民歌風味。 其一 小姑洲北渚雲邊 [1] ,二女啼妝自儼然 [2] 。野廟向江春寂寂,古碑無字草芊芊 [3] 。風回日暮吹芳芷 [4] ,月落山深哭杜鵑 [5] 。猶似含顰望巡狩,九疑凝黛隔湘川 [6] 。 【注釋】 [1]  小姑洲:黃陵廟南的洲名,詳不可考。姑,一作「孤」,一作「袁」。 [2]  二女句:傳說娥皇、女英在洞庭湖邊聽到舜死消息,南望啼哭,淚灑竹林,最後投水而死。因而她們浮現在人們頭腦里的是富有悲劇意義的美的形象,故云。自,一作「共」。啼妝,一作「容華」,一作「明妝」。儼(yǎn)然,猶言宛然,好像在眼面前一樣。 [3]  芊(qiān)芊:茂盛貌。 [4]  風回句:《楚辭·九歌·湘夫人》:「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芷,即白芷,水邊香草。風回日暮,一作「東風近暮」。 [5]  月落句:古代神話說杜鵑是望帝的魂魄所化,這裡寫湖山月夜的寂寞淒清,暗寓帝舜南巡不返的悲哀。月落,一作「日暮」。 [6]  猶似二句:黃陵廟之南,遙遠的湘水的那邊,就是九疑山,望去凝聚著一片青翠之色,這裡形象化地把自然環境之美寫成了娥皇、女英悲哀的化身,點明有關黃陵廟的故事傳說,與首聯相應。含顰,因愁怨而攢眉。皇帝出行叫做巡狩。九疑,即蒼梧山,在今湖南寧遠縣,山有九峰,形狀相似,故名。傳說中帝舜墳墓所在。黛,女子畫眉所用青黑色的石粉。凝黛,一作「如黛」,一作「愁斷」。 其二 一說是李遠的詩。 黃陵廟前莎草春,黃陵女兒茜裙新 [1] 。輕舟短棹唱歌去 [2] ,水遠山長愁殺人。 【注釋】 [1]  茜(qiàn)裙新:紅色的新裙。 [2]  短棹:一作「小楫」。唱:一作「隨」。 【評】  「莎草春」,「茜裙新」,設色明麗。短棹輕歌,情致歡快。末句忽轉悲傷語,看似突兀,而一、二句「黃陵」唱疊,早已暗透女兒命運。此以往古舜妃傳說與當時水鄉多征舟之現實糅合一體,而均不顯言之,包蘊特深。 曹鄴(二首) 曹鄴(生卒年不詳),字鄴之(一作「業之」),桂州陽朔(今廣西壯族自治區縣名)人。大中四年(850)進士。由天平節度掌書記累遷太常博士、祠部郎中,官終洋州刺史。 他早歲貧困,晚年才登仕途,故詩多愁苦之音,往往流於庸俗。但也寫出了一些暴露社會黑暗,同情人民的作品。《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他的詩,「多怨老嗟悲之作。蓋坎壈不遇,晚乃成名,故一生寄託,不出此意」(卷一五一)。這話看出了問題的一面,然而卻不足以概括其全部的內容。風格質實,多用古體,似有意以矯晚唐纖靡之弊。與劉駕、於 、聶夷中、邵謁等相近,儼然成一流派。參後於 介紹。 有《曹祠部集》。 四望樓 這詩借歌詠古蹟,描繪豪門貴族荒淫腐化的生活,於鋪敘之中,寓譏諷之意。這種表現手法,是從古樂府詩中胎息而來的。題下原注云:「樓在洛陽東,今廢。秦時有貴公子賈虛每日宴其上。」 背山見樓影,應合與山齊 [1] 。座上日已出,城中未鳴雞 [2] 。無限燕趙女 [3] ,吹笙上金梯。風起洛陽東,香過洛陽西。公子長夜醉,不聞子規啼 [4] 。 【注釋】 [1]  背山二句:言山遮不住樓,從山後望到樓影,可知這樓高與山齊。應合,猶言應是。應與合同義,推測之詞。 [2]  座上二句:意謂貴公子作長夜之飲,座上燈燭明亮,有如日光。 [3]  燕趙女:指美女。《古詩》:「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 [4]  公子二句:子規夜間始鳴,鳴時公子已醉,故曰「不聞」。又:子規啼聲悲,易觸人愁緒。今曰「不聞子規啼」,隱含公子不知愁之意。《史記·殷本紀》:「(紂)為長夜之飲。」 【評】  質而奇,俗而肆。與前錄顧況《公子行》機杼略似,結語尤然。然而風采情韻遠遜於況詩,過於粗疏之故也。 官倉鼠 這詩是因見官倉鼠,聯想到飽食民脂民膏、貪污略無忌憚的官吏,而給以尖銳的嘲諷。形象的比擬,本於《詩經·魏風·碩鼠》。結尾處,即事興感,用意自深。故措語不嫌直致,而筆底自有波瀾。 官倉老鼠大如斗 [1] ,見人開倉亦不走。健兒無糧百姓飢 [2] ,誰遣朝朝入君口 [3] ! 【注釋】 [1]  斗:一作「牛」。 [2]  健兒無糧:當時,戍邊士兵缺乏糧餉。李商隱《行次西郊作一百韻》:「健兒立霜雪,腹歉衣裳單。饋餉多過時,高估銅與鉛。」健兒,戰士的通稱。 [3]  誰遣句:末句用反詰句作結,作者當然是譴責那些貪官污吏,但是也含有責問是誰造成了這種令人憤慨的社會現象的意思。 劉駕(二首) 劉駕(生卒年不詳),字司南,江東(今江蘇南部)人。大中六年(852)進士,官國子博士。工古體詩。與曹鄴並稱曹劉,而情致稍勝,參前曹鄴、後於 介紹。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早行 馬上續殘夢 [1] ,馬嘶時復驚。心孤多所虞,僮僕近我行。棲禽未分散 [2] ,落月照古城。莫羨居者閒,溪邊人已耕 [3] 。 【注釋】 [1]  馬上句:形容早行者的神態。因起程太早,尚未睡醒,所以騎在馬上還繼續做著夢。蘇軾《太白山下早行至橫渠鎮書崇壽院壁》用此全句入詩。 [2]  棲禽句:禽鳥夜間棲歇樹間,早晨才分散飛出。因天色未明,故鳥未分飛。 [3]  莫羨二句:脫離勞動的封建士大夫,平時總是日晏猶眠,所以在行旅中會感到披星戴月的辛苦,而羨慕居人的安逸。但到農村沿途一看,情況並不如他們所想像的那樣。這裡寫出了作者當時親切的體會。 【評】  極寫早行辛苦,都為末聯反跌蓄勢,非可僅以善寫旅況目之,是以為厚。景語置三聯,兼照前後,通聯人我,章法簡潔而不平板。賀裳《載酒園詩話》稱之為晚唐「傑構」。 棄婦 回車在門前 [1] ,欲上心更悲:路旁見花發,似妾初嫁時 [2] 。養蠶已成繭,織素猶在機 [3] 。新人應笑此,何如畫蛾眉 [4] ? 【注釋】 [1]  回車:回到娘家的車輛。 [2]  路旁二句:即景生情,意謂當初貌美如花,而現在則色衰被棄。 [3]  織素句:這二句言棄婦在夫家終日操勞,曾不暫息。古樂府《上山采蘼蕪》:「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素,生帛。 [4]  新人二句:這二句暗責棄婦之夫重色不重德。又:一本此後有「昨日惜紅顏,今日畏老遲。良媒去不遠,此恨當告誰」四句。 【評】  當與前錄孟郊《古妾薄命》對讀,均從古詩《上山采蘼蕪》來,而有所創新。然孟詩深斂而氣稍勁,此詩舒婉而韻可哀。又一本之後四句顯為蛇足,似非為劉駕手筆。 於 (三首) 於 (籍貫及生卒年均不詳),字子漪。咸通二年(861)進士,做過泗州判官。 他和曹鄴、劉駕、邵謁、聶夷中等都力反當時輕艷浮靡的詩風,重視文學的現實意義和「教化」作用。為了擺脫聲病的拘束,所作多五言短古,風格剛健樸質,彼此頗相近似。這派詩人,大都出身貧寒,經歷兵亂,對人民疾苦,有比較深切的體念,故能對當時殘酷黑暗的現實,作出有力的暴露和狙擊。惟在藝術形式的運用上,缺少變化,不免給人以單調的感覺。 於 曾作古風三十篇,自號為「逸詩」。現存作品見於《全唐詩》的共一卷。 古宴曲 雉扇合蓬萊,朝車回紫陌 [1] 。重門集嘶馬,言宴金張宅 [2] 。燕娥奉卮酒 [3] ,低鬟若無力 [4] 。十戶手胼胝,鳳凰釵一隻 [5] 。高樓齊下視,日照羅綺色。笑指負薪人,不信生中國 [6] 。 【注釋】 [1]  雉扇二句:寫上朝和退朝的盛況。「雉扇」,皇帝上朝時所用雉尾障扇(參見杜甫《秋興》注[5] )。合,掩映的意思。蓬萊,唐宮名。紫陌,京城大路。 [2]  言:語助詞。金張:漢朝著名的官僚世族,這裡借指當時的豪門。 [3]  燕娥:燕地的美女。《古詩》:「燕趙多佳人。」 [4]  低鬟句:形容妝飾華貴,體態嬌柔。 [5]  十戶二句:意謂十戶人家全年的勞動生產價值,僅夠製成她們頭上所戴的一隻鳳凰釵。手胼(pián)胝(zhī),是「手足胼胝」的略文。胼胝,因勞累而長出了厚皮。 [6]  笑指二句:意謂他們不能想像社會中還有這樣生活窮困的人。 富農 這詩描寫一個吝嗇貪婪的地主,反映了當時土地兼併劇烈的情況,揭示出剝削者殘酷而醜惡的階級本質。因為這地主住在農村,所以稱之為「富農」。詩前原有序云:「 寓居堯山南(在今河北省邢台縣東北)六十里。里有富農得氏,琅玡人。指其貌,此多藏者也。積粟萬庾,牛馬無算。血屬星居於里土,生不遺,死不贈。環顧妻孥,意與天地等。故作是詩,用廣知者。」 長聞鄉人語:此家勝良賈 [1] 。骨肉化飢魂 [2] ,倉中有飽鼠。青春滿桑柘,旦夕鳴機杼 [3] 。秋風一夜來,累累聞砧杵 [4] 。西鄰有原憲 [5] ,蓬蒿繞環堵 [6] 。自樂固窮心,天意在何處 [7] !當門見稚子 [8] ,已作桑田主。安得四海中,盡為虞芮土 [9] ! 【注釋】 [1]  良賈:善於經營的商人。 [2]  骨肉:這裡指妻子以外的親屬,如弟、兄、叔、伯等,即詩序里所說的「血屬」。化飢魂:餓死。 [3]  青春二句:謂養蠶取絲,擁有大量的紡織成品。 [4]  累累句:言儲藏有大量換季的衣服。累累,連續不斷的意思。砧杵,砧杵聲,指搗衣。 [5]  原憲:孔子學生中最貧窮的一位,這裡作者用以自比。 [6]  蓬蒿句:形容家境蕭條。環堵,屋四周的圍牆。 [7]  自樂二句:把自己的窮困和這家地主相對比,意謂社會上到處存在著「為富不仁」,「為仁不富」的不合理現象,慨嘆於天道的無知。固窮,猶言耐窮,不因貧窮而改變操守。《論語·衛靈公》「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又同書《學而》:「子曰:……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此雲「自樂」,化用其意。 [8]  稚子:指這地主家未成年的孩子。 [9]  虞芮(ruì)土:借指兼併得來的土地。虞、芮,殷末二國。疆界毗連,曾為田土而爭奪(見《史記·周本紀》)。 山村叟 古鑿岩居人,一廛稱有產 [1] 。雖沾巾覆形 [2] ,不及貴門犬。驅牛耕白石 [3] ,課女經黃繭 [4] 。歲暮霜霰濃 [5] ,畫樓人飽暖。 【注釋】 [1]  古鑿二句:意謂在深山裡挖了一處窯洞,就以之作為住處,在這裡墾荒為生。鑿(záo),孔穴。古住宅一所,稱為一廛。《孟子·滕文公上》:「願受一廛而為氓。」這裡借指一處窯洞。 [2]  沾:沾及。巾覆形:用一塊布圍在身上,當作衣裳,遮掩形體。《白虎通》:「衣者隱也,裳者障也,所以隱目障蔽也。」此取其義。凡覆蓋包裹用的布,都稱巾。 [3]  白石:指少土的山地。 [4]  課:督促。經:織機上的直線曰經,橫線曰緯,一經一緯,織成布匹,這裡作動詞用,就是織的意思。黃繭:野蠶絲。 [5]  霜霰(xiàn):即霜雪。霰,雪珠。 邵謁(一首) 邵謁(生卒年不詳),韶州翁源縣(今廣東縣名)人。為縣小吏,因觸怒縣令,被逐。刻苦讀書。咸通七年(866)赴長安,為國子生。時溫庭筠為國子助教,張貼其詩三十餘首。許之為「聲詞激切,曲備風謠」(見《全唐文》卷七六八)後成進士,赴官,不知所終。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歲豐 皇天降豐年,本憂貧士食。貧士無良疇,安能得稼穡 [1] ?工傭輸富家 [2] ,日落長太息。為供豪者糧,役盡匹夫力 [3] 。天地莫施恩,施恩強者得! 【注釋】 [1]  稼穡(sè):本義指農業勞動,這裡作名詞用,指農產品。 [2]  工傭句:言窮人為人所僱傭,勞動成果全部輸入了富家。 [3]  匹夫:猶言平民。 聶夷中(二首) 聶夷中(837—884),字坦之,河東(今山西永濟縣)人。咸通十二年(871)進士。時值兵革之際,朝廷無暇辦理官吏詮選,困居長安很久,補華陰縣尉。 胡震亨論唐詩,認為在晚唐詩人中,「以五言古詩鳴者,曹鄴、劉駕、聶夷中、於 、邵謁、蘇拯數家,其源似並出孟東野。洗剝到極淨極真,不覺成此一體」。而在此數家中,「夷中語尤關教化」(見《唐音癸簽》卷八)。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詠田家 這詩描寫在官府的橫徵暴斂和高利貸的雙重剝削下貧苦農民無法生活下去的普遍情況,反映了唐末農民大起義前後農民破產,人口大量逃亡的社會真實。詩中用具體的事實,揭示出尖銳的階級矛盾。語言極簡練,而用意頗深刻。思想性和藝術性的結合,來自真實的生活體驗,一般雖具有同情人民思想但仍高高在上的士大夫是不能道其片語隻字的。然而作者畢竟是封建階級的一員,故結尾四句,仍然把解決矛盾的幻想,寄託於朝廷的俯察民情,施行仁政。一本開頭四句另為一首,題作《田家》。 父耕原上田,子 山下荒 [1] 。六月禾未秀 [2] ,官家已修倉 [3] 。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 [4] 。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 [5] 。 【注釋】 [1]  父耕二句:極言農民之勤勞,與下文形成鮮明的對照。 (zhǔ):鋤一類的農具,這裡作動詞用。 [2]  秀:禾吐花。 [3]  修倉:意謂準備徵收租稅。