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九
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
韓愈於元和十四年(819)正月,上書諫迎佛骨,觸怒唐憲宗,由刑部侍郎貶官潮州刺史,這是南行途中所作。古代貴右賤左,左遷,猶言下遷。藍關,即藍田關,又稱嶢關,在今陝西藍田縣南。韓湘,字北渚,韓愈之侄韓老成的長子。見《昌黎集》卷三五《韓滂墓志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1] 。欲為聖明除弊事 [2] ,肯將衰朽惜殘年 [3] !雲橫秦嶺家何在 [4] ?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 [5] ,好收吾骨瘴江邊 [6] 。
【注釋】
[1] 一封二句:《舊唐書·韓愈傳》載:韓愈上疏諫迎佛骨,「疏奏,憲宗怒甚。間一日,出疏以示宰臣,將加極法」。因裴度、崔群等力爭,乃貶為潮州刺史。朝奏夕貶,言得罪之速。九重天,借指深宮。潮州又稱潮陽郡,州治在海陽(今廣東潮安縣)。潮州距長安八千里(見《昌黎集》卷三〇《唐故中散大夫少府監胡良公墓神道碑》)。州,一作「陽」。
[2] 欲為句:《昌黎集》卷三九《論佛骨表》云:「今聞陛下令群僧迎佛骨於鳳翔,御樓以觀,舁入大內,又令諸寺遞迎供養。」又云:「(百姓)焚頂燒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仿效,惟恐後時,老少奔波,棄其業次。若不即加禁遏,更歷諸寺,必有斷指臠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弊事,指此。欲,一作「本」。明,一作「朝」。事,一作「政」。
[3] 肯:猶言豈肯。惜殘年:顧惜這老年的生命。這時韓愈五十二歲。
[4] 秦嶺:《讀史方輿紀要》:「藍田縣:秦嶺在縣東南,即南山別出之嶺,凡入商洛、漢中者,必越嶺而後達。」
[5] 應:一作「須」。
[6] 好收句:意謂自己將死在潮州。收骨,語本《左傳》僖公三十二年:「必死是間,余收爾骨焉。」瘴江,指嶺南瘴氣瀰漫的江流。
【評】 此詩實為退之之《離騷》,而獨以律體出之。唯其感情博大深沉,故雖依聲律,依然渾灝流轉。姚鼐《今體詩抄》論七律雲「尤貴氣健」,而以杜律為極至。退之七律學杜,正從此節窺入。觀其起高結遠,中片盤旋頓挫的正是杜律家數,唯華彩風神,總嫌不如。
柳州羅池廟詩
柳州羅池廟,在唐嶺南道柳州馬平縣(今廣西壯族自治區柳江縣),又稱柳侯祠,占地十許丈,廟設甚嚴(宋人蔡絛《鐵圍山叢談》卷四),是唐穆宗長慶二年(822)當地人民紀念柳宗元所建的廟宇。柳宗元於唐憲宗元和十年(815)任柳州刺史,元和十四年(819)死於柳州。此廟建成後,韓愈為撰《柳州羅池廟碑》,詩就附在碑文的後面。詩沿《楚辭·九歌》體,作為祭祀中迎神送神時歌唱之用。它一方面描繪南方祭神的風俗,富有濃厚的地方色彩,而更著重的則是用人民自己的語言,表現了他們對於柳宗元思念不忘的深厚感情。
荔子丹兮蕉黃,雜餚蔬兮進侯堂 [1] 。侯之船兮兩旗,度中流兮風泊之 [2] 。待侯不來兮不知我悲 [3] 。侯乘駒兮入廟,慰我民兮不嚬以笑 [4] 。鵝之山兮柳之水 [5] ,桂樹團團兮白石齒齒 [6] 。侯朝出遊兮暮來歸,春與猿吟兮秋鶴與飛 [7] 。北方之人兮為侯是非,千秋萬歲兮侯無我違 [8] 。福我兮壽我,驅厲鬼兮山之左 [9] 。下無苦濕兮高無干,秔稌充羨兮蛇蛟結蟠 [10] 。我民報事兮無怠其始 [11] ,自今兮欽於世世 [12] 。
【注釋】
[1] 侯堂:柳侯之堂,即神堂。柳宗元生前官刺史,刺史為一方之長,相當於古代的諸侯,故稱之為侯,與唐人一般美稱男子為「侯」不同。
[2] 侯之二句:朱廷玉《羅池廟碑全解》:「柳人迎神,其俗以一船兩旗,置木馬偶人於舟,作樂而導之登岸,而趨於廟。」(《五百家注韓集》引)風泊之,阻風停橈。因船停中流,故下句云云。
[3] 待侯句:寫迎神的虔誠,急切地盼望神降臨。不知我悲,意謂我內心悲哀的程度,是沒有人能夠知道的。
[4] 不嚬以笑:意謂愁容頓消而見笑臉。以,而。
[5] 鵝之山:即鵝山,在柳江縣西十里,山頂有石,形狀像鵝,故名(見《輿地紀勝》)。又名峨山(見《清一統志》)。柳之水:即柳江,柳州馬平縣南三十步(《元和郡縣圖志》卷三七)。
[6] 團團:形容密茂如蓋。齒齒:巉削險峻貌。
[7] 春與句:即春與猿吟兮,秋與鶴飛。沈括《夢溪筆談》卷一四:「古人多用此格,如《楚辭》:『吉日兮辰良。』(見《九歌·東皇太一》)又『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同上)蓋欲相錯成文,則語勢矯健耳。」後世稱這種句法為「吉日辰良體」。
