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十二
李德裕(一首)
李德裕(787—849),字文饒,趙郡(今河北省趙縣)人,唐穆宗、敬宗、文宗時,歷官中書舍人、御史中丞、兵部侍郎、兵部尚書、中書門下平章事,又先後出任鄭滑、劍南西川、興元、淮南等地節度使。武宗朝,以宰相拜太尉,封衛國公。當國六年,勳業炳著。宣宗時,白敏中、令狐綯執政,被讒毀,貶死崖州。
有《會昌一品集》。
登崖州城作
唐宣宗大中二年(848)九月,李德裕由潮州司馬再貶為崖州司戶,這詩是初到崖州所作。唐代牛、李兩黨的鬥爭異常劇烈,李德裕為李黨首領,當時牛黨當權,挾嫌尋隙,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他此次遠斥南荒,和一般的失意遷謫不同,是決無生還之望的。詩中抒寫悲憤心情,極沉鬱頓挫之致。崖州故城在今海南瓊山縣東南二十里。
獨上高樓望帝京 [1] ,鳥飛猶是半年程 [2] !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 [3] 。
【注釋】
[1] 獨上句:《唐語林》卷七補遺:「李衛公在珠崖,郡北亭謂之望闕亭,公登臨未嘗不北睇悲咽,題詩云(即本詩)。」因知高樓即望闕亭。
[2] 鳥飛句:極言其遠。《舊唐書·地理志》:「(崖州)去京師七千四百六十里。」李白《廬山謠》:「鳥飛不到吳天長。」
[3] 青山二句:意謂北歸無路,終當死於這群山環繞的荒遠之地。唐崖州又稱珠崖郡,郡城即州城,東南有瓊山、雙吉嶺,東北有龍發、順村等嶺,北有麒麟、潭龍嶺及靈山、蒼矻山,西北有永發、雷虎等嶺,南有烏蓋嶺。
【評】 德裕論文重自然、氣勢、反雕鐫新奇(見其《文論》)。故其詩風寬平,與元和時意尚新奇之風不侔。即以此詩與仍屬盛唐遺脈的柳宗元的《與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華親故》(見前)對讀,亦可見柳詩峭刻,李詩平大。
朱慶餘(二首)
朱慶餘(生卒年不詳),字可久,越州(今浙江紹興)人 ① 。寶曆二年(826)進士,官秘書省校書郎。是張籍所賞識的後輩詩人之一,詩的風格,也和張籍相近似,惟工於絕句、律體,古風不競。
《全唐詩》錄存其詩二卷。
宮中詞
這詩描寫宮廷生活,從安靜的環境裡透露出恐懼森冷氣氛,揭示了失去自由的宮女們悲慘的內心世界。詩的語言是含蓄的,但其中卻隱藏有銳利的鋒芒,故結語點破入妙。
寂寂花時閉院門,美人相併立瓊軒 [1] 。含情慾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 [2] 。
【注釋】
[1] 瓊軒:華美的軒窗。
[2] 鸚鵡句:鸚鵡能學人言,怕傳給別人知道,故云。
【評】 花時而反寂寂,閉鎖春光中襯托美人並立,則必分外「含情」,「含情」則「欲說」,「欲說」卻「不敢言」,所懼者,只一能言鳥耳,則種種森嚴,盡在無言之中,層層曲折,細膩入神。中晚唐之間,宮闈詩中常以微物或正或反襯托主人的情愫,如劉禹錫「行到中庭數花朵,蜻蜓飛上玉搔頭」(《春詞》)、張祜「斜拔玉釵燈影畔,剔開紅焰救飛蛾」(《贈內人》),均是顯例。其視王昌齡及其後繼者李益之宮闈詩,固有思俊語新與雍容典重之別,而與顧況、王建之流宮詞的婉媚,亦復不同。此正反映出中晚唐之交後詩風愈向新巧發展之趨勢。
閨意獻張水部
《全唐詩話》卷三:「慶餘遇水部郎中張籍,知音。因索慶餘新舊篇二十六章,置之懷袖而推贊之。時人以籍名重,皆繕錄諷詠,遂登科。慶餘作《閨意》一篇以獻。籍酬之曰:『越女新妝出鏡心,……』由是朱之詩名流於海內矣。」唐時士子應試前,往往把所作詩文呈獻給當朝有名望的人,希望取得賞識,以抬高身價,作為一種自我宣傳的社會活動。一旦成名,登第就有把握。朱慶餘於寶曆二年(826)登進士第,張籍任水部員外郎在長慶四年(824)至太和二年(828)之間,詩題一作《近試上張水部》,當是試前所作。詩中描繪一位顧影自憐的新婚少婦的閨房情態,寄意全在言外。這詩和張籍的《節婦吟》(見前選)同一寫法。洪邁《容齋五筆》卷四:「細味此章,元(原)不談量女之容貌,而其華艷韶好,體態溫柔,風流醞藉,非第一人不足當也。歐陽公所謂『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工』,斯之謂也。」
洞房昨夜停紅燭 [1] ,待曉堂前拜舅姑 [2]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3] ?」
【注釋】
[1] 洞房:本義指深邃的臥室,後來用作新房的專稱。停紅燭:停放著紅燭,意指紅燭在燃點著。
[2] 待曉:等待天明。舅姑:公婆。古禮:婚後第二天,新娘要一早起身,拜見公婆。
[3] 入時無:合不合時樣。
註解:
① 一說是閩中(今福建省)人。按:朱慶餘有《鏡湖西島言事》,又張籍有《送朱慶餘及第歸越》,俱足證朱為越州人,作閩者誤。
李涉(二首)
李涉(生卒年不詳),洛陽(今河南省市名)人。自號清溪子。元和中,官太子通事舍人,貶陝州司倉參軍。大和中,為太學博士。後以事流南方,浪遊桂林一帶。其詩語言淺而有致,尤工七絕。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竹枝詞(四首選一)
這詩寫巫山巫峽月夜景色之美,詞采秀朗,而思致深曲;從昭君溪著筆,見出詩人豐富的聯想。
石壁千重樹萬重,白雲斜掩碧芙蓉 [1] 。昭君溪上年年月 [2] ,偏照嬋娟色最濃 [3] 。
【注釋】
[1] 碧芙蓉:指巫山十二峰。
[2] 昭君溪:昭君村附近的溪流。昭君,即漢時著名的美女王嬙。她的故鄉在興山縣(今湖北省縣名),世稱昭君村,其地與巫峽相連(見《太平寰宇記》)。
[3] 嬋娟:形態美好。孟郊《嬋娟篇》以嬋娟狀花、竹、月等,此處指巫山十二峰。十二峰素有美人之稱,故云。
【評】 月色夙以「清」、「淡」諸字狀之,此因月照翠巒,色影特重,故著「濃」字,用俗得奇,貼切傳神。
潤州聽角
這詩借角聲哀怨,抒寫羈旅亂離之感。詩中把環境季節氣氛,眼前所見的景物和強烈的主觀感受聯繫起來,描繪出一幅富有詩意的畫圖,與前選錢起的《歸雁》、李益的《春夜聞笛》用意大略相同。錢詩不迫不露,含蓄入微;李詩善於渲染,俊爽取勝;此則以感慨頓挫出之。風格不同,而各有其妙。唐潤州州治在今江蘇省鎮江市。《宋書·樂志》:「角長五尺,形如竹筒,本細,末稍大。……或以竹木,或以皮為之,無定製。按:古軍法有吹角也。此器俗名拔邏回,蓋胡虜驚軍之音,所以書傳無之。海內亂離,至侯景圍台城,方用之也。」
江城吹角水茫茫,曲引邊聲怨思長 [1] 。驚起暮天沙上雁,海門斜去兩三行 [2] 。
【注釋】
[1] 江城二句:角是軍用樂器,而戰爭經常發生於邊地,故云「曲引邊聲」。《太平御覽》卷五八四引《通禮義纂》:「長鳴角也。蚩尤師魍魎,與黃帝戰於涿鹿,帝命吹角為龍鳴以御之。魏武帝征烏桓,軍士思歸,乃減角為中鳴,其聲尤悲,以應胡笳。晉、宋以降,沿襲用之。」唐樂中有大角曲。江城,一作「孤城」。曲,一作「風」。邊聲,一作「胡笳」。思,讀去聲。
[2] 海門:海口。此指潤州以東遙遠的江天。《讀史方輿紀要》卷五:「揚州之海門為大江入海之口。」
張祜(三首)
張祜 ① ,生貞元初,卒大中三年後,字承吉,南陽(今河南沁陽縣) ② 人。元和、長慶間,以詩名重於當時。令狐楚非常賞識他,曾向朝廷推薦,但因元稹從中作梗,沒有授官。後客淮南,與杜牧相友善。詩風亦略近杜牧而稍淺切,骨力不逮。杜牧贈詩有「何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登池州九峰樓寄張祜》)之句,極為推重。晚年愛丹陽曲阿山水,築室隱居。死於大中年間。
《全唐詩》錄存其詩二卷。
宮詞(三首選一)
《全唐詩話》卷四:「(張)祜所作宮詞,傳入宮禁。武宗疾篤,目孟才人曰:『吾即不諱,爾何為哉?』才人指笙囊泣曰:『請以此縊。』上惻然。復曰:『妾嘗藝歌,請對歌一曲,以泄其憤。』上許。乃歌『一聲《何滿子》』,氣亟立殞。」祜曾為此作《孟才人嘆》。詩云:「偶因歌態詠嬌 ,傳唱宮中二十春。卻為一聲《何滿子》,下泉須吊舊才人。」這一悲劇故事,說明了這首小詩所抒寫的悲憤之情,深刻地揭示了幽閉深宮的不幸婦女們慘痛的內心世界。張祜的宮詞很多,這是代表作。杜牧送他的詩說:「可憐『故國三千里』,虛唱歌詞滿六宮。」(《酬張祜處士見寄長句四韻》)即指此而言。題一作《何滿子》。何滿子本是人名,後成為歌曲名。白居易《何滿子》詩自註:「何滿子,開元中滄州歌者,臨刑進此曲以贖死,竟不得免。」
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 [1] 。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
【注釋】
[1] 故國二句:封建王朝,例向全國各地選采有姿色的婦女,作為妃嬪。一入宮廷,便與家鄉永隔,故云。三千里,言路途的遙遠。二十年,言時間的久長。故國,故鄉。
【評】 「三千里」、「二十年」,逼出「一聲」,引落「雙淚」。四句用四數量詞,卻絲毫不見平板,蓋以感情深厚之故也。
題金陵渡
這詩寫江干夜泊所見的景色。金陵渡,詳不可考。尋繹詩意,當指金陵之渡口。今江蘇省鎮江市,唐時亦稱金陵,對面正是瓜州。
金陵津渡小山樓,一宿行人自可愁 [1] 。潮落夜江斜月里,兩三星火是瓜州 [2] 。
【注釋】
[1] 一宿句:陸游《入蜀記》卷一:「泊瓜洲,天氣澄爽,南望京口……皆至近……然江不可橫絕,放舟稍西,乃能達。故渡者皆遲回久之。」故云。可愁:可,加重語氣的詞,和可憐、可恨的「可」用法同。
[2] 瓜州:在今江蘇省江都縣南的江濱。地當運河的口岸,斜對鎮江。最初本是長江中沙磧,後來漲成瓜字形,漸漸成為一個村鎮。開元以來,是南北交通的要地。宋王安石詩《夜泊瓜州》:「京口瓜州一水間。」
【評】 以「愁」字為眼,寫舟行夜泊之感,徑轍頗類盛唐張繼《楓橋夜泊》詩,而筆致較輕爽,見出張祜詩獨特風格。「兩三星火是瓜州」與「夜半鐘聲到客船」,一從視覺言,一從聽覺言,一從近處向遠,一從遠處往近處,而均寓愁意於寥遠之中,有異曲同工之妙。
聽箏
題一作《題宋州田大夫家樂丘家箏》。箏,弦樂器的一種,一稱秦箏。最初流行於西北地區。傳說是秦時蒙恬所造(見《隋書·音樂志》)。箏的結構,由瑟演變而成。瑟有二十五弦,箏取其半,變為十三弦,聲音比瑟更響亮。
十指纖纖玉筍紅,雁行輕遏翠弦中 [1] 。分明似說長城苦,水咽雲寒一夜風。
【注釋】
[1] 雁行句:寫箏聲哀怨。按:唐代教坊曲中有《寒(一作「塞」)雁子》(見崔令欽《教坊記》)。又李遠《贈箏妓伍卿》亦云:「座客滿筵都不語,一行哀雁十三聲。」知這裡所寫,當與彈奏的曲調名有關。雁行輕遏,雁行為之不飛。遏,阻止、停留的意思。
註解:
① 名一作祐。祜和祐字形相近,與字承吉之義也相通。《堯山堂外紀》載有張祜軼事一則,雲祜子曾作冬瓜堰官,有人譏其任此漕渠小職,祜解嘲曰:「冬瓜合出祜子。」以祜諧瓠音,冬瓜和瓠子都是葫蘆科的植物。據此,知作祐者誤。
② 一說清河(今河北清河縣)人。
杜牧(十四首)
杜牧(803—852),字牧之,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市)人。宰相杜佑之孫。大和二年(828)進士。為弘文館校書郎。曾參沈傳師江西觀察使、宣歙觀察使及牛僧孺淮南節度使幕府。歷監察御史,膳部、比部及司勛員外郎,黃州、池州、睦州、湖州刺史。官終中書舍人。世稱杜樊川。
杜牧工詩、賦及古文,以詩的成就為最高。後人稱為「小杜」,以別於杜甫。他的詩中,一部分是描寫寄情聲色、頹廢放浪的生活,但也有不少感慨時事,抒寫性情的好作品。尤長七言律詩和絕句,兼融杜甫之骨格,李白之神俊,故骨氣豪宕而神采艷逸。往往於拗折峭健之中,見風華掩映之美,藝術上富於獨創性。他和李商隱齊名,李贈詩云:「刻意傷春又傷別,人間惟有杜司勛。」(《杜司勛》)劉熙載曾說:「杜樊川詩雄姿英發,李樊南詩深情綿邈。」(《藝概》卷二)指出兩人異曲同工,各有特色。
有《樊川集》。
題宣州開元寺水閣
杜牧於開成三年(838)為宣州團練判官。這詩寫開元寺水閣眺望中的景象和感想。題下原註:「閣下宛溪,夾溪居人。」宣州,州治在今安徽宣城縣。開元寺,原名永安寺。建於東晉時,唐開元中改名為開元寺。宛溪,發源於宣城東南嶧山,流繞城東,至縣西北與勾溪合。
六朝文物草連空,天澹雲閒今古同 [1] 。鳥去鳥來山色里,人歌人哭水聲中 [2] 。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台一笛風 [3] 。惆悵無因見范蠡,參差煙樹五湖東 [4] 。
【注釋】
[1] 六朝二句:意謂六朝繁華,已成陳跡;而山川風景之美,則今古不殊。
