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十一
兩朱閣(原第二十四首)
刺佛寺寖多也。
詩中敘述德宗的兩個公主死後第宅改為佛寺事。唐時佛教興盛。利用宗教麻醉人民,鞏固政權基礎,是唐朝統治者一貫的政策。這詩通過一個具有典型意義的事例,揭露宗教與封建勢力之間互相勾結,千絲萬縷的微妙關係,指出寺院侵占人民住宅,統治階級殘害人民的罪惡。《唐會要》卷一九:「貞元十五年(799)追冊故唐安公主為韓國貞穆公主,故義章公主為鄭國莊穆公主,後詔令所司擇地置廟。……貞穆廟在靖安里。……莊穆廟在嘉會裡。……莊穆、貞穆二主,德宗皇帝愛女,悼念甚深,特為立廟,權制也。」這詩可能即以此為背景。因為這佛寺原是朱門貴族之家,故以《兩朱閣》標題。
兩朱閣,南北相對起。借問何人家?貞元雙帝子 [1] 。帝子吹簫雙得仙 [2] ,五雲飄飄飛上天;第宅亭台不將去 [3] ,化為佛寺在人間。妝閣妓樓何寂靜 [4] ,柳似舞腰池似鏡。花落黃昏悄悄時,不聞鼓吹聞鐘磬。寺門敕榜金字書 [5] ,尼院佛庭寬有餘。青苔明月多閒地,比屋齊民無處居 [6] 。憶昨平陽宅初置 [7] ,併吞平人幾家地。仙去雙雙作梵宮 [8] ,漸恐人家化為寺 [9] !
【注釋】
[1] 貞元:唐德宗紀元的年號(785—805),這裡作為德宗的代稱。帝子:公主。《楚辭·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
[2] 帝子句:意謂這兩位公主嫁後雙雙死去。吹簫得仙,用春秋時秦穆公女弄玉的故事(參見盧照鄰《長安古意》注[11] )。
[3] 將去:帶走。
[4] 妓樓:指演習歌舞之地。古時豪門貴族都有私家的樂隊,訓練有大批歌姬舞妓,專供娛樂。
[5] 敕榜:門上的匾額標明奉敕建造。皇帝的命令叫做敕。
[6] 比屋齊民:指一般居民。《周禮·地官》:「五家為比。」比屋,屋連著屋,言其彼此挨近,略無空隙。齊民,平民,與下文的「平人」義同。
[7] 平陽:漢武帝姊平陽公主以豪侈著名,這裡借指德宗的兩公主。置:建置。
[8] 梵(fàn)宮:梵王宮的簡稱,即佛寺。
[9] 漸恐句:這兩座佛寺的前身是公主的第宅,而公主的第宅則系兼併平民而建成,故云。
杜陵叟(原第三十首)
傷農夫之困也。
據《通鑑》卷二三七記載:元和四年(809)大旱,白居易和李絳聯名奏請憲宗,免除農民的租稅(參見前《上陽白髮人》解題)。本篇即以此為背景。詩中指出朝廷雖然頒布免稅的命令,但人民並未受到實惠,從而揭露並批判了封建統治機構的腐朽性及其虛偽性,特別是對具體執行政令的貪官污吏,毫不留情地加以指斥,比之為吃人的豺狼,表現了強烈的義憤。杜陵,長安附近地名。
杜陵叟,杜陵居,歲種薄田一頃餘 [1] 。三月無雨旱風起,麥苗不秀多黃死 [2] 。九月降霜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 [3] 。長吏明知不申破 [4] ,急斂暴徵求考課 [5] 。典桑賣地納官租,明年衣食將何如?剝我身上帛,奪我口中粟。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不知何人奏皇帝,帝心惻隱知人弊 [6] 。白麻紙上書德音 [7] ,京畿盡放今年稅 [8] 。昨日裡胥方到門 [9] ,手持敕牒榜鄉村 [10] 。十家租稅九家畢,虛受吾君蠲免恩 [11] 。
【注釋】
[1] 歲種句:《舊唐書·食貨志》載唐初行均田法,規定:「五尺為步,步二百四十為畝,畝百為頃。丁男、中男給百畝。」到中唐時,由於人口增加,兼併劇烈,均田制早已破壞,一般農民所占有的土地極少。張籍《野老歌》有「老農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之語可證。這裡說「一頃餘」,是據舊制泛指一家農民的耕地,並非實數。
[2] 不秀:不抽穗。
[3] 青干:謂禾穗尚青(未熟),即已乾枯。
[4] 長吏:該管的地方官。申破:據實呈報上級。口語,凡把一件事情的真相說出叫做「破」。
[5] 考課:即考績。古代地方官吏的考績,以能否完成徵收賦稅的任務為首要條件。
[6] 惻隱:《孟子·公孫丑上》:「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朱熹註:「惻,傷之切也;隱,痛之深也。」知人弊:知道人民的痛苦。唐人避太宗李世民諱,往往把「民」寫作「人」。
[7] 白麻紙:唐代中書省所用公文紙用麻製成,有黃、白二種。凡任命將相、大赦、討伐、免租稅等重要命令,都寫在白麻紙上(見《唐會要》卷五七)。德音:猶言恩詔。
[8] 京畿:首都附近地區。唐代設有京畿採訪使,轄長安周圍四十餘縣。放:免。
[9] 里胥:即里正。唐制:百戶為里正,主課農桑,催賦役。
[10] 敕牒:指免租的命令。《唐會要》卷五四:「凡王言之制有七:……七曰敕牒。隨事承旨,不易舊典,則用之也。」榜:揭示,張掛。
[11] 虛受句:蠲(juān),免除。按《李相國論事集》曰:「昨正月中所降德音,量放江淮去年錢米,伏聞所放數內已有納者。」可與此句互參。
繚綾(原第三十一首)
念女工之勞也。
繚綾是中唐以後吳越地區出產的一種最精細的高級新型絲織品,專供宮廷之用。這詩關於繚綾的形象渲染和細緻描繪,對當時工藝成就的極度讚美,正所以突出織造的辛勤,製作的不易。作者的目的,在於闡明物力維艱,企圖感悟皇帝,崇尚儉德。詩序所云,意即在此。由於作品採用了鮮明的對比手法,它揭露了階級社會中兩種截然不同生活的對立,故能感人至深,使人認識到統治者奢侈浪費的罪行,階級剝削的殘酷性。
繚綾繚綾何所似,不似羅綃與紈綺 [1] 。應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 [2] 。中有文章又奇絕 [3] ,地鋪白煙花簇雪 [4] 。織者何人衣者誰?越溪寒女漢宮姬 [5] 。去年中使宣口敕 [6] ,天上取樣人間織 [7] 。織為雲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廣裁衫袖長制裙 [8] ,金斗熨波刀剪紋 [9] 。異彩奇文相隱映,轉側看花花不定 [10] 。昭陽舞人恩正深 [11] ,春衣一對值千金 [12] 。汗沾粉污不再著,曳土蹋泥無惜心。繚綾織成費功績 [13] ,莫比尋常繒與帛。絲細繰多女手疼,札札千聲不盈尺 [14] 。昭陽殿里歌舞人,若見織時應也惜 [15] 。
【注釋】
[1] 羅、綃、紈、綺:泛指一般的絲織品。
[2] 應似二句:形容全幅下垂的繚綾潔白而光彩閃動貌。天台山,在今浙江天台縣北。《太平寰宇記·天台縣》:「瀑布山,亦天台之別岫也。西南瀑布懸流,千丈飛瀉,遠望如布。」四十五尺,可能是指當時通行的一匹繚綾的長度。按:唐制絲織品一匹,闊一尺八寸,長四丈。但地方官進呈之品,實際都超過規定標準,有的甚至長到五丈。據《舊唐書·食貨志(上)》及《通典·食貨典·賦稅(下)》有關記載,浮加尺寸,在當時已成為普遍的風氣。明月,一作「月明」。
[3] 文章:指花紋。
[4] 地鋪句:言白底上現出一叢叢的花朵。地,同底。簇,攢聚。
[5] 漢宮姬:指宮廷里的妃嬪。姬,本是先秦時代著名的氏族,當時社會上層婦女多稱姬,後來「姬」就成為美女的代稱。
[6] 中使:宮中派來的使臣,即宦官。宣口敕:口頭宣布皇帝的命令。意謂並無正式文書。
[7] 天上句:人間與天上對舉成文:人間,即民間;天上,借指宮廷。意謂在宮廷里設計好式樣,交民間織造。上面白底白花的是一般的繚綾,下面說的是為宮廷特製的繚綾。
[8] 廣裁句:言繚綾織成,專制舞衣。舞衣衫袖寬大,長裙曳地,故云。
[9] 金斗句:意謂繚綾極薄極軟,故製衣裙時,須先用熨斗熨平衣料,才能按照繚綾上的花紋,加以裁剪。熨斗用金屬製成,故稱「金斗」。
[10] 轉側句:意謂繚綾光彩閃動,從不同的角度看去,綾上呈現的花紋顯得變化不定。
[11] 昭陽舞人:借指擅長歌舞的宮妃。昭陽,漢殿名,趙飛燕姊妹所居。飛燕以善舞著名。
[12] 春衣:即舞衣。一對:上衫和下裙。
[13] 功績:泛指婦女的紡織勞動。功,女功。績,本義是緝麻為布。
[14] 札札:織機所發出的聲響。《古詩》:「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15] 應也惜:一作「應合惜」。
【評】 「應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此香山之奇句,當與韓愈「太白山高三百里,負雪崔巍插花里」(《曲江荷花行》)對讀。香山又有句「江水細如繩,湓城小於掌」(《登香爐峰頂》),又當與李賀「遙望齊州九點菸,一泓海水杯中瀉」(《夢天》)對讀。可見因為奇句,白派之與韓門,仍有平實與排奡之區分。
賣炭翁(原第三十二首)
苦宮市也。
宮市,是中唐以後皇帝直接掠奪人民財物的一種最無賴、最殘酷的方式。舊制,宮廷里需要的日用品,由官府承辦,向民間採購。到德宗貞元末年,改由太監直接辦理,經常派數百人遍布熱鬧街坊,叫做「白望」。他們不攜帶任何文書和憑證,看到需要的東西,口稱「宮市」,隨意付與很少的代價,要貨主送進皇宮;並向他們勒索「門戶錢」和「腳價錢」。《新唐書·食貨志》說:「有齎物入市而空歸者。每中官(宦官)出,沽漿賣餅之家,皆撤肆塞門。」足見這一弊政對市區商民以及近郊農民所造成的痛苦的深重。本篇所詠,就是一個典型的事例。此篇末章不涉議論,為這組詩中之別格。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 [1] 。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 [2] 。手把文書口稱敕 [3] ,回車叱牛牽向北 [4] 。一車炭,千餘斤 [5] ,宮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紗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 [6] !