《資治通鑑》卷二三四陸贄論稅限迫促之弊,有「蠶事方興,已輸縑稅;農功未艾,遽斂谷租……有者急賣而耗其半直,無者求假而費其倍酬」之語。雖言中唐事,亦可參看。 [4]  二月二句:二月蠶事還未開始,五月稻秧剛剛下田,而貧困的農民卻不得不把新絲和新谷貶價預賣。故下二句云云。按:晚唐稅收,多似牛毛。《舊唐書·食貨志(上)》:「通津達道者稅之,蒔蔬藝果者稅之,死亡者稅之。節度觀察交代,或先期稅入以為進奉。」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是苛捐雜稅直接造成的。上文說官家六月修倉,可見征斂之急迫;然而在這之前,農民早就把「新谷」賣掉,因此無法繳租,只得逃亡。結句的「逃亡屋」,正點明此意。又:上文說「禾」,這裡說「新谷」兼說「新絲」,單起雙承,文義互見。先說「六月」,後說「二月」「五月」,錯綜成文,章法本於《詩經·豳風·七月》。 [5]  逃亡屋:屋存而人逃亡。《資治通鑑》卷二四一:「(李)渤上言:臣過渭南,聞長源鄉舊四百戶,今才百餘戶,閿鄉舊三千戶,今才千戶,其他州縣大率相似。」可見晚唐農民的大量逃亡已成為嚴重的社會問題。 公子行(二首選一) 花影出牆頭,花里誰家樓?一行書不讀,身封萬戶侯。美人樓上歌,不是《古梁州》 [1] 。 【注釋】 [1]  《古梁州》:即《梁州宮調曲》。這一曲調的歌詞,都是摹寫邊塞戰爭情事。說不是,而不顯言是何曲,結得微婉。 【評】  自前錄曹鄴至聶夷中數人此類反映現實詩歌,顯從中唐元白、張王及孟郊古樂府一路來。而其善為苦刻之語,則更近於孟郊與王建樂府詩,而更趨刻露與議論化。如以「健兒無糧百姓飢,誰遣朝朝入君口」,「骨肉化飢魂,倉中有飽鼠」,「雖沾巾覆形,不及貴門犬」,「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諸語觀之,此一動向當可自明。此固與唐末社會矛盾激化,詩人不暇淺酌低唱,而須大聲疾呼有關,即所謂「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禮記·樂記》)。而另一方面亦反映了唐末詩壇在表現手法上一股向淺切坦易發展的支流。這股風氣,在當時不同題材的詩歌中均有反映(參下李昌符、皮日休、鄭谷詩等評語),並直接影響於北宋初期詩風(如王禹偁等)。論詩歌流變必須兼顧上述兩方面,否則必難免於偏頗。 李昌符(三首) 李昌符(?—867),字夢若(一作「嵓夢」),籍貫不詳。咸通四年(863)進士,仕至膳部員外郎。因作詩輕薄,被劾謫官,終身失意。 他曾從軍西北。邊塞之作,沉鬱蒼涼,富於真實感。在長安,與鄭谷相唱和,為詩友。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邊行書事 唐末吐蕃內亂,從大中三年(849)起,秦、原、安樂三州人民起義歸唐,到咸通二年(861)張義潮收復涼州為止,長期為吐蕃占據的河、湟之地才算大致恢復。又,大中年間,党項侵擾西北,宣宗曾發諸道兵進擊,連年無功。後雖一度為白敏中所平定,但不久又為邊患。迄至唐末,戰爭一直不斷地在進行著。這詩描寫西北邊地戰時的荒涼景象,是作者親身目睹的情形。它的主旨,則在於慨嘆唐朝國運的沒落,國力的空虛,邊疆的不靖,將帥的無能。意真情切,語重心長,在晚唐邊塞詩中,是具有現實意義的優秀作品。題一作《書邊事》,一作《塞上行》。 朔野煙塵起,天軍又舉戈。陰風向晚急,殺氣入秋多 [1] 。樹盡禽棲草,冰堅路在河 [2] 。汾陽無繼者,羌虜肯先和 [3] ? 【注釋】 [1]  朔野四句:一作「莽蒼蘆關北,孤城帳幕多。客軍甘入陣,老將望回戈。」煙塵起,發生戰事。天軍,唐朝的軍隊。 [2]  樹盡二句:寫戰地的荒寒。樹木都被斫伐作為營寨,所以「樹盡」。天寒冰堅,河裡可以行軍,故云「路在河」。 [3]  汾陽二句:汾陽,指郭子儀。郭子儀的封爵為汾陽王。安史亂後,他領朔方軍鎮守西北,威望甚高。永泰初(765),回紇和吐蕃聯兵入寇,他說和了回紇,大破吐蕃。無繼者,一作「尋下世」。 秋晚歸故居 這詩和下面一首,一寫對殘破家園的深厚感情,一寫飄泊他鄉的客中春感,可對照讀。兩詩所描繪的景物,都真切地反映了作者當時的心情,是從實際生活體驗中提煉出來的。故能工致入微,耐人尋繹,而不流於纖巧。題一作《遠歸別墅》。 馬省曾行處,連嘶渡晚河 [1] 。忽驚鄉樹出,漸識路人多 [2] 。細徑穿禾黍,頹垣壓薜蘿 [3] 。