[2] 人歌句:言閣下宛溪兩岸居民就在這水國的環境裡世世代代地生活著。《禮記·檀弓下》:「晉獻文子成室,晉大夫發焉。張老曰:『美哉輪(高大)焉!美哉奐(眾多)焉!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從歌到哭,是人一生由生到死的過程,意指長遠地在這新屋裡住下去。這裡化用其語。
[3] 一笛風:風中飄來一縷笛聲。見笛聲裊裊,風力微微。
[4] 惆悵二句:寫東望五湖,因追慕范蠡高風,而觸動了自己厭倦風塵之感。范蠡,春秋時越國的大夫,佐越王勾踐亡吳霸越。功成後,乘扁舟泛五湖而去。五湖,太湖的別名。一說:太湖、滆湖、洮湖、射湖、貴湖的合稱。滆湖等四個湖都在太湖附近。
【評】 首聯草色際天,天淡雲閒,乃今古皆然,二聯鳥去鳥來,人歌人哭,是世代變遷;而首聯之「六朝文物」又透下變遷意,二聯「山色」、「水聲」復應上不變意:今古之慨遂渾然交織一體,故三聯所見所聞唯明滅縹緲而已。尾聯上句由景入情,「惆悵」字承上醒明景中之意,「無因見范蠡」又啟下,遂放目更向東南望,更由情入景,復開出一片浩蕩無盡景象,意興已隨之而更向遠去。全詩以「惆悵」句為關鎖,總於江南煙景中寄棖觸之感,興象多端卻不繁複沓冗。蓋以勢作主,故能開合隨心,有老杜格局而流麗過之。
早雁
這是一首托物寓意的詩。武宗會昌二年(842)八月,回紇南侵,大肆擄掠。這時正是北雁南飛的季節。杜牧憂念邊地流散的人民,觸事興懷,藉以寄慨。因為八月還未到深秋,所以用《早雁》標題。
金河秋半虜弦開 [1] ,雲外驚飛四散哀。仙掌月明孤影過,長門燈暗數聲來 [2] 。須知胡騎紛紛在,豈逐春風一一回 [3] ?莫厭瀟湘少人處,水多菰米岸莓苔 [4] 。
【注釋】
[1] 金河句:秋天是胡人射雁的季節,這裡用以影射發動戰爭。《漢書·晁錯傳》顏師古注引蘇林曰:「秋氣至,膠可析,弓弩可用,匈奴常以為候而出軍。」金河,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南。八月是秋季當中的一個月,故云秋半。
[2] 仙掌二句:陝西太華山東峰曰仙人掌。又,漢武帝時,未央宮立有承露銅盤,亦曰仙人掌。長門,漢宮名。這裡都借指當時的長安一帶。孤影過,數聲來,寫離散驚飛的悲慘。聯繫末聯,似有暗諷當路者對北邊流民漠然置之之意。
[3] 須知二句:雁是候鳥,秋日南飛,春季北返。這裡說,南飛的雁群,即使春天來了,也不能飛回北方,意指在胡人鐵蹄蹂躪之下逃難的人民,已無家可歸。
[4] 莫厭二句:意謂南方多空曠之地,可以托生。菰(ɡū),草本植物,生淺水中,秋季結實,叫做菰米,又名雕胡米。莓(méi),苔的別名。菰米和莓苔都可作為鳥類的食物。
【評】 驚弦哀飛,發端警絕。二聯承哀飛,三聯應驚弦,迴旋之中道盡流民之哀苦,末聯以瀟湘收結,滿懷同情一寄於悽怨之中。感情博大深沉似老杜《白帝》(白帝城頭雲出門)之屬,而盤礴之勢以哀麗之筆出之,又可見牧之特有之韻度。其通首以鴻雁作比興,似有鑒於老杜《歸雁》二首,茲錄其二以比較之:「欲雪違胡地,先花違楚雲。卻過清渭影,高起洞庭群。塞北春陽暮,江南日色曛。傷弓流落羽,行斷不堪聞。」
商山麻澗
這詩寫行經商山麻澗時所見到的農村風景畫面。商山,在唐商州上洛縣(今陝西省商縣),又名地肺山,或楚山。水壑幽深,是漢初隱士四皓隱居之處。丹水發於秦嶺的息邪澗,經麻澗,名麻澗河。《讀史方輿紀要》:「陝西商州麻澗在熊耳峰下。山澗環抱,厥地宜麻,因名麻澗。」
雲光嵐彩四面合,柔桑垂柳十餘家。雉飛鹿過芳草遠,牛巷雞塒春日斜 [1] 。秀眉老父對樽酒 [2] ,蒨袖女兒簪野花 [3] 。徵車自念塵土計,惆悵溪邊書細沙。
【注釋】
[1] 雞塒:雞窩的一種。《詩經·王風·君子於役》:「雞棲於塒。」毛傳:「鑿牆而棲曰塒。」
[2] 秀眉:老人眉有毫毛秀出,是長壽之相。
[3] 蒨袖:紅袖。蒨,字同「茜」。茜草根黃赤,可作紅色染料。
【評】 田園詩,爽利與王維不同。
沈下賢
這詩是杜牧任湖州刺史(850)時憑弔沈下賢遺蹟所作。沈下賢,名亞之,吳興(今浙江縣名)人。元和十年(815)進士。工詩能文,善作傳奇小說,是當時著名的文人之一。
斯人清唱何人和?草徑苔蕪不可尋 [1] !一夕小敷山下夢 [2] ,水如環佩月如襟 [3] 。
【注釋】
[1] 斯人二句:上句寫沈生前身世的寂寞,下句寫他死後遺蹟的荒涼。清唱,不同凡俗的歌唱,指沈的詩歌。何人和,意謂少有同調。和,讀去聲。
[2] 小敷山:在湖州烏程縣西南二十里,沈下賢曾在這裡住過。夢:指深沉的懷念。
[3] 水如句:因夢中相見,形象飄忽,故云。句意同李賀《蘇小小墓》「風為裳,水為珮」。
【評】 沈下賢工傳奇,筆致幽渺頑艷。古人憑弔詩常以被吊者筆法為之,故此詩境界縹緲。然而氣局仍較寬大,為牧之個性,與李賀《蘇小小墓》之鬼氣森然者不侔。
聞慶州趙縱使君與党項戰中箭而死輒書長句
這是一首追悼戰死英雄的詩。詩中因死者守衛疆土、壯烈犧牲的精神,觸動自己報國有心、請纓無路的悲哀,以及對當時統治集團文恬武嬉、腐朽荒淫的憤慨,長歌當哭,以噴迸出之,情感表現得異常強烈、沉痛而鮮明。全詩直起直落,毫不受到格律束縛;於自然渾成之中,具有一種不可掩遏的勃鬱動人的真氣。在律詩中是不可多見的。党項,西羌種族名。唐貞觀初,諸部數十萬口相次內附,住在松州(今四川省松潘縣)一帶,後因受到吐蕃的侵逼,移徙慶州(今甘肅省慶陽縣)。文宗大和、開成年間,藩鎮貪暴,勒索党項,強市其羊馬,造成變亂。此後經常侵擾邊地,不斷發生戰爭。趙縱生平和他這次死難的戰役,詳不可考。詩題稱之為使君,知是慶州刺史。
將軍獨乘鐵驄馬,榆溪戰中金僕姑 [1] 。死綏卻是古來有 [2] ,驍將自驚今日無 [3] 。青史文章爭點筆,朱門歌舞笑捐軀。誰知我亦輕生者,不得君王丈二殳 [4] !
【注釋】
[1] 榆溪:即榆林塞,又名榆林山,在今內蒙古自治區鄂爾多斯境黃河北岸。秦將蒙恬累石為城,樹榆為塞,因以得名,自秦、漢以來,為西北邊防要塞。中:讀去聲。金僕姑:指箭。《左傳》成公九年:「公以金僕姑射南宮長萬。」杜預註:「金僕姑,矢名。」《嫏嬛記》:「魯人有僕忽不見,旬日而返。曰:『臣之姑得道,白日上升。昨降於泰山,召臣飲,極歡,不覺旬日。臨別贈臣以金矢一乘,曰:此矢不必善射,宛轉射人,而後歸笮。』試之,果然。因以金僕姑名之。自後魯之良矢,皆以此名。」
[2] 死綏:軍敗時戰死。《三國志·魏志·武帝紀》引《司馬法》:「將軍死綏。」綏,退卻的意思。
[3] 驍將:勇將。
[4] 不得句:《詩經·衛風·伯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此取其義。殳(shū),古兵器名。毛傳:「殳,長丈二而無刃。」故云「丈二殳」。
過華清宮(三首選一)
李肇《唐國史補》卷上「楊妃好荔枝」條:「楊貴妃生於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勝蜀者,故每歲飛馳以進。然方暑而熟,經宿則敗,後人皆不知之。」相傳玄宗和楊妃在華清宮時,曾有南海貢荔枝之事。袁郊《甘澤謠》:「天寶十四載六月一日,貴妃誕辰,駕幸驪山,命小部音聲,奏樂長生殿。進新曲,未有名。會南海獻荔枝,因名《荔枝香》。」這詩歌詠上述有關的歷史事實,旨在揭露統治集團奢侈享樂,剝削和奴役人民的罪惡。措詞微婉,但諷刺的意義,顯然可見。華清宮,故址在今陝西臨潼縣南驪山北麓上(參見杜甫《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注[21] )。
長安回望繡成堆 [1] ,山頂千門次第開 [2] 。一騎紅塵妃子笑 [3] ,無人知是荔枝來。
【注釋】
[1] 繡成堆:指驪山右側的東繡嶺,左側的西繡嶺。《陝西通志》卷八引《名山考》:「東繡嶺在驪山右,當時林木花卉之盛,類錦繡然,故名。」
[2] 山頂千門:指重重宮門。千門,宮門。《資治通鑑》卷二四五胡三省註:「漢武帝起建章宮,度為千門萬戶,後世遂謂宮門為千門。」
[3] 一騎紅塵:馬奔馳時蹄下黃土揚起,故云。紅塵,舊指京都街道或其近郊路上的塵土。劉禹錫《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紫陌紅塵拂面來。」
【評】 詩用反跌法。「無人」字含蘊特深,山圍錦繡,絕頂處宮門重重,次第大開,以迎快馬驛傳。人必以為有軍國大事,其實只緣區區荔枝,以博妃子一笑,此固臣工百姓所未能知者也。牧之詩俊快,與後之吳融《華清宮》二首對讀可知區別。吳融承玉溪一脈,其詩云:「四郊飛雪暗雲端,唯此宮中落旋干。綠樹碧檐相掩映,無人知道外邊寒。」
江南春
這詩以金陵(今江蘇南京市)為中心,描寫江南雨中春景之美。江南,泛指長江下游,今江蘇省南部一帶。何文煥《歷代詩話考索》:「江南方廣千里。……此詩之意既廣,不得專指一處,故總而命曰《江南春》。」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1] 。
【注釋】
[1] 南朝二句:南朝帝王及貴族多好佛,盛造寺廟,建康(即今南京)尤多。金碧莊嚴的建築物點綴了江南都市的風光,特別在煙雨中,風景尤為美麗,故云。至於佛寺的數目,梁時郭祖深就曾有「都下佛寺五百餘所」的話,後來當然陸續還有添建。這裡的四百八十,可能是就唐時所存留下來的約數而說的。
【評】 一、二是縱深景,三、四是廣袤景,一、二設色明麗,三、四淡墨鋪煙;一、二是實寫當今民俗,三、四借佛寺啟懷古幽想。縱深、明晦、虛實,相輝相映,江南之春為他畫盡,而畫外更有不盡情韻。
寄揚州韓綽判官
韓綽,生平事跡不詳。判官,指他當時在淮南節度使府所擔任的職務。杜牧於大和七年(833)在揚州,為節度使府掌書記,這詩當是離開揚州不久時所作。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 [1]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2] ?
【注釋】
[1] 草木凋:一作草未凋。
[2] 二十四橋二句:詢問韓別後的賞心樂事,表示深切嚮往之情。沈括《補筆談》卷三:「揚州在唐時最為富盛,舊城南北十五里一百一十步,東西七里十三步,可紀者有二十四橋:最西濁河茶園橋,次東大明橋,入水西門有九曲橋,次東正當帥牙南門有下馬橋,又東作坊橋,橋東河轉向南有洗馬橋,次南橋,又南阿師橋、周家橋、小市橋、廣濟橋、新橋、開明橋、顧家橋、通泗橋、太平橋、利園橋,出南水門有萬歲橋、青園橋,自驛橋北河流東出,有參佐橋,次東水門東出有山光橋。又自衙門下馬橋直南有北三橋、中三橋、南三橋,號九橋,不通船,不在二十四橋之數,皆在今州城西門之外。」玉人,義同美人,這裡指揚州的歌妓。玉,一作「美」。
【評】 江南秋老,因念故人,然山重水阻,故懸為設想:紅橋夜月、玉人洞簫,更以「二十四」下應「何處」,輕輕一問,遂於清遠之景,恍惚之詞中見出神思追隨之情。又起句不從「秋盡」始,卻以山水阻絕總提,非但避免筆勢平弱,且以「隱隱」、「迢迢」遙領結末懸擬之景,便見首尾渾然,通體空靈。
泊秦淮
秦淮,河名。發源於江蘇溧水縣東北,西流經金陵城(今南京市)入長江。河道是秦時所開,鑿鐘山以疏淮水,故名秦淮。金陵為六朝舊都,一向是歌管笙簫之地。這詩寫客中偶感,妙在即事寓意,使人憬然深思,從繁華歡娛的現實中清醒過來,而重溫歷史上因荒淫享樂而招致亡國慘禍的教訓。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1] 。
【注釋】
[1] 商女二句:商女,指以歌唱為生的樂妓。江,指秦淮河。長江以南,無論水的大小,口語都稱為江(見孔穎達《尚書正義·禹貢》「九江孔殷」條注)。秦淮河橫貫金陵城,沿河兩岸酒家林立。樂妓在酒店替客人唱歌侑觴,從船中聽去,故云「隔江」。後庭花,《玉樹後庭花》的簡稱。陳後主在金陵時,荒於聲色,作《玉樹後庭花》舞曲。終朝與狎客、妃嬪們飲酒作樂,不理政事,終至亡國。《隋書·五行志》:「禎明(587—589)初,後主作新歌,詞甚哀怨,令後宮美人習而歌之。其詞曰:『玉樹後庭花,花開不復久。』時人以為歌讖。此其不久兆也。」《舊唐書·音樂志一》:「前代興亡,實由於樂。陳將亡也,為《玉樹後庭花》,……行路聞之,莫不悲泣,所謂亡國之音也。」
山行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 [1] 。停車坐愛楓林晚 [2] ,霜葉紅於二月花。
【注釋】
[1] 白雲生處:指山林的最深處。生,一作「深」。
[2] 停車句:意謂因愛楓林晚景而停車觀賞。坐,因。
【評】 以寒山白雲映襯一抹紅楓,於泬寥秋氣中見出盎然春意、蓬勃生機。「停車坐愛」更能融情入景,氣韻並茂。《升庵詩話》所謂「豪而艷,麗而宕」者也。
題村舍
這詩描繪了農村生活畫面的一個片段,表現了作者對掙扎在飢餓線上的窮苦農民的深厚同情。
三樹稚桑春未到 [1] ,扶床乳女午啼飢。潛銷暗鑠歸何處 [2] ?萬指侯家自不知 [3] !