[8] 北方二句:意謂柳宗元在朝廷受到排擠,遷貶南方,和人民結有深厚情感,希望他的魂魄長留此間。劉大櫆曰:「此祝其安於南方,猶《招魂》言『北方不可以止』也。」北方,指長安。為侯是非,說了柳侯許多壞話。是非偏義複詞,偏取非義。無我違,不要離開我們。無,通「毋」。
[9] 福我二句:宋人許 《彥周詩話》:「柳子厚守柳州日,築龍城,得白石,微辨刻畫。曰:『龍城柳,神所守。驅厲鬼,山左首。福土氓,制九丑。』此子厚自記也。退之作《羅池廟碑》云:『福我兮壽我,驅厲鬼兮山之左。』蓋用此事。」厲鬼,惡鬼。
[10] 秔稌充羨:指農業豐收。秔(jīnɡ),秈稻;稌(tú),糯稻。充羨,充足而有餘。蛇蛟結蟠:意謂蛇蛟不為禍患。
[11] 無怠其始:敬慎於神廟落成,開始祭祀時不懈怠。始,讀去聲,和下文「世」字叶韻。
[12] 自今句:言自今以後,祭祀不絕。與《楚辭·九歌·禮魂》的「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用意相同。
柳宗元(十二首)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東(今山西永濟縣)人。貞元九年(793)進士。又中博學宏詞科,授集賢殿正字。調藍田尉,拜監察御史。他和劉禹錫等人參加了王叔文集團革新政治的活動。順宗時,官禮部員外郎。王叔文失敗後,貶永州司馬,調柳州刺史,死於柳州。世稱柳柳州或柳河東。
柳宗元的散文和韓愈齊名,詩則與韋應物並稱,是唐代傑出的散文家和詩人。其詩較多的是抒寫政治上鬱抑不平的感慨,也有部分反映人民生活疾苦的作品。從這些詩里,可以看出在封建階級內部一個真正有理想的進步人士所遭受到的殘酷迫害,以及他在思想情感上逐步接近人民的過程。《新唐書》本傳說他,「既竄斥,地又荒癘,因自放山澤間,其堙厄感郁,一寓諸文」。這和一般封建官僚宦海浮沉、遷謫失意之作是不可混為一談的。但由於處境危苦,在沉重的憂傷之中,也往往染有佛教的虛無色彩,表現了作者思想中消極的一面。
柳詩的特點在於:語言峻潔,氣體明淨,善於從幽峭掩抑的意境中,表現沉著深摯的感情。像巉崖峻谷中凜冽的潭水,沖沙激石,百折千回,流入絕澗,渟滀到徹底的澄清。蘇軾稱韋、柳詩「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澹泊」(《書黃子思詩集後》),後句所指即此。然而有時他的抒情,則以奔迸出之,長歌當哭,發為悽厲激越的變徵之音。風格和韋應物並不完全相似。
有《柳河東集》。
江雪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 [1] ,獨釣寒江雪。
【注釋】
[1] 蓑笠翁:穿著蓑衣戴著笠帽的漁翁。
【評】 一、二句人鳥滅絕已暗藏末句「雪」意,卻以蓑翁獨釣勾連,更因此而由「山」、「徑」闌及「江」面,小詩有章法。「千山」「萬徑」,滿「江」白「雪」,見得無限寥廓;「絕」、「滅」而及「孤」、「獨」,則顯分外煢煢;寒江魚潛,釣者何意?盡在此寥廓孤獨中透出,此柳詩之所以為清峻幽遠。詩與李白《敬亭山》五絕雖相似而不侔,取以對讀,不唯可見二人風格之別,亦可明盛中唐詩氣局之異(參前錄《敬亭山》注及評)。又韓愈有五絕《把酒》:「擾擾馳名者,誰能一日閒。我來無伴侶,把酒對南山。」與此詩同意,而落於言詮,此則韓柳之別也。
漁翁
漁翁夜傍西岩宿 [1] ,曉汲清湘燃楚竹 [2] 。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 [3] 。回看天際下中流 [4] ,岩上無心雲相逐。
【注釋】
[1] 西岩:即西山,在永州城外湘江的西岸。《柳集》卷二九有《始得西山宴遊記》。
[2] 清湘:澄清的湘水。《湘中記》:「湘水至清,雖深五六丈,見底。」(《太平御覽》卷六五引)永州州治在今湖南零陵縣,是瀟、湘二水會合處。
[3] 欸(ǎo)乃(ǎi)一聲:即漁歌一聲。唐時民間漁歌有《欸乃曲》。欸乃,棹船聲。一作「襖靄」,音義均同。
[4] 回看句:是說船下中流之後,回看西岩,遠在天際。
南澗中題
這詩從幽靜景物的刻畫,表現出遷謫中的孤寂心情。南澗,在永州朝陽岩東南。《柳集》卷二九有《石澗記》,所指即此。兩山夾水曰澗。
秋氣集南澗,獨游亭午時 [1] 。迴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 [2] 。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羈禽響幽谷 [3] ,寒藻舞淪漪 [4] 。去國魂已游 [5] ,懷人淚空垂。孤生易為感 [6] ,失路少所宜 [7] 。寂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誰為後來者,當與此心期 [8] !