【注釋】
[1] 市南門外:唐代長安有東、西兩市,都在城南,各有東、南、西、北門。
[2] 黃衣句:唐時平民穿白衣,流外(無品級)的官及平民也著黃衣,這裡的「黃衣使者」與「白衫兒」為互文,都是指專替統治者掠奪人民財物的「白望」人。因為他們是宮廷派出來的,故稱「使者」。
[3] 手把句:韓愈《順宗實錄》記宮市事云:「貞元末,以宦者為使,抑買人物,稍不如本估。末年不復行文書,置白望數百人於兩市並要鬧坊,閱人所賣物,但稱宮市,即斂手付與。真偽不復可辨,無敢問所從來。」這裡的「手把文書」,意謂手裡做出拿著文書的姿勢。但實際並無文書,故下接雲「口稱敕」。
[4] 回車句:唐代長安宮廷在城北,炭車歇在城南,所以回車牽向北邊走。
[5] 一車二句:一本作「一車炭重千餘斤」。
[6] 半匹二句:唐代商品交易,錢帛並用。四丈為一匹,「半匹」是二丈。充炭直,作為炭的代價。直,字同「值」。按《順宗實錄》又記:「嘗有農夫以驢負柴至城賣,遇宦者稱宮市取之,才與絹數尺。又就索門戶,仍邀以驢送至內。」可與詩所敘互參。
母別子(原第三十三首)
刺新間舊也。
詩中敘寫一位婦女,因丈夫富貴而遭受遺棄,以致造成母子分離的痛苦。詩的主題,雖然作者自說是疾惡新人離間舊人,把一個被玩弄的婦女作為諷刺的對象,思想不夠正確。但作品所表現的客觀意義,並不停留在這一點上。從結尾四句來看,由於達官貴人們對荒淫生活無厭的追求,所謂新人,也隨時會色衰而愛弛,遭受到和舊人相同的悲慘命運;因而它所提出的實際是封建社會夫權制度下婦女的家庭地位問題。
母別子,子別母,白日無光哭聲苦。關西驃騎大將軍 [1] ,去年破虜新策勛 [2] 。敕賜金錢二百萬,洛陽迎得如花人。新人迎來舊人棄,掌上蓮花眼中刺。迎新棄舊未足悲,悲在君家留兩兒 [3] 。一始扶行一初坐,坐啼行哭牽人衣。以汝夫婦新嬿婉 [4] ,使我母子生別離。不如林中烏與鵲,母不失雛雄伴雌。應似園中桃李樹,花落隨風子在枝。新人新人聽我語:洛陽無限紅樓女 [5] ;但願將軍重立功,更有新人勝於汝。
【注釋】
[1] 關西驃騎大將軍:是泛稱,並非實指。說「關西」,因古代有「關西出將,關東出相」的諺語(見《後漢書·虞詡傳》)。說「驃騎大將軍」,因是唐時武官中的高級職位。一說:東漢時楊震有「關西孔子」之稱(見《國史補》),「關西」,可能是影射楊姓。
[2] 策勛,皇帝下策書敘訂勛級。唐代勛級,自武騎尉至上柱國,凡十二級(見《新唐書·百官志》)。《木蘭辭》:「策勛十二轉。」
[3] 悲在句:在封建社會裡夫妻離異,子女歸丈夫所有。
[4] 嬿婉:安樂而和好的意思,指新婚。《詩經·邶風·新台》:「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5] 紅樓女:這裡指歌舞妓。
井底引銀瓶(原第四十首)
止淫奔也。
古代凡女子未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自和人結合的,都被指斥為「淫奔」。詩中敘寫一位美麗多情的少女和一青年男子一見傾心,結成伴侶,但婚後卻受到家庭的輕視,終於陷入被遺棄而又無家可歸的悲慘境地。作者一方面站在維護封建禮教的立場,對自由婚姻加以勸阻;而在封建禮教和愛情的衝突中,對受迫害的天真少女又寄予同情。詩用第一人稱自敘的手法,細緻地描繪了女方的內心活動和悲歡離合的事實經過,題材新穎,極為動人。
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 [1] 。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與君別!憶昔在家為女時,人言舉動有殊姿。嬋娟兩鬢秋蟬翼 [2] ,宛轉雙蛾遠山色 [3] 。笑隨戲伴後園中,此時與君未相識。妾弄青梅憑短牆 [4] ,君騎白馬傍垂楊。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5] 。知君斷腸共君語,君指南山松柏樹 [6] 。感君松柏化為心,暗合雙鬟逐君去 [7] 。到君家舍五六年,君家大人頻有言 [8] :「聘則為妻奔是妾 [9] ,不堪主祀奉 蘩 [10] 。」終知君家不可住,其奈出門無去處。豈無父母在高堂,亦有親情滿故鄉,潛來更不通消息,今日悲羞歸不得。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 [11] 。寄言痴小人家女 [12] ,慎勿將身輕許人!
【注釋】
[1] 井底四句:托物起興。用「繩絕」「簪折」興起愛情受到封建禮教的摧殘,婚姻中道決裂。
[2] 嬋娟:美好貌。秋蟬翼:形容鬢髮梳得美麗蓬鬆,狀如蟬翼,即指蟬鬢(參見盧照鄰《長安古意》注[15] )。
[3] 宛轉句:意謂眉間黛色,望去如遠山橫翠。《西京雜記》卷二:「司馬相如妻(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時人效畫遠山眉。」宛轉,細長而彎曲的樣子。
[4] 弄青梅:猶如拈花枝一樣,寫少女嬉遊時一種活潑的情態。李白《長干行》:「繞床弄青梅。」這裡化用其語。
[5] 一見句:從表情中知道對方一見就愛上了自己。斷腸,指一種不可割捨的愛情。
[6] 君指句:這句概括對方在情話中山盟海誓的內容。南山松柏,四季常青,用以象徵堅貞的愛情,永久不變。劉希夷《公子行》:「與君相見轉相親,與君雙棲共一身。願作貞松千歲古,誰論芳槿一朝新。」此取其義。
[7] 暗合句:意謂偷偷地將頭髮梳成已婚的式樣,跟隨男方潛逃。古時未嫁的女子把頭髮梳成雙鬟,成婚後綰結成髻。
[8] 大人:即父母。
[9] 聘則句:《禮記·內則》:「聘則為妻,奔則為妾。」聘,即婚禮中的納徵。
[10] 不堪句:封建禮法認為妻才可以作為主婦,有資格捧著祭物去祭祀祖宗,妾就不能擔任這種職務。《詩經·召南》有《采蘩》《采 》兩篇,毛序:「《采蘩》,夫人不失職也。夫人可以奉祭祀,則不失職矣。」「《采 》,大夫妻能循法度也。能循法度,則可以承先祖,共祭祀矣。」 和蘩都是植物名,古代祭祀祖先時所用。
[11] 百年身:猶言終身。因人壽不滿百年,一般都以百年指人的一生(參看杜甫《秋興》第四首注[2] )。王勃《別薛華》:「淒斷百年身。」
[12] 痴小:痴情而又年幼天真。
【評】 此詩與《長恨歌》參看,可見民主傾向與傳統思想在香山身上之矛盾。後白樸《牆頭馬上》改變此詩結局,以青年男女(裴、李)之勝利為結局,則可見民主傾向由唐而至元之演進。
琵琶行
詩前原有序云:「元和十年(815),予左遷九江郡司馬 [1] 。明年秋,送客湓浦口 [2] ,聞舟中夜彈琵琶者,聽其音,錚錚然有京都聲 [3] 。問其人,本長安倡女,嘗學琵琶於穆、曹二善才 [4] 。年長色衰,委身為賈人婦 [5] 。遂命酒,使快彈數曲,曲罷憫默 [6] 。自敘少小時歡樂事,今漂淪憔悴,轉徙於江湖間。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覺有遷謫意。因為長句,歌以贈之,凡六百一十二言 [7] ,命曰《琵琶行》。」按:《舊唐書》本傳載:元和十年七月(當作六月),李師道派人刺殺主持平定藩鎮叛亂的宰相武元衡,白居易時為左贊善大夫,首上書請急捕賊以雪國恥,受到讒毀,貶江州司馬。這詩因琵琶女的淪落身世,觸發了自己政治上的感慨。在中唐商業經濟發達、城市繁榮的生活環境裡,在當日互相排擠傾軋、仕途險惡的政治背景里,琵琶女的形象和詩人的遭遇,都具有其現實的典型意義。此詩把兩者之間共同的悲憤情感融合為一,用優美明快、富於音樂感的語言,襯托出淒涼幽怨的色調,在藝術上富有感染力。
潯陽江頭夜送客 [8] ,楓葉荻花秋瑟瑟 [9] 。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弦。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 [10] 。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轉軸撥弦三兩聲 [11] ,未成曲調先有情。弦弦掩抑聲聲思 [12] ,似訴平生不得意。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輕攏慢撚抹復挑 [13] ,初為《霓裳》後《綠腰》 [14]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15]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 [16] 。冰泉冷澀弦凝絕 [17] ,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18]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19] 。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20] 。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21]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 [22] 。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曲罷曾教善才伏,妝成每被秋娘妒 [23] 。五陵年少爭纏頭 [24] ,一曲紅綃不知數 [25] 。鈿頭雲篦擊節碎 [26] ,血色羅裙翻酒污 [27] 。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 [28] 。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 [29] 。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 [30] !」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 [31]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32] !「我從去年辭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潯陽地僻無音樂 [33] ,終歲不聞絲竹聲。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生。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 [34] 。春江花朝秋月夜 [35] ,往往取酒還獨傾。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 難為聽 [36] 。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 [37] 。」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急 [38] 。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就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39] 。
