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十
崔護(一首)
崔護(生卒年不詳),字殷功,博陵(今河北定縣)人。貞元十二年(796)進士。歷官至嶺南節度使。
《全唐詩》錄存其詩六首。
題都城南莊
這是一首愛情詩。關於它的背景,有一段傳奇性的故事。《本事詩·情感》:「博陵崔護,姿質甚美,而孤潔寡合。舉進士下第。清明日,獨游都城南,得居人莊。一畝之宮,而花木叢萃,寂若無人。扣門久之,有女子自門隙窺之,問曰:『誰耶?』以姓字對,曰:『尋春獨行,酒渴求飲。』女入以杯水至,開門,設床命坐,獨倚小樓斜柯佇立,而意屬殊厚,妖姿媚態,綽有餘妍。崔以言挑之,不對,目注者久之。崔辭去,送至門,如不勝情而入。崔亦睠盼而歸,嗣後絕不復至。及來歲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徑往尋之。門牆如故,而已鎖扃之。因題詩於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門中,……』後數日,偶至都城南,復往尋之,聞其中有哭聲,扣門問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護耶?』曰:『是也。』又哭曰:『君殺吾女!』護驚起,莫知所答。老父曰:『吾女笄年知書,未適人。自去年以來,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與之出,及歸,見左扉有字,讀之。入門而病,遂絕食數日而死。吾老矣,此女所以不嫁者,將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殞,得非君殺之耶?』又特大哭。崔亦感慟,請入哭之;尚儼然在床。崔舉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某在斯。』須臾開目,半日復活矣。父大喜,遂以女歸之。」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只今何處去 [1] ,桃花依舊笑東風 [2] 。
【注釋】
[1] 只今:一作「不知」。去:一作「在」。
[2] 笑東風:在春風吹拂中鮮艷地開著,好像人在歡笑。東,一作春。
【評】 尤袤《全唐詩話》卷三敘此詩:「始曰『人面不知何處去』,後以其意未全,語未工,改第三句曰『人面只今何處去』,至今所傳,有此二本。」今按:「只今」既含「不知」意,又頂首句「去年今日」,應末句「依舊」,正見得此地此時無比傷懷,似勝「不知」,可見詩人錘鍊之妙,原不在藻繪雕飾耳。
張仲素(二首)
張仲素(約769—819)。字繪之,河間(今河北省縣名)人。貞元十四年(798)進士。唐憲宗時官翰林學士,中書舍人。
他能文工詩;樂府歌詞,精警婉折,尤其所長。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春閨思
裊裊城邊柳,青青陌上桑 [1] 。提籃忘采葉,昨夜夢漁陽 [2] 。
【注釋】
[1] 裊裊二句:寫春郊景色。上句的柳,興起離情。陌上桑,大路邊的桑樹。漢樂府《相和歌》有《陌上桑》,寫羅敷採桑的故事。這裡用成語,帶出下文的「提籃采葉」。
[2] 提籃二句:寫懷人之情。《詩經·召南·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置)彼周行。」此化用其意。夢漁陽,夢見了遠在邊地的征人。《史記·陳涉世家》:「發閭左,適(謫)戍漁陽。」古詩詞中多以漁陽作為東北邊地的泛稱。唐薊州又稱漁陽郡,郡治在今河北省薊縣。
【評】 運思甚巧。出城至郊野陌上用《陌上桑》典,似與閨思無關,「提籃忘采葉」,既承二句陌上桑,「忘」字又轉折,造成懸念,鉤出末句昨夜漁陽之夢,回照首句「柳」字,遂覺無一字不是春閨之思。所謂「精警婉折」,於茲見矣。
秋閨思
碧窗斜日靄深暉 [1] ,愁聽寒螿淚濕衣 [2] 。夢裡分明見關塞,不知何路向金微 [3] 。
【注釋】
[1] 靄(ǎi):掩映的意思。
[2] 寒螿(jiānɡ):即寒蟬。
[3] 夢裡二句:即上一首「昨夜夢漁陽」的意思。上句說「分明」,把夢中幻境當作真實;下句說「不知」,又從真實去懷疑夢境。語意深曲,用以表現少婦的痴情。金微,北方邊地的山名。
【評】 虛虛實實,於閨情詩中別出機杼,仍當從「婉折」二字窺入。
劉禹錫(十七首)
劉禹錫(772—842),字夢得,洛陽人,郡望中山(治今河北定縣),又作彭城(今江蘇徐州)。貞元九年(793)與柳宗元同榜進士,又中博學宏詞科,官監察御史。曾參加革新政治的王叔文集團。失敗後,貶朗州司馬,歷連州、夔州、和州刺史。後入朝為主客郎中。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官終檢校禮部尚書。
他早年和柳宗元交誼最深。晚年在洛陽,和白居易為詩友,相互唱和,並稱劉、白。其詩沉著穩練,風調自然,而格律精切。尤其是仿民歌的《竹枝歌》,於唐詩中別開生面。
有《劉夢得文集》四十卷。
再授連州至衡陽酬柳柳州贈別
《資治通鑑》卷二三九:「元和」十年:「王叔文之黨坐謫官者,凡十年不量移,執政有憐其才欲進之者,悉召至京師;諫官爭言其不可,上與武元衡亦惡之。三月乙酉,皆以為遠州刺史,官雖進而地益遠。永州司馬柳宗元為柳州刺史,朗州司馬劉禹錫為播州(州治在今貴州遵義縣)刺史。宗元曰:『播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萬無母子俱往理。』欲請於朝,願以柳易播。會(御史)中丞裴度亦為禹錫言。……明日,禹錫改連州刺史。」當時參加王叔文集團人士遭遇打擊之殘酷,統治階級內部進步和落後勢力鬥爭之尖銳,於此可見一斑;而劉禹錫和柳宗元二人基於共同政治事業上所凝成的堅貞不渝死生患難的交誼,表現在這一事件上最為動人。韓愈《柳子厚墓志銘》中論述及此,曾為之反覆詠嘆。他們二人同行出京,到衡陽分手,各赴任所。柳宗元有《衡陽與夢得分路贈別》詩云:「十年憔悴到秦京,誰料翻為嶺外行!伏波故道風煙在,翁仲遺墟草樹平。直以慵疏遭物議,休將文字占時名。今朝不用臨河別,垂淚千行便濯纓。」這詩是答柳之作。劉禹錫於十年前初次謫貶時授連州刺史(未到任),這是第二次,故云「再授」。
去國十年同赴召 [1] ,渡湘千里又分歧 [2] 。重臨事異黃丞相,三黜名慚柳士師 [3] 。歸目並隨回雁盡,愁腸正遇斷猿時 [4] 。桂江東過連山下 [5] ,相望長吟《有所思》 [6] 。
【注釋】
[1] 去國十年:從永貞元年(805)被謫出都時算起。國,指京都。
[2] 渡湘句:作者另有一首《重至衡陽傷柳儀曹》詩《引》云:「元和乙未歲,與故人柳子厚臨湘水為別,柳浮舟適柳州,余登陸赴連州。」岔路叫做歧。分歧,即分路。
[3] 重臨二句:概括自己和柳宗元十年來的政治遭遇。黃丞相,指黃霸。黃霸字次公,漢陽夏人。宣帝時,曾兩次擔任潁川太守,治行為天下第一,後入朝為丞相(見《漢書·黃霸傳》)。上句以黃霸自比。意謂黃霸重臨潁川,是漢朝重視他的才能;而自己再授連州,則是遠竄邊荒,故云「事異」。柳士師,即柳下惠,春秋時魯國的賢人,姓展名禽,居柳下,惠是他的諡,後人稱為柳下惠。他曾為士師(掌刑之官),三仕三黜。有人問他何以不去,他說:「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見《論語·微子》)劉禹錫和柳宗元自從王叔文失敗以來,曾三次遷謫:最初,授州刺史,中途改州司馬,這次又不能留居京都,被放逐到更僻遠的邊州,故云「三黜」。下句以柳士師指柳宗元,意謂自己和柳三黜的遭遇相同,但比起柳來,深感慚愧。名,謂正直的聲名,暗用「直道而事人」的意思。
[4] 歸目二句:劉、柳出京,正當春末,這裡即景生情。上句意謂遷客南行,雁群北飛,思歸之情,只有隨著回雁極目北望而已。下句則雲,分離在即,惜別之痛猶如斷腸之猿的哀啼。回雁,指由南北飛的雁。衡陽縣南一里有回雁峰,為衡山七十二峰之首。相傳雁至衡陽不過,遇春而回。盡,視線的盡頭。斷猿,指斷腸之猿。《世說新語·黜免》「桓公入蜀,至三峽中,部伍有得猿子者,其母緣岸哀號,行百餘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絕,破視,其腹中腸皆寸寸斷。」後多以「斷猿」比離別之痛。
[5] 桂江句:承上文「渡湘分歧」,寫惜別之情。桂江,即灕水,出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興安縣海陽山,與湘水同源而異流,經桂林,至蒼梧,與潯江合,東流為西江。連山,即黃連嶺,連州因山而得名。《通典·州郡典》:「桂陽郡連州:桂陽,漢舊縣,在桂水之陽。」此以桂江指柳宗元的去處,以連山指自己所去的連州,意謂桂江可以流入連州境內,而兩人則各居一地,會合無由,故下句云云。
[6] 《有所思》:漢樂府《鐃歌》十八曲之一,內容是寫離別之思。
插田歌
原序云:「連州城下,俯接村墟。偶登郡樓,適有所感,遂書其事為俚歌,以俟采詩者。」詩中描繪春末夏初南方水田裡的勞動畫面,通過對話,生動地反映出當時農村急劇分化的情況,勤勞樸質的農民對脫離生產,以依附於統治階級為榮的計吏的厭惡和嘲弄。詩人的「適有所感」,是在重農務本的思想指導下,把它作為一個社會問題而提出來的。插田,指把新的秧苗分栽在田裡。唐連州又稱桂陽郡,郡治在今廣東連縣。劉禹錫於元和十年(815)來任州刺史。郡樓,即州城樓。俚歌,民間歌謠體。周代有采詩的官,據說是為了了解民間情況,作為改善政治的依據而設置的。這裡說「以俟采詩者」,是希望詩中所反映的情況能夠引起朝廷的注意。
岡頭花草齊,燕子東西飛。田塍望如線 [1] ,白水光參差 [2] 。農婦白紵裙 [3] ,農夫綠蓑衣。齊唱田中歌,嚶嚀如《竹枝》 [4] 。但聞怨響音 [5] ,不辨俚語詞 [6] ,時時一大笑,此必相嘲嗤 [7] 。水平苗漠漠,煙火生墟落 [8] 。黃犬往復還,赤雞鳴且啄。路旁誰家郎,烏帽衫袖長。自言上計吏 [9] ,年初離帝鄉 [10] 。農夫語計吏:「君家儂足諳 [11] 。一來長安罷 [12] ,眼大不相參 [13] 。」計吏笑致詞:「長安真大處!省門高軻峨 [14] ,儂入無度數 [15] 。昨來補衛士 [16] ,唯用筒竹布 [17] 。再過二三年,儂作官人去。」
【注釋】
[1] 田塍(chénɡ)句:塍,田界,田埂。田埂一條接一條,故云「望如線」。
[2] 參(cēn)差(cī):形容水光的閃動。
[3] 白紵:白麻布。
[4] 嚶(yīnɡ)嚀(nínɡ):細微而連續不斷的聲音。如《竹枝》:好像在唱《竹枝詞》。《竹枝詞》,西南民歌(見後選)。白居易《憶夢得詩》注「夢得能唱竹枝,聽者愁絕」。因知《竹枝》聲調哀婉,故下句云云。
[5] 怨響音:指音調里所表現出來的纏綿宛轉的情思。
[6] 俚語詞:用方言土語唱出來的民歌。
[7] 嘲嗤(chī):嘲弄嗤笑,這裡指相互開玩笑。
[8] 水平二句:上句狀插秧後的水田之景,下句寫村落之中炊煙飄動之狀。下面二句則寫俯瞰中村落間的景象。漠漠,布列貌。煙火,指炊煙。墟落,村落。墟,村前場地。陶淵明《歸園田居》:「依依墟里煙。」
[9] 上計吏:地方政府派往中央辦事的書吏,簡稱計吏或上計。《漢書·朱買臣傳》:「買臣隨計吏為卒。」按:這裡所說的上計吏,從下文「補衛士」的語氣看來,當是跟隨上計吏的人員之一,如朱買臣之類,而非上計吏本人。「自言」二字正見其自吹自擂。
[10] 離帝鄉:言從長安回到本州。
[11] 儂:我。足諳:非常熟悉。
[12] 罷:後,一作「道」。
[13] 眼大句:猶言目中無人。參,略略地看一看。
[14] 省:指長安最高的政務機關中書、門下兩省。軻峨:高聳貌。
[15] 無度數:數不清的次數。
[16] 昨來:猶言最近。補衛士:是說自己已是一個衛士的身分。補,名字補進了缺額。
[17] 唯用句:自誇之辭。意謂自己身價已高,所以只穿貴重的筒竹布了。筒竹布,即筒中布,又名黃潤,是一種價值高昂的細布。張載《擬四愁》:「佳人遺我筒中布。」
松滋渡望峽中
這詩是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冬,劉禹錫受任為夔州(州治在今四川省奉節縣)刺史,由連州赴夔,路經江陵時所作。詩寫弔古之情,興廢之感,就峽中地勢的阻深,山川的險峻,隨意點染,使情景相生,能以韻味入勝。松滋渡,在松滋縣(今湖北省縣名),唐屬荊州江陵府。渡,一作「洞」。
渡頭輕雨灑寒梅,雲際溶溶雪水來 [1] 。夢渚草長迷楚望 [2] ,夷陵土黑有秦灰 [3] 。巴人淚應猿聲落 [4] ,蜀客船從鳥道回。十二碧峰何處所?永安宮外是荒台 [5] !