【注釋】
[1] 亭午:正午。
[2] 林影句:言林影動搖,歷久不息。參(cēn)差(cī),不齊貌。
[3] 羈禽句:深秋蕭索,幽谷鳥鳴,動人哀思。作者身在羈旅之中,以我觀物,故稱禽為「羈禽」。陶潛《歸園田居》:「羈鳥戀舊林。」
[4] 寒藻句:寫水藻在波面蕩漾。因是秋季,故曰「寒藻」。淪漪(yī),指微風吹動,澗水泛起一個個的圓圈。《詩經·魏風·伐檀》:「河水清且淪猗。」漪,同猗,托聲詞,猶「兮」。
[5] 去國:謂遷謫離京。魂已游:猶言精神恍惚。
[6] 孤生:孤獨的生涯。易為感:易於為外物所觸動而生感慨。
[7] 失路:指政治上的失意。少所宜:就是難以自處,動輒得咎的意思。
[8] 誰為二句:承上文,意謂倘有人處於同樣境遇中,當能理解我這時的心情。期,契合的意思。
【評】 因羈愁而獨游,因「游」而「若有得」,「遂忘疲」,則由愁而樂。遊樂間又見「羈禽」、「寒藻」,觸物傷情,遂復由樂而轉愁。唯其有此中間一時之樂,更見出長年不絕之愁。至此鬱積無可排遣,發為後篇之喟嘆,水到渠成,感人尤深。全詩脈絡分明,接續無痕。「秋氣集南澗」定一篇主調。「去國」、「懷人」結遊樂事而點出憂心之所緣由。「誰為後來」,悲知己之難遇。由己及人,由近而遠。全詩於清簡中見出氣之鬱結,法之森嚴。清人賀裳《載酒園詩話》論韋、柳異同有雲「韋、柳相同者神骨之清,相異者,不獨峭淡之分,先自憂樂之別」;又雲「柳構思精嚴,韋出手稍易」。以此詩與應物名作《寄全椒山中道士》、《園林宴起》等對讀,可知賀說不謬。
行路難(三首選一)
這詩通過寓言形式,寫一個真正有政治理想的人在不合理的封建社會裡所遭遇到的悲劇結果,以見人生道路之艱難。是自傷之詞,同時也是哀悼和自己同一政治集團的失敗者。《行路難》,樂府《雜曲歌辭》舊題。
君不見,夸父逐日窺虞淵 [1] ,跳踉北海超崑崙 [2] 。披霄抉漢出沆瀣,瞥裂左右遺星辰 [3] 。須臾力盡道渴死,狐鼠蜂蟻爭噬吞 [4] 。北方竫人長九寸 [5] ,開口抵掌更笑喧 [6] 。啾啾飲食滴與粒 [7] ,生死亦足終天年 [8] 。睢盱大志小成遂,坐使兒女相悲憐 [9] 。
【注釋】
[1] 夸(kuā)父(fǔ)句:以逐日比喻從事宏偉的政治活動。夸父,神人名。《列子·湯問》:「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於隅谷之際。」張湛註:「隅谷,虞淵也,日所入。」
[2] 跳踉(liànɡ):跳動貌,形容飛速地大踏步前進。崑崙:西方的大山。
[3] 披霄二句:寫逐日的壯麗圖景。抉,衝破。漢,天河。沆瀣(hànɡ xiè),太空中的清氣。瀣,一作「漭」。披,排開。瞥(piě)裂,同「撇烈」,擺動貌。遺,丟在後面。
[4] 須臾二句:《列子·湯問》言夸父逐日,「渴欲得飲,赴飲河渭。河渭不足,將走北海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按:永貞元年(805)正月,順宗李誦即位,王叔文執政,進行了一系列的政治改革。但到這年七月,順宗即因病退位,發生政變,這一集團的人都被謫至邊遠地區。次年,王叔文被殺。王叔文集團失敗後,一般官僚都罵他們為奸黨、奸人,盡情誣衊打擊。這裡影射其事。
[5] 竫(jìnɡ)人:傳說中北方一種最矮小的人(見《山海經》)。這裡藉以影射那些卑鄙的官僚。
[6] 抵掌:抵掌而談,謂得意地在高談闊論。
[7] 啾啾:形容語音的低沉破碎,一作「嘍啾」。飲食滴與粒:飲一滴,食一粒,意謂無大志。
[8] 終天年:以壽而終,不會遭遇到什麼禍患。
[9] 睢(huī)盱(xū)二句:總結全篇。意謂夸父逐日而死,竫人飲食全生,世間事往往如此,使得有志之士為之感傷。睢盱大志,謂大志無成。張眼曰睢,閉眼曰盱。睢盱,是偏義複詞,偏用睢義,指眼瞪瞪地看著。小,小志。成遂,成就。坐使,猶言空使。兒女,後代的人們。
田家(三首選二)
這詩實紀留宿田家時的情況。前一首寫農村秋夜聚談,從村舍的蕭條,農民們的恐怖心理,反映了官府的殘酷,胥吏的橫暴。後一首寫田翁留客淳樸之情。所有詩中的描繪,無不情景相映,聲影畢現,宛然如在目前。
其一 (原第二首)
籬落隔煙火 [1] ,農談四鄰夕。庭際秋蟲鳴,疏麻方寂歷 [2] 。蠶絲盡輸稅,機杼空倚壁 [3] 。「里胥夜經過,雞黍事筵席 [4] 。各言『長官峻 [5] ,文字多督責 [6] 。東鄉後租期,車轂陷泥澤。公門少推恕,鞭朴恣狼籍 [7] 。努力慎經營,肌膚真可惜 [8] !』迎新在此歲,惟恐踵前跡 [9] 。」
【注釋】