【注釋】
[1] 稚桑:柔嫩的桑樹。春未到:還沒有到春末蠶桑的季節,是一年中農民生活最困難的時候。
[2] 潛銷句:意謂農民的一生,就是在這樣貧困的折磨中不聲不響地度過。潛銷暗鑠,指貧困折磨。鑠(shuò),銷金。
[3] 萬指侯家:即有一千個奴婢的侯家。古代計算奴隸人數以手指為標誌,也如計算牲畜的數目以頭為標誌一樣,一萬個手指,就是一千個人。
金谷園
這是一首憑弔古蹟的詩,詠綠珠殉情事。金谷園,西晉石崇的私人花園,在洛陽附近。《晉書·石崇傳》:崇有妓曰綠珠,美而艷,善吹笛。孫秀使人求之。崇盡出其婢妾數十人以示之,曰:「任所擇。」使者曰:「本受命指索綠珠,不識孰是。」崇勃然曰:「綠珠吾所愛,不可得也。」使者出而又返,崇竟不許。秀怒,而勸(趙王倫)誅崇。秀矯詔收崇。崇謂綠珠曰:「我今為爾得罪。」綠珠泣曰:「當效死於官前。」因自投於樓下而死。
繁華事散逐香塵 [1] ,流水無情草自春 [2] 。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 [3] 。
【注釋】
[1] 繁華句:意謂金谷園中種種繁華舊事都隨著香塵而俱散。香塵,石崇為了提高樂妓舞蹈的技巧,命用沉香屑鋪在象牙床上,命樂妓在上面踐踏,步輕無跡的賞以珍珠。這裡舉此以概種種繁華事。
[2] 流水句:流水,指金谷水。水自新安、洛陽東南流經這園,注入瀍河。句意頗類杜甫《哀江頭》「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3] 墜樓人:指綠珠。金谷園中有清涼台,據說綠珠就是從這個台上跳樓自殺的。楊衒之《洛陽伽藍記》卷一:「昭儀寺有池……後隱士趙逸云:『此地是晉侍中石崇家池,池南有綠珠樓。』」杜牧《題桃花夫人廟》詩有句「可憐金谷墜樓人」,可為此句作注。
【評】 此詩寓意頗曲而全由景物中暗暗透出。繁華事散,未足惋嘆,故云「流水無情草自春」。綠珠殉情,事實可哀,故云「落花猶似墜樓人」。二句「無情」,「自春」與三句「怨」字由無情轉入有情,仍從景物上自然過渡,筆法婉曲,情韻哀婉。唐末復古派詩人於 有《金谷感懷》詩云:「黃金驕石崇,與晉爭國力。更欲住人間,一日買不得。行為忠信主,身是文章宅。四者俱不聞,空傳墮樓客。」取材與牧之此詩同而立意、取象、筆法均質直,對讀可見小杜「氣俊思活」之特點。
赤壁
赤壁,即赤壁山,在今湖北蒲圻縣長江南岸,北臨大江,對岸即烏林,漢末周瑜破曹操處。這詩是杜牧官黃州(州治在今湖北省黃岡縣)刺史時(842—844)所作。黃州城外有赤壁,但並非三國時孫、曹大戰的赤壁,詩人不過借相同的地名,寓弔古之意,來抒寫自己的感慨而已。宋代的蘇軾在黃州時作《赤壁賦》和《念奴嬌》(赤壁懷古)詞,也正是這個情況。杜牧好談兵,懷抱著用世之心,但始終鬱郁不得志。詩中結尾二句對周瑜的嘲諷,亦即阮籍登廣武,觀楚、漢戰場遺蹟所慨嘆的「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見《晉書》本傳)之意。用筆鋒利無比,英氣逼人,最能見出杜牧絕句的特色。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1]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2] 。
【注釋】
[1] 將:拿起。認前朝:認識到是前朝的遺物。因遺物而聯想到當時戰爭的情況,所以下面說出自己對這一戰役的看法。
[2] 東風二句:這兩句是慨嘆於周瑜的僥倖成功。意謂假如不是東南風給了他的便利,則戰爭不一定能夠取得勝利,說不定連二喬都要成為銅雀台中的俘虜。周郎,指周瑜。《三國志·吳志·周瑜傳》:「瑜時年二十四,吳中皆呼為周郎。」東風,指赤壁火攻事。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曹操進攻東吳。因為北方士兵不習慣於江面作戰,用鐵鏈把船艦聯在一起,首尾結成一個整體,使不至搖晃動盪。周瑜用部將黃蓋計,以輕便戰船幾十艘,載著滿灌油脂的乾柴,外蓋帷幕,詐稱投降。等到接近敵人兵船時,冷不防地放起火來。恰巧這天東南風大起,向西北延燒,曹兵大敗。事見《周瑜傳》及裴松之注引《江表傳》。銅雀,台名,在鄴城(今河北臨漳縣),曹操所建。上有樓,樓頂立有一丈五尺高的大銅雀,故名。曹操的姬妾歌妓都住在台中,是他私人暮年享樂之處。二喬,喬家兩姊妹,東吳著名的美女,稱為大、小喬。大喬是孫策的妻子,小喬是周瑜的妻子。
【評】 杜牧詠史詩,好翻前人議論,不落窠臼;而形象生動,流麗俊爽,又不落言詮。所謂「內懷經濟之略,外騁豪宕之才」者也(吳錫麒《杜樊川集注序》)。此詩由沉沙之折戟一點生髮,二句「磨洗」承上,「認前朝」啟下,發為魏吳相爭之一段大議論。又不正面說破,只借二喬可能入魏,隱指吳國可能敗亡,便覺委婉動人。《四庫提要》所謂「此詩人不欲質言,故變其詞耳」。至其立論是否允當,歷來評家多有微議。我們以為牧之此論與晚唐之世藩鎮跋扈,牧之有志於統一之整體思想有關。中唐戴叔倫,當北有安史之亂,南有劉展之變時,有《京口懷古》詩云「三方歸漢鼎,一水限吳州。霸國今何在,清泉自長流」,似正可為牧之所論作注。
鄭瓘協律
鄭瓘生平不詳。從詩中所寫,知是一位多才多藝,落拓失意的文士。這詩用寥寥四句,把鄭的才情風度、政治遭遇和生活情趣概括無遺;而其中貫注著作者對他的無限同情,給人以生動而飽滿的藝術形象的感受。翁方綱曾極度讚賞杜牧這類小詩的「筆力回斡處」,認為「開、寶以後百餘年無人能道」(見《石洲詩話》)。協律,官名,屬太常寺,正八品。
廣文遺韻留樗散 [1] ,雞犬圖書共一船 [2] 。自說江湖不歸事,阻風中酒過年年 [3] 。
【注釋】
[1] 廣文句:意謂鄭瓘在文學藝術方面,有鄭虔的遺風;而仕宦之不得意,也和鄭虔相似。鄭虔,唐玄宗時人,曾官廣文館博士。工詩歌、書法和繪畫,玄宗曾稱之為「三絕」。肅宗時,因事貶台州司戶。杜甫《送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戶》詩云:「鄭公樗散鬢成絲,酒後常稱老畫師。」樗(chū),即臭椿樹。散,無用的木材。樗散,以樗樹的無用,比喻人在政治上不能發揮作用,為朝廷所遺棄。《莊子·逍遙遊》:「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途,匠者不顧。」又《人間世》:「匠石之吝,至乎曲轅,見櫟社樹。……曰:『已矣,勿復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沈,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
[2] 雞犬句:言鄭飄蕩江湖,以船為家。雞和犬是人家經常飼養的禽畜,鄭是文士,故雞犬之外,復有圖書。《列仙傳》記淮南王劉安得道升天,雞犬與俱。此用雞犬暗含鄭瓘蕭散有仙風道骨之意。
[3] 中酒:為酒所中,即喝醉了酒。中,讀去聲。
【評】 一、二言鄭安貧樂道,三、四寫其隨緣而安。「一船」、「江湖」連絡上下。全詩更以「樗散」總領,又暗寓奇倔不平之氣,是所謂「筆力回斡處」。
許渾(二首)
許渾(生卒年不詳),字用晦(一作「仲晦」),潤州丹陽(今江蘇丹陽)人。大和六年(832)進士。任當塗、太平縣令,潤州司馬。拜監察御史,歷虞部員外郎,睦、郢二州刺史。
他和杜牧、李商隱同時,擅長近體詩,頗負盛名。其詩工穩麗密,在字句格律方面,有其獨到之處。但才氣不高,韻度不足,內容也很貧乏,大多數的作品,不免彼此雷同,落入俗套。和杜、李是不可相提並論的。
著有《丁卯集》。
秋日赴闕題潼關驛樓
《唐才子傳》載:許渾任太平縣令,因病免官。久之,起為潤州司馬。這詩當是赴潤州前,入長安選官時所作。詩寫山川形勢,意境雄渾開闊,是《丁卯集》中不可多得的好詩。赴闕,猶言進京。闕,宮門前的望樓,指代京城。潼關,在今陝西省潼關縣(參看杜甫《潼關吏》題下注)。
紅葉晚蕭蕭,長亭酒一瓢 [1] 。殘雲歸太華 [2] ,疏雨過中條 [3] 。樹色隨山迥 [4] ,河聲入海遙。帝鄉明日到 [5] ,猶自夢漁樵 [6] 。
【注釋】
[1] 長亭:即驛亭。唐時三十里一驛,驛有亭,供行人休息。
[2] 太華:即華山。因山的西南有少華,所以稱為太華。華,讀去聲。
[3] 中條,中條山。在今山西永濟縣。山形狹長,位於太行和華山的當中,故名。
[4] 山,一作「關」。
[5] 帝鄉:皇帝的所在地,即京城。
[6] 夢漁樵:意指留戀故鄉的隱居生活。
咸陽城西樓晚眺
咸陽故城在今西安市西北。題一作《咸陽城東樓》。
一上高樓萬里愁,蒹葭楊柳似汀洲 [1]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2] 。鳥下綠蕪秦苑夕,蟬鳴黃葉漢宮秋 [3] 。行人莫問當年事 [4] ,故國東來渭水流 [5] 。
【注釋】
[1] 一上二句:總領全詩,點題登樓,「愁」為詩眼。《詩·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詩·採薇》「昔我往兮,楊柳依依」:二句均含愁思。此化用之,以渲染「愁」意。
[2] 溪雲二句:溪雲句下舊註:「南近蟠溪,西對慈福寺閣。」山,咸陽之北為九嵕(zōnɡ)山。二句近望城西樓周遭即目景色,仍由「愁」眼看出。
[3] 鳥下二句:意謂秦、漢遺蹟,已經成為一片丘墟。《太平寰宇記》:「(長安)隔渭水對秦咸陽宮,漢於其地築未央宮。」蕪,草地。二句遠望,由今及古,繼續生髮,依然「愁」意。
[4] 當年:一作「前朝」。
[5] 故國句:意謂這座古城的面貌,一切都變了;所不變者,唯有渭水東流而已。咸陽在渭水之北。句一作「渭水寒聲晝夜流」。「當年」承上「秦苑」、「漢宮」,二句總收,結出「愁」懷根因。
【評】 這詩寫晚眺中的情景。前半篇描繪山雨欲來,雲飛風起,筆力挺拔勁健,有「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之妙。後半抒今昔興廢之感,無甚新意。許渾七言律詩,在通篇平仄聲調和諧之中,頷聯往往拗第三第五兩字,於平整中微見跌宕。成為拗律格式中的一種,後稱許丁卯句法。此詩即其一例。
李商隱(十九首)
李商隱(812—858?),字義山,號玉溪生,懷州河內(今河南省沁陽縣)人。開成二年(837)進士,授秘書省校書郎,補弘農尉。當時牛、李黨爭劇烈,他被捲入漩渦,在政治上受到排擠,一生困頓失意。曾依桂管觀察使鄭亞及京兆尹盧弘正。柳仲郢為東川、劍南節度使,闢為判官,檢校工部員外郎。後死於滎陽。