【注釋】
[1] 雲際句:由松滋渡西望,江峽高峻,如在天上,故曰「雲際」。下文「鳥道」意同。
[2] 夢渚句:意謂原野荒蕪,一望無際,楚國的遺蹟都已湮沒。夢渚,即雲夢澤,古楚國大澤名,可單稱為雲或夢。按:古雲夢澤範圍極廣,是現在湖北省南部、湖南省北部低洼之地的總稱,這裡泛指楚地。望,視野所及。《左傳》哀公六年:「祭不越望。江、漢、睢、漳,楚之望也。」
[3] 夷陵句:楚頃襄王二十一年(前278),秦將白起破郢(即江陵),燒夷陵(見《史記·楚世家》)。夷陵,在今湖北省宜昌市,為楚先王墳墓所在地。後來楚國終於為秦所滅。《搜神記》卷一三:「漢武帝鑿昆明池,極深,悉是灰墨,無復土。舉朝不解,以問東方朔。朔曰:『臣愚不足以知之,試問西域。』至後漢明帝時,西域道人來洛陽,時有憶朔言者,乃試以武帝時灰墨問之。道人云:經云:『天地將盡則劫燒,此劫燒之餘也。』」這裡說「土黑」,化用其意。
[4] 巴人句:即聞猿落淚的意思。語本當地民歌(參看杜甫《秋興》第二首注[3] )。
[5] 十二二句:慨嘆於不但楚國成為丘墟,就連三國時的永安宮也已荒廢。十二碧峰,指巫山十二峰,即望霞、翠屏、朝雲、松巒、集仙、聚鶴、淨壇、上升、起雲、飛鳳、登龍、聖泉(見《方輿勝覽》)。《文選》宋玉《神女賦》載楚王夢巫山神女事,中有云:「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杜甫《詠懷古蹟》:「雲雨荒台豈夢思?」永安宮,故址在今四川省奉節縣。《太平寰宇記》:「奉節縣永安宮,漢末公孫述所築,蜀先主崩於此城中,故曰永安宮。」按:三峽西起夔州(州治在奉節縣),這裡的永安宮,是遠望中想像之詞,與篇首的「雲際」相應。
【評】 同是寫天際水來,李白雲「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將進酒》);杜甫雲「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登樓》);劉禹錫則雲「渡頭輕雨灑寒梅,雲際溶溶雪水來」。李之奔放,杜之博大,劉之婉麗,各極其妙。由此可悟出何謂唐詩之意象。
竹枝詞(九首選四)
《竹枝詞》,是巴、渝(今重慶一帶)民歌當中的一種。歌詞雜詠當地風物和男女愛戀之情,富有濃厚的生活氣息。這一優美的民間歌曲,曾經引起一部分詩人的愛好,顧況、白居易都有仿製。劉禹錫任夔州刺史時,聽到這個曲調,遂依聲作詞。詩前原有引云:「四方之歌,異音而同樂。歲正月,余來建平,里中兒聯歌《竹枝》,吹短笛擊鼓以赴節。歌者揚袂睢舞,以曲多為賢。聆其音,中黃鐘之羽。其卒章激訐如吳聲。雖傖佇不可分,而含思宛轉,有淇濮之艷音。昔屈原居沅、湘間,其民迎神,詞多鄙陋,乃為作《九歌》。到於今,荊楚鼓舞之。故余亦作《竹枝》九篇,俾善歌者揚之附於末。後之聆巴歈,知變風之自焉。」按:建平,古郡名,三國時吳置,故治在今四川巫山縣,這裡指夔州。這詩一說是劉禹錫任朗州司馬時所作(見《新唐書·劉禹錫傳》)。朗州一稱武陵郡,武陵郡於王莽時曾一度改為建平郡,故朗州也可稱建平。惟詩中所寫多以蜀地為背景,葛立方《韻語陽秋》斷為夔州之作,是合理的。
其一 (原第一首)
白帝城頭春草生,白鹽山下蜀江清 [1] 。南人上來歌一曲,北人莫上動鄉情 [2] 。
【注釋】
[1] 白帝二句:白帝城:在今四川奉節縣白帝山上,即夔州州治所在地。白鹽山:在奉節縣東,與赤甲山隔江相對,崖石晶瑩,有似白鹽,故名。
[2] 南人二句:意謂此地山高水清,風景優美,但不同的人對此會產生不同的感受。南人,當地人。北人,來自北方作客的人。黃庭堅《跋劉夢得〈竹枝歌〉》:「劉夢得《竹枝》九章,詞意高妙,元和間誠可獨步。道風俗而不俚,追古昔而不愧。比之杜子美《夔州歌》,所謂同工而異曲也。昔東坡嘗聞余詠第一篇,嘆曰:『此奔軼絕塵,不可追也。』」
其二 (原第二首)
山桃紅花滿上頭 [1] ,蜀江春水拍山流 [2] 。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
【注釋】
[1] 上頭:山頂上。
[2] 拍山流:波浪拍打著兩岸的山石而奔流。山,一作「江」。
【評】 人皆以花紅比女郎,此則偏以喻男子,已見其奇。一喻郎,二喻女,山頭花紅盛且滿,山下綠水繞山拍岸,何等熱烈親昵!三喻郎,四又喻女,花落無情,水流嗚咽,又何等哀婉神傷!一物兩喻,風姿無限。
其三 (原第三首)
江上春來新雨晴,瀼西春水縠紋生 [1] 。橋東橋西好楊柳,人來人去唱歌行。
【注釋】
[1] 瀼西:即西瀼水。四川奉節縣有東、西二瀼水,均流入大江。當地口語,稱流入大江的水為瀼。縠(hú)紋:微細的波紋。縠,一種有皺紋的絲織品。
其四 (原第九首)
山上層層桃李花,雲間煙火是人家 [1] 。銀釧金釵來負水 [2] ,長刀短笠去燒畬 [3] 。
【注釋】
[1] 雲間:指高入雲際的山峰。煙火:指人家的炊煙。
[2] 銀釧金釵:指婦女。負水:因山道險狹難行,故取水須背負上山。陸游《入蜀記》卷六:「婦人汲水,皆背負一全木盎,長二尺,下有三足,至泉旁以杓挹水,八分,即倒坐旁石,束盎背上而去。大抵峽中負物率著背,又多婦人,不獨水也……未嫁者率為同心髻,高二尺,插銀釵至六隻,後插大象牙梳,如手大。」
[3] 長刀句:杜甫《秋日夔府書懷寄鄭監李賓客一百韻》:「燒畬度地偏。」杜田註:「楚俗燒榛種田曰畬(shē)。先以刀芟治林木曰斫畬。其刀以木為柄,刃向曲,謂之畬刀。」
【評】 《竹枝》後來成為詞牌的一種,但在劉禹錫的時代還是一種聲詩。唐人《竹枝》今存最早者為顧況一首,接下來就是劉禹錫與白居易。而劉禹錫所作不但量多,以組詩形式出現,且有明確的為後世存真的目的(見序),因此這組詩在詩史發展上特別引人注目。《竹枝》作為詞牌,七言四句,平仄都合律調,然而這組《竹枝》九首中有七首在不同程度上參用拗句(不合律)。這裡所錄四首都有拗句。加上疊字句復沓句的運用,遂產生序中所說「激訐」、「傖佇」卻含思婉轉的音樂效果。《竹枝》處於民歌階段是無所謂聲律的,劉禹錫這九首詩參用拗句,已半合律調,至白居易的《竹枝》詞全篇合律者已過半,至晚唐五代孫光憲的《竹枝》就只有一首參用拗句。以上所舉為中唐至晚唐五代詩人創作《竹枝》聲律的大體情況,說明從民歌的《竹枝》至文人詞的《竹枝》,是一個逐漸律化的過程,也為詞——這種新興的文學樣式,是由民歌徑由唐人聲詩而逐步發展形成的,提供了一個有力的佐證。
竹枝詞(二首選一)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 [1]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還有晴 [2] 。
【注釋】
[1] 聞郎句:西南地區,民歌最為發達。男女的結合,往往通過歌唱來表情達意,所指即此。唱歌,一作「踏歌」。踏歌是民間的一種歌調。
[2] 道是句:自古以來,民歌多借諧音來表達不便啟齒的戀情。如《子夜歌》:「春蠶易感化,絲(思)子已復生。」「果得一蓮(憐)時,流離嬰苦辛。」「桐樹生門前,出入見梧(吾)子」等。詩人此句,亦語帶雙關。「晴」「情」諧音,「無晴」「有晴」即「無情」「有情」。還,一作「卻」。按:「還」字平聲,音曼長,恰和少女聽了情郎歌聲後,仔細體會,捉摸其是否有情的心理相吻合,故二字相較,以「還」字為優。
楊柳枝詞(九首選三)
《楊柳枝詞》,也是民歌當中的一種曲調。文人仿作,或惜別傷離,或感時弔古,內容頗為廣泛,但多半是借楊柳為題材,托物以抒情的。王士禛《帶經堂詩話》卷一引《香祖筆記》曰:「唐人《柳枝詞》專詠柳,《竹枝詞》則泛言風土。」
其一 (原第四首)
此詩借物寓意,抒發因政見不合橫遭貶謫而鬱結於胸的牢騷,用意雖與《再游玄都觀絕句》相近,但結句以唱嘆出之,不但足以表現其倔強傲岸的性格,且詩味深長,耐人咀嚼。
金谷園中鶯亂飛 [1] ,銅駝陌上好風吹 [2] 。城東桃李須臾盡,爭似垂楊無限時 [3] ?
【注釋】
[1] 金谷句:意謂金谷園中鶯飛花發,風景如畫。金谷園,在洛陽西北,晉石崇的別館。《晉書·石苞列傳》:「(石)崇有別館在河陽之金谷,一名梓澤。」鶯亂飛,形容春景之美。丘遲《與陳伯之書》:「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
[2] 銅駝陌:與金谷園一樣,都是洛陽的名勝。晉人陸翽《鄴中記》:「二銅駝如馬形,長一丈,高一丈,足如牛,尾長三尺,脊如馬鞍。在中陽門外,夾道相向。」《洛陽縣誌》卷六:「平城門內通紫禁御道。南、北兩宮門外四會道中,東西有太尉、司徒兩坊,坊間列二銅駝,謂之銅駝街。」按:唐宋人題詠洛陽,多以金谷、銅駝並舉。如駱賓王《艷情代郭氏贈盧照鄰》:「銅駝路上柳千條,金谷園中花幾色。」秦觀《望海潮》:「金谷俊游,銅駝巷陌,新晴細履平沙。」
[3] 城東二句:即景抒情。詩中「桃李」比作趨炎附勢,排擠、打擊自己的小人;具有無限生命力的「垂楊」則比作詩人自己。辛棄疾《鷓鴣天·代人賦》:「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與此用意相同。
其二 (原第五首)
花萼樓前初種時 [1] ,美人樓上斗腰肢 [2] 。如今拋擲長街里 [3] ,露葉如啼欲問誰 [4] !
【注釋】
[1] 花萼樓:即花萼相輝之樓,唐玄宗所建。《唐會要》卷三〇:「開元二年(714)七月二十九日,以興慶里舊邸為興慶宮……於西南置樓,西面題曰花萼相輝之樓。」
[2] 美人句:言柳條婀娜,如與樓上美人的舞腰比美。斗,這裡是比的意思。
[3] 如今句:當時花萼樓已不存在。元稹《連昌宮詞》:「往來年少說長安,玄武樓成花萼廢。」按:興慶宮原為五王子宅,不在宮廷之中,前臨街衢,故云。
[4] 露葉句:此句又以初生柳葉比作美人嬌眼;柳葉綴露,如美人啼,故云。古詩詞中常將花草沾露比作啼眼,如李賀《蘇小小墓》「幽蘭露,如啼眼」,可與互參。
【評】 「花萼樓」與「長街」相映,「斗腰肢」與「啼」眼相映。實寫、擬人交叉而下,構思精巧,姿態婉委。
其三 (原第六首)
煬帝行宮汴水濱 [1] ,數株殘柳不勝春 [2] 。晚來風起花如雪,飛入宮牆不見人。
【注釋】
[1] 煬帝句:隋煬帝楊廣修運河,從開封以東,引汴水達淮河,名叫通濟渠,又名御河。沿河遍種楊柳,設行宮四十餘所。
[2] 不勝春:柔弱的枝條在擺動著,好像禁受不起春風的吹拂似的。勝,讀平聲。
【評】 以殘柳飛絮吹入宮牆,引出隋宮人亡,蓋以柳乃煬帝所植也。巧思自然,婉轉哀麗。
浪淘沙(九首選三)
《浪淘沙》是唐玄宗時教坊曲名。唐人所作為七言絕句體,至五代時,始演為長短句的詞。這詩九首,雜寫江河波浪和水邊風物,與題意是緊密相關的。
其一 (原第一首)
九曲黃河萬里沙 [1] ,浪淘風播即天涯。如今直上銀河去,同到牽牛織女家 [2] 。
【注釋】
[1] 九曲句:黃河水流渾濁,雜泥沙俱下。《河圖》說河身長九千里,其水九曲,故云。
[2] 如今二句:傳說張騫奉漢武帝命,出使西域,尋找黃河發源處,河源與天河相通,張騫曾泛槎天河,至牽牛宿之旁(見《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一一引《荊楚歲時記》)。這裡化用其事,形容黃河地勢高峻,波浪接天,即李白《將進酒》「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意思。又,宗懍《荊楚歲時記》引舊說:「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每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飛閣於槎上,多齎糧乘槎而去。十餘月至一處,有城郭狀,屋舍甚嚴,遙望宮中有織婦,見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據說所見即牽牛、織女。
其二 (原第二首)
洛水橋邊春日斜 [1] ,碧流清淺見瓊沙 [2] 。無端陌上狂風急,驚起鴛鴦出浪花。
【注釋】
[1] 洛水橋:即天津橋,在洛陽西南二十里洛水上,隋煬帝時所建,唐初重修,為士女嬉遊之地,後稱上浮橋。洛水,一名雒水,源出今陝西省雒南縣冢嶺山,東南流入河南省境,經洛陽,至鞏縣,流入黃河。
[2] 碧流句:洛水澄清,中有文石。《太平御覽》卷六二引《春秋說題辭》:「雒之為言繹也,繹其耀也。」宋均註:「水光耀也。」《山海經》:「洛水……東注於河,其中有藻玉。」瓊沙,晶瑩似玉的沙石。
其三 (原第六首)
勞動創造財富,在今天社會主義的中國固然是人人盡知的真理,而在千餘年前的唐朝,詩人卻已能在日常生活中,感知這一點,確是難能可貴的。
日照澄洲江霧開 [1] ,淘金女郎滿江隈 [2] 。美人首飾侯王印,儘是江中浪底來 [3] 。
【注釋】
[1] 澄(chénɡ):水清而流動緩慢。
[2] 江隈(wēi):江灣。按:江曲處流緩沙停,是理想的淘金場所。淘金,一作淘沙。
[3] 美人二句:意謂富貴人家用的黃金都是勞動人民吃盡千辛萬苦淘洗出來的。詩人《浪淘沙》其八有「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之句,寫出淘金的辛苦。
西塞山懷古
西塞山,在今湖北大冶縣東,是長江中流要塞之一。《水經注·江水》:「江之右岸有黃石山,水徑其北,即黃石磯也。……山連延江側,東山偏高,謂之西塞。東對黃公九磯,所謂九圻者也。於行小難,兩山之間為闕塞。」三國時,西塞山一帶成為吳國境內重要的江防前線。這詩歌詠晉、吳興亡事跡,慨嘆於地形之險不足恃,而歷史上割據一方的局面,終歸統一。中唐以來,藩鎮擁兵自雄,破壞了國內的和平統一。元和初年,李錡就曾據江南東道叛亂。詩的末尾,顯然是對野心軍閥提出教訓,寓有一定的現實意義的。題一作《金陵懷古》。《唐詩紀事》卷三九:「長慶中,元微之、(劉)夢得、韋楚客同會(白)樂天舍,論南朝興廢,各賦《金陵懷古》詩。劉滿引一杯,飲已即成,曰:『王濬樓船下益州,……』白公覽詩,曰:『四人探驪龍,子先獲珠,所餘鱗爪何用耶?』於是罷唱。」
王濬樓船下益州 [1] ,金陵王氣黯然收 [2] 。千尋鐵鎖沈江底,一片降帆出石頭 [3] 。人世幾回傷往事 [4] ,山形依舊枕寒流 [5] 。今逢四海為家日 [6] ,故壘蕭蕭蘆荻秋 [7] 。
【注釋】
[1] 王濬句:《晉書·王濬傳》:「濬字士治,弘農湖人也。……拜益州刺史。武帝謀伐吳,詔濬修舟艦。濬乃作大船連舫,方百二十步,受二千餘人。以木為城,起樓櫓,開四出門,其上皆得馳馬來往。……太康元年(280)正月,濬發自成都(攻吳)。」晉益州州治在今四川成都市。王濬,一作「西晉」。下益州,自益州而下。
[2] 金陵句:意謂吳國亡國之象立見。《太平御覽》卷一七〇引《金陵圖》云:「昔楚威王見此有王氣,因埋金以鎮之,故曰金陵。秦並天下,望氣者言江東有天子氣,鑿地斷連岡,因改金陵為秣陵。」黯,一作「漠」。