[1] 籬落句:寫農村晚景。籬落,即籬笆。村莊多用籬笆圍繞,在籬笆外可以看見人家的煙火,故曰「隔」。
[2] 庭際二句:寫農家夜談。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只有庭前稀疏麻地里秋蟲的鳴聲。寂歷,猶言寂寞。
[3] 機杼句:機杼,織機中兩個部分,這裡用作織機的代稱。因為沒有蠶絲,所以織機閒在屋裡。
[4] 里胥二句:追述前夜的事。即第二句「農談」的具體內容。里胥,里中胥吏,即徵收租稅的公差。雞黍,指豐盛的飯菜(詳孟浩然《過故人莊》注[1] )。事,辦的意思。
[5] 各言句:從「長官峻」以下,至「肌膚真可惜」,是農民們轉述里胥的話。里胥挨戶催租,農民們所聽到的恫嚇之詞,彼此略同,故「各言」。峻,嚴厲。
[6] 文字:指催征的文書。督責:意謂督促責成他們向人民勒索。
[7] 東鄉四句:里胥向農民舉的一個事例。租期,公家所規定的繳納租稅的限期。車輪中貫軸的地方叫作轂(ɡǔ)。車轂陷入泥澤,則車不能前進,是「後租期」的原因。推恕,推原事理而加以諒解。鞭朴恣狼籍,盡情地打,打得皮開肉裂。狼籍,散亂縱橫貌。恣,任意。
[8] 努力二句:里胥警告他們,意思是說,你們可得小心點啊!免得同這東鄉的人一樣,皮肉吃苦!經營,指籌劃繳納租稅。惜,愛惜。
[9] 迎新二句:當時實行兩稅法,規定夏稅在六月內納畢,秋稅在十一月內納畢。迎新,指新谷登場,準備繳納秋稅。踵前跡,踩上了過去的舊腳印。過去他們曾因繳租稅後期受過鞭打,對里胥所說有親身體驗,所以彼此互相提醒,今年得早點繳納租稅。談話以此終結。
其二 (原第三首)
古道饒蒺藜 [1] ,縈迴古城曲。蓼花被堤岸 [2] ,陂水寒更淥 [3] 。是時收穫竟,落日多樵牧。風高榆柳疏,霜重梨棗熟。行人迷去住,野鳥競棲宿 [4] 。田翁笑相念 [5] :「昏黑慎原陸 [6] !今年幸少豐,無厭 與粥 [7] 。」
【注釋】
[1] 古道:荒僻的道路。饒:多。蒺藜:一種有刺的植物。
[2] 蓼花:生在岸邊或淺水處的一種草本植物,一名水蓼。夏秋間開白色帶紅的五瓣小花。被堤岸:披滿堤岸,極言其多。
[3] 淥(lù):澄清貌。一作「綠」。
[4] 行人二句:意謂到了黃昏野鳥歸林的時候,行人還未找到投宿之處。行人,自指。去住,偏義複詞,偏用「住」義。
[5] 念:顧念,指下文所說的關切之意。
[6] 昏黑句:田翁的話。意謂天色已昏黑了,行走在這荒涼的原野里,可要小心啊。
[7] 今年二句:伸足上句的意思,是留客之詞。意謂田家困苦,今年收成略好,故有 粥招待客人,希望不要厭薄。少(shāo)豐,收成稍好。無,同「毋」。 (zhān)粥,就是粥。分開來說,厚的叫 ,薄的叫粥。
【評】 《筆墨閒錄》云:「《田家》詩『雞鳴村巷白』云云(按:見三首之一),『里胥夜經過』云云,絕有淵明風味。」按此論二家真淳處相近,誠是;然試以《田家》與淵明《歸園田居》五首對讀,又可見其不同之處。陶詩思恬,其致閒放,是隱者之詩;柳詩思苦,其情悲怨,乃謫宦之詩。陶詩純任天趣,自然中見神化;柳詩入險出夷,工煉中見自然。即如「雞鳴村巷白」,白字即頗見鍛煉之精,已與淵明「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不侔;至如「風高榆柳疏」之屬,分明唐調,為陶集中所絕無。《西溪詩話》云:「子厚詩雄深簡淡,迥拔流俗,至味自高,直揖陶謝,然似入武庫,但覺森嚴。」此說較《閒錄》所見更為深刻。
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刺史
這詩是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夏柳宗元初任柳州刺史時所作。漳州刺史韓泰、汀州刺史韓曅、封州刺史陳諫、連州刺史劉禹錫和柳宗元同是王叔文集團重要人物,自永貞元年(805),遷謫南方,到這年,才奉詔進京。當時執政大臣中有人賞識他們的才能,想留朝任用,但由於阻撓勢力太大,仍然分發到邊遠的州郡做刺史。詩中寫登樓遠望,懷念摯友之情,淒涼激楚,充滿著憤郁不平的感慨。詩題一無「刺史」二字。
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驚風亂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 [1] 。嶺樹重遮千里目 [2] ,江流曲似九迴腸 [3] 。共來百越文身地 [4] ,猶自音書滯一鄉!