【注釋】
[1] 左遷:即降職。九江郡:隋郡名,天寶元年(742)改為潯陽郡,乾元元年(758)復改江州,州治在今江西九江市。這裡沿用舊郡名。司馬:官名,州刺史的副職。古制,佐刺史掌管一州軍事,在唐代,實際已成為閒員。參看《白氏長慶集》卷四三《江州司馬廳記》。
[2] 湓浦口:即湓口,在九江西湓水入江處。
[3] 京都聲:京城流行的聲調。
[4] 穆、曹二善才:當時著名的琵琶師曹善才,見段安節《樂府雜錄》琵琶條。穆善才,未詳何人。
[5] 委身:封建社會,婦女沒有獨立的經濟地位,必須依附男子,所以稱出嫁為「委身事人」。委,付託。
[6] 憫默:含愁不語。
[7] 六百一十二言:全詩實為六百一十六字,當作「六百一十六言」,「二」,當是傳寫之誤。
[8] 潯陽江:長江流經九江北一段的別名。
[9] 瑟瑟:風吹草木聲。一作「索索」。
[10] 以上第一段寫送客而聞江上琵琶聲。
[11] 轉軸句:轉軸撥弦,是彈奏前調弦校音的準備動作;三兩聲,指試彈。
[12] 弦弦句:意謂彈時用掩按抑遏的手法,聲調幽咽,一聲聲都含有深長的情思。
[13] 輕攏句:攏,叩弦。撚,揉弦。順手下撥為抹,反手回撥為挑。四者都是彈琵琶的指法。前二者用左手,後二者用右手。
[14] 《霓裳》:即《霓裳羽衣曲》。《綠腰》:當時京城流行的曲調名。本名《錄要》(就樂工所進曲調,錄要成譜,因以為名),後訛為《綠腰》或《六么》。
[15] 大弦二句:琵琶有四弦或五弦,一條比一條細。大弦,指最粗的弦;小弦,指細弦。嘈嘈,指聲音沉重而舒長。切切,指急促而細碎。
[16] 間關二句:段玉裁《經韻樓集》卷八《與阮芸台書》云:「『泉流水下灘』不成語,且何以與上句屬對?昔年曾謂當作『泉流冰下難』,故下文接以『冰泉冷澀』。難與滑對,難者,滑之反也。鶯語花底,泉流冰下,形容澀滑二境,可謂工絕。」間關,鳥聲。
[17] 凝:凝滯之意,一本作「疑」。
[18] 銀瓶二句:形容靜寂之後,忽然發出激越而雄壯的聲音。鐵騎,精銳的騎兵。騎,讀去聲。
[19] 曲終二句:寫彈到尾聲,戛然而止。撥,彈弦的工具,形略如薄斧頭狀。當心畫,將撥在琵琶槽的中心,併合四弦,用力一划,即收撥時的彈法。如裂帛,形容聲響強烈而清脆。
[20] 以上第二段,寫琵琶女演奏之精妙。
[21] 斂容:收斂起面部的表情。因為對生人說話,要恭敬一些。斂,有矜持的意思。
[22] 蝦蟆陵:在長安城東南曲江的附近,是當時歌姬舞妓聚居之地。相傳這地方原是漢朝學者董仲舒墓地所在,董的門人過此,必下馬致敬,遂名下馬陵,後來因音近傳訛,當地人的口語呼為蝦蟆陵(見《唐國史補》卷下)。
[23] 秋娘:當時長安城中著名的妓女。唐時以歌舞為職業的女子,多以秋娘為名。
[24] 纏頭:當時風俗,歌舞妓演奏完畢,以綾帛之類為贈,叫做纏頭彩。
[25] 綃:一種精細輕薄的絲織品。
[26] 鈿頭句:意謂珍貴的物品,因歌舞擊節而被打碎。鈿頭雲篦(bì),兩頭鑲有金屬和珠寶的發篦,可能是一種髮飾,非實用性的梳篦。擊節,打拍子。唱歌時,本來用木板打拍,可是興之所至,卻代以鈿頭雲篦,以至打碎了而無所顧惜。這句和下句都是寫生活的歡樂豪華。雲,一作「銀」。
[27] 血色句:謂和少年們戲謔,潑翻酒而污損了紅裙。
[28] 等閒度:隨隨便便地度過。
[29] 浮梁:唐屬饒州,今江西景德鎮市北新平,因溪水常泛濫,居民伐木為梁得名。《元和郡縣圖志》記浮梁「每歲出茶七百萬馱,稅十五萬餘貫」。故茶商多往浮梁。
[30] 闌干:縱橫貌。以上第三段,寫琵琶女自敘身世。
[31] 唧唧:嘆息聲。
[32] 同是二句:意謂彼此過去雖不相識,但遭遇有共同之處,因而即便是偶然相逢,也可傾談心事,故下文向琵琶女訴說自己遷謫生活的苦悶。
[33] 地僻:一作「小處」。
[34] 血:一作「哭」。
[35] 春江句:是「春江花朝,秋江月夜」的略文。
[36] 嘔(ōu)啞(yā)嘲(zhāo) (zhā):都是指雜亂而繁碎的聲音。
[37] 翻:按照曲調寫成歌詞。
[38] 卻坐:退回原處,重新坐下。
[39] 青衫:唐制:青是文官品級最低(八品、九品)的服色。這時,白居易的職位是州司馬,而官階則是將仕郎,從九品,所以著青衫。以上第四段寫詩人的感慨,通過與琵琶女的惺惺相惜,結出詩旨。
【評】 全詩組織關鍵如下:首段(分段見注釋)送別無歡是下文琵琶演奏之襯墊,「忽聞水上」二句收首段,落入「琵琶行」正題。二段正寫琵琶演奏又分四層:琵琶女出場之楚楚可憐,始奏之掩抑有思,中曲之錯雜徘徊,終曲之慷慨激越。層層襯托,漸入勝境,其音聲之繁複不平,出於彈者心曲,應於聽者靈府。以此為紐帶,三、四段分述彈者與聽者。三段首句「沉吟放撥」結上彈奏,二句「整頓衣裳」啟下彈者自述身世。四段首句「我聞琵琶」應二段,二句「又聞此語」應三段,遂引出聽者無盡之感嘆。結末重彈重聽,急弦淒淒,泣下青衫,仍以琵琶聯繫二者,總收全詩,而語言簡約,深得裁剪之妙。全詩以琵琶演奏描寫為中心,又三寫江月,「別時茫茫江浸月」,「唯見江心秋月白」,「繞船月明江水寒」,則於實寫中著以空靈之筆,遂形成寒江秋月,一曲縈空之藝術境界,又得虛實相間相映之妙。
以樂曲溝通彈、聽雙方一點靈犀,始於東漢末古詩《西北有高樓》。中間代有作者而愈趨繁密精細,而至樂天此詩集其大成,其進展有如椎輪而至於大輅。然因細密,其回想餘地亦反不如古詩之寬廣。取以較讀,可知詩筆疏密之利弊得失,亦可知漢唐詩歌之分別。
聽曲一段又當與前錄韓愈名篇《聽穎師彈琴》較讀。二詩變化之功可匹敵,而剛硬、柔婉之分,又可見二大詩派之區別。
《琵琶行》與《長恨歌》雙珠並輝,其於詩史之地位可參看《長恨歌》解題及評語。
暮江吟
這是一首江邊即景小詩,前二句寫黃昏景色,後二句寫月出後明淨的江天。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1] 。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2] 。
【注釋】
[1] 半江句:楊慎《升庵詩話》卷三:「言殘陽鋪水,半江之碧,如瑟瑟之色;半江紅,日所映也。可謂工致入畫。」瑟瑟,深碧色的寶石(一說青玉的一種),白居易詩中多用以形容碧色,如《重修香山寺》:「四面蒼蒼岸,中流瑟瑟波。」又《薔薇》:「猩猩凝血點,瑟瑟蹙金匡。」詞義均同。
[2] 露似真珠句:江淹《別賦》:「秋露如珠,秋月如珪。」這裡說「月似弓」,因是上旬的月牙。真珠,通作「珍珠」。
【評】 此詩章法句法得疏密相間之致。二句之「半江瑟瑟」應上句「水中」,「半江紅」則應上句「一道殘陽」;四句之「露似真珠」應上句「九月」,「月似弓」則應上句「初三夜」:其組織極細密。而一、二句寫黃昏,三、四句寫月夜,只以「誰憐」二字輕輕帶轉,又極疏朗跳躍。無此一疏則全詩板滯不可讀,有此一疏,則通體活絡,參以民歌風的一句中二字相疊法,遂於旎麗處見灑脫之致。
問劉十九
劉十九,即劉軻,元和末進士,隱居廬山。白居易貶江州時,時相唱和。
綠蟻新醅酒 [1] ,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注釋】
[1] 綠蟻句:古時未有燒酒,煮谷和以曲,釀一宿即成。然後笮去糟滓,漉出酒汁。新醅(pēi)酒,是剛釀成而未漉的酒(如今武昌之浮滓酒)。蟻,酒上的浮滓形似蟻,故云。
畫竹歌
詩前有序云:「協律郎蕭悅善畫竹,舉世無倫。蕭亦甚自秘重,有終歲求其一竿一枝而不得者。知予天與好事,忽寫一十五竿,惠然見投。予厚其意,高其藝,無以答貺,作歌以報之,凡一百八十六字雲。」白居易於長慶二年冬至四年夏(822—824)任杭州刺史,這詩和下面三首都是在杭州時所作。蕭悅,蘭陵(今山東省嶧縣)人,曾客杭州,與白居易交往甚密。協律郎,掌管聲樂的官,屬太常寺,官階正八品上。
植物之中竹難寫,古今雖畫無似者。蕭郎下筆獨逼真,丹青以來唯一人 [1] 。人畫竹身肥擁腫 [2] ,蕭畫莖瘦節節竦 [3] ;人畫竹稍死羸垂 [4] ,蕭畫枝活葉葉動。不根而生從意生,不筍而成由筆成。野塘水邊碕岸側,森森兩叢十五莖。嬋娟不失筠粉態 [5] ,蕭颯盡得風煙情。舉頭忽看不似畫,低耳靜聽疑有聲。西叢七莖勁而健,省問天竺寺前石上見 [6] ;東叢八莖疏且寒,憶曾湘妃廟裡雨中看 [7] 。幽姿遠思少人別 [8] ,與君相顧空長嘆。蕭郎蕭郎老可惜,手顫眼昏頭雪色。自言便是絕筆時,從今此竹尤難得!
【注釋】
[1] 丹青以來:猶言自有繪畫藝術以來。丹青,兩種繪畫顏料,這裡用作繪畫的代稱。
[2] 擁腫:原指瘤贅叢生貌。《莊子·逍遙遊》:「其大木擁腫而不中繩墨。」此指肥大無骨格,後韓偓有詩「牧童擁腫蓑衣濕」(《雨》)用法同。
[3] 節節竦(sǒnɡ):意謂節節向上,勁健有力。竦,舉足而立。
[4] 羸(léi)垂:無力地下垂,形容沒有生氣。
[5] 嬋娟句:意謂連竹上青嫩帶粉的鮮活之態,都被表現了出來。嬋娟,形容竹子色態的美好。左思《吳都賦》:「其竹則篔簹箖菸……檀欒嬋娟,玉潤碧鮮。」筠粉,新竹皮上所生的一層白色粉狀物。
[6] 省問:猶言記得曾問,與下文「憶曾」對舉,文義互見。省,憶、記的意思。天竺寺:在杭州天竺山上。
[7] 湘妃廟:又稱黃陵廟,在湘陰縣北八十里(一說在岳陽)。湘妃,是古帝舜的二妃娥皇、女英,傳說成為湘水女神。韓愈《黃陵廟碑》:「湘旁有廟曰黃陵,自前古以祠堯之二女、舜二妃者。」湘江洞庭一帶多竹,據說與湘妃的故事有關(參看李白《遠別離》注[12] )。元和十四年(819),白居易由江州司馬調任忠州刺史,曾路過洞庭。看:讀平聲,與上句的「寒」,下文的「嘆」(平聲)叶韻。
[8] 幽姿句:讚嘆蕭悅畫竹,真能畫出竹的精神。繪畫之妙,不僅在於摹擬的形似,而在於傳神寫意。竹生深林,色澤清潤,有如空谷佳人,姿態幽潔,情致悠遠,故曰「幽姿遠思」。思,讀去聲。別,識別。這裡是領會的意思。
【評】 此詩形象而又集中地表達了白居易的美學觀點。他認為美要逼真,而逼真的關鍵是骨力(莖瘦節節竦)風神(枝活葉葉動)皆備,切忌肥雜失統、神氣索莫。又所謂骨力風神,並非純客觀的,而取決於作者的立意(不根而生從意生),因此是主觀與客觀的融洽。只有這樣,畫出的畫,寫出的詩才能有幽姿遠勢——氣韻生動。這種思想與王維所說的「傳神寫照」,「審象求形」(《為畫師謝賜表》),杜甫所說「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意匠慘澹經營中」(《丹青引》),殷璠所說的「既多興象,復備風骨」(《河嶽英靈集》)。盛唐畫家兼書法家張懷瓘所說的「風神骨氣者居上」(《書斷》),顯然有相通之處。然而又有不同處,他更重視主觀的意的作用,這是以皎然所說的「如何萬象由心出」(《玄真子畫洞庭三山歌》)、「苟能下筆合神造,誤點一點亦為道」(《周昉畫沙門天王歌》)為直接先導的。白居易閒適詩所表現出的與盛唐詩人不同的風格,是與這種美學思想分不開的。而這種風格,在皎然、顧況等詩中也已有了先期反映。這一切的哲學根源,則在於貞元以後南宗禪即心即佛思想的弘揚。
錢塘湖春行