李商隱和杜牧齊名,是晚唐重要詩人之一。他的詩,多抒寫時代亂離的感慨,個人失意的心情,其中有不少借古諷今的詠史詩和纏綿深摯的愛情詩;直接反映人民生活的題材雖不多,也間有優秀之作。但由於時代騷亂,遭遇坎坷,詩中往往流露濃厚的消極感傷情緒。他在詩歌藝術上,善於廣泛地從多方面學習前人,形成自己的一種獨特風格。構思縝密,想像豐富,語言美艷,韻調和諧。包蘊豐富而表達特含蓄。各體之中,尤以七言律、絕為擅長。惟部分作品,過於講究詞藻,多用典故,不免流於晦澀,其末流遂演為宋代西崑一派,產生了不良的影響。
有《李義山詩集》。後代注本,以清人馮浩的《玉溪生詩箋注》較為詳備。
富平少侯
這詩作於寶曆年間,是諷刺唐敬宗李湛的。富平侯本為漢代貴族張安世家世襲的封爵。漢成帝劉驁好微服私行,每自稱富平侯家人。唐敬宗早年嗣位,荒淫佚樂,不理朝政。題作《富平少侯》,乃故為閃爍之詞,以相影射。李商隱集中以詠史標題的詩有兩類:一是陳古事以資鑑戒;一是借古題以諷現實,不拘泥於史實的本身。本篇屬於後者。詩中鋪敘統治者腐朽豪奢的生活,首聯把整個時局安危系在這人身上,知所指非一般貴族,而詩人感慨之意自明。
七國三邊未到憂,十三身襲富平侯 [1] 。不收金彈拋林外 [2] ,卻惜銀床在井頭 [3] 。彩樹轉燈珠錯落,繡檀回枕玉雕鎪 [4] 。當關不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 [5] 。
【注釋】
[1] 七國二句:唐敬宗時,國內有藩鎮割據,邊地又不斷與回紇、吐蕃和党項發生糾紛。這裡說他小小年紀就做了皇帝,只知腐化享樂,全不憂慮國家大事。漢景帝劉啟時,吳、楚、趙、濟南、淄川、膠西、膠東七國聯合背叛朝廷,史稱「七國之亂」。又,漢代以幽、並、涼三州(今河北、山西、甘肅等省北部地區)為三邊,是邊防要地,匈奴常由此入侵。此以七國和三邊檃括當時的內憂外患。未到憂,沒有引起憂慮。按:唐敬宗十六歲襲位,這裡說十三,不表確數。唐人詩中,形容年輕,慣用十三。例如白居易《琵琶行》的「十三學得琵琶成」,杜牧《贈別》的「婷婷裊裊十三餘」,不一定都是實指。
[2] 不收句:言不收回拋在林外的金彈。《西京雜記》卷四:「韓嫣好彈,常以金為丸,所失者日有十餘,長安為之語曰:『苦饑寒,逐金丸。』兒童每聞嫣出彈,輒隨之;望丸之所落,輒逐焉。」
[3] 卻惜句:樂府《晉拂舞歌·淮南王》:「後園鑿井銀作床,金瓶素綆汲寒漿。」床,井床,即轆轤架。井床放在井旁,上裝轆轤,用以汲水。卻惜,猶言轉惜。
[4] 彩樹二句:寫園林夜景的深幽,室中臥具的華美。彩樹轉燈,以彩纏樹,上綴圓形轉動的燈。珠,指掛在燈下用珍珠串成的流蘇纓絡。錯落,彼此間雜,互相輝映的意思。班固《西都賦》:「隨侯明月,錯落其間。」一說:轉燈,謂燈影迴環照映,四望如一。珠,形容燈光的晶瑩。繡檀回枕,用檀木製成回曲形狀的枕。繡,形容製作精細。玉雕鎪(sōu),用雕鎪的玉鑲嵌為飾。鎪,刻鏤。
[5] 當關二句:言沉湎女色,荒廢政事。即白居易《長恨歌》所云「從此君王不早朝」的意思。據蘇鶚《杜陽雜編》載:寶曆時,浙江貢舞女飛鸞、輕鳳二人,為敬宗所寵愛。此當影射其事。當關,當關者,掌管門禁的人。報,通報。侵晨客,冒早來見的客人。莫愁,古美女名(參看沈佺期《獨不見》注[1] )。字莫愁,猶言名莫愁。按:莫愁在古典詩詞中多作為美女的泛稱,這裡雖是虛擬,但作者之所以選用這一詞語,非僅為了趁韻,而是另有所取義。北齊後主高緯荒淫無道,民間號之為「無愁天子」。說「佳人字莫愁」,亦即表示天子無愁,與首句的「未到憂」遙相照應,見譏諷之意。字,一作「是」。
【評】 何焯雲李商隱「頓挫曲折」,「七言出於杜工部」(《義門讀書記》);朱長孺雲義山「蓋得子美之深而變化出之」(箋本序)。讀義山詩當由此二評窺入。蓋義山詩富麗精工,有取於齊梁,而寓意深閎,頓挫曲折,正直探杜詩精微,所謂能「變化出之」而自成一格者也。此詩以「七國三邊」喝起,「未到憂」,由客入主,順勢落到二句富平侯主體。起聯即有高屋建瓴之勢,夭矯騰挪之態。「未到憂」是詩眼。以下均由此生髮。二聯寫晝游,「不收」句正言其奢,「卻惜」句側寫其戇。三聯從上晝游而入夜樂,由「轉燈」而「回枕」,直透末聯之「侵晨」,則由夜而復晨矣。結「字莫愁」三字,用典入神,遙應首句「未到憂」,然而「七國三邊」,紛紛擾擾,其果能「莫愁」乎?全詩立意之微婉而含諷,章法之縝密而盤旋,正由老杜處來。至其句法,如「不收」二句之倒裝,「轉燈」以對「回枕」之精工,均寓變化於縝密,亦深得老杜神理。唯氣勢未及杜之壯大,則非唯因國步日蹙,亦為稟性有異,故參以齊梁風調,變化出之以爭勝於前人。後宋初西崑一派學義山詩,雖間有佳什,而大多於琢句工、儷對切、聲調諧、用典密,從設色藻繪著眼,卻未能探其思之深、骨之勁、勢之迴旋、格之渾成,故舍本而逐末,遂與杜甫精神相背矣。由此末流,更可見義山詩精審所在。齊梁衣飾建安骨,讀以下所錄義山七律,當具此隻眼。
行次西郊作一百韻
這詩作於文宗開成二年(837)十二月。這年秋冬之交,李商隱到興元(今陝西省漢中市)去問候興元尹、山南西道節度使令狐楚的病。令狐楚死於十一月,他在十二月中回到長安。這是途中紀述見聞、抒寫感慨的一首長詩。詩中反映甘露事變後長安附近農村破落荒涼、人民生活痛苦的情況,歷史地闡述了唐朝自開元以來政治、經濟一系列的重大變化,從今昔的鮮明對比中抒寫傷亂憂時之感。作者認為國運的興衰,「系人不系天」,有其進步意義;但他把封建王朝的沒落,階級的和民族的以及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的發展變化,歸結為行政用人的不當,則顯然是只看到一些社會現象,而沒有接觸到問題的實質。詩的語言樸質自然,絕去雕飾;其沉鬱厚重處,本於漢、魏樂府古詩及杜甫《自京赴奉先詠懷》、《北征》諸作,表現了李商隱詩歌風格的另一個方面。
蛇年建丑月 [1] ,我自梁還秦 [2] 。南下大散嶺 [3] ,北濟渭之濱。草木半舒坼,不類冰雪晨;又若夏苦熱,燋卷無芳津 [4] 。高田長檞櫪,下田長荊榛 [5] 。農具棄道旁,飢牛死空墩。依依過村落 [6] ,十室無一存。存者背面啼 [7] ,無衣可迎賓。始若畏人問,及門還具陳 [8] :「右輔田疇薄 [9] ,斯民常苦貧。伊昔稱樂土 [10] ,所賴牧伯仁 [11] 。官清若冰玉,吏善如六親 [12] 。生兒不遠征,生女事四鄰 [13] 。濁酒盈瓦缶 [14] ,爛谷堆荊囷 [15] 。健兒庇旁婦 [16] ,衰翁舐童孫 [17] 。況自貞觀後,命官多儒臣。例以賢牧伯,征入司陶鈞 [18] 。降及開元中,奸邪撓經綸 [19] 。晉公忌此事 [20] ,多錄邊將勛。因令猛毅輩 [21] ,雜牧昇平民 [22] 。中原遂多故,除授非至尊 [23] 。或出倖臣輩 [24] ,或由帝戚恩。中原困屠解 [25] ,奴隸厭肥豚 [26] 。皇子棄不乳 [27] ,椒房抱羌渾 [28] 。重賜竭中國 [29] ,強兵臨北邊。控弦二十萬 [30] ,長臂皆如猿 [31] 。皇都三千里 [32] ,來往同雕鳶 [33] 。五里一換馬,十里一開筵 [34] 。指顧動白日,暖熱回蒼旻 [35] 。公卿辱嘲叱,唾棄如糞丸 [36] 。大朝會萬方 [37] ,天子正臨軒 [38] 。彩旗轉初旭 [39] ,玉座當祥煙 [40] 。金障既特設,珠簾亦高褰 [41] 。捋須蹇不顧 [42] ,坐在御榻前。忤者死跟屨 [43] ,附之升頂顛 [44] 。華侈矜遞衒 [45] ,豪俊相併吞 [46] 。因失生惠養,漸見徵求頻 [47] 。奚寇東北來 [48] ,揮霍如天翻 [49] 。是時正忘戰 [50] ,重兵多在邊 [51] 。列城繞長河,平明插旗旛 [52] 。但聞虜騎入,不見漢兵屯 [53] 。大婦抱兒哭,小婦攀車 [54] 。生小太平年 [55] ,不識夜閉門。少壯盡點行,疲老守空村。生分作死誓 [56] ,揮淚連秋雲。廷臣例獐怯 [57] ,諸將如羸奔 [58] 。為賊掃上陽 [59] ,捉人送潼關 [60] 。玉輦望南斗 [61] ,未知何日旋。誠知開闢久,遘此雲雷屯 [62] 。逆者問鼎大 [63] ,存者要高官 [64] 。搶攘互間諜 [65] ,孰辨梟與鸞 [66] 。千馬無返轡,萬車無還轅。城空鼠雀死,人去豺狼喧。南資竭吳越,西費失河源 [67] 。因令右藏庫,摧毀惟空垣 [68] 。如人當一身,有左無右邊。筋體半痿痺,肘腋生臊膻 [69] 。列聖蒙此恥 [70] ,含懷不能宣 [71] 。謀臣拱手立,相戒無敢先 [72] 。萬國困杼軸 [73] ,內庫無金錢。健兒立霜雪 [74] ,腹歉衣裳單 [75] 。饋餉多過時 [76] ,高估銅與鉛 [77] 。山東望河北,爨煙猶相聯。朝廷不暇給,辛苦無半年 [78] 。行人榷行資 [79] ,居者稅屋椽 [80] 。中間遂作梗,狼籍用戈 [81] 。臨門送節制 [82] ,以錫通天班 [83] 。破者以族滅 [84] ,存者尚遷延 [85] 。禮數異君父 [86] ,羈縻如羌零 [87] 。直求輸赤誠 [88] ?所望大體全 [89] 。巍巍政事堂 [90] ,宰相厭八珍 [91] 。敢問下執事 [92] ,今誰掌其權?瘡疽幾十載 [93] ,不敢抉其根 [94] :國蹙賦更重,人稀役彌繁 [95] 。近年牛醫兒 [96] ,城社更攀緣 [97] 。盲目把大旆,處此京西藩 [98] 。樂禍忘怨敵 [99] ,樹黨多狂狷 [100] 。生為人所憚,死非人所憐 [101] 。快刀斷其頭,列若豬牛懸 [102] 。鳳翔三百里 [103] ,兵馬如黃巾 [104] 。夜半軍牒來 [105] ,屯兵萬五千 [106] 。鄉里駭供億,老少相扳牽 [107] 。兒孫生未孩 [108] ,棄之無慘顏。不複議所適,但欲死山間 [109] 。爾來又三歲 [110] ,甘澤不及春 [111] 。盜賊亭午起 [112] ,問誰多窮民。節使殺亭吏,捕之恐無因 [113] 。咫尺不相見,旱久多黃塵。官健腰佩弓 [114] ,自言為官巡 [115] 。常恐值荒迥 [116] ,此輩還射人 [117] 。愧客問本末,願客無因循 [118] 。郿塢抵陳倉 [119] ,此地忌黃昏 [120] 。」我聽此言罷,冤憤如相焚。昔聞舉一會,群盜為之奔 [121] ;又聞理與亂 [122] ,系人不系天 [123] 。我願為此事,君前剖心肝 [124] 。叩頭出鮮血 [125] ,滂沱污紫宸 [126] 。九重黯已隔 [127] ,涕泗空沾唇。使典作尚書 [128] ,廝養為將軍 [129] 。慎勿道此言,此言未忍聞 [130] !