【注釋】
[1] 驚風二句:寫眺望中夏天暴雨的景象,同時寓有感慨仕途中風波險惡之意。颭(zhǎn),吹動。芙蓉,即荷花。薜(bì)荔(lì),蔓生香草。
[2] 嶺樹句:一作「雲 去如千里馬」。 (kuài),流駛。目,一作「月」。
[3] 江:指柳江。柳江發源於今貴州榕江縣,東南經廣西,入紅水江。柳州城在柳江與龍江會合處。九迴腸:形容愁思的纏結。司馬遷《報任安書》:「腸一日而九回。」
[4] 共來句:《莊子·逍遙遊》:「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文選》賈誼《過秦論》李善注引《漢書音義》:「百越非一種,若今言百蠻也。」越,南方民族的通稱。文身,南方人民從古遺留下來的一種風俗。《淮南子·原道訓》:「九疑(即蒼梧山)之南,陸事寡而水事眾,於是民人被發文身,以象鱗蟲。」高誘註:「文身,刻畫其體,內(納)默(墨)其中,為蛟龍之狀以入水,蛇龍不害也。」唐時,柳州屬嶺南道,治馬平(今廣西壯族自治區柳江縣),漳、汀二州屬江南道,漳州治龍溪(今福建省縣名),汀州治長汀(今福建省縣名),封、連二州屬嶺南道,封州治封山(今廣東省縣名),連州治陽山(今廣東連山縣),都是古代百越之地,故云。
與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華親故
這詩是柳宗元在柳州時所作。浩初上人,即浩初和尚,潭州(今湖南省長沙市)人,龍安海禪師的弟子。他和柳宗元、劉禹錫很有交誼。曾到柳州訪柳,到連州訪劉。劉禹錫《海陽湖別浩初師》詩序文中說他,「為詩頗清,而弈棋至第三品。」佛教稱有道德的人為上人,後來用作僧人的代稱。
海畔尖山似劍鋩,秋來處處割愁腸 [1] 。若為化得身千億,散向峰頭望故鄉 [2] 。
【注釋】
[1] 海畔二句:蘇軾《東坡題跋》卷一《書柳子厚詩》:「仆自東武適文登,並海行數日,道傍諸峰真若劍鋩,誦柳子厚詩,知海山多爾耶!」蘇軾《白鶴峰新居欲成夜過西鄰翟秀才》「割愁還有劍鋩山」句本此。
[2] 若為二句:承前「尖山」而言。因為這無數的山峰,山山都可遠望故鄉,而自己只有一雙眼睛,所以恨不能「化身千億」。化身,佛教習用詞。佛教認為釋迦牟尼能化身千萬億。《無量義經·說法品第二》謂佛「能以一身,示百千萬億那由他無量無數恆河沙身」。《妙法蓮花經》等亦有類似說法。若為,怎能的意思。
柳州峒氓
這詩寫嶺南地區少數民族的風俗和自己遷謫失志的心情,也是初到柳州時所作。當時,柳州一帶有一種住在山穴里的少數民族,稱為峒(dònɡ)人。峒,山穴。氓,指編有戶籍的居民。
郡城南下接通津,異服殊音不可親 [1] 。青箬裹鹽歸峒客,綠荷包飯趁虛人 [2] 。鵝毛御臘縫山罽 [3] ,雞骨占年拜水神 [4] 。愁向公庭問重譯 [5] ,欲投章甫作文身 [6] 。
【注釋】
[1] 郡城二句:意謂由郡城下望,隨時可以看到峒人在大路上來來往往。郡城,即州城,唐柳州又稱龍城郡。柳州之南是柳江。通津,來往必經的渡口。不可親,無法去接近,因為言語不通的緣故。
[2] 青箬二句:寫峒人來往的情況。箬(ruò),筍葉。嶺南人把市叫做虛,字同「墟」,即空場。宋人吳處厚《青箱雜記》卷三:「嶺南謂村市為虛……蓋市之所在,有人則滿,無人則虛。而嶺南村市,滿時少,虛時多,謂之為虛,不亦宜乎?」市場交易有一定的時間,按時前往,叫做趁虛,猶如後來所說的趕集。
[3] 鵝毛:即洋鴨毛,就是現在所說的鴨絨。嶺南不產絲綿,民間家家養洋鴨,取其毛以制被。御臘:即御冬,禦寒的意思。罽(jì):毛織品,這裡指用毛裝制的被毯。
[4] 雞骨句:當地風俗,年年都要在水神面前祈禱,占卜年成的豐歉。《漢書·郊祀志(下)》:「(粵人)亦祠天神帝百鬼,而以雞卜。」注引李奇曰:「持雞骨卜,如鼠卜。」《說郛》卷二引唐人段公路《北戶錄》:「南方逐除夜及將發舡,皆殺雞擇骨為卜,傳古法也。」
[5] 重譯:必須經過多次輾轉翻譯,泛用於一般無法聽懂的語言。這裡指重譯之人。