這詩和下面兩首,都是寫杭州西湖的風景。《太平寰宇記》:「江南東道杭州錢塘縣:西湖在縣西,周回三十里,源出武林泉,郡人仰汲於此,為錢塘之巨澤。山川秀麗,自唐以來,為勝賞之處。」咸淳《臨安志》卷三三:「西湖在郡西,舊名錢塘湖。」
孤山寺北賈亭西 [1] ,水面初平雲腳低 [2] 。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裏白沙堤 [3] 。
【注釋】
[1] 孤山寺:孤山在西湖中後湖與外湖之間,山上有孤山寺,陳文帝天嘉(560—566)初年建。賈亭:一名賈公亭。《唐語林》卷六:「貞元(785—804)中,賈全為杭州(刺史),於西湖造亭,為賈公亭;未五六十年,廢。」
[2] 雲腳:雨前或雨後接近地面的雲氣。
[3] 白沙堤:即白堤,又稱斷橋堤(白居易在杭州時,曾修堤蓄水,以溉民田。其堤在錢塘門之北。後人誤以白堤為白氏所築之堤)。白堤在湖東一帶,登此能總攬全湖之勝。
【評】 鶯曰「早」而僅「幾處」,燕曰「新」而非家家,花迷人眼雲「漸欲」,草沒馬蹄曰「才能」,句句是早春景象,又句句暗透陽春三月,蓬蓬煙景可指日而待。起由孤山、賈亭落到湖面,中四句是由賈亭西遊至湖東所見景象,結由湖東落到白沙堤。由點而面,由面而點,條理井然而筆致流蕩,讀之如可聞馬蹄的的之聲。總會有一段佳興貫繞於外物,流動於篇章,故寫景不滯,運掉自如。方東樹所謂「象中有比,有人在,不比死句」(《續昭昧詹言》)者是也。「不根而生從意生」(見前《畫竹歌》),於此可見一斑。下三詩亦當如是讀。
杭州春望
望海樓明照曙霞 [1] ,護江堤白蹋晴沙。濤聲夜入伍員廟,柳色春藏蘇小家 [2] 。紅袖織綾夸柿蒂 [3] ,青旗酤酒趁梨花 [4] 。誰開湖寺西南路,草綠裙腰一道斜 [5] 。
【注釋】
[1] 望海樓:原註:「城東樓名望海樓。」
[2] 濤聲二句:伍員廟,即伍子胥祠,在杭州吳山(又名胥山)山上。伍員,字子胥,春秋時吳國的臣子,佐吳王夫差敗越,立有大功。後夫差聽信讒言,將他殺死。當地人民為他不平,將錢塘江的潮汐,說成是他死後怨憤的表現。蘇小,即蘇小小,南齊的名妓,錢塘人。在軼事流傳中,她常乘油壁車在西湖春遊。今湖邊有蘇小小墓。按:上句寫錢塘江潮,和伍員聯繫起來,下句寫湖邊柳色,和蘇小聯繫起來,通過有關的古代人物及其傳說的暗示,使讀者想像到濤聲的洶湧澎湃,柳絲的婀娜輕柔,在語言藝術上,起了概括和渲染的作用。
[3] 紅袖句:原註:「杭州出柿蒂花者尤佳也。」紅袖,指織綾的女工。夸柿蒂,言以織有柿蒂花紋的最為精美堪夸。姜南《蓉塘詩話》:「所謂柿蒂,指綾之紋也。《夢粱錄》載杭土產綾曰柿蒂、狗腳,皆指其紋而言。」
[4] 青旗句:原註:「其俗釀酒趁梨花時熟,號為梨花春。」按:句中的「酒」,指梨花春。句末的「梨花」,謂梨花時節。
[5] 誰開二句:原註:「孤山寺在湖洲中,草綠時,望如裙腰。」杜甫《琴台》:「蔓草見羅裙。」劉長卿《湘妃廟》:「草色帶羅裙。」
【評】 首聯倒插,本由江堤上城東高樓,卻由高樓臨眺起,反及江堤,起筆於夭矯中見靈動。後三聯均為臨眺所見,而變化開合,於條理中見流蕩。二聯自然景物,三聯風土人情。其中三句雄,四句妍,五句麗,六句淡。設色變化,繪形繪聲。末聯仍從景上收,而目光已漸次由城東遠向西南。平湖綠堤,宛若西子,美景在於可狀難狀間,故雖收而有遠意。
西湖晚歸回望孤山寺贈諸客
柳湖松島蓮花寺 [1] ,晚動歸橈出道場 [2] 。盧橘子低山雨重 [3] ,栟櫚葉戰水風涼 [4] 。煙波澹蕩搖空碧 [5] ,樓殿參差倚夕陽。到岸請君回首望 [6] ,蓬萊宮在海中央 [7] 。
【注釋】
[1] 柳湖句:西湖四周,垂柳掩映,故云「柳湖」。孤山突出湖中,上多松樹,故云「松島」。夏天蓮花盛開,所以稱孤山寺為「蓮花寺」。又,佛寺也可稱蓮花寺。
[2] 道場:佛徒修道之所。
[3] 盧橘句:盧橘飽含雨水,果實纍纍下垂,故曰「重」。盧橘,一名金橘,產於南方。
[4] 栟(bīnɡ)櫚(lǘ):一名「棕櫚」,即棕樹,常綠喬木,產於南方。戰:顫動。
[5] 空碧:指一望相連的天光水色。
[6] 君:指諸客。
[7] 蓬萊句:孤山在西湖中,孤山寺內有蓬萊閣。這裡以「海」借指西湖,以「蓬萊宮」比擬孤山寺,形容風景之美。蓬萊,海外神山名。
【評】 由柳湖而松島,漸次捧出蓮花寺,立一詩之中心點,從中放出一葉扁舟,並點題「晚」「歸」字。起聯先得自在悠揚之致。二、三兩聯是晚歸舟行中近望山寺,末聯是懸擬舟行抵岸後遠眺山寺。近望是實寫,遠眺則是虛擬。唯因實寫處句句以空靈之筆,構成迷離之景,故結末虛擬,反如實見。輕舟泛行水上,是此詩所寫,而正可移以論此詩風調。劉(禹錫)、白七律大率以流蕩見勝,視初盛之高華,大曆之流麗不侔。此法實初見於老杜(如《曲江》),為七律變調,大曆貞元間,秦系、朱放、皎然、戴叔倫、章八元等時時見之,漸見風行,至劉、白蔚為大國。以上三詩與下詩可見一斑。
酬李二十侍郎
這詩是大和七年(833)白居易在洛陽任太子賓客分司時所作。李二十侍郎,即李紳。李紳於穆宗長慶年間,官戶部侍郎;他排行二十,故稱。這年的春天,李紳罷壽州刺史,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全唐詩》卷四八〇李紳有《七年初到洛陽寓居宣教里時已春暮而四老俱在洛中分司》詩,所謂「四老」,白居易即其中之一。詩寫春殘歲晚,久別重逢,由景入情,悲中見喜。妙在信手拈來,以自然蘊藉出之,便覺平夷演迤之中,自有深致,能見出白居易晚年詩歌風格的特徵。
筍老蘭長花漸稀,衰翁相對惜芳菲。殘鶯著雨慵休囀,落絮無風凝不飛。行掇木芽供野食,坐牽蘿蔓掛朝衣 [1] 。十年分手今同醉,醉不如泥莫道歸 [2] 。
【注釋】
[1] 行掇二句:寫閒適之趣。上句謂於散步時隨手採摘木芽,以供野餐;下句謂坐時脫去朝衣,拉過藤蔓,掛而不用。
[2] 醉不句:《詩經·小雅·湛露》:「厭厭夜飲,不醉無歸。」此化用其語。
【評】 秦系《獻薛僕射》詩:「由來那敢議輕肥,散發行歌自採薇。逋客未能忘野興,辟書翻遣脫荷衣。家中匹婦空相笑,池上群鷗盡欲飛。更乞大賢容小隱,益看愚谷有光輝。」錄此以與香山此詩對讀,以見流變之漸(參上詩評語)。
李紳(二首)
李紳(772—846),字公垂,潤州無錫(今江蘇無錫)人。元和元年(806)進士,官翰林學士。與李德裕、元稹並稱「三俊」。武宗李炎時,官至宰相。
他和元稹、白居易相唱和,寫過《新題樂府》,惜已散佚。其集中今存《聞里謠效古歌》、《過梅里七首》諸作,多用三、三、七句,其形式或與白居易新樂府有一定聯繫。
《全唐詩》錄存其詩四卷。
憫農(二首)
這詩是李紳早年所作,曾為呂溫、齊煦所激賞(見《唐詩紀事》卷三九)。作者從「民以食為天」的思想出發,意識到農業生產的重要意義,對農民的辛勤勞動和遭受殘酷剝削,表示了深切的同情。由於詩中所提出的實際上是封建社會的本質問題,故能啟人深思,發人猛省。千百年來,一直為人們所傳誦。
其一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其二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 [1] ,粒粒皆辛苦?
【注釋】
[1] 餐(sūn):熟食的通稱,這裡指飯。通「飧」。
【評】 語甚平易,意極警深。其一前三句極言粟實之夥、農田之多,跌出末句,「猶餓死」,怵目驚心。其二實謂禾粒即汗珠。「誰知」冷然一問,深責膏粱子弟、尸位素餐者不知稼穡之難,含蘊特深。唐末聶夷中《公子行》云:「種花滿西園,花發青樓道。花下一禾生,去之為惡草。」鄭遨《傷農》:「一粒紅稻飯,幾滴牛頷血。珊瑚枝下人,銜杯吐不歇。」均本李紳意,對讀可悟詩人用筆隱顯曲直之不同。
李賀(十一首)
李賀(790—816),字長吉,昌谷(今河南宜陽縣)人。唐皇室遠支。因避家諱,不得參加進士科考試(參看韓愈《昌黎集》卷一二《諱辯》)。曾官奉禮郎。年少失意,鬱郁而死。
他早歲工詩,受知於韓愈、皇甫湜。其詩尤長樂府,善於熔鑄詞采,馳騁想像,運用神話傳說,創造出恢奇詭譎、璀璨多彩的鮮明形象,藝術上有顯著的特色。但由於他生活孤獨,性情冷僻,對廣闊的現實,缺乏深切的聯繫和感受,而當時的社會,又異常混亂、黑暗,因而使得他詩中帶有陰暗低沉的消極色調。他作詩態度嚴肅,以苦吟著稱。李商隱曾指出:他「每旦日出與諸公游,未嘗得題然後為詩,如他人思量牽合以及程限為意。」(見《李長吉小傳》)故集中絕少應酬之作。杜牧敘其詩云:「雲煙綿聯,不足為其態也;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為其和也;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風檣陣馬,不足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為其古也;時花美女,不足為其色也;荒園陊殿,梗莽丘壠,不足以為其怨恨悲愁也;鯨吸鰲擲,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虛荒誕幻也。」認為他源本《楚辭》,為「騷人之苗裔」,惟缺乏「感怨刺懟」「激發人意」之處,有理不勝詞的缺點(見《李長吉歌詩敘》)。
有《李長吉歌詩》。注本中,以清人王琦的《匯解》較為詳備。
李憑箜篌引
李憑,是供奉宮廷的梨園弟子,以彈箜篌擅長(見顧況《李供奉彈箜篌歌》楊巨源《聽李憑彈箜篌詩》)。這詩描繪其技藝之精,曲調之美,感染力之強。《箜篌引》,樂府《相和歌》舊題。箜篌,弦樂器的一種。詩有「二十三弦動紫皇」句,知所彈為豎箜篌(見《通典》)。
吳絲蜀桐張高秋 [1] ,空山凝雲頹不流 [2] 。湘娥啼竹素女愁 [3] ,李憑中國彈箜篌 [4] 。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5] 。十二門前融冷光 [6] ,二十三弦動紫皇 [7] 。女媧鍊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8] 。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 [9] 。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 [10] 。
【注釋】
[1] 吳絲句:絲,指箜篌的弦。桐,指箜篌的身干。吳地以產絲著名,蜀中桐木宜為樂器;吳絲蜀桐,形容箜篌的精美。張高秋,在氣象爽朗的秋天彈奏起來。
[2] 空山句:意謂連空山的雲氣也為箜篌聲所吸引,凝而不流。頹,頹然,堆集、凝滯的樣子。《列子》記秦青「拊節悲歌,聲震林木,響遏行雲」。此化用其意。山,一作「白」。
[3] 湘娥句:湘娥,湘水的女神,即古代帝舜的妃子娥皇、女英。傳說:舜死於蒼梧(山名,在今湖南寧遠縣)之野,二妃追蹤至洞庭湖,聽到不幸消息,南向痛哭,淚灑在竹上,留下了現在湘江一帶的斑竹。素女,神話中的霜神。《史記·封禪書》有「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的話,素女愁,化用其意。
[4] 中國彈箜篌:猶言國中彈箜篌。國,國都,即長安。
[5] 崑山二句:上句寫高彈,下句寫低彈。崑山,即崑崙山,是著名的產玉之區。玉碎,鳳叫,形容音響的清脆激越。芙蓉,蓮花的別名。芙蓉泣露,形容曲調的幽咽。香蘭笑,言氣韻的芬芳。崑山,一作「荊山」。