【注釋】
[1] 蛇年:這年的紀年干支是丁巳,巳屬蛇。建丑月:十二月。
[2] 梁:即興元府(今陝西漢中市),唐時是梁州州治。秦:指長安。
[3] 下:出。大散嶺:在今陝西寶雞縣西南。嶺上有關,名大散關。嶺:一作「關」。
[4] 草木四句:寫深冬久旱的景象。因為歷久不雨,草木的皮層多已乾枯開裂,憔悴得好像被炎夏的太陽曬焦似的。坼(chè),裂。燋(jiāo)卷,因枯槁而捲縮。芳津,新鮮的液汁。
[5] 高田二句:意謂無論山地或平原,都是一片荒蕪。櫪,同「櫟」。檞,一作「槲」。
[6] 依依:本義是眷戀不舍,這裡用以形容感時傷亂的惆悵心情。
[7] 背面啼:面背著客人啼哭,因為無衣的緣故。背,一作「皆」。
[8] 及門:到了他的家裡。具陳:一一訴說。這句以下是村民的話。以上第一大段,寫作者由興元回長安沿途所見殘破景象。 此句以上四句是過渡,以下轉入「存者」訴述。
[9] 右輔:京城附近地區稱為輔,取其輔衛京城的意思。漢以京兆、左馮翊、右扶風為三輔,右輔,即右扶風故地,指長安以西一帶。 此句至後「此地忌黃昏」為第二大段。記「存者」之訴述。其中又可分六個層次。
[10] 伊:發語詞。樂土:《詩經·魏風·碩鼠》:「逝將去女,適彼樂土。」
[11] 牧伯:指地方的最高行政長官,如府尹、觀察使之類。下句的「官」,指一般的地方官,如縣令之類。
[12] 六親:諸說不同,一般指諸父、諸舅、兄弟、姑姊、婚媾(重婚曰媾)、姻婭(兩婿相謂曰婭)六種最親近的血緣和婚姻關係。
[13] 事四鄰:嫁給鄰舍。事,侍奉。封建社會認為女子出嫁後應該侍奉丈夫,故稱嫁為事。
[14] 濁酒:農村自釀沒有漉過的酒。瓦缶(fǒu):瓦制的酒器。
[15] 爛谷:陳年的谷。荊囷(qūn):用荊樹條編紮成的圓倉。
[16] 健兒:健壯的男子。庇:這裡是養活的意思。旁婦:指妾或外婦。古人以一夫多妻為富裕表現。
[17] 舐(shì):用舌抹物。原義指老牛舐小牛,是一種愛的表現。《後漢書·楊彪傳》:「猶懷老牛舐犢之愛。」
[18] 征入:內調入京。司陶鈞:指擔任宰相。鈞,制陶器的模子。鈞形下圓,旋轉成陶器,叫陶鈞。宰相輔佐皇帝,執掌朝政,治理國家,故以作比。 以上十二句第二段第一層次。言唐前期昇平景象,是因宰相英明。
[19] 撓經綸:紊亂了朝政。清理絲緒,加以排列,叫做經。把同類的絲組合在一起,叫做綸。經綸,喻政治上的規劃。撓,亂的意思。
[20] 晉公:指李林甫。他於開元二十五年(737)封晉國公。此事:即上文所說賢明的地方官內調為宰相事。
[21] 猛毅輩:指性情橫暴的邊將們。
[22] 雜牧句:意謂邊將混雜在儒臣之中,擔任地方行政長官。牧,治理。昇平民,太平時代的人民。
[23] 除授:除官授職。這裡專指地方官的任命。非至尊:不由皇帝。
[24] 倖臣:皇帝所寵幸的近臣。倖,一作「幸」。
[25] 屠解:屠殺,肢解。意指殘害人民。
[26] 奴隸:指地方長官的左右人員。厭:同「饜」,飽足的意思。豚:乳豬。
[27] 皇子句:指李林甫讒害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事。《通鑑》卷二一四記載:玄宗寵武惠妃,欲廢太子、鄂王、光王,賴宰相張九齡等力爭乃止。開元二十五年(737),駙馬都尉楊洄誣告太子及二王謀反,玄宗問李林甫,林甫迎合皇帝和武惠妃旨意,對曰:「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豫。」玄宗乃決意賜瑛、瑤、琚三人死。當時人民都為他們感到冤屈。養育幼孩叫做乳,這裡的不乳是泛用。
[28] 椒房句:指楊貴妃洗兒事。《祿山事跡》:「祿山生日後三日,明皇召入內。貴妃以錦繡繃縛祿山,令內人以彩輿舁之,歡呼動地,雲貴妃與祿兒做三日洗兒,帝就觀大悅,因賜洗兒金銀錢物,自是宮中皆呼祿山為祿兒,不禁出入。」漢未央宮有椒房,以椒和泥塗壁,後世遂用作后妃所居宮殿的通稱。羌渾,對外族的泛稱,此指安祿山。因安祿山是營州雜胡。
[29] 中國:中原。
[30] 控弦句:安祿山所轄范陽、平盧、河東三鎮,共有駐軍十八萬三千,又養同羅、奚契丹降卒八千多人,合計十九萬多人。此舉其成數。控弦,拉弓的戰士。
[31] 長臂如猿:猿的手臂最長,人臂長則善射。語本《史記·李將軍列傳》。
[32] 皇都句:長安東北距安祿山駐地范陽(今北京市大興區)二千五百多里,泛稱三千里。
[33] 雕、鳶(yuān):鷲鳥和鷂鷹,都屬猛禽類。
[34] 五里二句:安祿山身體肥重,每次由范陽赴長安,途中須時常換馬。凡換馬之處,都築有台,稱為「大夫換馬台」。停歇之處,皆賜御膳,水陸畢備,窮極奢華(見《安祿山事跡》)。
[35] 指顧二句:謂安祿山聲勢烜赫,炙手可熱,連自然現象都在迴旋指顧之中。蒼旻(mín),指天。《爾雅·釋天》:「春為蒼天,秋為旻天。」
[36] 糞丸:《爾雅·釋蟲》疏:「蛣蜣一名蜣螂,黑甲,翅在甲下,啖糞土,喜取糞作丸而轉之。」
[37] 大朝:舉行隆重的朝儀。萬方:猶言萬國。
[38] 臨軒:《漢書·史丹傳》:「天子自臨軒檻上。」此指皇帝接見群臣。
[39] 初旭:初升的太陽。轉:光彩轉動。
[40] 祥煙:皇帝臨朝時,御座前的銅爐燃燒香料,煙霧繚繞。
[41] 金障二句:《舊唐書·安祿山傳》:「上御勤政殿,於御座東為設一大金雞障,前置一榻,(祿山)坐之,捲去其簾。」障,屏風。褰(qiān),捲起。
[42] 捋須句:意謂驕橫無狀,連皇帝也不放在眼裡。捋,撫摩。蹇(jiǎn),驕傲。
[43] 死跟屨(jù):猶言死於踐踏之下。跟,腳後踵。屨,義同履。跟屨,一作「艱履」。「艱」,「跟」,古字通。
[44] 頂顛:頭部,借指最高的位置。
[45] 華侈句:意謂統治集團華侈之事,層出不窮,並以之互相矜誇衒(xuán)耀。
[46] 豪俊句:指統治集團內部鬥爭,如安祿山和楊國忠互相傾軋之類的事。
[47] 頻:一作「煩」。 以上四十四句為第二段第二層次。寫開元後期宰相不得其人,百姓困苦,隱患萌生。
[48] 奚寇:指安祿山的叛軍。因叛軍中多奚族人。東北:一作「西北」,系傳寫之誤。
[49] 揮霍:疾速的意思。
[50] 是時句:《舊唐書·安祿山傳》:「天下承平日久,人不知戰,聞其兵起,朝廷震驚。」
[51] 重兵句:唐自開元、天寶以來,不斷與吐蕃作戰,朝廷所直接控制的精兵,集中在西北邊地。
[52] 平明句:意謂叛軍夜間攻城,早晨就攻破,插上了叛軍的旗幟。
[53] 但聞二句:安祿山於天寶十四載(755)十一月起兵反叛,從范陽出發,晝夜兼程疾進,十二月渡過黃河。沿河西向,攻陷洛陽。所過城邑,守城的官吏或降或逃,勢如破竹。虜騎,指叛軍。漢軍,指唐軍。屯,聚集拒守。
[54] (fān):車兩旁障蔽灰塵的帷幕。
[55] 生小句:從小生活在太平年代裡。
[56] 生分句:意謂雖是生離,但在極端艱險之中,卻看作死別。
[57] 例獐怯:都像獐一樣懦怯。獐(zhānɡ),似鹿而小,性善驚,膽極小。
[58] 羸(léi):瘦羊。此二句同東漢末桓靈時童謠「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59] 掃上陽:掃除上陽宮。上陽宮在東都洛陽。天寶十五載(756)正月,安祿山在洛陽自稱大燕皇帝。
[60] 捉人句:《通鑑》卷二一八記載:天寶十五載六月二十三日,安祿山將孫孝哲攻陷長安。「祿山命搜捕百官、宦者、宮女等,每獲數百人,輒以兵衛送洛陽。」送潼關,送出潼關,運往洛陽。
[61] 玉輦句:意謂依南斗而懷念在蜀中的玄宗。輦(niǎn),皇帝所乘的車,用以指皇帝。南斗,星宿名。長安淪陷的前夕,玄宗逃往蜀中。蜀在長安之南。
[62] 誠知二句:意謂這次所遭遇的巨大變亂,真是曠古未有。《易·屯》:「雲雷屯。」意指雲雷相搏,艱險迭見。屯,讀若諄(zhūn)。
[63] 逆者句:意謂叛逆者人人有稱王稱帝的野心。逆,一作「送」,因字形相近而誤。《左傳》宣公三年:「楚子(莊王)伐陸渾之戎,遂至於雒,觀兵於周疆。(周)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三代以九鼎為傳國重寶,楚王有圖周之意,故問鼎。問鼎大,是「問鼎之大小輕重」的略文。
[64] 存者:指尚未叛逆的將帥。
[65] 互間諜:意謂彼此傾軋,互相偵伺。
[66] 梟:類似鴟鴞的惡鳥,借喻叛逆者。鸞:瑞鳥,借喻忠臣。
[67] 南資二句:時中原殘破,龐大的軍政費用,全靠東南吳、越之地的財賦來支持。竭,意謂被搜括窮盡。失河源,謂失去河西、隴右之地,開元、天寶盛時,是富庶的農業區,安、史亂後,為吐蕃所侵占(參看前元稹《新題樂府·西涼伎》)。
[68] 因令二句:唐中央政府有左、右藏庫。左藏庫貯全國賦稅,右藏庫貯四方所獻金玉珠寶。自安、史亂後,藩鎮專利,不復貢獻,右藏名存實亡,故云。右,一作「左」,誤。 以上三十六句第二段第三層次,寫安史亂起佞臣阿附,生民塗炭。亂平後國力凋敝,國土淪喪。
[69] 如人四句:綜合安、史亂後內憂外患的局勢而言。筋體句,謂河北、山東被藩鎮割據,不服中央調度。痿痺,一種麻木不仁的病症。肘腋句,言河西、隴右淪陷,吐蕃逼近京都。有左無右,也就是有右無左,舉偏文以見復義,意謂左右都成了問題。《晉書·江統傳》:「寇發心腹,害起肘腋。」
[70] 列聖:指玄宗(李隆基)以後肅宗(李亨)、代宗(李豫)、德宗(李适)、順宗(李誦)、憲宗(李純)、穆宗(李恆)、敬宗(李湛)到文宗(李昂)八代皇帝。
[71] 含懷句:意謂有振興之志,而不能達到願望。
[72] 無敢先:不敢提出削平叛亂、恢復疆宇的倡議。
[73] 萬國:猶言各地。困杼(zhù)軸(zhú):語本《詩經·小雅·大東》:「小東大東,杼柚其空。」意謂受到殘酷剝削,織機上空無一物。杼軸,織機。杼受經,軸受緯。軸,通「柚」。
[74] 健兒:指戍守西北的邊兵。
[75] 腹歉:吃不飽。
[76] 饋餉:送軍糧。
[77] 高估句:中唐以來,江、淮一帶多用鉛錫鑄錢,外面燙上一層薄銅,重量也不合規格,《資治通鑑》卷二四二:「自定兩稅以來,錢日重,物日輕,民所輸三倍其初。」戶部尚書楊於陵認為這是「稅百姓錢藏之公府」及各地賦稅都「一用錢」等原因造成的。論物價曰估。
[78] 山東四句:意謂華山以東黃河以北的廣大地區,雖然仍有不少居民,但朝廷無暇照管,人民終年辛苦,生活陷於困境。爨(cuàn)煙,炊煙。標誌住戶。不暇給,應付不了。無半年,無半年糧。
[79] 榷行資:指徵收行商稅。德宗建中三年(782),於各地交通要道置稅吏收商貨,大索長安商賈貨物,人民不堪其苦(見《通鑑》卷二二七)。榷(què),徵收。
[80] 稅屋椽:指徵收房屋稅。德宗建中四年(783)初行稅間架。「每屋兩架為間,上屋稅錢二千,中稅千,下稅五百,吏執筆握算,入人室廬計其數。」(見《通鑑》卷二二八)
[81] 中間二句:指河北諸鎮朱滔、田悅、王武俊以及朱泚、李懷光、李納、李希烈等相繼叛亂事。作梗,言割據州郡,使朝廷政令梗阻不通。狼籍,錯亂的樣子。籍同「藉」。用戈 (yán延),猶言動干戈。 ,矛一類的兵器。
[82] 臨門句:節,旌節。旌是大旗,節是信物。《新唐書·百官志》:「(節度使)辭日,賜雙旌雙節。」制,制書,即皇帝任命節度使的文書。中唐以來,各地藩鎮往往父子相承或部將繼立,都是先造成事實,然後請命中央,皇帝只得把旌節和制書派使臣送去,予以追認。
[83] 以錫句:《佩文韻府》引《解酲語》:「國初序朝,執政大臣謂之擎天班。」通天班,即擎天班,宰相一級的官階。中唐以來,地方權重,節度使往往帶同平章事銜,故云。錫,同賜。
[84] 破者:指被平服的藩鎮。憲宗曾一度平定西蜀的劉辟、淮西的吳元濟等藩鎮的叛亂。族滅:全家誅死。
[85] 存者句:意謂河北地區的藩鎮,表面上承認朝廷,但實際仍保持分裂割據的局面。
[86] 禮數句:意謂這些藩鎮對待朝廷,不像臣子對待君父。封建時代,君父並稱,君父,就是君。禮數,禮儀的差等。
[87] 羈縻:維繫的意思。馬絡頭叫羈,牛靷帶叫做縻。古代王朝,對待外族,往往只要求他們在名義上臣服,而實際上承認其自主,稱為羈縻。羌零,即先零,西羌族之一。
[88] 直求:豈求。輸:表示。
[89] 大體全:意指能夠保持臣對君,地方對朝廷的體制。
[90] 政事堂:宰相議政之處。唐初設於中書省,後移門下省,稱中書門下。
[91] 宰相句:唐制:宰相議政,會食中書省,故云。厭,同「饜」。八珍,指精美的肴饌。注見前杜甫《麗人行》。
[92] 下執事:是村民稱呼作者之詞。執事,指擔任具體工作的人員。不直接說對方而說對方的執事,表示不敢抗禮,是自謙的意思。
[93] 瘡疽:比喻國家的殘破和人民的災難。
[94] 抉(jué):挑出,剜掉。
[95] 國蹙(cù)二句:安、史亂後,唐朝朝廷所能經常直接控制的地區,除關中外,僅有浙江東、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等八道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萬戶,比天寶稅戶四分減三(見《通鑑》卷二三七),故曰「賦更重」。又:據玄宗天寶十三載(754)戶部統計,全國人口共有五千二百八十八萬四百八十八,至代宗廣德二年(764)戶部統計,全國人口就只剩下一千六百九十九萬三百八十六。故曰「役彌繁」。 以上三十八句第二段第四層次。寫中晚唐藩鎮乘亂後中央疲弱,割據稱雄,人民加倍受苦。仍歸結於宰相無所作為。
[96] 牛醫兒:《後漢書·黃憲傳》:「世貧賤,父為牛醫。」古人輕視獸醫,牛醫兒是一種賤稱。這裡借指甘露事變的首要人物鄭注。鄭注本是醫生,自說有金丹秘方可治風痺之症。曾替襄陽節度使李愬醫病,後依宦官王守澄。大和七年(833)十二月,文宗患風痺症,時王守澄任樞密使,薦鄭進宮醫治,因而受到文宗的信任,權重一時。
[97] 城社句:意謂鄭注善於憑依有利的環境,作威作福。《韓詩外傳》卷七:「齊景公問晏子,『為人何患?』晏子對曰:『患夫社鼠。』景公曰:『何謂社鼠?』晏子曰:『社鼠出竊於外,入托於社。灌之恐壞牆,熏之恐燒木,此鼠之患。今君之左右,出則賣君以要利,入則托君不罪乎亂法,君又並覆而育之,此社鼠之患也。』」語意本此。攀緣,一作「扳援」。
[98] 盲目二句:唐時置鳳翔府,稱西京,設節度使,轄長安以西之地。大和九年(835)十月,文宗以鄭注為鳳翔節度使。鄭注眼睛深度近視,故云「盲目」。節度使持旌節出鎮一方,故云「把大旆」。旆,軍中大旗。
[99] 忘怨敵:意指鄭對宦官的力量估計不足。
[100] 樹黨:猶言結黨。狂狷:這裡指大膽妄為而又沒有才能的人。