乍歸猶似客,鄰叟亦相過 [4] 。 【注釋】 [1]  馬省二句:意謂馬也帶有情感地回到故鄉。省,記得、認識。 [2]  忽驚二句:寫到家前的情景。上句說遠望中,鄉樹忽然出現在眼裡,為之驚喜。下句說越走離家越近,認識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3]  細徑二句:寫村莊的殘破。村前大路荒廢了,只得取徑田中,故「穿禾黍」。圍牆倒塌,蔓生在牆上的植物落到地上,故「壓薜蘿」。 [4]  乍歸二句:緊承上二句而言。由於故居荒廢,改變了過去的面貌,乍歸時心理上有一種空虛而無著落的感覺,故云「猶似客」。鄰叟相過,即杜甫《羌村》「鄰人滿牆頭,感嘆亦歔欷」之意,寫鄰里慰藉之情。過,讀平聲。 【評】  此等詩實由王績《在京思故園見鄉人問》、賀知章《回鄉偶書》、岑參《逢入京使》、司空曙《雲陽館與韓紳別》、李益《喜見外弟又言別》一路來,以能用平易之語道得人心中事為擅勝,而詩文代新,由初盛而中晚,這一路詩亦由樸拙而渾成而雋永。至唐末追新逐奇,爭勝前人之風不已,故多有從此道以求開拓者。然而多則必濫,往往失之率易或者尖新,反失前人本旨。此詩與前錄劉駕《早行》詩之所以可貴,在於語未經人道而不失渾厚之旨,刻寫雖細微而依然從心田流出,其新巧處則又鮮明地體現了晚唐詩之特色。試將本書所錄上列各詩貫穿比較細味之,當於詩格流變、唐風代新之史實,有所解會。 旅遊傷春 酒醒鄉關遠 [1] ,迢迢聽漏終 [2] 。曙分林影外 [3] ,春盡雨聲中 [4] 。鳥倦江村路,花殘野岸風。十年成底事 [5] ?羸馬厭西東 [6] 。 【注釋】 [1]  酒醒句:羈旅愁懷,用酒來麻醉自己,可是酒醒之後,分外感到孤獨淒涼,故云。 [2]  漏終:指夜盡。漏,古代計時的工具。 [3]  曙分句:林影是黑沉沉的,透過樹林,看見了天邊的曙色,故曰「分」。 [4]  春盡句:就是李煜《浪淘沙》「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的意思。暮春時節,經常是陰雨連綿,給愁人以百般無聊的感覺。這裡抓住了這一帶有特徵性的景象,通過雨聲,把旅客傷春的情緒表現了出來,句法異常精煉。宋代陳與義的名句「杏花消息雨聲中」(《懷天經智老因訪之》),可能是從這詩受到啟發的。 [5]  成底事:成就了什麼事業。意思是說無所成就。 [6]  羸(léi)馬:瘦馬。 皮日休(四首) 皮日休,字襲美,一字逸少,襄陽(今湖北省襄樊市)人。嘗隱居鹿門山,自號醉吟先生。咸通八年(867)進士,為著作郎,遷太常博士,後出任毗陵副使。大約於乾符四年(877)在蘇州參加了黃巢起義的部隊。黃巢軍進入長安,署為翰林學士。後死於兵亂中。死因不明,一說被唐軍殺害,一說因誤會為黃巢所殺。 他工詩和小品文,多譏刺時政之作。詩與陸龜蒙齊名,並稱皮陸。 有《皮子文藪》,《全唐詩》錄存其詩為九卷。 正樂府(十首選二) 原序云:「樂府,蓋古聖王采天下之詩,欲以知國之利病,民之休戚者也。得之者,命司樂氏入之於塤篪,和之以管籥。詩之美也,聞之足以勸乎功;詩之刺也,聞之足以戒乎政。故《周禮》太師之職,掌教六詩;小師之職,掌諷誦詩。由是觀之,樂府之道大矣!今之所謂樂府者,唯以魏、晉之侈麗,陳、梁之浮艷,謂之樂府詩,真不然矣!故嘗有可悲可懼者,時宣於詠歌,總十篇,故命曰《正樂府詩》。」從序中所說,可知《正樂府》的創作,具有鮮明的傾向性,是和白居易《新樂府》的精神一脈相承的。作者處於混亂黑暗的晚唐時代,複雜而尖銳的社會生活矛盾,對他的思想有著深刻的影響,表現在詩里的義憤,有時比白居易更為激切。詩的風格,簡健質樸,惟藝術形式的運用,不像《新樂府》那樣生動、活潑,故事性也不如《新樂府》強。 橡媼嘆(原第二首) 這詩寫一位以橡栗充飢的老婦的悲慘生活。詩以《橡媼嘆》名篇,不僅在於對貧苦人民的同情,而在於對統治集團的大膽揭露和嚴正指斥。《正樂府》詩中多採用夾敘夾議的寫法。其議論處,往往以憤激出之,沉著痛快,入木三分,具有一定的思想深度。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蕪崗 [1] 。傴傴黃髮媼 [2] ,拾之踐晨霜。移時始盈掬 [3] ,盡日方滿筐。幾曝復幾蒸,用作三冬糧。山前有熟稻,紫穗襲人香 [4] 。細獲又精舂 [5] ,粒粒如玉璫 [6] 。持之納於官,私室無倉箱 [7] 。如何一石餘,只作五斗量。狡吏不畏刑,貪官不避贓。