[6] 十二門前:指長安。長安城四面各三門,共有十二門。
[7] 二十三弦:指李憑所彈的箜篌。箜篌有各種不同的式樣,其中有一種名叫豎箜篌的,體曲而長,有二十三弦。動紫皇:感動天神。《太平御覽》卷六五九引《秘要經》:「太清九宮,皆有僚屬,其最高者稱太皇、紫皇、玉皇。」
[8] 女媧二句:意謂箜篌聲震驚了整個天界。古代神話,共工氏怒觸不周山,天傾西北,女媧煉五色石把缺處補好。石破天驚,是「天驚石破」的倒文。逗,引出來的意思。
[9] 夢入二句:謂李憑的箜篌,把聽者引入了幻境,仿佛他不是在人間彈奏,而是在神山之上把這絕藝傳授給神仙。王琦註:「《搜神記》:『永嘉中,有神見兗州,自稱樊道基,有嫗號成夫人。夫人好音樂,能彈箜篌。聞人弦歌,輒便起舞。』所謂神嫗,疑用此事。」(《李長吉歌詩匯解》卷一)嫗(yù),婦女的通稱,不限於老年人。魚跳、蛟舞,意謂連無知的動物都為之歡欣鼓舞。《列子》:「瓠進鼓瑟而鳥舞魚躍。」
[10] 吳質二句:寫深夜彈奏的情景。意謂不但人們被它吸引住,連月里吳剛聆音聽曲,也為之不眠。此時,桂葉上的露珠斜飛,濺濕樹下的寒兔,月光更顯得清冷了。吳質,即神話中在月中砍桂樹的吳剛。質,是他的字。寒兔,指月輪。月中有黑影,古代神話說裡面有兔和蟾蜍。
雁門太守行
這詩描寫一位激昂慷慨、戰死邊地的英雄。詩以熱烈的禮讚和沉痛悼念的心情塑造出十分具體而動人的人物形象。末二語以「感君黃金台上意」作結,正反映作者幻想投筆從戎,建立功業,但又得不到統治者賞識,「英雄無主」的悲哀。由於他把見危授命、臨難捐軀的義勇行為,歸之於個人的感恩圖報,從而降低了作品的思想意義。詩的本事,難以確考。王琦曰:「按《樂府詩集》,《雁門太守行》乃《相和歌·瑟調》三十八曲之一,古詞備述洛陽令王渙德政之美,而不及雁門太守事,所未詳也。若梁簡文帝之作,始言邊城征戰之思,長吉所擬,蓋祖其意。」(《李長吉歌詩匯解》卷一)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1] 。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2] 。半卷紅旗臨易水 [3] ,霜重鼓寒聲不起 [4] 。報君黃金台上意 [5] ,提攜玉龍為君死 [6] 。
【注釋】
[1] 黑雲二句:太陽透過黑雲照在金甲上,像魚鱗一樣閃動著五光十色的異彩。「日」,一作「月」。《晉書·天文志》:「凡堅城之上有黑雲如星,名曰軍精。」
[2] 塞上句:長城附近多半是紫色的泥土,所以稱為「紫塞」。(見《古今注》)這裡說,傍晚時落日掩映,塞土有如燕脂凝成,紫色更顯得濃艷。燕脂,同「胭脂」。
[3] 易水:在今河北易縣。
[4] 霜重句:寫北方嚴寒,戰地艱苦,暗示戰爭失利。《漢書·李陵傳》:「吾士氣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不起,打不響。
[5] 報君句:謂報答君王平日對自己的重視。黃金台,故址在今河北易縣東南,戰國時燕昭王所築。昭王曾置千金於台,以表示不惜用最高代價來延攬人才,故名。
[6] 玉龍:指劍。王初《送王秀才謁池州吳都督》:「劍光橫雪玉龍寒。」
【評】 首聯總起,上句言大敵壓境,次句言我師奮起以待。二聯狀鏖戰之激。三聯言戰事失利,頗類杜甫《悲陳陶》「野曠天清無戰聲」句意。末聯振起,言壯士請纓,願赴國難。詩境於瑰奇中見慘舒,鬱抑中見悲壯。與盛唐邊塞詩對讀,可見獨特風格。因表達較晦澀,歷來釋此詩眾說紛紜,姑繹如上。
夢天
這詩寫夢入月宮的幻想境界,是遊仙詩的一種。方世舉云:「此變郭景純《遊仙》之格,並變其題,其為遊仙則同。」(見批本《李長吉詩集》)
老兔寒蟾泣天色 [1] ,雲樓半開壁斜白 [2] 。玉輪軋露濕團光 [3] ,鸞珮相逢桂香陌 [4] 。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 [5] 。遙望齊州九點菸,一泓海水杯中瀉 [6] 。
【注釋】
[1] 老兔句:兔和蟾,都是指月。泣天色,意謂秋月初出,光影淒清,有如兔和蟾在哭泣似的。《太平御覽》卷九〇九引《典略》:「兔者,明月之精。」又卷九四九引張衡《靈憲》:「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遂託身於月,是為蟾蜍。」所以民間把月中的黑影叫作蟾,也叫作兔。蟾蜍,蝦蟆的一種。蟾,蟾蜍的簡稱。
[2] 雲樓:指層層舒捲的雲片。壁斜白:月光斜照。
[3] 玉輪句:意謂月輪為冷露所沾濕,它的四周環繞著一重水氣,已是深夜的時候了。軋,輾。因為稱月為玉輪,所以說軋。因為是滿輪月,所以說團光。
[4] 鸞珮:雕著鸞鳳的玉珮,這裡指繫著鸞珮的仙女。珮,字同「佩」。桂香陌:月宮裡的大路。因為月中有桂(參看前《李憑箜篌引》注[10] ),所以一路上桂子飄香。以上四句寫夢入月亮與仙女相遇。
[5] 黃塵二句:王琦註:「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俱在海中,今視其下,有時變為黃塵,有時變為清水。千年之間,時復更換,而自天上觀之,則猶走馬之速也。」(《李長吉歌詩匯解》卷一)葛洪《神仙傳》卷二:「麻姑自說云:接侍以來,已見東海三為桑田;向到蓬萊,又水淺於往日會時略半耳,豈將復為陵陸乎?」這裡化用其意。
[6] 遙望二句:齊州,即中州,猶言中國(見《爾雅·釋地》邢昺注)。泓,水深而清的樣子。一泓水,猶言一汪水。古分中國為九州,九州之外,便是大海。這裡是說:從天上看來,九州像九點菸塵;大海波濤,也不過是瀉在杯中的一泓水而已。以上四句寫由天宮俯視人間所見。
【評】 太白、長吉均源楚騷而前人謂太白「仙才」,長吉「鬼才」(宋祁語),乃言二人均以瑰奇稱,而太白之氣放逸而舒展,長吉之氣鬱勃而峭急,此於二人遊仙詩,特能見分判。同述遇仙,太白雲「遙見仙人彩雲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廬山謠》),而長吉雲「玉輪軋露濕團光,鸞珮相逢桂香陌」;同敘由高處俯視,太白雲「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同上),長吉雲「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遙望齊州九點菸,一泓海水杯中瀉」。對讀則二家氣質不同,共源異派立見。至於「老兔寒蟾」而又「泣天色」,「壁斜白」,「軋露」之屬,其刻劌又過韓愈,然氣局不逮,蓋韓詩氣豪,能得太白寬逸之神,驅遣硬語,以成奇崛之態;而長吉以鬱勃峭急之氣運掉硬語,時涉晦澀,固其宜也。
浩歌
這詩有感於時光流駛之速,寫侘傺失意、憤激不平之悲。《楚辭·九歌·少司命》:「望美人兮未來,臨風怳兮浩歌。」浩歌即放歌。詩中的抒情,奔迸出之,以儘量發泄為快,故用以標題。
南風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吳移海水 [1] 。王母桃花千遍紅,彭祖巫咸幾回死 [2] 。青毛驄馬參差錢 [3] ,嬌春楊柳含細煙。箏人勸我金屈卮,神血未凝身問誰 [4] ?不須浪飲《丁都護》 [5] ,世上英雄本無主 [6] 。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唯澆趙州土 [7] 。漏催水咽玉蟾蜍 [8] ,衛娘發薄不勝梳 [9] 。看見秋眉換新綠 [10] 。二十男兒那刺促 [11] ?
【注釋】
[1] 南風二句:言世事變化極大,山能夠吹成平地,海可以從這裡移到那裡,也就是「高岸為谷」「滄海桑田」的意思。帝,主宰宇宙的天帝。天吳,水神(詳見杜甫《北征》注[37] )。
[2] 王母二句:慨嘆於宇宙的永恆,人生的短暫。意謂仙桃的花期,彭祖、巫鹹的壽命,在人們頭腦中是代表長遠的概念,可是從永恆的宇宙來看,它們也是極其短促的。古代神話,西王母瑤池上的仙桃,每三千年開花結實一次(見《漢武帝內傳》)。千遍紅,開了千次花。彭祖,傳說中長壽的人。《楚辭·天問》王逸註:「彭鏗,彭祖也。至八百歲,猶自悔不壽,枕高而唾遠也。」
[3] 驄(cōnɡ):毛色青白相間的馬。參(cēn)差(cī)錢:一個套著一個連錢式的花紋。參差,錯雜相間貌。
[4] 箏人二句:慨嘆人生空虛,意謂不如飲酒行樂。箏人,彈箏侑酒的歌妓。金屈卮,形似菜碗而有把手的酒盞。神血未凝,精神和血肉不能長期凝聚在一起,即佛家所謂「形骸假合」,也就是說,不能長遠地活在世間。身問誰,這身體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從誰那兒可以得到解答呢?問,一作「是」。
[5] 不須句:是轉折語。意謂不須快意當前,對酒聽歌的一時自我麻醉,終不能排遣內心真正的憤激之情。浪飲,猶言痛飲。《丁都護》,樂府歌曲名,聲調哀怨(詳見李白《丁督護歌》題下注文),指箏人勸酒時所唱的歌曲。
[6] 英雄無主:是說沒有能夠認識英雄、發揮英雄才能的人。主,指統治者。
[7] 買絲二句:意謂像平原君才是英雄之主,可是當世沒有這樣的人,因而自己一腔熱情,只有寄托在對歷史人物的追慕。繡,指繡像供奉。平原君,戰國時趙國貴族執政者趙勝的封號,以禮賢好士著名,是四大公子之一,門下有三千賓客。他曾提拔過許多沉沒的人才。趙州,猶言趙國、趙地。古代祭祀時,用酒澆在地面,希望它滲透到地下(因死者埋在地下)。澆酒,也是表示嚮慕之情和憑弔之意。
[8] 漏催句:言漏水不斷地滴著,時間在飛速的流駛之中。玉蟾(chán)蜍(chú),指計時的漏壺。漏壺的口雕成蟾蜍張口的形狀,上面有一貯滿清水的銅器,器口刻作龍形。龍口與蟾蜍口相銜接,從龍口裡流出的水通過蟾蜍的口一滴滴地滴入壺中。壺中劃有深淺的度數,以驗時刻。
[9] 衛娘句:言眼中丰容盛鬋的佳人,很快地就會衰老。衛娘,衛地美女,指侑觴的歌妓,即前面所說的「箏人」。唐時口語,稱年輕婦女為娘子。不勝梳,意謂一梳則頭髮脫落。勝,讀平聲。
[10] 看見句:人年輕時眉毛的顏色濃,年老則漸黯淡,也像綠油油的樹葉到秋天變成枯黃一樣,故曰「秋眉」。新綠,鮮明的綠色。按:這句在音節上連下文讀,「綠」「促」叶韻;在意義上則和上文相屬,「眉」「發」並舉,都指衛娘而言。
[11] 二十句:以單句轉折作結。意謂自己還是個二十歲的青年人,怎能老是糾纏在消極的苦悶情緒之中呢?刺促,因受到客觀刺激而引起精神上的局促不安。
【評】 詩以「神血未凝身問誰」大聲一問,斡轉前片生命短促之慨嘆;繼以「不須浪飲《丁都護》」提起,瀉出後片之豪語。此種章法與前錄《李憑彈箜篌歌》,以「李憑中國彈箜篌」句橫亘,作兩層寫,均可見韓派七言歌行盤旋鬱勃之法門。其起句突兀,收句戛然,亦同此。
南園(十三首選二)
《南園》十三首雜寫日常生活中所看到的一些景物,和所感觸到的一些事情。這兩首詩較深刻地抒寫了處於動亂時代里封建文人的內心苦悶。作者沉痛地意識到自己生活在一個狹窄的天地里,和廣闊的現實隔絕;而文士的落拓失意,則又古今同慨。因此他幻想棄文就武,建立功名。南園,李賀讀書之處,在昌谷山中。
其一 (原第六首)
尋章摘句老雕蟲,曉月當簾掛玉弓 [1] 。不見年年遼海上,文章何處哭秋風 [2] ?