[6] 欲投句:自傷流滯南方,北歸無望,因而想脫去漢裝,作百越之民。這是憤激語。章甫、文身,化用《莊子·逍遙遊》語意(詳見前《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刺史》注[4] )。
【評】 以嶺南風物入詩,韓、柳集中多見之,而以之入七言今體,特別是七律,則不能不推子厚為擅長。除本詩前後數詩外,他如「山腹雨晴添象跡,潭心日暖長蛟涎。射工巧伺遊人影,颶母偏驚旅客船」(《嶺南江行》);「林邑東回山似戟,牂牁南下水如湯。蒹葭淅瀝含秋霧,橘柚玲瓏透夕陽」(《得盧衡州書因以詩寄》);「梅嶺寒雨藏翡翠,桂江秋水露鯧鱅」(《柳州寄丈人周韶州》);「華夷圖上應初錄,風土記中殊失傳」(《南省轉牒欲具江國圖令盡通風俗故事》)……均是好詩。這些詩章,不唯為後人提供了一幅幅南徼的風土畫,彌補了史乘的不足,而且在詩史上起到繼往開來、推陳出新的作用。唐人中如岑參善寫西鄙景物,杜甫善寫蜀中風光,顧況善寫吳越民俗,而大量以嶺南風俗為題材,子厚當為巨擘。風俗詩過去多用最接近民歌的七絕,或以放逸恣縱為特點的七古;而大量用七律這種歷來以高華為特點的詩體來表現,也屬於首創。此實為貞元以後詩體趨放的時代特點在子厚詩中的反映。子厚這類詩作之佳處,在於以南國幽艷風光與謫居之憤懣糅合為一體,構成寓慘舒於浩茫的詩歌意境。賀裳曰:「柳五言猶能強自排遣,七言則滿紙涕淚。」(《載酒園詩話》)正是指這一類詩作。這比起韓愈五、七言古詩中某些有獵奇傾向的南俗詩(如《初南食貽元十八協律》等),無論就詩歌的立意與形象的渾成來看,都要高出許多。詩欲奇而忌怪,由此可以悟得。
柳州二月榕葉落盡偶題
這詩通過具有地域特徵的季節景物的描寫,表現了遷謫生活中惆悵不甘的性情。榕(rónɡ),熱帶特產的一種桑科常綠喬木,兩廣最多。樹高四五尺,枝向四面伸展,夏間開淡紅色小花、葉形似冬青,秋冬都很茂盛。
宦情羈思共淒淒 [1] ,春半如秋意轉迷 [2] 。山城過雨百花盡,榕葉滿庭鶯亂啼。
【注釋】
[1] 羈思:羈旅之思。思,讀去聲。
[2] 春半句:二月應是春光最濃艷的時候,可是南方地氣燠熱、多雨,暴雨過後,百花零落,榕葉滿地,恰似秋天景色。所以羈旅南方的人見之,往往觸景生情,惘然若失,故曰「迷」。按:絕句每於第三、四句轉折,而此詩三、四句只是第二句的補充說明。這種獨特的構思是為抒發其胸中積鬱服務的。
別舍弟宗一
宗一是柳宗元的從弟。這詩作於元和十一年(816),宗一將離開他的哥哥由柳州到湖北去。
零落殘魂倍黯然 [1] ,雙垂別淚越江邊 [2] 。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 [3] 。桂嶺瘴來雲似墨,洞庭春盡水如天 [4] 。欲知此後相思夢,長在荊門郢樹煙 [5] 。
【注釋】
[1] 零落句:零落殘魂,指受盡摧殘打擊,空虛而無所著落的精神狀態,即《南澗中題》所說「去國魂已游」的意思。黯然,形容離別時一種默默無言的感傷情緒。江淹《別賦》:「黯然消魂者,惟別而已矣。」遷謫他鄉,客中送別,故倍覺黯然。
[2] 越江:即粵江,珠江的別名,是西江、北江、東江的總稱。這裡指柳江,因柳江是西江的支流。
[3] 一身二句:承前「零落殘魂」,寫自己政治遭遇的悲慘。去國和投荒為互文,言離開京都,被竄逐到荒遠之地。投荒,即《左傳》文公十八年「投諸四裔,以御魅螭」的意思。柳宗元於永貞元年(805)謫貶為永州司馬,來到嶺南,到作此詩時,正好是十二個年頭。《舊唐書·地理志》:「(柳州)去京師,水陸相乘,五千四百七十里。」此雲六千里,是舉其成數。宋人黃庭堅《雨中登岳陽樓望君山》:「投荒萬死鬢毛斑」本此。
[4] 桂嶺二句:上句寫自己相送處柳州之景可怖,下句言從弟所經之地風景迷人,從而引出下二句。從下文可知宗一乃往游湖北。由柳州往湖北當由柳江入湘水,至洞庭,更入長江。桂嶺,泛指柳州附近一帶的山。今廣西壯族自治區地帶,古時簡稱為桂,因秦朝曾置桂林郡於此。瘴,瘴氣,指山林間因濕熱蒸郁而形成一種能引起疾疫的氣氛。
[5] 欲知二句:懸擬別後愁思之情。荊門,山名,在今湖北宜都縣西北。郢,江陵,亦可作楚地代稱。「荊門郢樹」指湖北,宗一所游處。煙,因相距遙遠,極目微茫,故云。