[3] 千尋二句:寫王濬水軍突破吳國江防,直抵金陵,孫皓投降事。《王濬傳》:「吳人於江險磧要害之處,並以鐵鎖樓截之。又作鐵椎,長丈余,暗置江中,以逆距船。先是,羊祜獲吳間諜,具知情狀。濬乃作大筏數十,亦方百餘步。縛草為人,披甲持杖,令善水者,以筏先行。筏遇鐵椎,椎輒著筏去。又作火炬,長十餘丈,大數十圍,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鎖,燃炬燒之。須臾,融液,斷絕,於是船無所礙。……濬自發蜀,兵不血刃,攻無堅城,夏口、武昌,無相支抗,於是順流鼓棹,徑造三山。……濬入於石頭。(孫)皓乃備亡國之禮,素車、白馬、肉袒、面縛、銜璧、牽羊,大夫衰服,士輿櫬,……造於壘門。濬躬解其縛,受璧焚櫬,送於京師。」石頭,城名,在今江蘇江寧縣西石城山。《三國志·吳志·吳主傳》:「建安十六年(211),(孫)權治秣陵。明年,城石頭,改秣陵為建業。」《元和郡縣圖志》:「石頭城在(上元)縣西四里,即楚之金陵城也。吳改為石頭城。建安十六年,吳大帝修築,以貯財寶軍器,有戍。」
[4] 人世句:意謂建都金陵,雄踞江東而終於亡國的,不僅東吳而已。
[5] 寒:一作「江」。
[6] 今逢:一作「而今」。四海為家:意謂全國統一,歸一個朝廷統治。《史記·高祖本紀》:「天子以四海為家。」
[7] 故壘:《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六:「賀若弼壘在(上元)縣二十里,……韓擒虎壘在(上元)縣西四里。隋平陳樹碑。」
【評】 三接一,二承四,從攻守二方寫曹魏滅吳事,筆法流走跳蕩,見出破竹、建瓴之勢。五句「幾回」承上四句,又括過六朝興亡。六句「依舊」對五句「幾回」,由古及今,點題西塞山。七句承六言今,八句回照歷朝,結出弔古諷今意,曲折圓到中見出思致深沉。詩有中唐七律爽利之風調,又兼熔盛唐渾厚之氣格,故雖流轉而不失之佻巧。劉、白並稱,而夢得七律區別於白體處,常在此等,故香山晚讀夢得詩而有語隨意盡之自嘆。
金陵五題(五首選二)
《金陵五題》每題一首,都是詠懷有關金陵城的古蹟的。原序云:「余少為江南客,而未游秣陵,嘗有遺恨。後為歷陽守,跂而望之。適有客以《金陵五題》相示,逌爾生思,歘然有得。他日友人白樂天掉頭苦吟,嘆賞良久。且曰:『《石頭》詩云,「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後之詩人不復措辭矣!』餘四詠雖不及此,亦不孤樂天之言耳。」唐和州一稱歷陽郡,州治在今安徽省和縣。劉禹錫於長慶四年(824)夏由夔州調任和州刺史。在和州共二年餘。郡稱太守,歷陽守,即和州刺史。按:《五題》中以下面選的《石頭城》、《烏衣巷》二首最為歷來所傳誦。詩中就眼前景物寫盛衰興廢之情,用意雖很尋常,但構思卻極深曲;而又鑄詞奇崛,以千錘百鍊出之,便覺語語未經人道。白居易之所以嘆賞不置,劉禹錫之所以自負,蓋在於此。秣陵,即金陵。《建康志》:「秦改金陵為秣陵。」
石頭城(原第一首)
石頭城,即金陵城(今江蘇南京市)的舊名。建安十六年(211)吳大帝孫權所建。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1]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2] 。
【注釋】
[1] 山圍二句:意謂江山依舊,而六朝繁華,已成陳跡。故國,即故都。金陵為六朝建都之地,石頭城依山建築,故云「山圍故國」。周遭,猶言周匝。宋人范成大《吳船錄》卷下:「金陵山本止三面,至此(伏黽樓)則形勢回互,江南諸山與淮山團欒應接,無復空闕。唐人詩所謂『山圍故國周遭在』者,惟此處所見為然。」石頭城北臨大江,打和回,言江潮打來打去,終古都是如此。
[2] 淮水二句:淮水,即秦淮河。秦淮河橫貫金陵城,月從東出,也就是從秦淮河的東邊升起。這二句寫寂寞空城的夜景。意謂只有曾見昔年繁華的月光,仍然由東邊照到西邊。女牆,矮牆,指城垣的牆垛。元人薩都剌《念奴嬌》詞「傷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由此化出,然而直致,無此詩含蘊之味。
【評】 由「故國」,因見「空城」夜潮之「寂寞」;由「寂寞」,透出夜月暗度,照臨女牆。四句三景,看似不續,而意脈貫穿。曰「故」,曰「空」,曰「寂寞」,而詩境不弱。蓋有青山圍抱,江浪無盡,皓月洞照之故也。寓寂寞於廣闊,因廣闊而見寂寞,融兩極於一體,此其所以為難到。
烏衣巷
烏衣巷,在秦淮河之南,去朱雀橋不遠。三國時,是吳國戍守石頭城軍營的所在地。兵士皆著烏衣,因以得名。晉室東遷,王導卜居於此,後來就成為著名的貴族住宅區,王、謝兩大世族聚居之處。
朱雀橋邊野草花 [1] ,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2] 。
【注釋】
[1] 朱雀橋:秦淮河上的浮橋,一名朱雀航,在古金陵城東南四里,面對朱雀門,東晉咸康二年(336)所建。
[2] 舊時二句:意謂每年春天,燕子仍舊飛來;可是烏衣巷裡,昔年王、謝華堂已變為尋常的百姓人家了。清人施補華《峴傭說詩》謂這二句:「若作燕子他去,便呆。蓋燕子仍入此室,王謝零落,已化作尋常百姓矣。如此則感慨無窮,用筆極曲。」
【評】 「烏衣巷口夕陽斜」,已暗透三四富貴難久、人事代謝之意。寥落之情,傷逝之思,而首句偏以年年歲歲繁榮如一的微賤野草領起。榮枯相形,貴賤相襯,意思深微,徑轍頗似前錄韓愈詩「篔簹競長纖纖筍,躑躅閒開艷艷花」(《答張十一》)。
元稹(八首)
元稹(779—831),字微之,河南(今河南洛陽市)人。貞元九年(793)明經及第,又登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名列第一,除左拾遺。歷監察御史。因得罪宦官,貶江陵士曹參軍。後變節,和宦官相勾結。穆宗朝,官職不斷升遷。長慶二年(822),與裴度同時拜相。時論不滿,出為同州刺史,轉越州,兼浙東觀察使。卒於武昌節度使任所。
元稹詩與白居易齊名。陳繹曾說:「白詩祖樂府,務欲為風俗之用。元與白同志。」(《唐音癸簽》卷七引)兩人文學觀點相同,彼此唱和,在新樂府運動中,起了桴鼓相應的作用。但元詩反映現實的深度,尚不及白。《舊唐書》本傳說元、白為詩,「善狀詠風態物色。當時言詩者稱元、白焉。自衣冠士子,至閭閻下俚,悉傳誦之,號為元和體」。元的詩風,有時流於僻澀,不似白之紆徐暢達,曲盡事情。但有一部分作品,卻寫得精警清峭,有其獨到之處。
有《元氏長慶集》。
和李校書新題樂府(十二首選一)
原序云:「余友李公垂貺余《樂府新題》二十首,雅有所謂,不虛為文。余取病時之尤急者列而和之,蓋十二而已。昔三代之盛也,士議而庶人謗。又曰:『世理則詞直,世忌則詞隱。』余遭理世而君盛聖,故直詞以示後;使夫後之人謂今日為不忌之時焉。」李公垂,即李紳,時官秘書省校書郎。李紳所作《樂府新題》二十首,今已不存。
西涼伎(原第四首)
西涼伎,即西涼樂。《隋書·音樂志》:「大業中,煬帝乃定清樂:西涼、龜茲、天竺、康國、疏勒、安國、高麗。禮畢,以為九部樂。西涼者,起苻氏之末,呂光、沮渠、蒙遜等據有涼州,變龜茲聲為之,號為秦漢伎;魏太武既平西河,得之,謂之西涼樂。」涼州,漢置州名,唐時治武威(今甘肅省縣名)。其地歌舞極為發達,流傳內地,稱之為西涼伎。安史亂後,吐蕃進入河隴地帶,占據涼州,唐朝通往西北的道路,遂被截斷。這詩痛心於國勢衰落,邊將腐化無能,從今昔盛衰的對比中,抒寫憂時之感。
吾聞昔日西涼州,人煙撲地桑柘稠 [1] 。葡萄酒熟恣行樂,紅艷青旗朱粉樓。樓下當壚稱卓女,樓頭伴客名莫愁 [2] 。鄉人不識離別苦,更卒多為沈滯游 [3] 。哥舒開府設高宴 [4] ,八珍九醞當前頭 [5] 。前頭百戲競撩亂,丸劍跳躑霜雪浮 [6] 。獅子搖光毛彩豎 [7] ,胡姬醉舞筋骨柔。大宛來獻赤汗馬 [8] ,贊普亦奉翠茸裘 [9] 。一朝燕賊亂中國 [10] ,河湟忽盡空遺丘 [11] 。開遠門前萬里堠,今來蹙到行原州 [12] 。去京五百而近何其逼 [13] !天子縣內半沒為荒陬 [14] 。西京之道爾阻修 [15] 。連城邊將但高會,每聽此曲能不羞 [16] ?
【注釋】
[1] 撲地:滿地。桑柘稠:言桑柘長得茂盛。桑樹和柘樹的葉都是蠶的飼料。鮑照《蕪城賦》「廛閈撲地」。撲,《方言》:「撲,盡也。」郭璞註:「今種物皆生,雲撲地出也。」
[2] 卓女、莫愁:借指美貌的酒家女子。卓女,謂卓文君,她曾和司馬相如開了個小酒店,親自當壚賣酒。莫愁,古美女名(見沈佺期《獨不見》注[1] )。
[3] 鄉人二句:意謂當地人從不離開鄉土,外來的人也樂不思家。更卒,即戍卒。戍邊的士卒,服役有定期,一批批地更替換,故稱。更,讀平聲。沈滯,這裡是流連、迷戀的意思。
[4] 哥舒開府:哥舒,謂哥舒翰。他於天寶末封涼國公,兼任隴右、河西兩鎮節度使(見《新唐書·哥舒翰傳》),是鎮守西北的名將。唐河西道治涼州,置涼州都督府。凡鎮守一方,建立軍府,稱為開府。
[5] 八珍:指精美的肴饌(見杜甫《麗人行》注[11] )。九醞:漢朝的酒名,又叫作酧。製造時要經過很多道工序,自正月至八月始成,故名。這裡是泛指最醇美的酒。
[6] 丸劍句:寫弄丸和舞劍。霜雪浮,形容技巧純熟,但見一片白光閃動。
[7] 獅子句:寫獅子舞。白居易《西涼伎》:「西涼伎,西涼伎,假面胡人假獅子。刻木為頭絲作尾,金鍍眼睛銀貼齒。奮動毛衣擺雙耳,如從流沙來萬里。」可作此句註腳。
[8] 赤汗馬:即汗血馬,又名天馬,是名種的千里馬。汗從肩膊出,顏色如血,故名。大宛,漢時西域國名,汗血馬的產地。
[9] 贊普:吐蕃國君的稱號。翠茸裘:以翠鳥羽毛為飾的裘,亦稱翠雲裘。
[10] 燕賊:指安祿山。安祿山據燕薊地區叛變,故稱。
[11] 河湟忽盡:指河、湟地區為吐蕃所占據。遺丘:猶言廢墟。
[12] 開遠二句:自註:「平時開遠門外立堠,雲去安西九千九百里,以示戎人不為萬里行,其就盈故矣(實際已滿萬里)。」開遠門,長安城西北第一門,隋時名開遠門,唐時改稱安遠門。堠,偵察兵所駐的碉堡。原州,州治本在今甘肅省固原縣,因被吐蕃占據,唐朝置「行原州」於臨涇縣,即今甘肅省鎮原縣。來,語氣詞。這裡意謂過去從長安向西北,萬里之內,都是唐朝疆土,現在才到行原州,就已是邊界了。
[13] 去京五百而近:言行原州距離長安連五百里還不到。逼,指受到吐蕃的軍事威脅。
[14] 天子縣內:即京畿之地。陬(zōu):本義偏僻荒遠,這裡是荒蕪的意思。
[15] 西京句:慨嘆涼州陷沒。爾,指涼州。阻修,猶言隔絕遙遠。修,長。
[16] 此曲:指涼州的歌舞曲。
【評】 「一朝燕賊亂中國」二句是關鎖,前片言亂前涼州之繁華,藩屬之順服,鋪敘特詳。後片言堠火近畿,縣內荒涼,而語甚簡略,此以賓形主之法,剪裁見匠心。結尾揭出詩旨,「但高會」正照前之今昔巨變,說盡邊將之無能而又無心;「能不羞」義憤填膺,更足以發人警省。元稹新樂府每每旨意繁蕪,語句晦澀,不如白居易之明晰暢達,此詩庶能免此二病,故佳。
樂府古題(十九首選二)
《樂府古題》作於元和十二年(817)。前面有序文一篇,指斥一般文人所作樂府詩「沿襲古題,唱和重複」的形式主義傾向,並敘述自己和白居易、李紳創作新樂府的經過。說明這十九首詩是和梁州進士李餘、劉猛的作品。雖然用的是古題,但「全無古義」;或「頗同古意,全創新詞」。前者是歌詠古事,不同於傳統的寫法;後者是借用古題來反映現實生活,則和新樂府的精神完全相一致。這裡選的兩篇,屬於後者。原序過長,不錄。
織婦詞(原第八首)
唐代紡織業極為發達,政府在荊州、揚州、宣州、成都等地設有專門機構,監造織作,徵收捐稅。其中有專業的織錦戶,專織異樣新奇的高級彩錦,貢入京城,以滿足統治者奢侈享樂生活的需要。這詩以荊州的首府江陵為背景,真實地描寫了織婦被剝削、奴役的痛苦。《織婦詞》,樂府舊題,見《樂府詩集》卷九四「樂府雜題」五。
織婦何太忙,蠶經三臥行欲老 [1] 。蠶神女聖早成絲 [2] ,今年絲稅抽征早。早征非是官人惡 [3] ,去歲官家事戎索 [4] 。征人戰苦束刀瘡,主將勛高換羅幕。繰絲織帛猶努力,變緝撩機苦難織 [5] 。東家頭白雙女兒,為解挑紋嫁不得 [6] 。檐前裊裊遊絲上 [7] ,上有蜘蛛巧來往。羨他蟲豸解緣天 [8] ,能向虛空織羅網。
【注釋】
[1] 三臥:即三眠,蠶四眠後,便上簇結繭。
[2] 蠶神句:希望蠶神保佑,蠶早點出絲。古代傳說,黃帝的妃子嫘祖是第一個發明養蠶取絲的人。民間奉之為蠶神,故稱「蠶神女聖」。
[3] 官人:指徵收絲稅的官吏。
[4] 去歲句:官家,口語稱皇帝之詞。戎索,見《左傳》定公四年:「啟以夏政,疆以戎索。」杜註:「大原近戎而寒,不與中國同,故自以戎法。」戎索本義為戎法,引申為戰爭之事。這裡指唐朝正從事於平定國內叛亂的戰爭。元和十一年(816),唐朝興兵討淮西吳元濟,戰爭一直延續到這一年。
[5] 繰(sāo)絲二句:分承上文二句,意謂織帛已很費力,織有花紋的精美綾羅,就更加難。繰絲,抽繭出絲。變緝撩機,撥動織機時,變動絲縷,在織品上挑出花紋。撩,撥動的意思。
[6] 東家二句:自註:「予掾荊(任江陵士曹參軍)時,目擊貢綾戶有終老不嫁之女。」
[7] 遊絲:指蜘蛛所吐的絲。
[8] 緣天:在天空中往來走動。
【評】 此詩涉及社會問題頗廣,有重稅,有久戰,有老女不字,亦所謂「一題涵括數意」者(陳寅恪語)。然而讀來卻不覺總雜。要在於主腦明確,組織有序。全詩以織婦苦為主線,量稅而又早征,故苦辛無有已日。其原因則由「征人」二句說出,蓋久戰故早征,而久戰之因又在戰將屍位而素餐。因久戰未已,故而稅加無已,則織女唯有老猶機杼。層層剝示,見深言痛。結末羨蛛絲,思奇語奇,而苦澀含蘊其中,頗能免元、白樂府詩直致之病,故較之孟郊《織婦辭》、王建《簇蠶辭》似更勝。因可知繁簡之法,本無定規,要在言之有物,且能運以匠心耳。
估客樂(原第十九首)
本篇描寫在城市商業畸形發達的情況下,富商大賈和封建統治階級勾結起來殘酷地進行剝削,造成農村經濟破產,農民生活日益窮困。它指出當時病態社會中的一個重要問題,反映了複雜的階級關係及其矛盾和鬥爭。
估客無住著 [1] ,有利身則行。出門求火伴 [2] ,入戶辭父兄。父兄相教示:「求利莫求名!求名有所避,求利無不營 [3] 。」火伴相勒縛 [4] :「賣假莫賣誠 [5] !交關少交假,交假本生輕 [6] 。」自茲相將去 [7] ,誓死意不更 [8] 。一解市頭語 [9] ,便無鄉里情。 石打臂釧 [10] ,糯米吹項瓔 [11] ;歸來村中賣,敲作金玉聲。村中田舍娘 [12] ,貴賤不敢爭。所費百錢本 [13] ,已得十倍贏。顏色轉光淨,飲食亦甘馨 [14] ,子本頻蕃息 [15] ,貨販日兼併 [16] 。求珠駕滄海,采玉上荊衡 [17] 。北買党項馬 [18] ,西擒吐蕃鸚 [19] 。炎洲布火浣 [20] ,蜀地錦織成 [21] 。越婢脂肉滑,奚僮眉眼明 [22] 。通算衣食費,不計遠近程 [23] 。經游天下遍,卻到長安城。城中東西市,聞客次第迎。迎客兼說客:「多財為勢傾 [24] 。」客心本明黠 [25] ,聞語心已驚 [26] 。先問十常侍 [27] ,次求百公卿。侯家與主第 [28] ,點綴無不精。歸來始安坐,富與王者勍 [29] 。市卒酒肉臭,縣胥家舍成。豈唯絕言語,奔走極使令 [30] 。大兒販材木,巧識梁棟形;小兒販鹽滷 [31] ,不入州縣征 [32] 。一身偃市利 [33] ,突若截海鯨 [34] 。鉤距不敢下 [35] ,下則牙齒橫 [36] 。生為估客樂,判爾樂一生 [37] 。爾又生兩子,錢刀何歲平 [38] !