[101] 生為二句:鄭注、李訓於大和九年十一月和文宗密謀,詐稱右金吾廳後石榴樹上夜有甘露,誘諸宦官去驗看,想乘機把他們一齊殺掉。因布置不妥,鄭、李反為宦官仇士良所殺。京城大亂,牽連而死者數千人,歷史上稱為「甘露之變」。事變後,人們對宦官固然切齒痛恨,但對鄭、李也不表同情。鄭注為人奸險,民怨尤深。漢成帝時童謠:「桂蠹花不實,黃雀巢其顛。昔為人所愛,今為人所憐。」這裡化用成語。
[102] 快刀二句:甘露事變後,鳳翔監軍宦官張仲清受左神策中尉仇士良指使,誘殺鄭注,傳首京師,懸長安興安門上(見《通鑑》卷二四五)。牛,一作「羊」。
[103] 鳳翔句:指長安以西,鳳翔以東地區。鳳翔距長安三百十五里。
[104] 兵馬句:黃巾,東漢末年的農民起義軍。封建時代把起義的農民軍誣衊為盜賊,這裡用作盜賊的代稱。甘露事變後,長安附近戒嚴,宦官所領禁軍四出焚掠,京西一帶,受禍最甚。
[105] 軍牒:調兵的文書。
[106] 屯兵句:仇士良殺鄭注後,調派左神策大將軍陳君奕繼任節度使,領禁軍出鎮鳳翔(見《通鑑》卷二四五)。
[107] 鄉里二句:意謂禁軍勒索財物的數字大得令人驚駭。人民因無力負擔,只能四出逃亡。供億,以供給安頓。《左傳》隱公十一年:「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億。」共,同「供」。
[108] 生未孩:小兒笑曰孩。初生的嬰兒,還不懂得笑,曰未孩。
[109] 不復二句:意謂倉猝逃難,大家都沒有目的地,只得向深山裡亂跑。即使死在深山,也勝於為禁軍所屠殺。欲,一作「求」。 以上二十句為第二段第五層次。寫中晚唐又一大患:宦官專權,而士大夫攬權爭利,輕舉甘露事變,反加強宦官氣焰。仍歸罪於當路者。
[110] 爾來:指甘露事變以來。三歲:甘露事變發生於大和九年(835),下距作詩的時間,首尾三年。
[111] 甘澤句:適應農業生產需要的雨水,稱為甘澤。春天是耕種的季節,偏偏乾旱不雨,故云。
[112] 亭午:正午。《廣雅》:「日在午曰亭午。」
[113] 節使二句:意謂節使因盜多而殺亭吏,但所謂盜賊,實際上是困苦無告的窮民,亭吏也無從捕獲。節使,節度使。亭吏,即秦、漢時的亭長,職主捕盜。這裡借指負責地方治安的下級官。
[114] 官健:各州招募官給衣糧的士兵。「弓」,一作「刀」。
[115] 為官巡:替公家巡查盜賊。
[116] 荒迥:荒郊僻遠之地。
[117] 此輩句:意謂官健自為盜賊。
[118] 無因循:不要久耽擱。無,通作「毋」。
[119] 郿塢:故址在今陝西省郿縣北。陳倉:在今陝西省寶雞縣東。
[120] 此地句:意謂路途不平靖,到黃昏就不能通行。村民的話止此。 以上十六句為第二大段第六層次。寫近年來由於前述種種弊政,天災人禍嚴重,百姓鋌而走險,官兵形如盜賊,國事一發不可收拾。第二大段結束。
[121] 昔聞二句:意謂弭亂之源,在於政治清平;而政治清平,則在於用人得當。《左傳》宣公十六年:「晉侯(晉景公)請於(周)王,戊申,以黻冕命士會將中軍,且為太傅。於是晉國之盜,逃奔於秦。」一會,一作「士會」。
[122] 理:義同治。唐人避高宗李治諱,每寫治為理。
[123] 系人句:一作「在人不在天」。此句照應上述各節斥當權者不得其人。點出全詩主腦。
[124] 剖心肝:把內心想說的話一齊傾吐出來。
[125] 叩頭:一作「叩額」。
[126] 滂沱:流溢貌。紫宸:殿名,在大明宮內,是唐朝皇帝聽政的便殿。
[127] 九重句:意謂小人遮蔽了皇帝的光明,臣下的忠誠隔絕而無由上達。宋玉《九辯》:「豈不鬱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
[128] 使典:唐人稱胥吏之詞。尚書:唐設尚書省,置左、右僕射及左、右丞,分管吏、戶、禮、兵、刑、工六部,每部各設尚書一人。
[129] 廝養句:廝養,義同僕役,供薪為廝,供食為養。這裡指宦官。唐自德宗以後,禁軍(神策軍)的將領例由宦官擔任,故云。《通鑑》卷二一九記當時官爵虛濫:「凡應募入軍者,一切衣金紫,至有朝士童僕衣金紫稱大官而執賤役者。」
[130] 慎勿二句:承上文,意謂朝廷文職任非其才,軍權掌握在宦官手裡。兩者都是政治上的反常現象,可見太平無望。 以上為第三大段。寫作者由所見所聞引起的感憤,點明全詩主旨在於「得人」。
【評】 此詩酷學杜甫《詠懷五百字》、《北征》二詩,與杜牧《感懷》為晚唐五古巨篇之雙璧。詩以宰臣賢不肖乃國家興衰樞要為主旨,實以詩為史,以詩為諫。其感情沉博,夾敘夾議而主脈分明,步驟細密,均能探杜詩堂奧,而非徒起結處語言形式之貌似而已。唯杜詩能以國愁家難雙線交織,參融景物,渲染氣氛,有更強烈的抒情色彩,其組織開合之能力顯為小李杜所不及。而小李杜之鞭辟入裡,識見洞徹,表現出更多的政論色彩,又似有超越老杜處。此當與以後詩歌議論化傾向進一步發展,唐人科舉漸重策問,而小李杜又均為晚唐文章名家諸因素有關。又若以此詩與杜牧《詠史》較讀,則可見二人體制雖略同,而牧之更縱恣豪宕,造語亦更險硬,其兼參韓門調法,甚明顯。此二人同中有異處。
從老杜上舉二詩,中經韓愈《元和聖德詩》(四言)等,下至小李杜此二詩為一線;與前述從老杜《哀江頭》,中經顧況《露青竹杖歌》、白居易《長恨歌》、元稹《連昌宮詞》,下逮鄭嵎《津陽門詩》、韋莊《秦婦吟》,這又為一線。二者反映了唐代二類不同體格之長篇史詩之發展系列:前一條為正體古詩,後一條為吸取俗文學營養之七言歌行。此乃唐詩研究中尚有待深入探討之課題。
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
這詩寫晚秋蕭瑟景象,懷人之意,全在言外。駱氏亭,馮浩據杜牧《駱處士墓志銘》,認為是指駱峻隱居的水榭,在長安附近灞陵東阪下。崔雍,附見《新唐書》卷一五九崔戎傳。崔袞,曾任漳州刺史。
竹塢無塵水檻清 [1] ,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2] 。
【注釋】
[1] 竹塢(wù):綠竹叢生的土坡。築土為障叫塢。字同「 」。水檻(jiàn):臨水的亭。檻,亭外闌干。
[2] 留得句:寫深宵懷人的感受。言枯荷被風吹得瑟瑟作響,聽去有如雨聲似的。《二月二日》:「新灘不悟遊人意,更作風檐夜雨聲。」(見後選)又杜常《華清宮》:「朝元閣上西風急,都入長楊作雨聲。」聽雨聲,也就是「作雨聲」的意思。雨聲是虛擬;說「聽」,則是把虛擬當作真實,用意更深曲一層。說「留得」,似乎這枯荷是為己而設的。宋吳文英《唐多令》:「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正好作為這句詩的註腳。
【評】 首句景語,點明時為清秋,地當水檻。二句「相思」字挈出獨臨水檻之因,由景入情,為一詩主腦;而「迢遞隔重城」又暗透因「相思」而沉悶之意。三句順勢復融情入景,時懷友已至傍晚,其「秋陰」「霜飛」字正為心情寫照。四句由晚「陰」而懸擬夜「雨」將臨,所幸有枯荷獨留,且聽滴滴之聲,以慰憔悴斯人。中「枯荷」字回照首句水檻,章法一線而意緒曲折。溫庭筠《更漏子》(玉爐香)雲「梧桐樹,三更雨,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是實寫無眠而聽夜雨,此則全由空際著筆,空靈之中愈見得心之寂寂,思之搖搖。
安定城樓
唐文宗開成三年(838),李商隱試博學宏詞,落選,客游涇州(今甘肅省涇川縣),寄居在他岳父涇原節度使王茂元的幕中,鬱郁不得意。這詩是登樓感懷之作。《蔡寬夫詩話》載:王安石晚年喜吟此詩五六兩句,以為「雖老杜無以過」。唐涇州又稱安定郡。安定城樓即涇州城樓。
迢遞高城百尺樓,綠楊枝外盡汀洲 [1] 。賈生年少虛垂涕 [2] ,王粲春來更遠遊 [3] 。永憶江湖歸白髮,欲回天地入扁舟 [4]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雛竟未休 [5] 。
【注釋】
[1] 汀洲:指涇水岸邊沙地和水中洲渚。汀,水邊平地。
[2] 賈生句:賈生,即賈誼。《漢書·賈誼傳》:「於是天子議以誼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曰:『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漢文帝六年(前174)賈誼上疏陳時事,開頭三句云:「臣竊惟今之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憂時念國,而無可奈何,故云「虛垂涕」。這句的「賈生」和下句的「王粲」,是作者自比。
[3] 王粲句:王粲,字仲宣,山陽高平(今山東鄒縣)人。東漢末,北方大亂,流浪至荊州依劉表。他曾登當陽(今湖北省縣名)城樓,作《登樓賦》。
[4] 永憶二句:意謂自己所以赴博學鴻詞科,並非貪圖富貴,而是想做出一番迴旋天地的大事業,等到年老發白,然後乘扁舟歸隱江湖。下句暗用范蠡乘扁舟泛五湖事。表明心跡,啟下二句。
[5] 不知二句:《莊子·秋水篇》:「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雛,子知之乎?夫鵷雛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耶?』」猜意,猜疑。鵷(yuān)雛,鳳一類的神鳥。
【評】 詩人初志在於挽回唐朝政治的頹勢,大志得遂後,歸隱江湖。當這初志遭到猜忌時,他隻身遠遊,登樓散愁。然而一上高樓,所見觸目皆愁。詩的第三聯,逆寫初志,詩勢由此迴旋陡折。此詩之深得老杜筆意,也並非全是由於五、六兩句。
哭劉司戶
劉 字去華,幽州昌平(今北京市昌平區)人。寶曆二年(826)進士。慷慨讀書,喜談政治策略。性剛直,嫉惡如仇。大和二年(828),策試賢良方正。他論宦官專權,將危國本,詞意激切,名動一時。令狐楚在興元,牛僧孺在襄陽皆辟居幕府。後授秘書郎。為宦官所誣陷,貶柳州司戶參軍。會昌二年(842),死於任所。李商隱和他最初在令狐楚幕中相識,交誼甚深。死後,商隱哀悼他的詩共有四首,這是其中之一。
路有論冤謫 [1] ,言皆在中興 [2] 。空聞遷賈誼,不待相孫弘 [3] 。江闊惟回首 [4] ,天高但撫膺 [5] 。去年相送地,春雪滿黃陵 [6] 。
【注釋】
[1] 路有句:《資治通鑑》卷二四三:「(大和二年)……考官左散騎常侍馮宿等見劉 策,皆嘆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詔下物論囂然稱屈。諫官、御史欲論奏,執政抑之。…… 由是不得仕於朝,終於使府御史。」路有論冤謫,即指此而言。路,行路的人。論冤謫,談論劉 下第的冤枉。
[2] 言:指劉 的對策。《資治通鑑》卷二四三:「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橫,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權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上親策制舉人,賢良方正昌平劉 對策,極言其禍。」在中興:為了使衰落的國運重得興盛。中,讀去聲。
[3] 空聞二句:痛心於劉 一斥不復,死於貶所。上句以賈誼的遷長沙,比擬劉 的謫柳州。下句以公孫弘雖斥復用,慨嘆劉 的一斥不復。孫弘,公孫弘的簡稱。公孫弘儒生出身,漢武帝初為博士,出使匈奴,回國報命,不合帝意,免職。後復征為賢良文學,對策第一。累官至丞相,封平津侯。
[4] 江闊句:時李商隱以書判拔萃,授秘書省正字,在長安供職,和柳州遙隔大江,故云。又《詩·周南·漢廣》:「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據詩小序,有文王德廣,「求而不可得也」之意,此亦暗含其意。
[5] 天高句:意謂天道難憑,沉冤莫雪。撫膺,捶胸痛哭。意本《詩·小雅·正月》「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又《詩·小雅·巧言》「悠悠昊天,曰父母且。無罪無辜,亂如此憮」。二詩均刺周幽王昏庸,信佞小而遠忠良。此亦暗寓其意。
[6] 去年二句:會昌元年(841)春間,劉 赴柳州貶所,路過潭州(今湖南長沙)。時李商隱應湖南觀察使潭州刺史楊嗣復的邀約,來到湖南,與劉 相遇,贈詩為別。黃陵,在今湖南湘陰縣境,古帝舜二妃娥皇、女英廟所在,當地稱為黃陵廟。
【評】 起句衝口呼「冤」,逆接以「中興」,怵目驚心,有長歌當哭之勢;尾聯即「黃陵別後春濤隔,湓浦書來秋雨翻」(《哭劉 》)之意,不忍斥言之,卻以憶昔為憑弔,更見出吞咽哀泣,餘情無盡。中二聯均從因「言皆中興」而遭「冤謫」申發。二聯並用漢事,上句正用,下句反用。三聯俱暗用《詩經》語,於懷友中透出斥責當今之意,詩勢遂順轉至尾聯。全詩冤氣盤礴,感情浩蕩,而起兀然,結悵然,中片曲折斡旋,深得杜甫五律筆意。
賈生
這詩歌詠賈誼的故事,其著眼點,不在個人的窮通得失,而在於封建統治者不能真正地重視人才,在政治上發揮其作用,即使是號稱賢明的漢文帝也不例外。融大議論於短短篇幅之中,而以慨嘆出之,便覺韻味深長,耐人尋繹。賈生,即賈誼。
宣室求賢訪逐臣 [1] ,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 [2] ,不問蒼生問鬼神 [3] 。
【注釋】
[1] 宣室句:賈誼於漢文帝時,為太中大夫,為大臣所讒毀,謫長沙王太傅。《史記·賈生列傳》:「後歲餘,賈生征見。孝文帝方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居頃之,拜賈生為梁懷王太傅。」訪逐臣,即指此事。宣室,漢未央宮正殿,借指漢朝朝廷。
[2] 可憐句:意謂雖為之前席,也是徒然。《名義考》:「坐則居中,避遜不敢當,則卻就後席;喜悅不自覺,則促進前席。」可憐,義同可惜。前,前移。席,坐席。
[3] 不問蒼生:不詢問有關國計民生的事。蒼生,百姓。
【評】 小李杜均擅詠史絕句,又均議論透闢,不落窠臼,然其風格又有異:牧之俊爽跌宕,多大處揮灑;義山含蘊深沉,善以細節出之。此詩末句「不問蒼生問鬼神」回照首句「求賢」,本已多諷,而更以「前席」之細節輕輕點綴,但覺微婉入神。視牧之「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之類高言快語不侔。
夜雨寄北
這詩是李商隱大中五年(851)冬至九年冬留滯巴蜀時寄懷長安友人所作。題一作《夜雨寄內》,誤。蓋李妻王氏卒於其赴蜀前,此後商隱未嘗續娶。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 [1] ,卻話巴山夜雨時!