酬曹侍御過象縣見寄
曹侍御名未詳(唐人稱殿中侍御史及監察御史皆為侍御),當是柳宗元的京朝舊友。象縣,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象縣。
破額山前碧玉流 [1] ,騷人遙駐木蘭舟 [2] 。春風無限瀟湘意,欲采 花不自由 [3] 。
【注釋】
[1] 破額山:據詩意當在象縣境內瀕江處。碧玉流:象縣瀕臨柳江,碧玉喻江水之清碧明淨。
[2] 騷人:屈原作《離騷》,創造了一種獨特的詩體,後世稱為騷人。後來文人也可稱為騷人,這裡借指曹侍御。遙駐:象縣距柳宗元所在的柳州州治有一百三十里之遙,故云(參看《柳州府志》卷二)。木蘭舟:木蘭,即辛夷。用木蘭為舟,取芬芳之義,是《楚辭》中慣用的詞語。
[3] 春風二句:看到曹侍御乘舟而來,因而觸動了作者的遊興,想重遊永州,但作者系被貶到柳州,並無行動自由,故云。《湖南通志》卷八:「(湘江)源出廣西興安縣海陽山,西北流至分水岩分為二派:曰灕水,流而南;曰湘水,流而北……至永州,與瀟水合,曰瀟湘。」可見由柳州的柳江乘舟是能直達永州瀟湘的。欲采 花,《湖南通志》卷一三:「白 洲在(永州零陵)縣西瀟水中,洲長數十丈,橫流如峽,舊產白 ,最盛。瀟水至此入湘。」又:柳宗元有《再上湘江》詩:「好在湘江水,今朝又上來。不知從此去,更遣幾年回?」也表達了作者對湖南永州的依戀之情,可與此詩相印證。
盧仝(一首)
盧仝(?—835),自號玉川子,范陽(今河北大興縣附近)人 ① 。家境貧困,隱居少室山,終日苦吟。朝廷兩度征為諫議大夫,均不就。韓愈為河南令,和他往還,交誼甚厚。曾賦《月蝕詩》,借自然現象譏諷時政,得罪了宦官。甘露之變,他恰好偶然留宿在宰相王涯家裡,同時被捕,遇害。
他是一位和統治集團消極不合的狂士,又是一位以險怪著名的詩人。其詩與馬異、劉叉風格相近似,而能自成一家,嚴羽《滄浪詩話·詩體》列有「盧仝體」。朱熹評其詩,以為「句語雖險怪,意思亦自有渾成氣象」(見《朱子語類》)。
著有《玉川子詩集》。
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
這詩因孟諫議的寄茶,聯想到統治階級生活的荒侈,人民徭役的繁重,名說是謝,實乃是諷。可和前面選的袁高《茶山詩》相參看。盧仝以好飲茶著名,詩中極力描繪受茶時的欣喜心情和茶味之美,結尾處突然掉筆空際,帶出主題。構思之妙,來無端而去無跡。詩的語言亦突兀新奇,自見特色,但卻無佶屈聱牙的毛病。走筆,振筆直書的意思。諫議,即諫議大夫。
日高丈五睡正濃,軍將打門驚周公 [1] 。口雲諫議送書信,白絹斜封三道印。開緘宛見諫議面,手閱月團三百片 [2] 。聞道新年入山里,蟄蟲驚動春風起。天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 [3] 。仁風暗結珠琲瓃 [4] ,先春抽出黃金芽 [5] 。摘鮮焙芳旋封裹 [6] ,至精至好且不奢 [7] 。至尊之餘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 [8] ?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 [9] 。碧雲引風吹不斷 [10] ,白花浮光凝碗面 [11] 。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膚清;六碗通仙靈 [12] ;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蓬萊山 [13] ,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山上群仙司下土 [14] ,地位清高隔風雨 [15] 。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墮在巔崖受辛苦 [16] !便為諫議問蒼生 [17] :到頭還得蘇息否 [18] ?