【注釋】
[1] 住著:固定的住處。
[2] 火伴:即夥伴,指同行業的人。
[3] 求名二句:對舉成文,文義互見。意謂商人唯利是圖,利之所在,應該不避一切去營求。有所避,一作「莫所避」,與原義不合,誤。
[4] 相勒縛:互相約束。
[5] 賣誠:賣真貨。
[6] 交關二句:意謂用假貨,就可少花本錢,獲得厚利。交關,猶言關說,指和別人打交道。少,同稍,一作「但」。本生,猶言本錢。生,讀上聲。資財。假貨騙人,自己就不花什麼真本錢,可以獲得厚利。輕,少。下句一作「本生得失輕」。得失,是偏義複詞。得失輕,即少損失,也就是有得無失的意思。
[7] 相將去:相隨結幫而去。
[8] 更:變更,讀平聲。
[9] 一:一作「亦」。市頭語:市場裡的生意話。
[10] (tōu)石:一種似金的黃銅。
[11] 糯米句:項瓔,套在小孩頸上的裝飾品,即項圈。本來用玉製造,這裡說以糯米吹成的假貨來冒充。
[12] 田舍娘:農村婦女。
[13] 百錢本:一作「百必本」,誤。
[14] 甘馨:香甜適口的珍貴食品。
[15] 子本句:言利上生利,資本不斷增加。子,利息。
[16] 貨販句:意謂販運各種商品,壟斷市場。下文所說,即各種商品的產地和名稱,包括婦女和奴隸在內。貨販,一作「貨賂」。
[17] 荊衡:荊,荊山。衡,衡山。荊山以產玉著名,荊衡相近,都是古代楚國地,這裡是連類而及的。
[18] 党項:古西羌族國名,出馬。
[19] 鸚:鸚鵡,出產在隴關以西,當時是吐蕃地帶。
[20] 炎洲:泛指熱帶地區。唐時,曾在四川西南部設羈縻州,叫做炎州。布火浣:即火浣布,一種能耐火的布。漢末,火浣布從西南諸國輸入中國。
[21] 錦織成:猶言錦緞。唐人稱絲織品為織成。《舊唐書·輿服志》:「皇后服有褘衣……其衣以深青織成為之。」杜甫《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客從西北來,遺我翠織成。」
[22] 奚僮:年輕的男僕叫做僮。奚,種族名。
[23] 通算二句:意謂商人販貨,善於精打細算,只要利之所在,不管路程遠近。通算,通盤籌算。衣食費,指成本,因為這些商品中有人口在內。
[24] 多財句:言外之意,是說富商須和有權勢的人勾結。這是長安東西市店裡主人告訴客商的話。
[25] 明黠:精明,含有狡猾的意思。
[26] 心驚:意謂打中了他的心坎。
[27] 十常侍:指當權的宦官。東漢末年,宦官中有十常侍,權勢最大。常侍,宮廷中官名。
[28] 侯家、主第:泛指豪門貴族。主第,公主的第宅。
[29] 勍:通作「京」,比並的意思。
[30] 市卒四句:寫商人和地方封建勢力勾結的情況。市卒,當地的軍人。縣胥,縣裡的胥吏。他們在經濟上都仰賴於富商,所以他們不但絕口不敢說話,而且奔走門下,聽候他的使令。家舍成,蓋起了新的房屋。令,讀平聲。
[31] 鹵(lǔ):產鹽之地,這裡也是指鹽。
[32] 不入句:鹽稅直接歸朝廷,由鹽鐵使掌管,故云。
[33] 偃市利:壓倒別人,占盡市利的意思。
[34] 突:奔突。截海鯨:橫海的鯨魚。
[35] 鉤距:即釣鉤。
[36] 牙齒橫:比喻富商用經濟實力來反抗。
[37] 判(pān):同「拚」,這裡是足夠的意思。
[38] 錢刀句:古代最早的錢幣,形似刀,稱為錢刀。這裡意謂商人以資本來殘酷剝削人民,真正起了刀的作用,這樣一代代的下去,社會財富何時才能均平呢?
連昌宮詞
這詩大約作於元和十三年(818)春,當唐朝平定淮西吳元濟的叛亂之後。詩中通過宮邊老人今昔盛衰之感,揭露並批判安史亂前朝政的腐敗,追溯招致禍亂的因由,表現人民對於國內和平統一的願望。連昌宮,在唐河南郡壽安縣(今河南宜陽縣)西十九里,唐高宗顯慶三年(658)置(見《新唐書·地理志》)。據近人陳寅恪考證:從唐朝對淮蔡用兵至亂事平定之後,元稹未嘗於春季路過壽安。元和十三年春,他任通州司馬。此詩出於依題擬議(見《元白詩箋證稿》第三章)。詩中所寫,多採取傳聞,構成情節,不一定都符合歷史事實。
連昌宮中滿宮竹,歲久無人森似束 [1] ;又有牆頭千葉桃 [2] ,風動落花紅簌簌 [3] 。宮邊老人為予泣:「小年進食曾因入 [4] 。上皇正在望仙樓,太真同憑欄干立 [5] 。樓上樓前盡珠翠,炫轉熒煌照天地。歸來如夢復如痴,何暇備言宮裡事 [6] !初過寒食一百六,店舍無煙宮樹綠 [7] 。夜半月高弦索鳴,賀老琵琶定場屋 [8] 。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 [9] 。須臾覓得又連催,特敕街中許燃燭。春嬌滿眼睡紅綃,掠削雲鬟旋裝束 [10] 。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 [11] 。逡巡大遍涼州徹 [12] ,色色龜茲轟錄續 [13] 。李謩壓笛傍宮牆,偷得新翻數般曲 [14] 。平明大駕發行宮 [15] ,萬人鼓舞途路中。百官隊仗避岐薛 [16] ,楊氏諸姨車鬥風 [17] 。明年十月東都破 [18] ,御路猶存祿山過 [19] 。驅令供頓不敢藏 [20] ,萬姓無聲淚潛墮。兩京定後六七年 [21] ,卻尋家舍行宮前。莊園燒盡有枯井,行宮門閉樹宛然 [22] 。爾後相傳六皇帝 [23] ,不到離宮門久閉。往來年少說長安,玄武樓成花萼廢 [24] 。去年敕使因斫竹,偶值門開暫相逐。荊榛櫛比塞池塘 [25] ,狐兔驕痴緣樹木。舞榭欹傾基尚在,文窗窈窕紗猶綠 [26] 。塵埋粉壁舊花鈿 [27] ,烏啄風箏碎珠玉 [28] 。上皇偏愛臨砌花,依然御榻臨階斜。蛇出燕巢盤斗栱 [29] ,菌生香案正當衙 [30] 。寢殿相連端正樓,太真梳洗樓上頭。晨光未出簾影動 [31] ,至今反掛珊瑚鉤。指似傍人因慟哭 [32] ,卻出宮門淚相續 [33] 。自從此後還閉門,夜夜狐狸上門屋。」我聞此語心骨悲,「太平誰致亂者誰?」翁言「野父何分別 [34] ?耳聞眼見為君說:姚崇宋璟作相公 [35] ,勸諫上皇言語切。燮理陰陽禾黍豐 [36] ,調和中外無兵戎;長官清平太守好,揀選皆言由至公。開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漸漸由妃子。祿山宮裡養作兒 [37] ,虢國門前鬧如市 [38] 。弄權宰相不記名,依稀憶得楊與李 [39] 。廟謨顛倒四海搖 [40] ,五十年來作瘡痏 [41] 。今皇神聖丞相明 [42] ,詔書才下吳蜀平 [43] 。官軍又取淮西賊 [44] ,此賊亦除天下寧。年年耕種宮前道,今年不遣子孫耕 [45] 。」老翁此意深望幸 [46] ,努力廟謨休用兵。
【注釋】
[1] 森似束:指叢密的枝葉,糾結在一起。森,猶言森森,長密貌。
[2] 千葉桃:即碧桃,花開重瓣,故名。
[3] 簌(sù)簌:紛紛下落貌。
[4] 小年:義同少年。進食曾因入:一作「選進因曾入」。
[5] 上皇二句:上皇,指玄宗。玄宗於安史亂時傳位肅宗,稱太上皇。太真,楊貴妃做女道士時的名字(參看後白居易《長恨歌》注[41] )。玄宗沒有和楊貴妃同來過連昌宮,望仙樓和下文的端正樓都是華清宮的樓名,也不在連昌宮。
[6] 備言:詳盡地說。因為宮中的事說不盡,所以下文舉其一二言之。
[7] 初過寒食二句:冬至後一百零五日為寒食節,一百零六日為小寒食,自寒食前一日至小寒食禁火三天。小寒食的次日為清明,始起新火,故云。
[8] 賀老:賀懷智(一作賀中智),玄宗時,以善彈琵琶著名的藝人。定場屋:即壓場的意思。
[9] 力士二句:自注云:「念奴,天寶中名倡(娼),善歌。每歲樓下酺宴,累日之後,萬眾喧隘。嚴安之、韋黃裳輩辟易而不能禁,眾樂為之罷奏。玄宗遣高力士大呼於樓上曰:『欲遣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逐,看人能聽否?』未嘗不悄然奉詔。其為當時所重也如此。然而玄宗不欲奪狹游之盛,未嘗置在宮禁;或歲幸湯泉,時巡東洛,有司潛遣從行而已。」力士,高力士,玄宗所寵信的宦官。諸郎,指隨從皇帝的侍衛人員。
[10] 掠削:用手整理一下。旋妝束:接著就妝束好了。
[11] 飛上二句:九天,借指宮禁。二十五郎,指邠王李承寧。他善吹笛,行二十五,故稱二十五郎。吹管逐,跟著歌聲,吹管伴奏。逐,一作「篴」(dí),即笛。
[12] 逡巡句:意謂完整地奏了一套涼州大曲。逡巡,舒緩貌,形容歌唱時的節拍悠揚。沈括《夢溪筆談》卷五:「所謂大遍者,有序、引、歌、 、嗺、哨、催、 、袞、破、行、中腔、踏歌之類,凡數十解,每解有數疊者。」王國維《唐宋大曲考》:「大曲各疊,名之曰遍。遍者,變也。古樂一成為變。《周禮·大司樂》:『樂有六變、八變、九變。』鄭注云:『變,猶更也,樂成則更奏也。』」涼州,曲調名。徹,終了的意思。郭茂倩《樂府詩集》卷七九「近代曲辭」中有《大和》五首,其末首題為「第五徹」。
[13] 色色句:意謂各種龜茲樂曲,更番迭奏。龜(qiū)茲,漢西域國名,故址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庫車、沙雅一帶地方。這裡指從西北方傳來的曲調。錄續,通作「陸續」。
[14] 李謩二句:自注云:「玄宗嘗於上陽宮夜後按新翻一曲,屬明夕正月十五日,潛游燈下,忽聞酒樓上有笛奏前夕新曲,大駭之。明日,密遣捕捉笛者詰驗之。自云:『其夕竊於天津橋玩月,聞宮中度曲,遂於橋柱上插譜記之。臣即長安少年善笛者李謩也。』玄宗異而遣之。」李謩,人名,長安善吹笛的少年。壓笛,即擪笛。義同「按笛」。
[15] 大駕:皇帝的車駕。
[16] 百官句:敘玄宗兄弟的威風,與下句「楊氏姐妹」對文。岐,岐王李范;薛,薛王李業,都是玄宗之弟,因助玄宗平太平公主之亂,而特為寵信。按此詩所述為天寶十三載事(參注[18] ),而岐、薛分別早卒於開元十四與廿二年,這裡所述不能作史實看,因以岐、薛與玄宗並舉,在唐人已成為一種典故,如顧況《八月五日歌》(八月五日是玄宗生日)即雲「花萼樓中宴岐薜」,元稹是沿用這一典實。
[17] 楊氏諸姨:指楊貴妃的三個姊姊,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等,參見杜甫《麗人行》注[7] 。鬥風:形容車行得輕快。
[18] 明年句:天寶十四載(755)十二月,安祿山攻陷洛陽。這裡說「十月」,是約略言之。
[19] 御路句:連昌宮前的御路,是由洛陽通向長安的道路,安祿山攻破洛陽後,遣將孫孝哲向西進軍,未親到長安,這句所說,並非事實。
[20] 供頓:義同供應。
[21] 兩京:指長安、洛陽。
[22] 閉:一作「闥(tà)」。闥,宮中小門。
[23] 六皇帝:這詩後面說:「今皇神聖丞相明」,「今皇」系指憲宗李純。玄宗之後,歷肅宗、代宗、德宗、順宗至憲宗為五代,這裡作「六」,當是計算或傳寫之誤。
[24] 玄武樓句:這裡以兩樓的一興一廢為標誌,表現長安城裡今昔變遷的滄桑之感。玄武樓,在大明宮的北面,德宗時新建,神策軍宿衛之處。花萼樓,即花萼相輝之樓,在興慶宮的西南隅,玄宗時所建。
[25] 櫛比:像梳齒一樣緊密地挨在一起。櫛,梳篦的總稱。
[26] 文窗:雕有花紋的窗格。窈窕:幽深貌。
[27] 塵埋句:花鈿貼在粉壁上,為灰塵所封。花鈿,金屬花片,婦女所用的裝飾品。沈德潛認為花鈿是壁上之飾(見《唐詩別裁》卷八)。
[28] 烏啄句:風箏,檐棱間所掛的鈴鐸,風起時吹動有聲。宮廷里的風箏,綴以珠玉,取其音響清越。沈德潛謂「碎珠玉」系指風箏之音(見同上)。
[29] 盤斗栱:盤繞在斗栱之上。栱,原作「拱」,當作「栱」,柱間方木。斗,形容斗栱兩兩對峙,形狀如斗。
[30] 衙:正門。
[31] 簾影動:意謂屋裡已經有人在活動,承上句「梳洗」而言的。動,一作「黑」。
[32] 指似:同指示。
[33] 卻出:退出。
[34] 野父:即野老。口語稱老年人為父。父,讀上聲。
[35] 姚崇句:姚崇和宋璟都是開元時比較賢明的宰相。
[36] 燮理陰陽:語本《尚書·周官》。宰相沒有專門的分工職掌,他的責任是輔佐皇帝把政治搞好。燮理,義同調和。陰陽,指整個社會生活現象。
[37] 祿山句:楊貴妃養安祿山為義子,出入宮廷,無所禁忌。
[38] 虢國:即虢國夫人。鬧如市:意指招權納賄,紊亂朝政。
[39] 楊與李:指楊國忠、李林甫,都是天寶時的奸相。
[40] 廟謨:朝廷所策劃的國家大計。
[41] 瘡痏(wěi):指安史之亂所遺留下來的混亂的局面。瘡的瘢痕叫做痏。
[42] 今皇句:憲宗自即位以來,即有意平定藩鎮的叛亂,裴度是極力贊助的人物。丞相,指裴度。
[43] 吳蜀平:吳,指江南東道節度使李錡;蜀,指西川節度使劉辟。他們都是興兵叛亂、割據一方的藩鎮。元和元年(806),唐朝平定蜀亂。次年,平吳。