農時作私債 [8] ,農畢歸官倉。自冬及於春,橡食誑飢腸 [9] 。吾聞田成子,詐仁猶自王 [10] 。吁嗟逢橡媼,不覺淚沾裳。 【注釋】 [1]  榛蕪崗:草樹雜生的山崗。 [2]  傴傴:彎腰駝背的樣子。黃髮:老年人發白轉黃。《詩經·魯頌· 宮》:「黃髮台背。」 [3]  盈掬:滿把。《詩經·小雅·采綠》:「終朝采綠,不盈一匊(掬)。」 [4]  襲人香:香氣透入人們的鼻孔。 [5]  細獲:收割時,仔細揀選。 [6]  玉璫:古時女子所用的玉制耳飾。這裡用以形容米粒的晶瑩圓潤。 [7]  私室句:意謂全數納官後,顆粒不存。倉,裝大量米所用。箱,裝少量米所用。 [8]  作私債:即放私債。貪官狡吏把官倉的糧食擅行借出,作為私債,進行剝削。 [9]  誑(kuánɡ)飢腸:橡實不是糧食,只能勉強充飢,故云。誑,哄騙的意思。 [10]  吾聞二句:承前「如何一石餘,只作五斗量」而言,指斥當時統治者公開地進行殘酷的剝削。田成子,即田常,春秋時和監止共為齊相,爭奪政權。田常為了收買人心,以大斗貸出,小斗收進,齊國的民眾都歌頌他。後來他的子孫就奪取了齊國的王位。事見《史記·田敬仲完世家》。這裡意謂田成子所行的雖然是偽善,但對老百姓來說,畢竟還有些好處,所以他的後代,能夠自立為齊王。 【評】  通篇對比而下,層層剝示,愈剝愈深,逼出篇末喟然一嘆,故能動人心魄。 哀隴民(原第十首) 這詩敘寫隴西地區向朝廷進奉鸚鵡事。詩中以同情的筆調,描繪了被奴役的人民的痛苦和災難;結尾處把罪責歸之於最高統治者的崇尚玩好,為全篇主旨所在。 隴山千萬仞,鸚鵡巢其巔 [1] 。窮危又極險,其山猶不全 [2] 。蚩蚩隴之民 [3] ,懸度如登天 [4] 。空中覘其巢 [5] ,墮者爭紛然。百禽不一得,十人九死焉!隴川有戍卒,戍卒亦不閒。將命提雕籠 [6] ,直至金台前 [7] 。彼毛不自珍,彼舌不自言 [8] ;胡為輕人命,奉此玩好端 [9] ?吾聞古聖王,珍禽皆舍旃 [10] 。今此隴民屬,每歲啼漣漣。 【注釋】 [1]  隴山二句:隴山,橫亘今陝西、甘肅一帶的大山。隴西產鸚鵡。《禽經·鸚鵡》注「出隴西,能言,人以手撫其背,則喑啞矣」。其區別於南海鸚鵡,稱「隴山鸚」,體形比南海鸚鵡較大。 [2]  窮危二句:意謂在這樣深險的山中,山頂上的鸚鵡,還不免遭到搜捕。全,保全。猶,一作「獨」。 [3]  蚩(chī)蚩:誠實良善貌。《詩·衛風·氓》:「氓之蚩蚩。」 [4]  懸度:用繩索套在山頂的樹木上,人懸繩來往上下。 [5]  空中句:鸚鵡巢在山崖的樹枝間,捕鸚鵡的人懸在繩上,腳不著地,偷偷地看準後,出其不意地去捕捉它,故云。覘(chān),偷看。 [6]  將命:奉命。雕籠:刻有精美花紋的鳥籠。 [7]  金台:指宮廷。《初學記》卷二四:「魏有銅雀台、金台……。」台,一作「堂」。 [8]  彼毛二句:意謂鸚鵡本不自以為珍奇,由於統治階級看重鸚鵡,它才顯得珍貴。彼毛不自珍,鸚鵡並不珍視自己的羽毛。彼舌不自言,鸚鵡須經人調教後,才會效學人言。 [9]  胡為二句:承「蚩蚩隴之民」六句而言。意謂官吏們為什麼不顧百姓的性命,逼迫他們去捕捉鸚鵡,以滿足皇帝的享樂欲望。 [10]  舍旃(zhān):丟掉,意謂不接受這種貢獻。旃,語助詞。《初學記》引劉艾《漢帝傳》曰「興平元年益州蠻夷獻鸚鵡三,詔曰『往著益州獻鸚鵡三枚,夜食三升麻子,今谷價騰貴。此鳥有損無益,可付安西將軍楊定國,令歸本土』」。 【評】  「百禽不一得,十人九死焉」,語特警省。詩當與李賀《老夫采玉行》對讀,可見學古與新變之不同。 奉和魯望漁具十五詠(十五首選一) 種魚(原第十二首) 「種魚」,即培養魚秧。《漁具十五詠》都是寫養魚和打魚。本篇生動具體地描繪種魚的過程,並對毫無生產知識的封建官僚給以嘲諷。魯望,陸龜蒙的字。 移土湖岸邊,一半和魚子 [1] 。池中得春雨,點點活如蟻。一月便翠鱗 [2] ,終年必赬尾 [3] 。借問兩綬人 [4] ,誰知種魚利! 【注釋】 [1]  移土二句:魚在湖邊打子,種魚時把有魚子的泥土移殖到養魚的池塘里。這樣,魚就慢慢地孵化出來。 [2]  翠鱗:生出翠色的嫩鱗。 [3]  赬(chēnɡ)尾:指魚已長老。古人認為魚在水中游泳過久,尾部擺動頻繁,顏色就會變紅。赬,紅色。 [4]  兩綬人:做大官的人。綬,系印的帶子。 汴河懷古 隋末,煬帝為滿足一己享樂之奢欲,動用全國的人力、物力,開鑿運河,引起民怨沸騰,以致一朝覆亡。