【注釋】
[1] 共剪西窗燭:在西窗下深夜共談。蠟燭點久了,燭心就會結成穗形的燭花,須用燭剪把它剪掉,否則昏暗不明。
【評】 懸擬別後重聚時情景,為唐人詩中所常見,而此詩直以即目之景,擬為重見話題,更見至情真想。所謂無意為詩而詩味獨至,無意求新而語意俱新者也。「卻話」句,當從「未有期」看出,更有萬般惆悵。
籌筆驛
籌筆驛,在綿州綿谷縣(今四川廣元)北九十里。三國時,諸葛亮出兵攻魏,曾駐驛於此,籌劃軍事,故名。這詩用有關古蹟,綜括諸葛亮平生志事。詩中沉痛地指出他一死之後,蜀漢便不免滅亡,劉禪終於走上了屈辱投降的道路,正所以突出諸葛亮撐持危局艱苦卓絕的精神。全篇以此為歸宿,和杜甫《蜀相》「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的用意正相表里。何焯評云:「議論固高,尤在抑揚頓挫處使人一唱三嘆,轉有餘韻。」
猿鳥猶疑畏簡書,風雲長為護儲胥 [1] 。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 [2] 。管樂有才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 [3] ?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餘 [4] 。
【注釋】
[1] 猿鳥二句:想像諸葛亮駐驛時軍令的明肅,壁壘的森嚴。意謂遺蹟雖已荒涼,而英風豪氣,則凜然長在。以至猿鳥猶畏,風雲長聚。古人把字寫在竹簡上,稱為簡書,這裡指軍用文書。儲胥,藩籬一類的東西,即軍中的壁壘。「為」,讀去聲。猿鳥,一作「魚鳥」。
[2] 徒令二句:這二句是倒裝。因為「終見」,才覺「徒令」。但因「籌筆」想到「降王」,即景生情,雖倒裝,還是很自然。後聯也將「有」「無」對照,見出本詩末句「恨有餘」之意。上將,指諸葛亮。令,讀平聲。揮神筆,謂籌劃軍事,運筆如神。降王走傳車,魏景元四年(263),鄧艾伐蜀。蜀漢後主劉禪迎降,全家東遷至洛陽。傳車,驛站所備長途旅行的用車。傳,讀去聲。
[3] 管樂二句:上句讚美諸葛亮的政治、軍事才能,下句慨嘆蜀漢後期國運衰落。諸葛亮隱居南陽時,經常「自比於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見《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他出山以後,輔佐劉備,建立蜀漢,其所成就的事業,不在管、樂之下,故云「真不忝」。忝(tiǎn),愧。關羽和張飛都是蜀漢的大將。關羽鎮荊州,建安二十四年(219)為孫權所敗,被殺。後劉備伐吳,張飛又為部下張達、范彊所殺害。關張無命,指此。范晞文《對床夜話》卷三謂這二句「融化斡旋,如自己出」。
[4] 他年二句:從籌筆驛聯想到武侯祠,深惜諸葛亮復興漢朝的宏大志願未能實現。他年,猶言他日,以後。錦里,在成都城南,有諸葛武侯祠。按:《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梁父吟》,樂府《相和歌·楚調曲》舊題。《樂府詩集》卷四十一引謝莊《琴論》曰:「諸葛亮作《梁父吟》。」現存歌詞,詠齊晏嬰二桃殺三士事,和當時諸葛亮的心情並無聯繫,與本篇詩意也不相吻合,這裡所指,當是諸葛亮自作的一篇,現已不可考。父,讀上聲。
二月二日
唐宣宗大中五年(851),東川節度使柳仲郢辟李商隱為節度書記,檢校工部郎中。這詩寫客中春感,作於大中七年(853)。馮浩註:「《文昌雜錄》,唐時節物,二月二日有迎富貴果子;而《全蜀藝文志》,成都以二月二日為踏青節,至宋張詠乃與賓僚乘彩舫數十艘,號小游江,則唐時梓州當亦為踏青節也。」東川節度使治梓州,在今四川省三台縣。
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 [1] 。萬里憶歸元亮井 [2] ,三年從事亞夫營 [3] 。新灘莫悟遊人意,更作風檐夜雨聲 [4] 。
【注釋】
[1] 花須二句:上下句為互文。意謂春色撩人。柳芽初舒,稱為柳眼。無賴,撩人可愛之意,唐人熟語。杜甫《送路六侍御入朝》:「劍南春色還無賴,觸忤愁人到酒邊。」又《奉陪鄭駙馬杜曲》:「韋曲花無賴,家家惱殺人。」
[2] 元亮井:猶言元亮故居,借指自己的家園。陶潛《歸田園居》:「井灶有遺處,松竹殘朽枝。」元亮,陶潛的字。
[3] 亞夫營:漢時周亞夫屯軍細柳,世稱亞夫營,一稱細柳營或柳營(參看王維《觀獵》注[5] )。這裡借指柳仲郢的幕府,暗寓柳姓。
[4] 新灘二句:寫羈旅愁思。因飄蕩他鄉,欲歸不得,故覺江上灘聲,有風雨淒涼之意。馮浩註:「悟字入微。我方藉此遣恨,乃新灘莫悟,而更作風雨淒其之聲,以動我愁,真令人驅愁無地矣。」
【評】 以踏青樂游起,二聯即目春景,「無賴」(撩人)、「有情」,暗透心情變化,因引出三聯之客居歸思。而其句法倒裝,由歸思反落到客居,於是觸目儘是惱人風雨,無復初時之樂景矣。章法略同前錄柳宗元《南澗中題》,以一時之樂反襯剪不斷理還亂之愁思。何義門雲「此等詩神似老杜處,在作用(藝術構思),不在氣體也」,則又道出其淵源之所自。
龍池
這是一首政治諷刺詩。錢易《南部新書》:「楊妃本壽王妃,(開元)二十八年度為女道士,入內。」(參看前白居易《長恨歌》注[3] )壽王李瑁,是唐玄宗之子。詩中歌詠其事。龍池,在興慶宮內。《唐會要》卷三〇:「開元二年七月二十九日,以興慶里舊邸為興慶宮。初,上(唐玄宗)在藩邸……宅內有龍池湧出,日以浸廣,望氣者雲有天子氣。……至是為宮焉。」《長安志》卷九注云:「……至神龍、景龍中,彌亘數頃,澄澹皎潔,深至數丈,常有雲氣或見黃龍出其中。謂之龍池。」詩寫宮中宴飲作樂的情況,故以《龍池》標題。詩的用意,在於揭露宮闈中不可告人的醜事,封建王朝最高統治者父子間複雜而不正常的關係,從而譏刺其行為的墮落,道德的敗壞。結處即事微挑,有如畫龍點睛,本旨立現。羅大經評云:「詞微而顯,得風人之旨。」(見《鶴林玉露》)
龍池賜酒敞雲屏 [1] ,羯鼓聲高眾樂停 [2] 。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 [3] 。
【注釋】
[1] 龍池句:因系家人宴飲,不迴避妃嬪,故將雲屏敞開,無須障蔽。按:這話里暗示有楊貴妃在座。雲屏,即雲母屏風,宮廷內多用之。《西京雜記》卷上載漢成帝時,趙昭儀居昭陽殿,有雲母屏風。雲母,板狀礦物,晶體透明,色澤鮮艷。
[2] 羯鼓聲高:有雙關義:一是就樂器聲調的特點而言;一則暗示唐玄宗的情緒特別高,以與下文壽王的宴罷不能成眠,暗中相對照,見悲歡各異。《新唐書·音樂志》:「羯鼓正如漆桶,兩手具擊。以其出羯中,故號羯鼓,亦謂之兩杖鼓。」南卓《羯鼓錄》:「其音焦殺烏烈,尤宜促局急破,戟杖連碎之聲;又宜高樓晚景,明月清風,破空透遠,特異眾樂。……上(玄宗)尤愛羯鼓、玉笛,常云:『八音之領袖,不可無也。』」
[3] 薛王句:承首句「賜酒」而言。意謂薛王等均因宴飲盡歡而沉醉,惟獨壽王宴飲歸來,滿腔心事,「宮漏永」而猶醒。句中薛王、壽王對舉,醉醒相形,詞婉而意豁。薛王,玄宗之侄李琄。
隋宮
這詩以歌詠隋煬帝楊廣為題材,指出荒淫腐化的行為,必然會招致亡國破家的結局。措辭深婉,寓有歷史教訓的意義。隋宮,指煬帝在揚州所建江都、顯福、臨江等宮。
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 [1] 。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 [2] 。於今腐草無螢火 [3] ,終古垂楊有暮鴉 [4] 。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 [5] ?
【注釋】
[1] 紫泉二句:意謂長安宮闕壯麗,而煬帝還要去揚州游幸。泉,本應作「淵」,避唐高祖李淵名改。司馬相如《上林賦》寫長安形勝,有「丹水更其南,紫淵徑其北」之語。「紫泉(淵)宮殿」,指長安宮殿。蕪城,指揚州。鮑照《蕪城賦》,寫兵亂後揚州荒蕪的景物,稱之為蕪城。
[2] 玉璽(xǐ)二句:意謂隋如不亡,煬帝的遊蹤將遍於全國。煬帝於大業十二年(616)南遊揚州,從此未北歸,十四年(618),為宇文化及所殺。玉璽歸日角,指唐朝興起,代替了隋朝。《後漢書·光武帝紀》:「光武美鬚眉,大口,隆準,日角。」又「建武三年閏月丙午,赤眉君臣面縛,奉高皇帝璽綬。二月己未,祠高廟,受傳國璽」。玉璽,皇帝的印信。秦始皇以藍田玉作璽,命李斯刻「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此後歷代相傳,成為封建王朝政權的象徵。日角,額骨飽滿得像太陽一樣。古代相法,認為日角是帝王之相。《舊唐書·高祖紀》:「武德元年五月(隋恭帝)奉皇帝璽綬於高祖。」錦帆,指煬帝所乘龍舟。煬帝由運河至江都(今江蘇省揚州市),造龍舟,船帆皆用錦製成。(參見後皮日休《汴河懷古》注[1] )。《圍爐詩話》卷三:「(溫)飛卿『十幅錦帆風力滿,連天展盡金芙蓉』極力描寫豪奢,不及(李)義山『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
[3] 於今句:隋煬帝在長安、洛陽、江都等處,都曾大量搜集螢火,夜間放出,以代燈燭之光。揚州有放螢院,相傳是煬帝放螢之處。螢產卵在水邊草根,到第二年春天,由蛹化為螢,所以古人以為腐草化為螢(見《禮記·月令》)。無螢火,是說螢火被搜集完盡,到現在腐草里都不生螢了。
[4] 終古句:隋煬帝開運河,沿河築堤,旁種楊柳,後人稱為隋堤。杜寶《大業雜記》:「(運河)水面闊四十步,通龍舟。兩岸為大道,種榆柳,自東都至江都二千餘里,樹蔭相交。」垂楊暮鴉,寫亡國後的淒涼景象。隋堤長存,而隋朝的國運不能再復,故曰「終古」。吳師道《吳禮部詩話》:「日角、錦帆、螢火、垂楊是實事,卻以他字面交蹉對之,融化自稱,亦其用意深處,真佳句也。」
[5] 地下二句:意謂隋煬帝荒淫失國,至死不悟。《隋遺錄》卷上:「帝(在揚州),昏湎滋深,往往為妖祟所惑。常游吳公宅雞台,恍惚間與陳後主相遇,……舞女數十許羅侍左右,中一人迥美。帝屢目之。後主云:『殿下不識此人耶?即麗華也。』……(煬帝)因請麗華舞《玉樹後庭花》。麗華辭……再三索之,乃徐起,終一曲。……後主問帝:『龍舟之遊樂乎?始謂殿下致治在堯、舜之上,今日復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圖快樂,曩時何見罪之深耶?』……帝忽寤,叱之,……隨叱聲恍然不見。」陳後主,即陳叔寶。隋文帝開皇九年(589),隋滅陳,陳叔寶投降。豈宜,豈當,揣測的語氣。《後庭花》,即《玉樹後庭花》,淫艷的舞曲,陳後主所制。
【評】 二聯按常法當先敘游幸事,以接上「欲取蕪城」云云,此卻先橫插入李唐代隋,復以「錦帆」逆挽,「應是到天涯」盪開,而句法又用倒裝(正說當為「不緣玉璽歸日角」……),遂於盤旋中見流轉之勢。三聯「螢火」、「垂楊」均用煬帝故事,而一言「有」,一言「無」,敘說破國淒涼,更於變化中具一唱三嘆之意。末聯總收,「重問」字,兼身前荒唐、死後悲涼意,暗應首聯「欲取」。全詩草蛇灰線,無一筆平板,非庸手所可企及。
馬嵬
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故事,是唐人詩中常見的題材。這詩別出新意,從另一角度給統治者以嘲諷。馬嵬,即馬嵬坡,是楊貴妃遇難之地。注見前白居易《長恨歌》。
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1] 。空聞虎旅傳宵柝,無復雞人報曉籌 [2] 。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 [3] 。如何四紀為天子 [4] ,不及盧家有莫愁 [5] 。
【注釋】
[1] 海外二句:意謂他生之約,渺茫難信。馬嵬一死,此生永無相見之期;而死後的思念則是徒然的。九州,古代的行政區域,也就是中國的代稱。戰國時鄒衍曾說:中國的九州是海內的小九州,海外還有更大的九州。中國名赤縣神州,僅僅是其中之一(見《史記·孟子荀卿列傳》)。相傳楊貴妃死後,玄宗曾派方士去尋找她的魂魄,在海外仙山會見後,貴妃授以鈿盒金釵,叫他復命玄宗,堅訂他生婚姻之約(參看前白居易《長恨歌》)。
[2] 空聞二句:寫安史亂起,玄宗逃難至馬嵬坡,暗示楊貴妃中途遇難事(詳見前杜甫《北征》注[6] )。空聞、無復,意謂貴妃從此長眠馬嵬坡下,不再聽到宮中的雞人報曉了。虎旅,指警衛玄宗入蜀的禁兵。柝(tuò),即刁斗,軍中夜間巡邏時所用。雞人,宮中掌管時間的衛士。宮中例不畜雞,有夜間不睡的衛士候在宮門之外,到了雞叫的時候,向宮中報曉。
[3] 此日二句:嘲諷統治者生活荒淫,招致禍亂;到大難臨頭,卻把對方作為犧牲,故下兩句云云。此日,楊貴妃縊死之日。六軍駐馬,指馬嵬坡禁軍譁變事。當時,指天寶十載(751)七月七日玄宗和貴妃在長生殿密約世世為夫婦的時候(詳見前白居易《長恨歌》)。笑牽牛,意謂當時玄宗以為自己可以和貴妃長遠相守在一起,對天上牽牛織女一年一度的會見之期,還感到不滿足。
[4] 四紀:歲星十二年行天一周,稱為一紀。玄宗在位首尾四十五年(712—756),將近四紀。這裡是舉其成數。
[5] 不及句:意謂不及民間夫婦,能夠生活在一起。莫愁,古洛陽女子,嫁為盧家婦(參見前沈佺期《獨不見》注[1] )。
【評】 沈德潛《說詩晬語》云:「義山『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對句用逆挽法,詩中得此一聯,便化板滯為跳脫。」今按沈說是,然猶有未盡。此詩前三聯均以當年事與馬嵬事上下相對,交叉寫來。末聯總收,仍以天子與平民作對比。可謂聯聯對照,句句逆挽,開闔極大而通體順暢,得婉曲夭矯之勢。究其關鍵,多賴於虛詞之照應鎖絡,遂化曲為順。七律多用虛詞照應,亦以老杜為發軔,中唐後此風漸弘。七律之由初盛之高華雅麗而中唐之流蕩圓轉,此法與有力焉。至白居易、劉禹錫,此法已蔚為大國。義山七律則能融此法於初盛之高華雅麗,見出其兼收並蓄,獨樹一幟之功夫,故讀其七律有川流山壑,斗折迴旋而麗景下徹、亂流明滅之感,洵為創穫。前錄各詩多有表現,抉示於此,讀者試參驗之。
常娥
這詩從人間的相思離別之情,設想到天上神仙孤獨淒涼之感。從詩中環境氣氛的描繪,知這含愁不寐的女子,是處在華美深邃和外界隔絕的閨房裡。她的身分是高貴的,而內心則極端苦悶空虛。她可能就是作者的意中人。詩從對方著筆,說她「應悔偷靈藥」,當和戀愛的本事有關。常,字同「嫦」。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1] 。常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2] 。
【注釋】
[1] 雲母二句:上句描繪室內環境靜寂幽深,下句是眺望中的窗外景物。雲母屏風,見前《龍池》注[1] 。長河,即銀河。漸落,猶言漸沒。秋夜銀河向西移動,到天快亮的時候,就漸漸消失。
[2] 常娥二句:《淮南子·覽冥訓》:「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高誘註:「姮娥,羿妻。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盜食之,得仙,奔入月中,為月精。」姮娥,即常娥。常,一作「姮」。
【評】 以嫦娥位置於第三句樞紐處,一、二寫通宵而達旦,四句言夜夜而無窮,互補相成,便見夜夜生光,年年月色,正如思人續續相生至死不絕之哀情。故針線雖細密,而境界深之而更深,遠之而更遠,絲毫不見其痕跡,所謂巧奪化工。
霜月
初聞征雁已無蟬 [1] ,百尺樓台水接天 [2] 。青女素娥俱耐冷 [3] ,月中霜里斗嬋娟 [4] 。
【注釋】
[1] 初聞句:謂時已深秋。《禮記·月令》:「孟秋之月……寒蟬鳴。」「仲秋之月,鴻雁來,玄鳥歸。」征雁,由北南飛的雁。
[2] 百尺句:漢《淮南王篇》:「百尺高樓與天連。」台,一作「高」,一作「南」。
[3] 青女:即青霄玉女,主霜雪的女神。素娥:即嫦娥。
[4] 斗嬋(chán)娟(juān):意謂秋夜霜清月白,交相輝映。嬋娟,美好的容態。
【評】 一二實境,三四幻境,「百尺樓台」句暗用《淮南王》句意,更以「水」與「天」相連,遂從地升天,由實境自然轉入幻境。全詩虛實相濟,於清空中見冷峭,浩渺中見孤潔,「斗」字尤入神,寫盡月魄精神。設想奇處類李賀,然不涉險怪,「寄託深而措詞婉」(葉燮《原詩》),又依然玉溪風致。可與前錄李賀《夢天》對讀。
無題
這是一首描寫失戀悲哀的詩。因為涉及秘密的愛情,不便公開,所以李商隱集中有關這類的詩,絕大部分都標作《無題》,有時也取首句二字為題。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1]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2]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3] 。蓬山此去無多路 [4] ,青鳥殷勤為探看 [5] !