[44] 淮西賊:指淮西節度使吳元濟。元和十二年(812)十一月為唐朝所討平。因為淮西是當時叛亂軍閥中最強大的一個,故下句云云。
[45] 年年二句:安史亂後,軍閥混戰,洛陽受到軍事威脅,皇帝不敢來到東都,因而連昌宮前道路被人民犁作耕地。現在國內統一有望,皇帝有重來的可能,所以就「不遣子孫耕」了。
[46] 深望幸:深望皇帝臨幸東都。
遣悲懷三首
這三首詩是元稹追悼他的妻子韋叢所作。韋叢是元稹的原配,字茂之,比元稹小四歲。死於元和四年(809),年二十七歲。韓愈有《監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韋氏夫人墓志銘》,見《昌黎先生集》卷二十四。詩以「遣悲懷」標題,正因為這悲哀是難以驅遣的。詩中雜有一些封建階級醉心於富貴功名的庸俗觀念和宗教迷信的落後思想,但它所表現的夫妻間的感情,卻異常真切。韋叢死後,元稹所作的悼亡詩很多,這三首是他顯貴以後所作。元稹於穆宗長慶初擢中書舍人,不久,即以工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其一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 [1] 。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 [2] 。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 [3] 。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 [4] 。
【注釋】
[1] 謝公二句:謝公,指東晉宰相謝安。謝安最喜歡他的侄女謝道韞。偏憐,義同偏愛。韋叢的父親韋夏卿官至太子少保,死後追贈左僕射,韋叢是他的幼女,所以這裡以謝道韞作比。黔婁,春秋時齊國的貧士,元稹自指。乖,違,不順利的意思。韓愈《韋氏夫人墓志銘》:「夫人於僕射為季女,愛之。選婿,得今御史河南元稹。稹時始以選校書秘書省中,其後遂以能直言策第一,拜左拾遺,果直言失官。」按:元稹出身寒微,婚後,又曾一度出為河南縣尉,故云。自嫁,一作「嫁與」。
[2] 顧我二句:寫韋的賢淑,能無微不至地照顧和體貼丈夫。藎(jìn)篋,一種草制的衣箱。藎,草名。一作「畫」,因繁體字形相近而誤。泥(讀去聲),柔言索物,即口語的軟纏。
[3] 野蔬二句:寫韋叢能夠安於貧困生活。甘,吃得很香甜的意思。藿,豆葉。豆科植物牽有很長的枝蔓,故云「長藿」。落葉添薪,意謂燃料的補充,仰望於古槐的落葉。
[4] 今日二句:慨嘆於死者和自己共貧賤而沒有同享富貴。俸錢過十萬,極言境況富裕。奠,祭品。齋,延請僧道超度靈魂。這是佛教、道教盛行以後的社會風俗,與古代「齋戒」的「齋」涵義各別。
其二
昔日戲言身後意,今朝皆到眼前來 [1] 衣裳已施行看盡 [2] ,針線猶存未忍開。尚想舊情憐婢僕,也曾因夢送錢財。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注釋】
[1] 皆:一作「都」。
[2] 施(讀去聲):施捨給別人。行看盡:即將完盡,意謂所餘無幾。
其三
閒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幾多時 [1] !鄧攸無子尋知命 [2] ,潘岳悼亡猶費詞 [3] 。同穴窅冥何所望 [4] ?他生緣會更難期!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5] 。
【注釋】
[1] 百年句:意謂自己和死者壽命雖有長短不同,但總的說來,一個人又能活到多長的時間呢?人的壽命,一般不過百年。《莊子·盜跖篇》:「上壽百年。」這裡以「百年」指短促的人生。
[2] 鄧攸句:慨嘆婚後無子。鄧攸,字伯道,西晉末為河東太守,在兵亂中因救侄而丟棄了自己的兒子,後來終身就沒有子嗣,當時人有「天道無知,使伯道無兒」之語。尋知命,即將到知命之年。《論語·為政》:「五十而知天命。」按:元稹五十歲時,後妻裴氏始生一子,名道護(見白居易《元公墓志銘》)。
[3] 潘岳句:承開頭二句而言,意思說:悼亡只不過是生者哀悼死者,可是生者同樣也不免一死,因而這種悼亡之詞是多餘的。潘岳,西晉詩人,妻子死後,曾作《悼亡詩》三首,為世傳誦。
[4] 同穴:指夫妻合葬在一起。《詩經·王風·大車》:「谷則異室,死則同穴。」窅(yǎo)冥,深暗貌。何所望,意謂死後無知,即使同穴,也是徒然。
[5] 未展眉,謂心情不舒暢。意指死者在生時經常處於貧困生活之中。
【評】 其一憶韋氏生前之賢淑甘貧;其二敘韋氏身後,己之尋覓思念;其三言妻亡後己之落寞無聊,三詩各有側重而均貫之以「悲」之深痛,結之以「懷」之難遣。其中鉤鎖回斡處更似金針暗度,天衣無縫。其二起句「昔日」承上一首「戲言身後」轉入二章,其三起句「悲君」綜結上二首意,「亦自悲」,復落入自身。其二結處「貧賤夫妻」照應首章「黔婁」之窮。其三末聯「終夜長開眼」,就己而言結本章「報答平生未展眉」,由己及彼,逆照前二章,收束全詩。三詩語言淺近而情意深沉,不重外景之襯托,而專以心中委曲出之,較潘岳《悼亡》三詩尤感人。元白詩派之特點,於此種題目,固占勝著,蓋至情難以文言之也。清蘅塘退士評曰「古今悼亡詩充棟,終無能出此三首範圍者。」(《唐詩三百首》)
行宮
高步瀛曰:「白樂天《新樂府》有《上陽白髮人》(見後選),此詩『白頭宮女』當即上陽宮女也。上陽宮在洛陽為離宮,故曰行宮。」(《唐宋詩舉要》卷八)
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
【評】 《連昌宮詞》歌行巨篇,以窮形極態取勝;《行宮》五絕短韻,以含蘊雋永為長。窮形極態則怵目驚心,含蘊雋永則啟人冥想。詩體不同,筆法固異,各盡其妙,不必以優劣論。
白居易(二十七首)
白居易(772—846),字樂天,晚號香山居士,原籍太原,後遷居為下邽(今陝西渭南縣)人。貞元十五年(799)進士,授秘書省校書郎,補盩厔尉。元和時,曾任翰林學士、左拾遺及左贊善大夫。因上書言事,貶江州司馬,移忠州刺史。長慶時,由中書舍人,出任杭州、蘇州刺史。晚年,以太子賓客及太子少傅分司東都。官終刑部尚書。世稱白香山。
白居易認為「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與元九書》),強調繼承《詩經》的優良傳統和杜甫的創作精神。其早期所作政治諷諭詩如《秦中吟》及《新樂府》等,思想傾向鮮明,對當時社會問題的癥結,作了系統的揭發和批判,在「新樂府」運動中顯示了最優異的業績。與元稹齊名,並稱元、白。晚年,因政治混亂,不願捲入朋黨鬥爭的漩渦,退居洛下,以詩酒自娛,並崇奉佛教,有逃避現實的消極思想。其詩善於敘述,語言淺易,相傳老嫗能解。以《長恨歌》、《琵琶行》為代表的長篇敘事詩,也是他成就的一個重要方面。王若虛云:「樂天之詩,情致曲盡,入人肝脾,隨物賦形,所在充滿,殆與元氣相侔。至長韻大篇,動數百千言,而順適愜當,句句如一,無爭張牽強之態,此豈拈斷吟須、悲鳴口吻者之所能至哉?而世或以淺易輕之,蓋不足與言矣。」(《滹南詩話》)
有《白氏長慶集》。
賦得古原草送別
相傳這詩是白居易年少時成名之作。張固《幽閒鼓吹》:「白尚書應舉,初至京,以詩謁著作顧況。顧睹姓名,熟視白公,曰:『米方貴,「居」亦不「易」!』乃披卷,首篇曰:『離離原上草,……』即嗟賞曰:『道得個語,「居」即「易」矣。』因為之延譽,聲名大振。」尤袤《全唐詩話》也有類似的記載。
離離原上草 [1] ,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2]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3] 。
【注釋】
[1] 離離:豐茂貌。《初學記》引《韓詩》:「離離,長貌。」
[2] 遠芳二句:樂府《飲馬長城窟行》:「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這裡化用其意。芳和翠,均指草;古道和荒城,都是野草滋生之處,也是行人的去處。春草一望無際,故曰「遠芳」。草地在陽光照射下放映出青翠之色,故曰「晴翠」。
[3] 又送二句:《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王孫,這裡指被送之人。
【評】 宋吳曾《能改齋漫錄》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余以為不若劉長卿『春入燒痕青』之句語簡而意盡。」今按劉詩刻煉而簡遠,白詩自然而寬宏。以此為大曆、貞元詩風之別則可,以之論優劣高下似未免門戶之見。吳氏又雲「野火」二句「乃是李白瀑布詩『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之意」。今按:李詩空靈而澄明,所謂「詩仙」之筆,白詩沉實而鬱勃,乃是少年心事。取境立意,未可等量齊觀。若以得之天成、自然湊泊而言,則吳說差可取。然其先導,尚當推謝靈運「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採蓮曲
菱葉縈波荷颭風 [1] ,荷花深處小船通。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 [2] 。
【注釋】
[1] 菱葉句:寫池塘風起的景象:出水的芰荷,因風而顫動不已;飄浮的菱葉,也波面蕩漾縈迴。物被風吹動曰颭(zhǎn)。
[2] 搔頭:簪一類的首飾。
【評】 七絕變體,駘蕩有《竹枝》風。
自河南經亂關內阻飢兄弟離散各在一處因望月有感聊書所懷寄上浮梁大兄於潛七兄烏江十五兄兼示下邽弟妹
這詩是貞元十六年(800)白居易在長安應進士舉時所作。白居易的長兄幼文時官浮梁縣(今江西省縣名)主簿。於潛七兄和烏江十五兄都是他的堂兄。於潛,今浙江省縣名。烏江,今安徽省和縣。貞元十五年(799)春,宣武節度使(治所在今河南開封市)董晉死,部下兵變;彰義節度使(治所在今河南汝南縣)吳少誠又舉兵叛變。這年夏,長安一帶發生旱災。「河南經亂,關內阻飢」,即指此。
時難年荒世業空 [1] ,弟兄羈旅各西東。田園寥落干戈後,骨肉流離道路中。弔影分為千里雁,辭根散作九秋蓬 [2] 。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
【注釋】
[1] 世業:唐初行均田制,按人口授田,有口分和世業兩種,世業田由子孫繼承。這裡泛指祖先遺留下來的產業。
[2] 弔影二句:上句言兄弟分散,下句言遠離故居。弔影猶言形影相弔,意指孤獨。千里雁,謂雁飛失群。雁行整齊有序,古人用以喻兄弟行列。《禮記·王制》:「兄之齒雁行。」九秋,即深秋。蓬草被秋風吹折,到處飄蕩,比喻人流徙四方。曹植《雜詩》:「轉蓬離本根,飄颻隨長風。」
【評】 流轉中有頓束。「各西東」啟中二聯。「分雁」、「辭根」,暗透末聯「共看」、「鄉心」。結句「一夜」、「五處」總綰全詩。
秦中吟(十首選二)
輕肥(原第七首)
本篇和下篇都是《秦中吟》十首之一。原序云:「貞元、元和之際,予在長安,聞見之間,有足悲者。因直歌其事,命為《秦中吟》。」這詩寫統治階級奢侈豪華的生活,以人民的飢餓死亡作為對照,用意與杜甫《自京赴奉先詠懷》中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相同。詩中諷刺的矛頭,直指宦官,在中唐時代,有其強烈的現實的戰鬥意義。輕肥,謂肥馬輕裘,見前杜甫《秋興》第三首注[5] 。題一作《江南旱》。
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借問何為者?人稱是內臣 [1] 。朱紱皆大夫,紫綬或將軍 [2] 。夸赴軍中宴 [3] ,走馬去如雲。樽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 [4] 。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 [5] 。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 [6] 。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7] !