【注釋】
[1] 尋章二句:慨嘆自己整個的時間和精力都消磨在書卷文字之間。裴松之《三國志·吳志·孫權傳》注引《吳書》:「(孫權)博覽書傳歷史,藉采奇異,不效書生尋章摘句而已。」揚雄曾把作賦比為童子的「雕蟲篆刻」(見《法言·吾子篇》),意謂專門在文字技巧上用功夫,這裡泛指文學寫作。老,謂終身從事於此。曉月當簾,言通宵達旦地用功。玉弓,曉月彎彎的形象。
[2] 不見二句:古代封建文人由於生活內容的空虛,往往流連光景,傷春悲秋。文章哭秋風,指詩文里所表現的感傷情緒。遼海是邊疆征戰立功之地,「哭秋風」的「文章」在那兒是毫無用處的,故云「不見」「何處」。遼海,即遼東,因遼東南濱渤海,故稱。
其二 (原第七首)
長卿牢落悲空舍,曼倩詼諧取自容 [1] 。見買若耶溪水劍 [2] ,明朝歸去事猿公 [3] 。
【注釋】
[1] 長卿二句:以司馬相如、東方朔為例,說明文人沒有出路。司馬相如字長卿。《漢書·司馬相如傳》說他生活貧困,「家徒四壁立」。空舍,屋內一無所有,即家徒四壁之意。牢落,失意。曼倩,東方朔的字,他在漢武帝時是以詼諧著稱的文學侍從之臣。事跡見《史記·滑稽列傳》。詼諧取自容,意謂他之所以以詼諧的姿態出現,只是為了求得容身於朝而已。也就是說,他表面雖嘻嘻哈哈,但內心卻很痛苦。夏侯湛《東方朔畫贊》:「大夫諱朔。……以為傲世不可以垂訓也,故正諫以明節;明節不可以久安也,故詼諧以取容。」
[2] 見買:猶言擬買。若耶溪水劍:指最銳利的劍。若耶溪,在今浙江紹興東南,傳說是春秋時著名劍工歐冶子鑄劍之處(見《太平寰宇記》)。
[3] 事猿公:師事猿公,謂學習劍術。猿公,古代神話中一個精於擊劍的老猿,曾幻作老人,自稱袁公和越國一位善劍術的處女較量過技藝(見《吳越春秋》)。元和初李賀曾有江南之游,其集中多江南之作,備極嚮往,故有「歸去」云云(參朱自清《李賀年譜》、孫望《漫談李賀及其與韓愈的關係》)。
金銅仙人辭漢歌
原序云:「魏明帝青龍元年(233)八月,詔宮官 (按:同轄,此作駕駛)車西取漢孝武捧露盤仙人,欲立置前殿。宮官既拆盤,仙人臨載,乃潸然淚下。唐諸王孫李長吉遂作《金銅仙人辭漢歌》。」按:魏遷移漢宮銅人事,當在青龍五年,或景初元年。漢孝武,即漢武帝。金銅仙人,指撐露盤的銅柱。《文選》班固《西都賦》:「抗仙掌以承露,立雙擢之金莖。」李善註:「金莖,銅柱也。」又同書張衡《西京賦》注引《三輔故事》:「武帝作銅露盤承天露,和玉屑飲之,欲以求仙。」因為把露盤說成仙人掌,所以把銅柱說成銅仙人。銅柱為西漢故都的重器寶物,它被徙離開長安,意味著魏王朝代替了漢王朝,詩題所謂「辭漢」,意即指此。銅人下淚的傳說,出於《漢晉春秋》(《魏略》亦載其事,謂「銅人重不可致,留於灞壘」,並無流淚之語),本屬無稽之談,李賀詠此,可能有所寄託。姚文燮以為唐憲宗迷信神仙,妄求長生,又浚龍首池,修麟德、承暉二殿,大興土木,此詩托古以諷(見《昌谷集注》卷二);陳沆則以為銅人下淚,自寫宗臣去國之悲,是李賀離開長安時所作。據序中獨標「唐諸王孫」一語,陳說似為近是。按:李賀所處的時代,唐王朝久已衰微。推衍陳氏之說,詩中所寫歷史興亡之感,正流露出沒落貴族當大廈將傾時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哀。全詩從銅人留戀故都生出無限情思,翻空作奇,幻現出種種景色,語語未經人道,最能見出作者要眇深邃的藝術構思。杜牧《李長吉歌詩序》曾舉此篇,作為李賀代表作之一。
茂陵劉郎秋風客 [1] ,夜聞馬嘶曉無跡 [2] 。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 [3] 。魏官 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 [4] 。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 [5]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6] 。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7] 。
【注釋】
[1] 茂陵劉郎:指漢武帝。武帝姓劉,葬茂陵,故稱。《元和郡縣圖志》:「漢茂陵在京兆府興平縣東北十七里,漢武帝陵也。在樗里之茂縣,因以為名。」秋風客:言人生終於一死。《古詩》:「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這裡說「秋風」,因武帝曾作《秋風辭》,因秋風之起而感慨人生,結句有「老壯幾時兮奈老何」之嘆,故取其義。
[2] 夜聞句:王琦註:「謂其魂魄之靈或於晦夜巡遊,仗馬嘶鳴,宛然如在,至曉則隱匿不見矣。」(《李長吉歌詩匯解》卷二)
[3] 畫欄二句:寫故宮荒涼景象。西漢時,長安有離宮別館三十六所(見《文選》張衡《西京賦》)。土花,指苔。離宮多依山建築,時移世易,亭苑苔封,而畫欄尚在;欄前桂樹,秋來依舊飄香。因畫欄高,故曰「懸」。
[4] 東關句:銅人由西移東,故出東關。關,城門。酸風,秋冬的悲風。眸子,即瞳子,指眼。
[5] 空將二句:寫銅人離開漢宮時「潸然淚下」的情景。王琦註:「將,猶與也。人行不分遠近,舉頭輒見明月,若與人相隨者然。銅人既將移徙許都,向時所見漢宮之物,一別之後,不復再見;出宮門而得再見者,惟此月矣。」君,指漢。
[6] 衰蘭二句:上句言銅人途中所見景物的荒涼。咸陽古道,惟秋風衰草而已。蘭,指蘭草,菊科植物,通體有香氣,秋季開花。客,指銅人。咸陽道,即長安道(秦都咸陽,在長安附近)。因銅人辭漢,故曰「衰蘭送客」。下句用天的無情,襯托出人的有情,對此不能不為之傷感。
[7] 渭城句:言銅人離開長安,愈去愈遠。渭城,即咸陽故城(參看王維《觀獵》注[2] ),這裡借指長安。波聲,指渭水。王琦註:「上言咸陽,下言渭城。……咸陽道,指長安之道而言;渭城者,指長安之地而言,似復而實非復也。」
老夫采玉歌
這詩寫一位老人在深溪絕澗中替官家采玉的痛苦。詩中著重刻畫被奴役的人民敢怒而不敢言的悲慘心情。
采玉采玉須水碧 [1] ,琢作步搖徒好色 [2] 。老夫饑寒龍為愁,藍溪水氣無清白 [3] 。夜雨岡頭食蓁子 [4] ,杜鵑口血老夫淚 [5] 。藍溪之水厭生人 [6] ,身死千年恨溪水。斜山柏風雨如嘯,泉腳掛繩青裊裊 [7] 。村寒白屋念嬌嬰,古台石磴懸腸草 [8] 。
【注釋】
[1] 采玉句:疊用「采玉」,是說這玉十分難采。因為官家要的不是普通的玉,而是深溪里的水碧。水碧,水晶一類的礦物,是玉的一種,又名碧玉或水玉,產深水中。
[2] 琢作句:意謂水碧雕琢成為步搖,徒然有美好的色澤,供貴婦人的裝飾而已。步搖,婦女髮髻的飾物,用銀絲穿寶玉作花枝形,插在頭上,行走時,隨著行步而顫動,故名。
[3] 老夫二句:意謂由於官府不斷地在藍溪采玉,不但繁重的徭役使得老夫饑寒,連深潭裡的龍也因為不能安身而發愁;藍溪的水也攪成一團混濁。藍溪,在今陝西藍田縣西藍田山下。藍田山又名玉山,溪長三十里,是著名的產玉之區。
[4] 蓁子:形似栗而小,肉味像胡桃,可食。蓁,字同「榛」,樹名。
[5] 杜鵑句:謂老夫眼裡流出的淚,正同杜鵑口中的血。相傳杜鵑為蜀帝望帝冤魂化成,日夜哀號,口為流血。杜鵑的啼聲,在人們聽來,似乎是在說「不如歸去」,這更觸發了采玉老人慾歸不得的悲哀。杜鵑嘴紅,因為鳴聲甚哀,所以人們說杜鵑啼血。
[6] 厭生人:溺死了許多采玉的人。厭,字同「饜」,飽食的意思。
[7] 泉腳句:寫入溪采玉時的情況。繩子系在泉水下瀉處的崖石上,繩索下面掛著采玉的人,遠望只看到一縷裊裊的青色。裊裊,搖擺不定貌。
[8] 村寒二句:寫采玉老人在極端危險情況下的內心活動。謂老人在絕少生還希望的當兒,瞥見了古台石磴上的懸腸草,因草名而想到在貧困的家裡還有著沒有成長的嬌兒。白屋,貧民所住的屋。嬌嬰,猶言嬌兒。石磴,山路的石級。懸腸草,蔓生植物,一名思子蔓。
【評】 詩以采玉老人入九死一生之境為中心,前言「琢作步搖徒好色」,末言「村寒白屋念嬌嬰」,煉意特深苦。又以藍溪水氣襯托生人千年冤恨,交織入啼血杜鵑,斜風柏雨,一線懸命,境象又特淒絕。其苦刻處分明孟郊遺風,而瑰奇處則獨造勝詣,可見昌谷出於韓派又自成一格,取前錄孟郊《寒地百姓吟》對讀可知。又韋應物有《采玉行》云:「官府征白丁,言采藍溪玉。絕嶺夜無衣,深榛雨中宿。獨婦餉糧還,哀哀舍南哭。」取材一同本詩而全用白描,對讀可見唐詩之正變。
致酒行
這詩寫飲酒時的牢騷感慨,從歷史上一些窮通變化的事例中,說明人生遭遇的無常。收尾四句,特為豪健警拔,充分地表現了封建知識分子強調個人奮鬥,積極要求抒展抱負的心情。《文苑英華》載此詩,題下自注有「至日長安里中作」七字。至日,冬至或夏至。
零落棲遲一杯酒 [1] ,主人奉觴客長壽 [2] 。主父西遊困不歸,家人折斷門前柳 [3] 。吾聞馬周昔作新豐客,天荒地老無人識。空將箋上兩行書,直犯龍顏請恩澤 [4] 。我有迷魂招不得 [5] ,雄雞一聲天下白。少年心事當拏雲 [6] ,誰念幽寒坐嗚呃 [7] ?