延至中唐之世,開河之勞,已漸為人所淡忘,而運河便於「公家運漕,私行商旅」之利日見,故李吉甫於《元和郡縣圖志》卷六云:「隋氏作之雖勞,後代實受其利焉。」皮日休則抓住「動機」和「效果」的辯證關係落筆,言語犀利,邏輯嚴密,如老吏斷獄,實誅煬帝之心。汴河,指從汴州(今河南開封市)到淮安的一段運河,是隋煬帝楊廣就原有蒗盪渠及其下游的汴河的舊河道加以疏浚而成的。 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若無水殿龍舟事 [1] ,共禹論功不較多 [2] 。 【注釋】 [1]  水殿龍舟事:指隋煬帝南巡揚州,縱情遊樂事。《通鑑》卷一八〇:「大業元年(605)八月壬寅,上(煬帝)行幸江都,……自漕渠出洛口,御龍舟。龍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長二百丈。上重有正殿、內殿、東、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飾以金玉,下重內侍處之。皇后乘翔螭舟,制度差小,而裝飾無異。別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又有漾彩、朱鳥、蒼螭、白虎、玄武、飛羽、青鳧、陵波、五樓、道場、玄壇、板 、黃蔑等數千艘,後宮、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之,及載內外百司供奉之物。共用挽船士八萬餘人,其挽漾彩以上者九千餘人,謂之殿腳,皆以錦彩為袍。又有平乘、青龍、艨艟、艚 、八棹、艇舸等數千艘,並十二衛兵乘之。……舳艫相接二百餘里。」 [2]  共禹句:意謂治水之功,可與大禹相提並論。不較多,不差多少。較,差距的意思,字同「校」。 【評】  杜牧以絕句詠史,好為翻案之論,晚唐詩人紛紛效尤,此風大開,表現之一是數量之大,如胡曾詠史七絕組詩達一百五十首。二是議論往往警辟入里,如皮日休此詩與後錄章碣《焚書坑》詩可為代表。此外如羅隱、羅虬、陸龜蒙等等,亦都擅長於此。在詩風上則表現直截痛快,尖銳明煉,而不過多藉助於景物的渲染。如果將從杜甫開始中經杜牧至唐末這一類詠史詩聯繫起來看,可見出唐詩由盛而中而晚,愈益重理、重議論的發展趨向,從而下開宋人風氣。這一傾向與前述反映社會現實的詩亦日趨減卻的方向是一致的。此外詠史絕句和有仍較多地藉助形象、講究含蓄的一派,如從李商隱一路發展下來的吳融的《華清宮》、韓偓的《過茂陵》等,對讀可看傳承與流變。 陸龜蒙(五首) 陸龜蒙(生卒年不詳),字魯望,吳郡長洲(今江蘇省蘇州市)人。曾應進士舉不第,隱居松江甫里,自稱甫里先生,又號天隨子、江湖散人。家有田數百畝,連年被水淹沒。常親身參加勞動。有人譏笑他,他說:「堯舜霉瘠,禹胼胝,彼聖人也。吾一褐衣,敢不勞乎?」大約死於中和初(881年左右)。 他和皮日休交誼最深,唱和的詩極多,並稱皮、陸。皮陸二人的詩如吳體、雜體及七古,似有兼取韓、白,而追求險奇的一面,從二人的詩論中也可看出這一傾向。另外,龜蒙的詩,曾受到溫、李的影響,發展了溫、李詩中清新流利的一面,而自成一格。皮日休序其詩云:「近代(詩人)稱溫飛卿、李義山為之最,以陸生參之,烏知其孰先孰後也。」 有《笠澤叢書》、《甫里集》。 五歌(五首選一) 放牛(原第一首) 江草秋窮似秋半 [1] ,十角吳牛放江岸 [2] 。鄰肩抵尾作依偎,橫去斜奔忽分散 [3] 。荒陂斷塹無端入 [4] ,背上時時孤鳥立。日暮相將帶雨歸 [5] ,田家煙火微茫濕 [6] 。 【注釋】 [1]  江草句:江邊的草,秋末還未凋枯,故云。秋窮,秋深。 [2]  十角吳牛:五頭水牛。吳牛,吳地所產的牛,即水牛。 [3]  鄰肩二句:描寫牛群的動態:有時肩靠著肩,尾頂著尾,偎在一起;有時忽然四向跑開。 [4]  陂:山陂。塹(qiàn):溝壑。無端入:突然奔入。 [5]  相將:結伴。 [6]  田家句:暮色微茫中,裊裊上升的炊煙,是村落的標誌,牛朝著這個方向,各自歸欄。因為陰雨,煙中飽含著水氣,故「濕」。 【評】  試與前錄儲光羲《牧牛詞》對讀,同寫江南民俗,而風調有平大渾厚與峭奇恣肆之分。再取顧況《杜秀才畫立走水牛歌》對讀,可見陸詩之所淵源。以俗為奇,亦是中晚唐詩一個特點。《載酒園詩話》稱皮陸「集中詩亦多近宋詞」,這就是其中之一類。宋代黃山谷常有此體。 新沙 這詩諷刺統治階級剝削的無孔不入。