【注釋】
[1] 內臣:即宦官,因為宦官在宮內替皇帝服役,故稱。
[2] 朱紱二句:二句互文,朱和紫,是標誌官階的顏色。紱,綬,系印的帶子。唐制:官分九品,四品、五品衣緋(朱紅),二品、三品佩紫綬(服色同)。大夫和將軍,分指文職與武職。唐代自玄宗後宦官得勢,文職有做到開府儀同三司的,武職有做到驃騎將軍的。或,一作「悉」。
[3] 軍:指掌握在宦官手裡的禁軍。
[4] 樽罍二句:九醞,泛指最醇美的酒。《西京雜記》:「以正月旦作酒,八月成,名曰『酹』,一曰『九醞』。」八珍,指最精美的食品。見前杜甫《麗人行》注[11] 。
[5] 膾(kuài):把魚肉等細切而成的食品。天池:海的別名。一說:揚州有天池(在今江蘇儀征縣)。鱗:魚的代稱。
[6] 食飽二句:互文見義,謂酒醉飯飽之後,志得意滿,旁若無人。振,讀陰平聲。
[7] 是歲二句:元和四年(809)春,南方旱飢(見《通鑑》卷二三七)。衢州州治在今浙江省衢縣。
買花(原第十首)
題一作《牡丹》。牡丹本是山西一帶的產物,唐初移植長安,成為珍品。到了唐德宗貞元以後,賞玩牡丹,更成為長安盛行的風氣。這詩選取當時豪門貴族生活中最突出而又帶普遍性的現象加以揭露和批判。末借田舍翁的嘆息作結,指出這種奢侈浪費的現象,建築在殘酷的階級剝削的基礎上,用意尤為深刻,是通篇主旨所在。
帝城春欲暮,喧喧車馬度。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 [1] 。貴賤無常價,酬直看花數 [2] 。灼灼百朵紅,戔戔五束素 [3] 。上張幄幕庇,旁織巴籬護 [4] ;水灑復泥封,移來色如故。家家習為俗,人人迷不悟。有一田舍翁 [5] ,偶來買花處。低頭獨長嘆,此嘆無人諭。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 [6] !
【注釋】
[1] 帝城四句:李肇《國史補》卷中:「京城貴游,尚牡丹三十餘年矣。每春暮,車馬若狂,不以耽玩為恥,執金吾鋪官圍外寺觀種以求利,一本有直數萬者。」白居易《牡丹芳》又云:「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2] 貴賤二句:意謂花無一定的價格,某種花多易得,就賤一些;某種花少難得,就特別昂貴。酬直,給價。直,字同「值」。
[3] 灼灼二句:白居易《惜牡丹》詩有雲「明朝風起應吹盡,夜惜衰紅把火看」;歐陽修《洛陽牡丹記》「左花(平頭紫)之前唯有蘭家紅、賀家紅、林家紅之類」。可知唐人重紫、紅色的牡丹。灼灼,紅艷耀目貌。戔戔,微少的意思。五束素,五匹精白的絹。意謂這百朵鮮艷的紅花,就要五束素的代價,而在富貴人眼裡,卻是戔戔不足道的。許渾詩「近來無奈牡丹何,數十千錢買一窠」,可與之參看。
[4] 巴籬:即笆籬。《史記·張儀列傳》司馬貞《索隱》:「今江南亦謂葦籬曰笆籬。」
[5] 田舍翁:農村裡的老人。
[6] 中人賦:即中戶賦。唐時賦稅,按戶口徵收,分為上戶、中戶、下戶(見《舊唐書·食貨志》)。
長恨歌
這詩是白居易三十五歲時所作。同時,陳鴻還寫了一篇《長恨歌傳》。歌和傳都以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愛情故事為題材,因為是悲劇結局,故以「長恨」名篇。恨,憾恨。傳文有云:「元和元年(806)冬十二月,太原白樂天自校書郎尉於盩厔,鴻與琅琊王質夫家於是邑,暇日相攜遊仙游寺,話及此事,相與感嘆。質夫舉酒於樂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潤色之,則與時消沒,不聞於世。樂天深於詩,多於情者也,試為歌之,如何?』樂天因為《長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懲尤物,窒亂階,垂於將來者也。」故事在社會上流傳已久,基本定型。詩以傳說作為素材,所謂「感其事」,當然是指對唐玄宗和楊貴妃生離死別的悲哀的同情;但另一方面,作者創作此詩的目的,則又是意圖通過這一事件,批判統治集團因腐朽荒淫而招致禍亂,垂作歷史教訓。這兩者之間是有矛盾的,因而使得詩的主題思想複雜化。白居易這類長篇故事詩,在一氣舒捲之中,有著曲折離奇,自具首尾的情節描寫和完整鮮明的人物形象的塑造;而在語言音節上發揮了樂府歌行的特點,特別顯得流暢勻稱,優美和諧,便於理解和歌唱。當時號為「元和體」,又稱為「千字律詩」。影響相當深遠。
漢皇重色思傾國 [1] ,御宇多年求不得 [2]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3]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4] 。春寒賜浴華清池 [5] ,溫泉水滑洗凝脂 [6] ,侍兒扶起嬌無力 [7] ,始是新承恩澤時。雲鬢花顏金步搖 [8] ,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金屋妝成嬌侍夜 [9] ,玉樓宴罷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10] 。驪宮高處入青雲 [11] ,仙樂風飄處處聞。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12] 。漁陽鼙鼓動地來 [13] ,驚破《霓裳羽衣曲》 [14] 。九重城闕煙塵生 [15] ,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 [16] ,西出都門百餘里 [17]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18]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19]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 [20] 。峨嵋山下少人行 [21] ,旌旗無光日色薄 [22] 。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行宮見月傷心色 [23] ,夜雨聞鈴腸斷聲 [24] 。天旋日轉回龍馭 [25] ,到此躊躇不能去。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26] 。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27]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28]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春風桃李花開日 [29] ,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宮南苑多秋草 [30] ,宮葉滿階紅不掃。梨園弟子白髮新 [31] ,椒房阿監青娥老 [32]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33]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34]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35]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36] 。臨邛道士鴻都客 [37] ,能以精誠致魂魄。為感君王展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38]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樓閣玲瓏五雲起 [39] ,其中綽約多仙子 [40] 。中有一人字太真 [41] ,雪膚花貌參差是 [42] 。金闕西廂叩玉扃 [43] ,轉教小玉報雙成 [44] 。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里夢魂驚 [45]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 [46] 。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風吹仙袂飄颻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莫淚闌干 [47] ,梨花一枝春帶雨。含情凝睇謝君王 [48] :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里恩愛絕 [49] ,蓬萊宮中日月長 [50]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惟將舊物表深情 [51] ,鈿合金釵寄將去 [52]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 [53] 。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 [54] ,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55]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56]
【注釋】
[1] 漢皇句:漢皇,漢武帝。漢武帝寵李夫人,這裡藉以指唐玄宗和楊貴妃之間的關係。《漢書·高帝紀贊》「漢帝本系,出自唐帝」(唐指唐堯),故唐人多以漢代唐。李夫人出身倡家,未入宮前,其兄延年在武帝面前唱的歌辭中有「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話,引起武帝的注意,李夫人因而入宮。事見《漢書·外戚傳》。「傾城」「傾國」,本來是誇張形容美色的迷人,後來一般都用作美女的代稱。
[2] 御宇:御臨宇內,即統治天下的意思。
[3] 楊家四句:《新唐書·楊貴妃傳》載玄宗貴妃楊氏:「幼孤,養叔父家。始為壽王妃。開元二十四年(當作二十五年)武惠妃薨,後廷無當帝意者。或言妃姿質天挺,宜充掖廷。遂召內(納)禁中,異之,即為自出妃意者,丐籍女冠(請求出家入女道士籍),號太真。更為壽王聘韋昭訓女,而太真得幸。」按:《新唐書·玄宗紀》載天寶四載(745)八月壬寅,「立太真為貴妃」。陳鴻《長恨歌傳》謂:「明年,冊為貴妃。」推知楊貴妃入宮的時間,當在天寶三載(744)秋。趙與時《賓退錄》卷九:「白樂天《長恨歌》書太真本末詳矣,殊不為君諱。然太真本壽王妃,白雲『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何耶?蓋宴昵之私猶可以書,而大惡不容不隱。」
[4] 六宮粉黛:指宮內所有妃嬪。無顏色:意謂相形之下,失去了她們的美色。以上八句言玄宗求美,楊妃入宮,這二句是過渡。
[5] 華清池:在昭應縣(今陝西臨潼縣)東南驪山北麓。其地有溫泉,唐開元中,建溫泉宮,天寶時,改名華清宮。玄宗常往避寒,辟浴池十餘處。
[6] 凝脂:指白嫩而潤滑的皮膚。《詩·衛風·碩人》:「膚如凝脂。」
[7] 侍兒:宮女。
[8] 金步搖:首飾,釵的一種。《新唐書·五行志》:「天寶初,……婦人則簪步搖釵,衿袖窄小。」《釋名·釋首飾》:「步搖,上有垂珠,步則搖也。」樂史《楊太真外傳上》:「是夕(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上(玄宗)又自執麗水鎮庫紫磨金琢成步搖至妝閣,親與插鬢。」
[9] 金屋:《漢武故事》:「帝為膠東王,數歲,長公主抱置膝上,問曰:『兒欲得婦否?』曰:『欲得。』……指其女阿嬌:『好否?』笑對曰:『好,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
[10] 姊妹四句:《新唐書·楊貴妃傳》:「天寶初,進冊貴妃。追贈父玄琰太尉、齊國公,擢叔玄珪光祿卿,宗兄銛鴻臚卿,琦侍御史,尚太華公主。……而釗亦浸顯。釗,國忠也。三姊皆美劭;帝呼為姨,封韓、虢、秦三國為夫人。出入宮掖,恩寵聲焰震天下。」《長恨歌傳》:「故當時謠詠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卻為門上楣。』其為人心羨慕如此。」按:秦代民謠雲「生男慎勿舉,生女哺用脯」,三國陳琳采以入其樂府詩《飲馬長城窟行》。白居易則采唐代民謠入歌行。秦謠謂徭役繁重,生男不如生女安定;唐謠則言主上好色,生女反更可富貴,其意更深一層。以上十八句寫楊妃專寵,玄宗失政。
[11] 驪宮:即華清宮,因為在驪山之上,故稱。
[12] 看不足:看不厭。
[13] 漁陽句:指安祿山反叛。《舊唐書·安祿山傳》:「天寶十四載(755)十一月,反於范陽。」漁陽,秦郡名。唐漁陽郡是范陽節度使所轄八郡(范陽、上谷、媯州、密雲、歸德、漁陽、順義、歸化)之一,這裡沿用古稱,泛指范陽地帶。杜甫《後出塞》:「漁陽豪俠地,擊鼓吹笙竽。」亦以漁陽指范陽。
[14] 《霓裳羽衣曲》:舞曲名。本名《婆羅門》,是西域樂舞的一種。開元中,西涼節度楊敬述依曲創聲,才流入中國。見《唐會要》卷三三及《白氏長慶集》卷二一《霓裳羽衣歌》「楊氏創聲君造譜」句下自注。以上六句是過渡段,寫樂極生悲,釀成安史之亂。
[15] 九重城闕:指京城。京城為皇宮所在,皇宮門有九重,故云。
[16] 翠華:指皇帝的車駕。詳前杜甫《北征》注[71] 。
[17] 西出句:百餘里,指馬嵬驛。馬嵬故址在興平縣(今屬陝西省)西北二十三里,興平東至長安九十里,馬嵬距長安為百餘里。
[18] 六軍二句:六軍,護衛皇帝的羽林軍。蛾眉,美貌的女子。《詩·衛風·碩人》:「螓首蛾眉。」這裡指楊貴妃。《長恨歌傳》:「潼關不守,翠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亭。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上(玄宗)馬前,請誅晁錯(借指楊國忠)以謝天下。國忠奉氂纓盤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搪抵)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之而去。倉皇展轉,竟死於尺組之下。」參看前杜甫《北征》注[67] 。
[19] 花鈿二句:意謂花鈿、翠翹、金雀、玉搔頭都委地無人收。因限於詩句字數,故拆為二句。花鈿,即金鈿,鑲嵌金花的首飾。翠翹、金雀,都是釵名。玉搔頭,即玉簪。
[20] 雲棧:高入雲霄的棧道。
[21] 峨嵋句:由長安到成都,並不經過峨嵋山,這裡是泛指蜀中的山。
[22] 日色薄:日光黯淡。
[23] 行宮:皇帝出行時住的地方。
[24] 夜雨句:鄭處誨《明皇雜錄》補遺:「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霖雨涉旬,於棧道雨中聞鈴音,與山相應。上既悼念貴妃,采其聲為《雨淋鈴曲》以寄恨焉。」這句暗詠其事。
[25] 天旋句: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十月,郭子儀軍收復長安,肅宗派太子太師韋見素迎玄宗於蜀郡。同年十二月,玄宗還京。天旋日轉,謂大局轉變。龍馭,皇帝的車駕。
[26] 空死處:空見死處。見字省略,意承上半句「不見玉顏」的「見」。
[27] 信馬歸:意謂無心鞭馬,任馬前行。以上二十四句寫玄宗西奔,馬嵬兵變,至德東歸,悼念楊妃。
[28] 太液、未央:泛指宮廷池苑。太液,漢建章宮北池名。未央,漢宮名。漢朝開國時丞相蕭何所營建。
[29] 日:一作「夜」。
[30] 西宮句:西宮,太極宮。南苑,興慶宮。苑,一作「內」。興慶宮在東內之南,故稱南內。玄宗還京後,初居興慶宮,因鄰近大街,時常和外界接觸,肅宗左右的人惟恐其有復辟的野心,將他遷入太極宮的甘露殿,加以變相的軟禁。這句以下,所寫的是居西宮時的情況。說「西宮南苑」,是連類而及的。
[31] 梨園弟子:指玄宗過去所訓練的一批藝人。見前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注[6] 。
[32] 椒房:后妃所住的宮殿。用椒和泥塗壁,取其香暖,兼有多子之意。阿監:宮中女官。《宋書·后妃傳》:「紫極中監女史一人,光興中監女史一人,官品第三。」阿,發語詞。青娥:青春的美好容顏。《方言》卷二:「秦、晉之間,美貌謂之娥。」
[33] 孤燈句:古代宮廷及豪門貴族,夜間燃燭,不點油燈。這裡用以形容玄宗晚年生活環境的悽苦,並非實敘。