【注釋】
[1] 零落句:意謂在飄零落拓的客游之中,大家聚會在一起,共進一杯酒。棲遲,游息。
[2] 奉觴:舉杯敬酒。奉,字同「捧」。客長壽:敬酒時的祝詞,猶如現在之祝健康。
[3] 主父二句:主父偃,漢武帝時齊人。家貧,北游燕、趙、中山,無所遇。乃西至長安,客衛青門下。久不得進,困甚。後上書闕下,為武帝所信任。官至齊相。事見《史記·主父偃列傳》。王琦註:「『家人折斷門前柳』,謂攀樹而望征人之歸,至於斷折而猶未得歸,以見遲久之意。」主父偃事與下馬周事互文見義。
[4] 吾聞四句:馬周,唐太宗時人。少孤,家貧,曾客新豐(在長安附近,今陝西臨潼縣東),受到逆旅主人冷淡的待遇。至長安,客中郎將何常家。貞觀五年(631),詔百官言朝政得失。馬周代常何陳二十餘事,都切中時病。太宗大為激賞,召直門下省,拜監察御史。後官至中書令,攝吏部尚書,進銀青光祿大夫。事見《新唐書·馬周傳》。
[5] 迷魂招不得:指失意遠遊。《楚辭》有《招魂》篇。王逸註:「《招魂》者,宋玉之所作也……(屈原)魂魄放佚,厥命將落,故作《招魂》,欲以復其精神,延其年壽。」此反用其意。心情抑鬱,行止彷徨,故曰「迷魂」。
[6] 拏云:比喻高昂的志趣。拏,牽引,抉取。
[7] 嗚呃:嗚咽悲嘆聲。
【評】 首二句點題「致酒」。主父以下六句為主人勸慰之詞。「我有」以下四句為賀答詞。全詩深得剪裁組織之妙。主父事,言窮而不言達,而於馬周事中互見,便跌宕而不平板。「我有迷魂招不得」,以謙詞作狂語,收上主人相勸,啟下抒懷致答。更以「雄雞一聲天下白」接轉,順陡轉之勢,一氣直貫以下「拏雲」云云,遂於應酬之中露出睥睨古人之氣概。
長吉詩多於湮抑懣悶中見倔強不馴。「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聲天下白」,可為長吉總體風格寫照。
感諷(五首選一)
《感諷》五首是有感而發的諷喻詩。本篇寫越中官吏在早春時預催絲稅的情況,反映了統治集團的貪暴成風以及在嚴重剝削下人民心情的慘苦。
合浦無明珠,龍州無木奴。足知造化力,不給使君須 [1] 。越婦未織作,吳蠶始蠕蠕 [2] 。縣官騎馬來 [3] ,獰色虬紫須。懷中一方板 [4] ,板上數行書。「不因使君怒,焉得詣爾廬 [5] ?」越婦拜縣官:「桑芽今尚小。會待春日晏,絲車方擲掉 [6] 。」越婦通言語 [7] ,小姑具黃粱 [8] 。縣官踏飧去 [9] ,簿吏復登堂 [10] 。
【注釋】
[1] 合浦四句:意謂合浦珠盛而珠盡,龍州桔富而桔竭,自然之力亦難填官家之欲壑。合浦,漢郡名,郡治在今廣東省合浦縣,濱海,是著名的產珠之區。傳說,漢朝時,官吏到任以後,照例派人入海求珠,大量搜刮。因此在一個時期內,珍珠在合浦絕跡。後來來了一位清廉的太守孟嘗,珍珠又重新回到合浦(見《後漢書·孟嘗傳》)。此用前半意。龍州木奴,漢時丹楊太守李衡派人在武陵龍陽汜州(今湖南常德縣境內)種橘千株。臨死,敕兒曰:「……吾州里有千頭木奴,不責汝衣食,歲上一匹絹,亦可足用耳。」(見《三國志·吳書·三嗣主傳》引《襄陽記》)。造化力,老天的力量。使君,漢時稱太守為使君,此借指地方官。
[2] 越婦二句:言距離取絲的季節還很早。上句的越和下句的吳為互文。唐蘇州吳郡,郡治在今江蘇省蘇州市;越州會稽郡,郡治在今浙江省紹興市,均為國內蠶絲紡織業發達的地區。又,古吳興、吳郡、會稽合稱三吳(見《水經注·東漸水》),故越也可說成吳。蠕蠕(rú),微動貌。
[3] 縣官:縣裡催租的官吏。
[4] 方板:即方紙,指催徵文書,就是後來的牌票。
[5] 不因二句:縣官的話。意謂絲稅未繳,使君已經發怒,我是奉命來到你們家催征的。詣,到。《資治通鑑》卷二三四:陸贄論稅限迫促,其略曰:「蠶事方興,已輸縑稅;農功未艾,遽斂谷租。上司之繩責既嚴,下吏之威暴愈促。」可作此詩註腳。
[6] 桑芽三句:越婦回答縣官的話,陳述目前的實際困難,請求到繰出新絲時繳稅。桑牙,嫩的桑葉。晏,晚。春日晏,猶言過了春季,因治絲在四月里。絲車,繰絲的車。絲車擲掉,意謂蠶事完畢。
[7] 通言語:用言語來陳述困難。
[8] 具黃粱:辦飯招待。
[9] 踏飧(sūn),即嚃飧。嚃、踏同音假借(參《禮記·曲禮》「毋嚃羹」疏),猶言吞咽。熟食叫飧。
[10] 簿吏:主管租稅簿計的官吏。
【評】 擬古樂府,為李賀又一主要詩體形式。多以古樸為奇崛,語似通俗凡近,而刻煉苦鍛,仍與其學習楚騷之歌行體有內在的一致性。與白居易、元稹樂府相較讀,其奇崛處立見。如「獰色虬紫髯」,「縣官踏飧去」之類,在元白作品中極難見到。二句卻與前錄顧況《公子行》「紅肌拂拂酒光獰」,「美人扶踏金階月」同轍。王闓運云:「閻朝隱、顧況、盧仝、劉叉推宕排闔,韓愈之所羨也。」長吉樂府所以與元白有異,正以其由此「推宕排闔」一路變化而來。
苦晝短
這詩以《苦晝短》名篇,是慨嘆於時光易逝,人生無常。詩中痛斥神仙的虛妄,大膽地幻想人能夠控制自然,掌握自己的命運。
飛光!飛光 [1] !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煎人壽 [2] 。食熊則肥,食蛙則瘦 [3]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4] ?天東有若木 [5] 。下置銜燭龍 [6] ,吾將斬龍足,嚼龍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能伏 [7]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為服黃金,吞白玉 [8] ?誰是任公子,雲中騎白驢 [9] ?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鮑魚 [10] !
【注釋】
[1] 飛光:快速逝去的日月之光,指飛逝的時光。
[2] 唯見句:意謂日月不停地運行著,人的壽命就此暗中消逝。《世說新語》「太元末,長星(彗星)見,(晉)孝武心甚惡之。夜,華林園中飲酒,舉杯屬星云:『長星,勸汝一杯酒,自古何時有萬歲天子。』」此藉以發端,下文更擴其意。
[3] 食熊二句:意謂在這短短的人生內,還有貧富的不平,窮人還要受到貧困的折磨,可見天地無知,天神根本是不存在的。熊,熊掌,富貴人所食的珍品。蛙,青蛙,貧窮人的食品。
[4] 神君、太一:漢武帝所尊事的神。
[5] 若木:神話中木名,光華照地。此即指扶桑。按:古代神話,謂日出於扶桑之下。《說文·六》:「叒,日初出東方湯谷所登榑桑。」段注引《離騷》「總余轡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雲「蓋若木即謂扶桑」。又《山海經·大荒北經》記西極有若木,為日入處,與此不同。此處「木」字為轉韻韻腳。
[6] 銜燭龍:指羲和載日運行的龍車。日神羲和以六龍駕車(詳見李白《日出入行》注[2] )。燭,代指太陽。
[7] 使之二句:朝不、夜不互文見義。言太陽白天走不到盡頭,夜間也不能潛伏,就是無晝無夜的意思。無晝夜則無時間,無時間則無所謂老死,故下二句云云。
[8] 何為二句:神仙家服黃金、白玉,以求長生。葛洪《抱朴子·內篇》卷一一引《玉經》曰:「服金者壽如金,服玉者壽如玉。」「玉可以烏米酒及地榆酒化之為水。」古詩「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句意本此。服,食。一作「餌」。
[9] 誰是二句:和下二句對照見義。意謂世上哪有求仙而得仙,像神話中所說的任公子呢?《莊子·外物》:「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轄以為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可知為古傳說中的神人。是,一作「似」。
[10] 劉徹二句:舉秦始皇、漢武帝為例,言求仙終不免一死。劉徹,漢武帝的姓名。嬴政,秦始皇的姓名。兩人都是迷信神仙的帝王。茂陵,漢武帝的葬處(詳見前《金銅仙人辭漢歌》注[1] )。神仙家說,凡人成仙,必須脫胎換骨。滯骨,沒有化去的骨頭。梓棺,皇帝的棺材。梓(zǐ),珍貴的文木。鮑魚,鹹魚。《孔子家語·六本》:「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秦始皇在巡行的途中死去,因繼承權未定,秘不發喪。其時正值天氣炎熱,屍體在發臭。恐怕被人發覺,乃買鮑魚一石,放在棺旁,藉以淆亂臭氣(見《史記·秦始皇本紀》)。
【評】 當取《李太白集》卷三《日出入行》(「日出東方隈」)與本詩對讀,可見同為「騷之苗裔」,然流變而至元和長慶後,復參以「橫空盤硬語」之意態。此李白之與李賀風格區分之一。
薛濤(三首)
薛濤(788?—835?),字洪度(一作「宏度」)。原籍長安。幼年隨父流寓蜀中,淪落為歌妓。性聰慧,應對敏捷,才藝傾動一時。韋皋任劍南、西川節度使時,出入幕府中。韋皋曾準備奏請朝廷授以校書郎的職銜。自後,蜀中因稱妓女為「校書」。她和當時著名的詩人如元稹、白居易、張籍、王建、劉禹錫、杜牧、張祜等人都有唱酬往還。後居浣花溪上,於碧雞坊建吟詩樓,作女道士裝束。能造松花紙及深紅色小彩箋,當時稱為「薛濤箋」。王建《寄蜀中薛校書》詩云:「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里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替她晚年生活作了生動的寫照。
她的詩,不僅以詞采清麗見長,而且在閒吟微諷之中,時寓憂時警世之意,具有一定的思想深度。各體中,七言絕句尤為俊爽超逸,明代楊慎曾給予很高的評價。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罰赴邊有懷上韋令公(二首選一)
這詩是薛濤在韋皋幕中因受譴責到了邊地軍營而寫出她的感想的。事情的經過詳不可考。詩第二首有「卻教嚴譴妾,不敢相松州」之語,知所往是接近吐蕃的松州(今四川省潘松縣)地帶。韋令公,指韋皋。唐時宰相為中書令,凡兼有宰相職銜的都可稱之為令公。題一作《陳情上韋令公》。
聞說邊城苦,而今到始知。羞將筵上曲 [1] ,唱與隴頭兒 [2] 。
【注釋】
[1] 筵上曲:指平時替人侑酒所唱的歌曲。筵上,一作「門下」。
[2] 隴頭兒:指邊疆戰士。隴頭,即隴山。這裡是泛用。兒,音ní。
【評】 「邊城苦」為昔日「筵上」所常歌唱,不意今日親歷其苦,此一層意。「邊城苦」原本歌「隴上兒」事,本應對「隴上兒」唱,今以罰配,反羞為之歌,此又一層意。一筆寫二種意,短韻而曲折,淺語而情深。
送友人
水國蒹葭夜有霜 [1] ,月寒山色共蒼蒼。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 [2] 。
【注釋】
[1] 水國句:《詩經·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此化用其語,寫別時秋景。蒹(jiān)葭(jiā),即蘆荻。
[2] 誰言二句:寫相思之情。意謂從今夕別後,雖然相隔千里,但夢魂是會飛越關塞,聚會在一起的。上句問,下句答,見出深曲的思致。
籌邊樓
籌邊樓,在成都西郊,是太和四至六年(830—832)李德裕任劍南、西川節度使時所建。西川和吐蕃接壤,在當時,由於統治集團處理失當,民族間時常發生衝突。李德裕建立這座籌邊樓,樓上圖畫山川險要,和部下在這裡籌劃邊事。在他任內,西川地方很安定(見《新唐書·李德裕傳》)。他離開以後,邊境便發生糾紛,吐蕃又攻擾內地。這詩寫登臨時的感慨,是薛濤晚年所作。
平臨雲鳥八窗秋,壯壓西川四十州 [1] 。諸將莫貪羌族馬,最高層處見邊頭 [2] !