【注釋】
[1] 相見二句:上句的見難,言機會難得;別難,謂不忍分離。下句說別時恰當春暮,更加使人傷感。陸機《答賈謐詩》「分索則易,攜手實難」,此變化其意而用之。
[2] 春蠶二句:上句以蠶絲象徵情絲,下句以燭淚象徵別淚。蠟燭燃燒時油脂流溢,稱為燭淚。
[3] 曉鏡二句:寫對方相思之情。但愁,應覺,是設想的語氣。雲鬢,年輕女子豐盛的鬢髮。雲鬢改,意謂青春的容顏逐漸消失。
[4] 蓬山:即蓬萊山,海外三神山之一。這裡指對方住處。
[5] 青鳥:神話中的鳥,是西王母的使者(見《漢武故事》)。這裡借指傳遞消息的人。
【評】 「相見時難」,無奇;「別難」,亦無奇。唯二「難」相疊,因「相見時難」而「別」時方顯得百倍之「難」,故風亦為之摧傷,花亦為之凋殘。萬般無奈之狀,遂因平易之語浮現。頷聯千古名句,其佳處自易見,然若無首聯之掏自肺腑,通貫全體,亦當減色。故首聯之佳,更在可說未可說之間。
即日
這詩寫春殘花落,羈旅無聊之感,取首句中二字標題。這類作品在李商隱集中占有一定數量,其特色在於以一唱三嘆的筆意,抒委宛深曲的情思,工致入微,而不流於纖巧刻露,能見出李詩在藝術風格上的獨創性。
一歲林花即日休 [1] ,江間亭下悵淹留 [2] 。重吟細把真無奈,已落猶開未放愁 [3] 。山色正來銜小苑,春陰只欲傍高樓 [4] 。金鞍忽散銀壺漏,更醉誰家白玉鉤 [5] ?
【注釋】
[1] 即日休:意謂一旦零落淨盡。
[2] 江間:一作「江門」。
[3] 重吟二句:寫悵對落花的心情。重吟,一再地吟詠。重,讀平聲。細把,拿著仔細觀看。未放愁,猶言未盡愁。花已落而猶開,似乎是它的愁思還未放完。放字是從開字生髮出來的。
[4] 山色二句:寫林園暮景。傍晚時夕陽西下,天上泛起一層層的陰雲,庭苑沉浸在山光暝色之中。銜小苑,猶言籠罩著小苑。
[5] 金鞍二句:何焯曰:「風光易過,不醉無以遣懷,然使我更醉誰家乎?無聊之甚也。」按:前六句寫的正是酒闌人散,寂寞獨歸的情景,結尾處點出。古代宴飲時,有一種藏鉤的遊戲,略如今之行猜拳行令。白玉鉤,即指此。作者《無題》詩云:「隔座送鉤春酒暖。」漏,一作「滴」。
【評】 詩題「即日」,卻以「一歲」領起,以與「即日」相對,則「即日」之棖觸全由「一歲」之易盡而來。起句語似平坦而意實警醒微曲,以下全由此生髮。二聯「重吟細把」,隱透「一歲」之芳華;「已落猶開」,更見「即日」之哀愁。三、四聯更由花而及人,由晝而及暮,由眾中而獨自。白日眾中隊里,尚可消磨,薄暮獨對殘花,人何以堪?故欲求「更醉」,何義門所謂「排悶不得,其強裁詩歌與泣俱矣」(轉引自《玉溪生詩集箋注》)。
春雨
這詩寫相思離別之情,是經過情人故居時所作,和上面選的《無題》同一類型。紀昀曰:「此因春雨而感懷,非詠春雨也。」
悵臥新春白袷衣 [1] ,白門寥落意多違 [2]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3] 。遠路應悲春晼晚,殘宵猶得夢依稀 [4] 。玉璫緘札何由達?萬里雲羅一雁飛 [5] 。
【注釋】
[1] 白袷(jiá)衣:有里的衣曰袷,字同「 」。
[2] 白門:古金陵(今江蘇省南京市)、鄴城(今河北省臨漳縣)等地皆有白門,又彭城(今江蘇省徐州市)有白門樓,此未詳所指。馮浩疑是虛擬,承上句的新春而言,取白門柳色之意(古樂府《楊叛曲》:「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非實指地名。
[3] 紅樓二句:承首句,寫「恨臥」時孤獨寂寞的情景。紅樓,是意中人原住之處。珠箔,泛指華美的簾箔。隔雨望紅樓,樓中人已遠去,氣氛是冷清清的。惟見燈光從當時的珠箔中飄出,引人遐想。故下二句云云。李白《陌上贈美人》:「美人一笑褰珠箔,遙指紅樓是妾家。」
[4] 遠路二句:言彼此遠隔,惟有夢中相會。晼(wǎn)晚,日落光線昏暗貌。春晼晚,言青春易逝,有感傷年華意。依稀,形容夢境的隱約模糊。
[5] 玉璫二句:上句言消息難通,下句取雁足傳書之意。玉璫緘札,把玉璫和信札緘封在一起。玉璫,婦女用耳飾,作為傳情的信物。雲羅,薄薄的雲層。
【評】 此詩意殊飄忽,須明詩當為幽會分離既久,更約佳期而未可得所作,則意脈自明。「悵臥新春」,待信也,待而未可得,故曰「悵」,曰「意多違」。「紅樓」句,因相憶而相望也;「珠箔」句,因相望而不可及,遂念前番佳人獨去之狀也。「遠路」、「殘宵」二句,進而言彼人去後青春之虛擲,夢魂之顛倒。末聯由遐想收轉,點明幾多惆悵,慨以音信之難通耳。此詩組織跳躍而意脈相連,曲盡悵然若失之心理。而其驅詞造境,曰「悵臥」,曰「寥落」;曰「隔雨」而「冷」,曰「珠箔」而「飄」;曰「遠」曰「晚」,曰「殘宵」「依稀」;曰「何由」,曰「萬里雲羅」:均從淒迷出之。盤曲之思,淒幻之象,實有今所謂「意識流」之特點。同時之溫庭筠多以此種筆法入詞,由此可窺早期婉約派詞與晚唐詩聯繫之一斑。
流鶯
這是因春末聞鶯,有所感觸而寫成的一首詩。詩中的流鶯,亦即作者自身的寫照。其妙處在於融物我為一體,筆意若即若離,不以刻畫形貌為工,而唱嘆處自能傳神寫意。賀裳《載酒園詩話》云:「魏、晉以降,多工賦體,義山猶存比興。」當於這類詩中去體會。
流鶯漂蕩復參差 [1] ,度陌臨流不自持 [2] 。巧囀豈能無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 [3] !風朝露夜陰晴里,萬戶千門開閉時 [4] 。曾苦傷春不忍聽,鳳城何處有花枝 [5] ?
【注釋】
[1] 流鶯句:流鶯,沈約《會圃臨春風》:「舞春雪,雜流鶯。」漂蕩復參(cēn)差(cī),即載飛載鳴的意思。漂蕩,言蹤跡無定。參差,形容鳴聲時高時低,錯雜成韻。杜甫《彭衙行》:「參差谷鳥鳴。」
[2] 度陌:飛過原野。陌,田野間的道路。曹操《短歌行》:「越陌度阡。」不自持,猶言不自勝。
[3] 巧囀二句:上句承前「參差」,意謂鶯聲的千回百囀,難道無其本意,而僅僅為了使人悅耳?下句承前「漂蕩」,是說在春天的美景良辰里,流鶯雖然飛來飛去,但未必便有佳期。佳期,和意中人的約會。《楚辭·九歌·湘夫人》:「與佳期兮夕張。」按:李商隱早負才名,宦遊落拓;他的詩文,於艷麗辭藻中時有寄託,故云。
[4] 風朝二句:馮浩註:「此聯追憶京華鶯聲,故下接『曾苦』。」《漢書·郊祀志》形容建章宮規模之宏偉:「度為千門萬戶。」
[5] 鳳城句:說鶯兼說人,言長安城裡並無一枝可棲。鳳城,指長安(詳見沈佺期《獨不見》注[6] )。
【評】 取韋應物《聽鶯曲》較讀,可知賦體與比興體之別。又,以流鶯為比興,前此僧靈澈《聽鶯歌》已著先鞭(《全唐詩》卷八一〇),亦可並看。應物詩綺麗,靈澈詩愁苦,而設色皆濃;義山本善用濃筆,而此卻特以淡筆出之,此詩人避熟就生之法門耳。
錦瑟
此詩內容,舊說極多歧異:有人認為錦瑟是令狐楚家婢女名,這是首愛情詩(見劉攽《中山詩話》);有人認為是追懷他死去的妻子王氏而作,是首悼亡詩(見《玉溪生詩箋注》);還有人說瑟有適、怨、清、和四種聲調,詩的中間四句各詠一調,則這又是一首描繪音樂的詠物詩(見《緗素雜記》)。細繹原詩語意,皆嫌牽強。張采田《玉溪生年譜會箋》解為李商隱晚年追敘生平,自傷身世之辭,較為合理。詩以錦瑟起興,故取開頭二字為題。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1] 。莊生曉夢迷蝴蝶 [2] ,望帝春心托杜鵑 [3]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4]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5] !
【注釋】
[1] 錦瑟二句:因瑟有五十弦,聯想到自己年將半百,因而追溯生平,華年往事,一一憶起。瑟上的花紋如錦,故曰錦瑟。無端,表示心驚的意思。古瑟有五十弦,見《史記·封禪書》。又《漢書·郊祀志》記素女鼓五十弦瑟而悲,此暗用其意。
[2] 莊生句:意謂浮生若夢,變幻莫測。《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同「歟」),胡蝶之夢為周與?」
[3] 望帝句:意謂托文字以抒寫內心哀愁。《華陽國志·蜀志》:「杜宇稱帝,號曰望帝,更名蒲卑,會有水災,其相開明決玉壘山以除水害,帝遂委以政事,禪位於開明,帝升西山隱焉。時適二月,子鵑鳥鳴,故蜀人悲子鵑鳥鳴也。」
[4] 滄海二句:有感於當時黨爭劇烈,自傷冷落不遇。張采田曰:「二句謂衛公(李德裕)毅魄,久已與珠海同枯;令狐(綯)相業方旦,如玉田不冷。」按:李德裕於唐武宗時為宰相,攘外安內,建立功業,李義山對他極為傾仰,《文集》卷九有《太尉衛公會昌一品集序》。宣宗時,牛黨得勢,李德裕貶死崖州。崖州又名珠崖郡,在今海南瓊山縣,是濱海產珠之地。《博物志》卷九:「南海外有鮫人,……其眼能泣珠。」這裡說珠有淚,是傷悼李德裕之詞。藍田,今陝西藍田縣,距長安不遠,有玉山,產良玉。藍田日暖,比喻令狐綯秉政朝廷,聲勢烜赫。李商隱與令狐綯為舊交,但因黨爭的關係,受到歧視。《舊唐書·李商隱傳》:「令狐綯作相,商隱屢啟陳情,綯不之省。」這裡說玉生煙,意謂可望而不可即。《困學紀聞》卷一八引戴叔倫語云:「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
[5] 此情二句:高步瀛曰:「如上所述,皆失意之事,故不待今日追憶,惘然自失,即在當時已如此也。」(《唐宋詩舉要》卷五)
【評】 義山《回中牡丹為雨所敗二首》之二有云:「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玉盤迸淚傷心數,錦瑟驚弦破夢頻。」以之合本詩共讀,更可證追述生平說不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