[34] 耿耿:微明貌。
[35] 鴛鴦二句:鴛鴦瓦,兩片嵌合在一起的瓦,簡稱鴛瓦。翡翠衾,即翡翠被,上面飾有翡翠的羽毛。《楚辭·招魂》:「翡翠珠被,爛齊光些。」
[36] 悠悠二句:以上十八句寫玄宗回宮後的深切相思。這二句向下一段過渡。
[37] 臨邛(qiónɡ窮)道士句:意謂這道士是臨邛人,來到京城作客。臨邛,縣名,唐屬劍南道,今四川邛崍縣。鴻都,後漢首都洛陽宮門名(見《後漢書·靈帝紀》),這裡借指長安。
[38] 上窮二句:碧落,道家稱天界之詞。《度人經》:「昔於始青天中碧落高歌。」註:「始青天乃東方第一天,有碧霞遍滿,是雲碧落。」以上八句是過渡段,寫玄宗因相思而遣方士尋求楊妃精魂。「皆不見」是欲揚先抑,為下文相見作鋪墊。
[39] 五雲起:聳立在彩雲之中。《雲笈七籤》:「元洲有絕空之宮,在五雲之中。」
[40] 綽約:美好輕盈貌。
[41] 太真:楊貴妃原名玉環,被度為女道士時叫太真,住內太真宮,所以這裡用作仙號。
[42] 參(cēn)差(cī):這裡是仿佛的意思。
[43] 金闕:金碧輝煌的神仙宮闕。扃(jiōnɡ):門戶。
[44] 轉教句:意謂仙府重深,須經過輾轉通報的手續。小玉和雙成都是古代神話中的女子。原註:「小玉,吳王夫差女名。」雙成,即董雙成,西王母的侍女,見《漢武帝內傳》。
[45] 九華帳:張華《博物志》卷三:「漢武帝好仙道,祭祀名山大澤,以求神仙之道。時西王母遣使乘白鹿告帝當來,乃供帳九華殿以待之。」
[46] 珠箔(bó):用珍珠穿成的簾箔。銀屏:鑲嵌銀絲花紋的屏風。迤(yǐ)邐(lǐ):連延貌。
[47] 闌干:縱橫貌。
[48] 含情凝睇(dì):流動的眼波里含有無限深情。睇,微視。
[49] 昭陽殿:漢殿名,趙飛燕姊妹所居,這裡借指貴妃生前的寢宮。
[50] 蓬萊宮:泛指仙境。蓬萊是神話中海外三山之一。
[51] 舊物:指生前和玄宗定情的信物。
[52] 鈿合:用珠寶鑲嵌的一種首飾,用兩片合成。一說,是用珠寶鑲嵌的金盒。
[53] 釵擘句:伸足上句的意思。釵擘黃金,即上句所說的「釵留一股」;合分鈿,即上句所說的「合一扇」。上句的「一股」「一扇」,指自己留下的一半,這裡是寄給對方的一半。擘,用手分開。
[54] 長生殿:《唐會要》卷三〇「華清宮」條:「天寶元年十月造長生殿,名為集靈台,以祀神。」按:唐代后妃所居寢宮,又可通稱為長生殿(見《通鑑》卷二〇七胡三省注),這裡可能是指華清宮內貴妃的寢殿,不一定是祀神的集靈台。
[55] 在天二句:是原先的海誓山盟。比翼鳥,《爾雅·釋地》:「南方有比翼鳥焉,不比不飛,其名謂之鶼鶼。」連理枝,異本草木,枝或干連生在一起。
[56] 天長二句:以上三十八句,通過方士尋訪,寫楊妃在天宮的相思怨恨。這二句收束全篇,點題「長恨」。
【評】 《長恨歌》從思想至藝術在詩史上均有重要意義。
陳鴻《傳》云:「不但感其事,亦欲懲尤物,窒亂階,垂於將來者也。」可見他們的原意是從傳統的「女禍」論出發,企圖通過楊妃事為後皇提供借鑑。《長恨歌》前半部分的結構明確表現了這一思想。詩以「漢皇重色思傾國」喝起,明揭「色」字,第一段末則結以楊妃專寵壓倒六宮,下啟第二段,極寫玄宗因重色失政,又結以天下「不重生男重生女」,再次點明因「色」而引起社會意識形態之顛倒。第三段寫驪山之樂,更結以漁陽鼙鼓「驚破《霓裳羽衣曲》」,則明將變亂與重色直接掛連。其主題相當鮮明。然而文學創作中經常有這種現象:隨著創作的深化,作者往往會改變原先確定的主題。列夫·托爾斯泰寫《安娜·卡列尼娜》,改變原來將安娜作為墮落女性典型的設想,而終於將此書寫成一部反映貴族制度及其意識形態崩壞的作品,安娜最終以社會犧牲面目出現的有名事例,正說明了這種文學現象。《長恨歌》雖不如此深刻,但情況卻類似。中唐時白居易、元稹、陳鴻、白行簡等,形成一個文學集團,常以歌行與傳奇相輔,而其素材往往取之於當時的歌妓生活,故對婦女的受迫害有較深切的認識,遂表現出一種與傳統「女禍」說相對立的具有民主色彩的思想。它不可避免地會在《長恨歌》中得到反映。隨著故事的發展,作者為李楊故事中的悲劇因素所感動,以至詩的後半部分就離開了原先的主題,對李楊,特別是對楊妃傾注了滿懷的同情。此詩主題與結構上的矛盾,實際上反映了傳統封建思想與新興民主傾向的矛盾。這是《長恨歌》在思想內容上的重大突破。
《長恨歌》的表現藝術,也在傳統歌行體基礎上吸取了當時傳奇小說的某些因素。其取材雖為史事,卻糅入了小說家流創造的漢武帝與李夫人愛情故事,改造為李楊的悲歡離合;在布局上也吸取了傳奇的長處。馬嵬事變李楊生離死別後,筆分兩路,分寫李、楊的入骨相思,最後以「天長」與「地久」分切李、楊,更以「此恨綿綿無絕期」總綰雙方,點題「長恨」,情節鋪排深得小說神髓。其描敘又避免了現象的平鋪直敘,而著重於人物形象的細緻的塑造(外貌,動作,特別是心理)。從而使本詩表現出與漢樂府《陌上桑》以來傳統敘事詩迥然不同的風貌。唐代傳奇雖有其自己的古典文人小說的歷史淵源,但也深受當時俗文學影響。因此《長恨歌》中表現出這種藝術特點,亦反映了傳統詩歌民眾化的趨勢,這與其思想上的進步傾向是一致的。孟棨《本事詩》記詩人張祜與白居易相互打趣說「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非《目連變》何邪」(《目連變》是佛教通俗講唱故事),此語正道出了《長恨歌》藝術上以傳奇為媒介與民間文學有深刻的內在聯繫。
我們並不認為《長恨歌》是所謂「市民文學」,然而也必須承認《長恨歌》與下錄《琵琶行》是吸取了俗文學的思想、藝術因素的,對傳統歌行體的大膽創新,因此它們在當時能夠廣泛流傳於上至宮庭,下至民眾之間。唐宣宗詩云「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正是這一情況的說明。
觀刈麥
這詩是元和元年(806)所作。自註:「時為盩厔尉。」
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復隴黃。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漿 [1] ,相隨餉田去 [2] ,丁壯在南岡。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復有貧婦人,抱子在其傍。右手秉遺穗 [3] ,左臂懸弊筐。聽其相顧言,聞者為悲傷。家田輸稅盡,拾此充飢腸。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吏祿三百石 [4] ,歲晏有餘糧。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
【注釋】
[1] 簞食、壺漿:指食物和飲料。《孟子·梁惠王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簞,裝飯用的圓竹筒。食,讀sì。漿,水漿。
[2] 餉(xiǎnɡ)田:送飯到田頭。
[3] 秉遺穗:拿起丟在田裡的麥穗。
[4] 吏祿句:唐制:從九品,祿米每月三十石。白居易任盩厔尉時,官階為將仕郎,從九品下。這裡說的三百石,是一年祿米的約數。
李都尉古劍
這詩借詠劍以言志,詞意慷慨激昂,寫出了作者早年以身許國,卓犖不群的抱負,敢於和惡勢力鬥爭,堅強不屈的精神。白居易於元和三至四年(808—809)任左拾遺、翰林學士,此詩當是在長安時所作。李都尉,名不可考。唐武職中有折衝都尉、果毅都尉等。
古劍寒黯黯,鑄來幾千秋。白光納日月 [1] ,紫氣排鬥牛 [2] 。有客借一觀,愛之不敢求。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 [3] 。至寶有本性,精剛無與儔: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 [4] 。願快直士心,將斷佞臣頭 [5] ;不願報小怨,夜半刺私仇。勸君慎所用,無作神兵羞 [6] !
【注釋】
[1] 白光句:傳說,越王勾踐於昆吾山採金鑄八劍,其一名掩日,以之指日,則日光晝暗;其三名轉魄,以之指月,蟾兔為之倒轉(見《拾遺記》卷一〇)。
[2] 紫氣句:晉初,牛、斗之間常有紫氣照射。雷煥告訴張華,說是寶劍之精,上徹於天。張華命雷煥尋覓,果在豐城(今江西省縣名)牢獄的地下,掘得寶劍一雙,一名龍泉,一名太阿(見《晉書·張華傳》)。斗、牛,星宿名。
[3] 秋水句:相傳太阿劍精光澄澈,有如秋水(見《越絕書》)。
[4] 可使二句:劉琨《重贈盧諶》:「何意百鍊剛,化為繞指柔。」此反其意,以劍的堅強「本性」,作為自己性格的寫照。作者另一首《折劍頭》有云:「我有鄙介性,好剛不好柔。勿輕直折劍,猶勝曲全鉤。」與此意同。
[5] 將斷句:漢成帝時,朱云為槐里令,上書言,願請上方斬馬劍,斷佞臣(指安昌侯張禹)一人首(見《漢書·朱雲傳》)。此暗用其語。
[6] 神兵:指劍。張協《七命》讚美寶劍,有「此蓋希代之神兵也」之語。兵,兵器。
新制布裘
桂布白似雪 [1] ,吳綿軟於雲 [2] 。布重綿且厚,為裘有餘溫。朝擁坐至暮 [3] ,夜復眠達晨。誰知嚴冬月,肢體暖如春。中夕忽有念,撫裘起逡巡 [4] :丈夫貴兼濟,豈獨善一身 [5] !安得萬里裘 [6] ,蓋復周四垠 [7] 。穩暖皆如我 [8] ,天下無寒人。
【注釋】
[1] 桂布:棉織的布。棉花來自南洋,初入中國時在桂管(今廣西壯族自治區)一帶種植,故名。《玉泉子》記:「夏侯孜為左拾遺,常著桂管布衫朝謁。開成中,文宗無忌諱,好文,問孜衫何太粗澀。具言桂管產此布,厚可以禦寒。他日上問宰相:『朕察拾遺夏侯孜必貞介之士。』宰相曰:『其行今之顏(淵)冉(有)。』上嗟嘆,亦效著桂管布,滿朝皆仿之,此布為之驟貴也」。
[2] 吳綿:吳地所產絲綿。以絲綿作絮,置於衣中,故曰軟於雲。
[3] 擁:披裹。這裡指擁裘。
[4] 撫裘句:寫內心的矛盾不安。逡(qūn)巡,腳步一進一退,猶言徘徊。
[5] 丈夫二句:《孟子·盡心(上)》:「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兼濟,即「兼善」的意思。濟,謂濟世救民。按:「兼濟」和「獨善」,是一般有抱負的封建士大夫對待現實的思想矛盾的兩個方面,隨著處境的不同而互為消長。這裡白居易初入仕途,心情積極向上,所以批判了「獨善」的思想。後來謫貶江州,政治失意,《與元九書》則云:「仆志在兼濟,行在獨善。」
[6] 萬里裘:比喻在全國範圍內推行良好的政治措施。
[7] 垠(yín):邊際。
[8] 穩暖:生活安定,身體溫暖。
【評】 前人多以此詩「安得」四句與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對比,謂白僅能推己及人,杜則更能捨己為人,杜高於白。今按:詩人感物言志,杜從秋風破屋生髮,故有如此想。白詩則因布裘溫暖生思,故云雲。若亦如杜甫所言,反為無病呻吟。斷章割句以論之,未為妥當。然從二詩可見杜甫窮愁,其境深沉鬱怒;香山優裕,其境敷紆坦緩。故杜詩感人更勝於白。
同李十一醉憶元九
這詩是元和四年(809)白居易在長安所作。元九,即元稹,李十一,名杓直,隴西人,元白之密友。九、十一都是排行。孟棨《本事詩》:「元相公稹為御史,鞫獄梓潼,時白尚書在京,與名輩游慈恩,小酌花下,為詩寄元(詩略)。時元果及褒城,亦寄夢遊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向慈恩院裡游。驛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千里神交,合若符契,友朋之道,不期至歟?」今按同夢之說未必可信,而元白交誼,可見一斑。
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 [1] 。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2] 。
【注釋】
[1] 酒籌:飲酒時用以行酒之器具。
[2] 梁州:唐郡名,興元元年(784)升為興元府,此用舊稱,治今陝西漢中市,在長安至梓潼(在四川)的中途。
【評】 「同醉」本為消愁,「醉折」云云醉態可掬,似已真箇忘愁。「忽憶」陡轉,則知雖醉而實未能破愁,結末「屈指計程」,愁懷難遣,盡在無言無聲之中。後半方點明其愁之因,卻先以出入醉鄉作反跌,情意更覺綿長。詩有白體固有之流蕩風調,而參以曲折蘊藉之致,故不失之於淺俗。
新樂府(五十首選九)
自註:「元和四年(809)為左拾遺時作。」詩前有序云:「凡九千二百五十二言,斷為五十篇。篇無定句,句無定字,繫於意,不繫於文。首句標其目,卒章顯其志,《詩》三百篇之義也。其辭質而徑,欲見者易諭也;其言直而切,欲聞者深誡也;其事核而實,使采之者傳信也;其體順而肆,可以播於樂章歌曲也。總而言之,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也。」全詩五十首,各自成篇。仿《詩經》例,除總序外,每篇各有小序。按:新樂府詩的創製,倡始於李紳。李作二十首(今已不存),元稹和了十二首(參看前元稹《和李校書新題樂府》題下注),白居易更擴大為五十篇。元稹《樂府古題序》曾說:「況自《風》《雅》至於樂流,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貽後代之人。沿襲古題,唱和重複,於文,或有短長,於義,咸為贅剩。……近代唯詩人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復依傍。余少時與友人(白)樂天、李公垂謂是為當,遂不復擬賦古題。」發揚杜甫現實主義的創作精神,繼承《詩經》和漢樂府的優良傳統,是他們共同宗旨之所在。白居易所作,較全面而系統地接觸到各個方面的問題,揭露了社會生活中許多尖銳的矛盾;而題材選擇之富於典型意義,表現之概括集中;加以語言運用靈活,音調和諧鏗鏘,故能超出諸家,創造出優異的業績,成為這次樂府革新運動中的範本,是我國詩歌上一組規模宏大,結構嚴整的政治諷諭詩。詩以《七德舞》為首篇,陳述唐代祖先功德和創業的艱難;以《采詩官》結尾,闡明諷刺的意義和作用。很顯然,作者是在維護封建王朝統治,強固其已經衰落的政權的前提下,提出了一些改進的意見和措施,用詩篇作為諫草,企圖感寤君上;他的根本立場和出發點,是十分鮮明的。詩序所謂「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其真義乃在於此。正由於此,詩中的批判精神,表現得不夠徹底;抨擊的對象,往往停留在某些不合理事件和某些壞人身上;同時,以儒家「民本」為指導的政治思想,把希望寄托在「聖君賢相」,也不可能真正解決問題。這是時代的和階級的局限。然而作者筆底所描繪的複雜的生活畫圖,在相當幅度上反映了中唐時代的歷史真實,不僅對被剝削、被壓迫的勞動人民貫注著深切的同情,而且也表達了勞動人民的某些良善願望。這和杜甫詩歌的精神是一脈相承的。
上陽白髮人(原第七首)
愍曠怨也。
題下自注云:「天寶五載(746)已後,楊貴妃專寵,後宮人無復進幸矣。六宮有美色者,輒置別所,上陽是其一也,貞元中(785—804)尚存焉。」《通鑑》卷二三七元和四年(809)三月:「上以久旱,欲降德音,翰林學士李紳、白居易上言:『……宮人驅使之餘,其數猶廣,事宜省費,物貴徇情。』(全文見《白氏長慶集》卷四一《請揀放後宮內人》)……閏月己酉,制降天下繫囚,蠲租稅,出宮人,絕進奉,禁掠賣。皆如二人之請。」這詩當是同時所作。按:《孟子·梁惠王下》述古代仁政,有「內無怨女,外無曠夫」之語,「愍怨曠」,義本此。詩中通過上陽人的悲慘遭遇,反映出在深宮幽閉的歲月里,葬送了無數婦女的青春和幸福,從而揭露了封建宮廷廣選妃嬪這一制度的殘酷與罪惡。上陽宮,在東都(洛陽)皇城西南,唐高宗上元(674—676)時所建(見《唐六典》卷七)。題一作《上陽人》。
上陽人,上陽人,紅顏暗老白髮新 [1] 。綠衣監使守宮門 [2] ,一閉上陽多少春。玄宗末歲初選入,入時十六今六十 [3] 。同時採擇百餘人,零落年深殘此身 [4] 。憶昔吞悲別親族,扶入車中不教哭。皆雲入內便承恩,臉似芙蓉胸似玉。未容君王得見面,已被楊妃遙側目 [5] 。妒令潛配上陽宮,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秋夜長,夜長無寐天不明:耿耿殘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春日遲,日遲獨坐天難暮:宮鶯百囀愁厭聞,梁燕雙棲老休妒 [6] 。鶯歸燕去長悄然,春往秋來不記年。唯向深宮望明月,東西四五百回圓 [7] 。今日宮中年最老,大家遙賜尚書號 [8] 。小頭鞋履窄衣裳,青黛點眉眉細長。外人不見見應笑,天寶末年時世妝 [9] 。上陽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兩如何!君不見,昔時呂向《美人賦》 [10] ,又不見,今日上陽宮人白髮歌?