【注釋】
[1] 平臨二句:上句寫樓的高敞,下句說這樓矗立在西川首府成都形勝之地。《舊唐書·地理志》:「天寶元年(742),改益州為蜀郡,……督劍南三十八郡。」按:唐代州郡之名並存,三十八郡即三十八州。這裡說四十州,是舉其成數。
[2] 諸將二句:意謂由於將領的貪婪掠奪,招來了羌人的入侵;而他們又沒有防禦能力,以至外族的軍事威脅,直逼西川首府成都,在樓上便可看到遙遠的邊疆烽火。羌族,指吐蕃,是當時對西方民族的通稱。邊頭,邊疆上。據詩意,當時西州軍吏在邊境互市中搶奪吐蕃的馬匹,是引起民族間糾紛的導火線。按:歷史文獻中,也有類似的記載,足資印證,可參看後選杜牧《聞慶州趙縱使君與戰中箭而死輒書長句》題下注。
【評】 「平臨雲鳥」言樓之高聳,「八窗秋」見樓之清曠。二句「壯壓」,「壯」字承上,「壓」字啟下,又點明樓之地理形勢及李相建樓本意。三句「諸將」云云盪開一筆,似離開「籌邊樓」之主線,然四句掣轉,「最高層」應首句高曠,「見邊頭」應二句地理,構成強烈對照,則三句「諸將」云云含義頓見。小篇幅中見大迴環,此一不易;針線細密中見骨力遒勁,此二不易;出於女妓人之手,此三不易。宏闊有盛唐氣概,而錘鍊精工又見中唐特色。
賈島(三首)
賈島(779—843),字閬仙,范陽(今北京市附近)人。曾為僧,名無本。屢應進士試,不第。大中末,任遂州長江主簿,世稱賈長江。
他受知於韓愈,和孟郊交誼很深,並稱郊、島;又與姚合齊名,稱姚、賈。其為詩力矯平易浮滑之失,沉思冥索,以刻煉為能事,形成一種清奇僻苦的風格。所作多五言律,摹寫物態,往往有如在目前之妙。但由於他對待現實生活,採取消極逃避的態度,因而在創作上,就自然地墮入了狹隘逼仄的境界。司空圖曾說:「賈浪仙誠有警句,視其全篇,意思殊餒。」(《與李生書》)張為《詩人主客圖》以其為「清真苦僻主」。
有《長江集》。
題李凝幽居
閒居少鄰並,草徑入荒園。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 [1] 。過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 [2] 。暫去還來此,幽期不負言。
【注釋】
[1] 僧敲句:《唐詩紀事》卷四〇:「(賈)島赴舉至京,騎驢賦詩,得『僧推月下門』之句,欲改『推』作『敲』,引手作推敲之勢,未決,不覺沖大尹韓愈。乃具言。愈曰:『敲字佳矣。』遂並轡論詩久之。」
[2] 雲根:古人以為雲由山石而生,《尚書大傳》:「五嶽皆觸石而出雲。」因稱山石為雲根。張協《雜詩》:「雲根臨八極。」
【評】 「敲」字何以優於「推」字,當從音義二方面所構成的詩歌意境來體味。從音節辨味,「敲」字較「推」字響亮,在全詩的音節組織中顯得特別突出。從詩義辨味,全詩寫一個「幽」字,推門無聲,敲門有聲,加以「敲」字音節上的響亮,產生以有聲顯無聲的藝術效果。試想,人靜鳥宿,幽居寂寂,銀白的月色下,一個緇衣僧人,抬手敲門,靜謐中迴蕩著數點有節奏的篤篤之聲,聽來是何等的幽邃清靜。此與前錄王維詩「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同一徑轍。「敲」字本無奇,而用得好卻產生了奇妙的藝術效果。皎然雲「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成篇之後,觀其氣貌,有似等閒,不思而得」,「推敲」的過程是一種至險至難的藝術構思,而其表現出的詩境正「有似等閒,不思而得」。
宿山寺
眾岫聳寒色,精廬向此分 [1] 。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雲 [2] 。絕頂人來少,高松鶴不群。一僧年八十,世事未曾聞。
【注釋】
[1] 精廬:即精舍,指佛寺。
[2] 走月句:雲朝向和月相反的方向浮動,雲「行」故月「走」。沈德潛曰:「順行雲則月隱矣,妙處全在『逆』字。」(《唐詩別裁》卷一二)
【評】 寒岫高聳,托出精廬,起筆高泬,有出世景象。「流星」、「走月」是動景,「絕頂」、「高松」是靜景,「不群」字更下透末聯。八十高僧、世事未聞,遙應首聯寒岫精廬景象。全詩以僧家「若動而靜,似去而留」說(僧肇《肇論疏》)為主意,卻借景物說出,意雖無可取,而境界之幽美,表達之圓純,卻可嘆美。
渡桑乾
這詩所寫遠客思歸之情,籍貫與賈島不合。《唐詩紀事》卷四〇載有此詩,謂為韓愈所喜,知沿誤已久。《全唐詩》卷四七二此詩重見於劉皂詩中,題作《旅次朔方》。惟劉的里居不詳,也很難斷定就是他的作品。今姑繫於賈詩之後。桑乾,河名,又名盧溝河,即永定河。
客舍并州已十霜 [1] ,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 [2] 。
【注釋】
[1] 并州:唐州名,又稱太原府,即今山西太原市。十霜:即十年。因每年秋冬時都要下霜,故用作一年的標誌。
[2] 無端二句:用襯托的筆法,更深一層地表現思歸之情。意謂久客并州,天天想回到咸陽;不但不能回去,反而越走越遠。渡過桑乾,到了更遙遠的北方之後,回望并州,又像在并州時思念咸陽一樣;并州都不能回,那麼咸陽更是想都不敢想了。首句之倦客并州與末句之卻望并州遙相呼應,寫出行人委曲心腸,分外沉痛。
姚合(二首)
姚合,陝州硤石(今河南省陝縣)人。元和十一年(816)進士。初仕為武功主簿,歷荊、杭二州刺史及陝虢觀察使。官終秘書少監。世稱姚武功。
他與賈島齊名,並稱姚、賈。然而「格卑於島,細巧則或過之」(《瀛奎律髓》卷一〇)。其詩大半為五言律體,多詠閒情野趣,往復連篇,不離此意。刻畫景物,務求幽折清峭,時有新語。但內容和題材都很狹隘,自不免流於瑣屑細碎,開後來宋詩中的永嘉四靈一派。
有《姚少監詩集》。又選王維等二十一人的詩一百首為《極玄集》,自詡鑑別之精為詩壇「射鵰手」,是一部有影響的唐詩選本。惟其著眼點主要也是放在藝術技巧上面的。
莊居野行
這詩從重農務本的思想出發,對中唐以來城市商業畸形發展、農村凋敝的現象表現出憂深思遠的心情。語言樸質,而氣韻深厚。是姚合詩中不多見的優秀之作。
客行野田間,比屋皆閉戶 [1] 。借問屋中人,盡去作商賈。官家不稅商,稅農服作苦 [2] 。居人盡東西,道路侵壠畝 [3] 。采玉上山巔,採珠入水府。邊兵索衣食,此物同泥土 [4] 。古來一人耕,三人食猶飢;如今千萬家,無一把鋤犁 [5] 。我倉常空虛,我田生蒺藜。上天不雨粟 [6] ,何由活蒸黎 [7] !
【注釋】
[1] 比屋:屋連屋,猶言家家。
[2] 官家二句:言農稅重,商稅輕。《舊唐書·食貨志(上)》:「建中元年二月,遣黜陟使分行天下,其詔略曰:『戶無主客,以見居為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行商者,在郡縣稅三十之一。』」《資治通鑑》卷二三四陸贄論兩稅之弊,有「務輕資而樂轉徙者,恆脫於徭稅;敦本業而樹居產者,每困於徵求」之語。至大和、開成間,更多次改變商稅稅制。參看《舊唐書·食貨志》下。
[3] 道路句:意謂農田荒廢,變成了商賈來往的道路。東西,這裡作動詞,猶言東奔西走。
[4] 此物句:意謂珠玉寒不能衣,飢不能食。晁錯《論貴粟疏》:「夫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這裡化用其語。
[5] 古來四句:按古有四民之說,士農工商。四句意謂古時農民耕種,三民食猶不足,何況今日農民亦棄農經商。把鋤犁,拿起鋤犁,指從事農業勞動。
[6] 上天句:《史記·刺客列傳贊》:「世言荊軻,其稱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馬生角也。」此化用成語,言天上不會落下糧食。「雨粟」的「雨」,作動詞用。
[7] 蒸黎:猶言萬民。蒸,眾的意思。
贈劉叉
這詩寫劉叉風塵遊俠的精神,頗有生氣,風格比較雄渾;而琢句工秀,則能見出姚合詩的本色。劉叉事跡見前簡介。
自君離海上,垂釣更何人 [1] ?獨臥空堂雨,閒行九陌塵 [2] 。避時曾變姓,救難似嫌身 [3] 。何處相期宿?咸陽酒肆春 [4] 。
【注釋】
[1] 自君二句:劉叉家在齊魯濱海地區,故云。《莊子·外物》:「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為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李白亦曾自稱海上釣鰲客。此取其義。
[2] 獨臥二句:寫劉叉藏身溷跡在長安城裡。九陌,指京城裡縱橫的街道。臥,一作「宿」。
[3] 避時二句:《新唐書·劉叉傳》:「劉叉者,亦一節士。少放肆為俠行,因酒殺人,亡命。」似嫌身,猶言不顧身。
[4] 酒肆:酒店。肆,一作「市」。
雍裕之(一首)
雍裕之(生卒年不詳),蜀州(今四川崇慶縣附近)人。貞元後,屢次應進士舉,不第。飄零四方,過著長期的流浪生活。擅長樂府詩。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農家望晴
嘗聞秦地西風雨 [1] ,為問西風早晚回 [2] ?白髮老翁如鶴立 [3] ,麥場高處望雲開。
【注釋】
[1] 秦地:今陝西省一帶地。西風雨:一刮西風,就會下雨。《唐語林》卷八:「今關西,西風則雨。」
[2] 早晚回:風向幾時才轉。
[3] 白髮句:鶴毛色白,延頸企足而立,故用以刻畫老翁望晴時內心焦灼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