筆鋒犀利,而語意新穎。新沙,海邊新漲成的沙洲。 渤澥聲中漲小堤 [1] ,官家知後海鷗知 [2] 。蓬萊有路教人到,亦應年年稅紫芝 [3] 。 【注釋】 [1]  渤澥:即渤海。 [2]  官家句:海鷗生長在海里,可是最先發現這新漲沙洲的卻是官府。意思是說官府為了要增加稅收窮極心計,故下二句云云。 [3]  蓬萊二句:蓬萊是傳說中的海外三神山之一。戰國時,齊威王、宣王、燕昭王以及後來的秦始皇都曾派方士入海求仙,尋找蓬萊,始終沒有到達(見《史記·封禪書》)。這裡意謂倘使仙境有路可通,紫芝也不免徵稅。紫芝,即靈芝。古人認為靈芝是仙境所產之草。 【評】  設想極尖新,而體格尤渾成。一、二實寫,三、四虛擬,而以「蓬萊」上應「渤海」,轉折極自然。海鷗之想極新,而發自新漲小堤,則雖奇而字字在理。詩家每譏晚唐詩尖新,如此等尖新,正不妨事。 懷宛陵舊遊 宛陵,漢縣名,唐時為宣城(今安徽省縣名),是宣州州治所在。 陵陽佳地昔年游 [1] ,謝朓青山李白樓 [2] 。惟有日斜溪上思,酒旗風影落春流 [3] 。 【注釋】 [1]  陵陽:山名,在宛陵(宣城)城內,為邑鎮山。這裡用作宛陵的代稱。 [2]  謝朓句:南朝齊詩人謝朓任宣城太守,在陵陽山上建樓,後人稱為謝公樓或北樓。後來李白在宣城,非常愛賞這一地區的風景,曾寫過許多優美的詩篇。這裡意謂宛陵是昔賢遊覽之地,更加使江山生色。「山」和「樓」,文義互見,非分屬謝朓與李白。 [3]  惟有二句:意謂宛陵風景絕佳,其中最令人懷念的是溪上春來,酒店門首懸的招子迎風飄動,映著斜日,倒影波中。溪,指勾溪和宛溪(參看前杜牧《題宣州開元寺水閣》題下注)。思,讀去聲。 【評】  結語尤佳,暗將自身拍合謝、李二先賢,而飄逸自在,不落言詮。 自遣詩(三十首選一) 原序云:「《自遣詩》者,震澤別業之所作也。……累三十絕,絕各有意。既曰自遣,亦何必題為?」三十首詩,觸事成詠,而意在陶冶性情,故曰「自遣」。震澤別業,即陸龜蒙隱居的甫里。震澤,太湖的別稱。本篇寫遠客乍歸,表現出對田園山水無限親切的情感。 五年重到舊山村,樹有交柯犢有孫 [1] 。更喜卞峰顏色好,曉雲才散便當門 [2] 。 【注釋】 [1]  樹有交柯:兩樹枝柯相交,連在一起。見樹木已成長。《自遣詩》第五首說:「終須揀取幽棲處,老檜成雙便作門。」即指此。犢(dú)有孫:原來的小牛已生下了它的第三代。 [2]  更喜二句:言卞峰當門,整天對著青翠的山色。卞峰,在今浙江湖州市北。喜,一作「感」。 【評】  試以四詩參讀:嚴維(一作錢起)「漁浦浪花搖素壁,西陵樹色入秋窗」(《九日宴浙江西亭》),秦系(一作馬戴)「門前山色能深淺,壁上湖光自動搖」(《題章野人山居》),王安石「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書湖陰先生壁》),此詩末二句「更喜卞峰顏色好,晚雲才散便當門」。四聯徑轍相類,而嚴詩高華,秦詩自在,王詩兀奇,陸詩蕭散。此與前錄皮日休《漁具》等詩均可見出皮、陸受白體影響之一面。皮日休《白太傅》云:「吾愛白太傅,逸才生自然。」可見皮、陸對白居易的心儀。 白蓮 這詩詠白蓮,若即若離地從空際著筆,寫出了花的淡雅清幽的意態之美,同時也流露出作者亂世隱居的孤高寂寞的情懷。 素 多蒙別艷欺 [1] ,此花端合在瑤池 [2] 。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 [3] 。 【注釋】 [1]  素 (wěi)句:意謂人們都喜愛艷麗的紅蓮,而很少有欣賞素雅的白蓮的。素 ,猶言素質。別艷,另一種艷色之花,指紅蓮。蒙,受。 [2]  端合:真應該,一作「真合」。瑤池:神話中西方的仙境。 [3]  無情二句:寫朦朧曉色中看將落未落的白蓮時的感受。蓮花本是無情的,但在月曉風清的秋天早晨,凌波獨立,露冷香消,又似乎含有一種幽恨,故云「無情有恨」。按:李賀《昌谷北園新荀》:「無情有恨何人見?露壓煙啼千萬枝。」與此筆意相同。上句一作「還應有恨無人覺」。王士禛《帶經堂詩話》卷一二評此二句「語自傳神,不可移易」。 【評】  此詩特近李商隱體格而筆致稍淡,意即義山《蟬》詩所云「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而結句空靈清遠,更深得義山神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