【注釋】
[1] 紅顏暗老:青春的容顏在不知不覺中消逝。
[2] 綠衣監使:唐制:京都諸園苑各設監一人,從六品下;副監一人,從七品下。六、七品官著深、淺綠色公服。
[3] 入時句:上句雲「玄宗末歲初選入」,當為天寶十四載(755),其時上陽人十六歲。至貞元十五年(799),為六十歲,與作者題下自注「貞元中尚存焉」相符合。
[4] 殘:殘餘,剩下。
[5] 側目:怒目而視,意指下句所說的「妒」。
[6] 梁燕句:因為幽閉深宮,青春已逝,所以見梁燕雙棲而並不引起夫婦同居生活的嚮往。沈佺期《獨不見》:「盧家少婦鬱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這裡反用其意。
[7] 東西句:這位宮女在上陽宮歷時四十五年,每月月圓一度,四十五年共有五百五十六個月(連上十六個閏月),這裡說「四五百回圓」,是舉其約數。東西,承上句的「望」字而言,指從月出到月落,見愁苦不能成眠。
[8] 大家句:宮廷中口語,稱皇帝為大家。蔡邕《獨斷》上:「親近侍從官稱(天子)曰大家。」三國、北魏時,宮中設有女尚書。《舊唐書·職官志》載,內官有尚宮、尚儀、尚服、尚食、尚寢、尚功各二員,正五品,分掌宮中事務,相當於前代的女尚書。王建《宮詞》:「院中新拜內尚書。」即指此。唐自安史亂後,皇帝未到東都,這裡說「遙賜尚書號」,意指從長安遙加以女尚書的封號,是虛銜而非實職。
[9] 小頭四句:衣的襟、袖窄,小鞋頭,畫眉細長,是天寶末流行的時妝,到貞元年間,崇尚衣裳寬大,畫眉短。上陽宮和外界隔絕,仍照老樣子打扮,故云。鞋履,系有絲帶,能鬆緊的鞋。
[10] 呂向《美人賦》:自註:「天寶末,有密采艷色者,當時號花鳥使。呂向獻《美人賦》以諷之。」呂向,字子回,事跡見《新唐書·文藝傳》。《美人賦》載《文苑英華》卷九六、《全唐文》卷三〇一。按今人岑仲勉考證,呂向卒於天寶初年,疑白居易誤記。
【評】 詩以唱嘆領起,總挈大旨。「上陽人」,「首句標其目」。「紅顏」之與「白髮」,「十六」之與「六十」,總寫幽閉之久長;「百餘人」之與「殘此身」,更明以一斑而窺全豹之意。「憶昔」句起,分三層追敘,正寫上陽人一生遭遇。「憶昔」四句,記初入宮之青春健美(外貌),猶幸承恩(心理),此第一層。「未容」四句轉折入遭妒潛配上陽。繼又取「秋夜長」、「春日遲」二片斷,互文見義,反覆以寫上陽人之空房怨曠(心理)。其寫秋夜先以蕭索之景,敘春日則以明麗煙光,正襯反襯,曲折淋漓,盡極哀怨,而收之以「春往秋來」四句,正應上文從「十六」以至「六十」。此正寫之第二層,「今日」句緊頂「東西四五百回圓」,由遠事折入近事。「大家遙賜尚書號」應前之「皆雲入內便承恩」;「天寶末年時世妝」(外貌)應前之「臉似芙蓉胸似玉」,從而見出君恩之虛妄,歲華之虛拋,諷意辛辣而沉痛無盡,此正寫之第三層。結末「上陽人,苦最多」以下更作唱嘆,呼應開首,更以「又不見,今日上陽宮人白髮歌」,點明作歌之旨,正所謂「卒章顯其志」之意。
白居易新樂府,取材典型,以正反強烈對比,開掘題材之內含意義,而描述詳盡委曲,非極於切膚齧肌之境而不已,其參以議論,則筆端帶血淚,噴薄若江海,故語雖淺近而意思深刻,其撼人心魄之力量,正在於此。簡析此章如上,以下諸篇均可以此法讀之。
新豐折臂翁(原第九首)
戒邊功也。
詩中所詠,以玄宗時侵略南詔而招致慘敗的歷史事實為背景。南詔,白族(僰族)所建國名,在今雲南省大理地帶。《通鑑》卷二一六天寶九載(750):「楊國忠德鮮于仲通,薦為劍南節度使。仲通性褊急,失蠻夷心。故事,南詔當與妻子俱謁都督,過雲南,雲南太守張虔陀皆私之。又多所徵求,南詔王閣羅鳳不應,虔陀遣人詈辱之,仍密奏其罪,閣羅鳳忿怨,是歲發兵反,攻陷雲南,殺虔陀,取夷州三十二。」天寶十載(751)和十三載(754),在楊國忠的策動下,唐朝曾派鮮于仲通和劍南留後李宓進攻南詔。先後共動員了二十萬人,均全軍覆沒。楊國忠隱瞞敗狀,以捷書上聞。《新唐書·楊國忠傳》:「自再興師,傾中國驍卒二十萬,踦履無遺,天下冤之。」這詩通過新豐老翁口述自身經歷,反映人民反對不義戰爭的情緒。新豐,長安附近地名,故城在今陝西臨潼縣東北。題一作《折臂翁》。
新豐老翁八十八 [1] ,頭鬢眉須皆似雪。玄孫扶向店前行,左臂憑肩右臂折。問翁臂折來幾年?兼問致折何因緣 [2] ?翁云:「貫屬新豐縣 [3] ,生逢聖代無征戰 [4] 。慣聽梨園歌管聲 [5] ,不識旗槍與弓箭。無何天寶大徵兵,戶有三丁點一丁。點得驅將何處去?五月萬里雲南行 [6] 。聞道雲南有瀘水 [7] ,椒花落時瘴煙起 [8] 。大軍徒涉水如湯 [9] ,未過十人五人死 [10] 。村南村北哭聲哀,兒別爺娘夫別妻。皆雲前後征蠻者,千萬人行無一回。」是時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 [11] 。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將大石棰折臂。張弓簸旗俱不堪 [12] ,從茲使免徵雲南。「骨碎筋傷非不苦,且圖揀退歸鄉土 [13] 。此臂折來六十年 [14] ,一肢雖廢一身全。至今風雨陰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痛不眠,終不悔,且喜老身今獨在。不然當時瀘水頭,身死魂孤骨不收。應作雲南望鄉鬼,萬人冢上哭呦呦 [15] 。」老人言,君聽取。君不聞,開元宰相宋開府,不賞邊功防黷武 [16] 。又不聞,天寶宰相楊國忠,欲求恩幸立邊功 [17] 。邊功未立生人怨,請問新豐折臂翁。
【注釋】
[1] 八十八:一作「年八十」。
[2] 因緣:原因。原為佛教用語,大意是說因是事物變化的根本因素,緣是助成條件,因待緣而起,產生萬物。如種子是因,雨露是緣。種子得雨露,遂發芽。後遂借用為原因。
[3] 貫:籍貫。
[4] 聖代:猶言太平時代。聖,指皇帝而言。
[5] 梨園歌管:指宮廷里演奏的樂曲。梨園,唐玄宗時宮廷里練習音樂的機構(見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注[6] )。新豐,唐時為昭應縣,是驪山華清宮所在地。
[6] 無何四句:《資治通鑑》卷二一六:「(天寶十載)制:大募兩京及河南、北兵以擊南詔。人聞雲南多瘴癘,未戰,士卒死者十八九,莫肯應募。楊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按:鮮于仲通第一次進攻南詔失敗,在天寶十載四月,大募兵為是年五月。無何,不多時。驅將,猶言驅往。
[7] 瀘水:源出雲南石屏山,上游為若水,下游為瀘水,流入金沙江。諸葛亮《前出師表》:「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即指其地。
[8] 椒花落時:椒,即花椒。花椒春夏之間開花,盛夏而落,其時有瘴氣。盧綸《送從舅成都縣丞廣歸蜀》:「晚程椒瘴熱。」
[9] 徒涉:徒步過水。湯:熱水。
[10] 五人死:一作「二三死」。
[11] 兵部句:唐兵部屬尚書省,職掌全國軍政。《唐六典》卷五:「凡諸州諸府應行兵馬之名簿,器物之多少,皆申兵部。」牒,指徵兵的文書。
[12] 簸旗:猶言搖旗。
[13] 揀退:新兵入伍,須經一番選擇,這裡指因殘廢而被剔除。
[14] 此臂折來:猶言折臂以來。來,語氣詞。
[15] 萬人冢:自註:「雲南有萬人冢,即鮮于仲通、李宓曾覆軍之所。」上四句同杜甫《兵車行》:「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16] 開元二句:自註:「開元初,突厥數犯邊。時,天武軍牙將郝靈佺出使,因引特勒回紇部前,斬突厥默啜,獻首於闕下,自謂有不世之功。時宋璟為相,以天子年少好武,恐徼功者生心,痛抑其黨,逾年始授郎將。靈佺遂痛哭嘔血而死也。」宋璟於開元中官侍中,後授開府儀同三司,故稱為宋開府。牙將,即偏將。
[17] 天寶二句:自註:「天寶末,楊國忠為相,重構閣羅鳳之役,募人討之,前後發二十餘萬眾,去無返者。又捉人連枷赴役,天下怨哭,民不聊生。故祿山得乘人心而盜天下。元和初,而折臂翁猶存,因備歌之。」閣羅鳳是南詔國王。南詔和唐朝有封建藩屬關係,據《新唐書·楊國忠傳》說,閣羅鳳曾以質子的身份來唐,後從長安逃歸,楊國忠的興兵,以此為藉口,故云「重構閣羅鳳之役」。
【評】 陳寅恪《元白詩稿箋證·新樂府·新豐折臂翁》云:「此篇為樂天極工之作,其篇末『老人言,君聽取』以下,因新東府大序所謂『卒章顯其志』者,然其氣勢若常山之蛇,首尾迴環救應,則尤非他篇所可及也。後來微之作《連昌宮詞》恐亦依約摹仿此篇,雖《連昌宮詞》假宮邊老人之言,以抒寫開元天寶之治亂繫於宰相之賢不肖,及深戒用兵之意,實與此篇無不相同也。……至《連昌宮詞》以『連昌宮中滿宮竹』起,以『努力廟謨休用兵』結,即合於樂天新樂府『首句標其目,卒章顯其志』之體制,自不待論矣。」
今按陳所論《連昌宮詞》有取於新樂府之體制,誠是(參陳《箋證·連昌宮詞》),然二詩體制尚有不同。《連昌宮詞》句法多取傳統七言歌行正體形式而略取俗體。新樂府句法則多本唐時新起之民歌體(主要是南方民歌與受胡樂影響的新曲),故多用三、三、七句,質實通侻。由此對比可知論新樂府不僅要看其內容,亦應兼及其形式。新樂府者,乃以當代新興歌體之形式,寫當代之新事。
縛戎人(原第二十首)
達窮民之情也。
這詩寫一個陷落在吐蕃的邊地人民,冒著生命的危險,逃歸本土,卻被邊防軍隊當俘虜,獻給皇帝,被發配到江南卑濕之地。詩中表達了這「窮民」冤苦無告的心情;對當時統治者來說,則是一個極其尖銳的諷刺。戎,古代對西方少數民族的通稱。
縛戎人,縛戎人,耳穿面破驅入秦。天子矜憐不忍殺,詔徙東南吳與越 [1] 。黃衣小使錄姓名 [2] ,領出長安乘遞行 [3] 。身被金瘡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驛。朝餐饑渴費杯盤,夜臥腥臊污床蓆。忽逢江水憶交河 [4] ,垂手齊聲嗚咽歌。其中一虜語諸虜:「爾苦非多我苦多。」同伴行人因借問,欲說喉中氣憤憤。自雲「鄉管本涼原 [5] ,大曆年中沒落蕃 [6] 。一落蕃中四十載,身著皮裘系毛帶。唯許正朝服漢儀,斂衣整巾潛淚垂。誓心密定歸鄉計,不使蕃中妻子知 [7] 。暗思幸有殘筋骨,更恐年衰歸不得。蕃候嚴兵鳥不飛 [8] ,脫身冒死奔逃歸。晝伏宵行經大漠,雲陰月黑風沙惡。驚藏青冢塞草疏,偷度黃河夜冰薄 [9] 。忽聞漢軍鼙鼓聲,路旁走出再拜迎。游騎不聽能漢語,將軍遂縛作蕃生 [10] 。配向江南卑濕地,定無存恤空防備 [11] 。念此吞聲仰訴天,若為辛苦度殘年 [12] 。涼原鄉井不得見,胡地妻兒虛棄捐。沒蕃被囚思漢土,歸漢被劫為蕃虜。早知如此悔歸來,兩地寧如一處苦?縛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自古此冤應未有,漢心漢語吐蕃身 [13] 。」
【注釋】
[1] 天子二句:原註:「近制,西邊每擒蕃酋,例皆傳置南方,不加剿戮。」
[2] 黃衣小使:指押解的太監。唐制:流外官及庶人著黃色衣。
[3] 遞:驛車,即傳車。這裡說「乘遞行」,下文說「徒步」,前後有矛盾,系作者一時的疏忽。
[4] 忽逢句:意謂這些吐蕃俘虜,因見江水而思念家鄉。交河,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吐魯番縣西,是吐蕃境內的河。《漢書·西域傳》:「車師前國,王治交河城,河水分流繞城下,故號交河。」唐置西州交河郡。這裡以「交河」與「江水」對舉,系指水名。
[5] 鄉管本涼原:家鄉本在涼原一帶。管,管轄的意思,一作「貫」。涼、原,涼州和原州,即河西、隴右一帶地。
[6] 大曆句:河、隴地區於唐代宗廣德元年(763)被吐蕃占據。這裡說「大曆年間」,是因大曆系代宗在位時紀元最長的一個年號,通常都以大曆代表代宗時代。
[7] 唯許四句:自註:「有李如暹者,蓬子將軍之子也。嘗沒蕃中。自雲,蕃法唯正歲一日許唐人之沒蕃者服唐衣冠。由是悲不自勝,遂密定歸計也。」這詩所寫並不是李如暹,作者之所以注出這一事實,是為了表現沒蕃唐人深厚的民族感情,與詩中所描寫的相印證。
[8] 蕃候嚴兵:意謂吐蕃在邊境設有警戒線,密密地布滿著哨兵。候,偵察兵所住的碉堡。
[9] 驚藏二句:形容一路上提心弔膽,歷盡艱險的情況。青冢,即王昭君墓,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西南。塞草疏,意謂難以隱藏。夜冰薄,言隨時有陷入河中的危險。
[10] 蕃生:被俘的吐蕃人。唐時稱俘虜為生口。《舊唐書·吐蕃傳》:「元和元年正月,福建道送到吐蕃生口十七人,詔給遞乘放還蕃。」蕃生,即「吐蕃生口」的簡稱。
[11] 定無句:意謂定然不會受到人們的照顧憐恤,而是加緊地防備管制。
[12] 若為:猶言如何。
[13] 吐蕃身:身分是被俘的吐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