【注釋】
[1] 驚周公:意謂把自己從夢中驚醒。孔子曾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見《論語·述而》)這裡把「周公」借作夢境的代稱。
[2] 手閱句:言檢收送來的新茶。閱,一一檢視。把茶葉製成圓餅,形似滿月,叫做月團。明人李日華《恬致堂詩話》引陸羽《茶經》:「造茶之法:摘芽,擇其精者水漂之,團揉入竹圈中,就火烘之成餅。」
[3] 天子二句:意謂陽羨茶是供御珍品,須在百草開花以前,便加採摘(其時茶芽如粟,色、香、味最佳)。陽羨,唐縣名,在今江蘇宜興縣南,是唐時產茶名區。
[4] 仁風:指春風,兼切皇風。珠琲(bèi)瓃(léi):猶言綴玉聯珠,形容茶樹上所發的嫩苞。串珠叫琲,綴玉叫瓃。
[5] 先春:春天正式到來之前,即上文所說的「新年」。黃金芽:嫩黃色的茶芽。
[6] 摘鮮句:鮮和芳都是指嫩茶。焙,用火焙制,烘炒。旋,立即。
[7] 不奢:不多。因為春寒料峭,茶才萌芽,所以摘到的茶很少。《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四六引《學林新編》:「茶之佳品,芽櫱細微,不可多得,若取數多者,皆常品也。」
[8] 至尊二句:謝贈茶之惠。皇帝照例將新茶分賜一些給大臣。孟諫議送盧仝的茶就是皇帝賜給的。合王公,該由王公享用。王公,泛指大臣。山人,自指。
[9] 紗帽:唐以前為皇帝及達官所服用,唐時貴賤共之(見《唐會要》卷三一)。這裡指家常戴的便帽。
[10] 碧云:狀茶之色。唐時茶葉,「以碧色為貴」。李泌(茶)詩:「旋沫翻成碧玉池。」鄭谷茶詩:「入坐半甌輕泛綠。」鄭雲叟茶詩:「羅憂碧雲散,嘗見綠花生。」皆可印證(參看《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四六)。
[11] 白花:指沏茶時茶水面上所泛的白色泡沫。
[12] 仙靈:即神仙。
[13] 蓬萊山:古代神話中海外三神山之一,這裡用以代表神仙境界。
[14] 山上群仙:影射高高在上的統治者,即上文所說的「至尊」和「王公」。司下土:管理下界。
[15] 隔風雨:風吹不到,雨也打不到,意謂不知艱苦。
[16] 墮在句:言茶樹生在深山之中,採茶時要受許多辛苦,和前面「聞道新年入山里」相呼應。巔崖,即危崖。
[17] 便為句:「便為蒼生問諫議」的倒文。
[18] 蘇息:略略休息,即口語所說喘一口氣的意思。死而復生曰蘇。
【評】 詩分二線:得茶、烹茶、飲茶、飲後感受是一線,以自我為主;貢茶、賜茶及後幅採茶是一線,處處寫實。自我一線,狂逸縱恣;寫實一線,語語含諷,二線交織。寫實均從自我一線自然聯想帶出,至結末逼出「問諫議」二句,兩線合一,以謝為責,語雖婉轉而意實深切。全詩筆勢夭矯流轉,句式參互錯雜,設想奇異誇誕,語言似拙而煉,的是韓門七古正派。
註解:
① 一說是濟源(今河南沁陽市)人。
劉叉(一首)
劉叉(生卒年不詳),河北地帶人,籍貫詳不可考。少時勇力過人,出入市井為任俠。嘗因酒殺人,遇赦,浪遊齊、魯之間。曾做過韓愈的門客,和其他的賓客爭吵,互不相下。一次,看到案上放有幾斤黃金,是韓愈替人家寫墓志銘所得的報酬。他說:「此諛墓中人所得耳,不若與劉君為壽!」遂取之而去。後又回到齊魯一帶,不知所終。
他曾自說:「詩膽大如天。」(《自問》)在元和詩壇上是位獨來獨往的怪傑。其詩敢於大膽暴露現實,政治色彩鮮明,富有一種粗豪獷野的氣息和擺落拘束、衝決一切的精神。雖然在藝術上還不夠成熟,部分作品流入粗糙油滑,但和一般封建士大夫的作品,是迥然有所不同的。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雪車
這詩敘寫在深冬里,官家驅使饑寒交迫的人民,用大車裝載冰雪運入宮中,儲存到第二年夏天,作為皇帝消暑之用。作者憤怒地指斥統治者的殘暴,沉痛地控訴了人民的痛苦,並揭發了當時社會生活中所存在的一系列的矛盾。
臘令凝綈三十日 [1] ,繽紛密雪一復一 [2] 。孰雲潤澤在枯荄 [3] ?闤闠饑民凍欲死 [4] 。死中猶被豺狼食 [5] 。官車初還,城壘未完備 [6] 。人家千里無煙火,雞犬何太怨 [7] !天不恤吾甿 [8] ,如何連夜瑤花亂 [9] !皎潔既同君子節,沾濡多著小人面 [10] 。寒鎖侯門見客稀,色迷塞路行商斷 [11] 。小小細細如塵間 [12] ,輕輕緩緩成朴簌 [13] 。官家不知民餒寒,盡驅牛車盈道載屑玉。載載欲何之?秘藏深宮,以御炎酷 [14] 。徒能自衛九重間 [15] ,豈信車轍血,點點儘是農夫哭。刀兵殘喪後,滿野誰為載白骨?遠戍久乏糧,太倉誰為運紅粟 [16] ?戎夫尚逆命,扁箱鹿角誰為敵 [17] ?士夫困征討 [18] ,買花載酒誰為適 [19] ?天子端然少旁求 [20] ,股肱耳目皆奸慝 [21] 。依違用事佞上方 [22] ,猶驅饑民運造化 [23] ,防暑厄。吾聞躬耕南畝舜之聖,為民吞蝗唐之德 [24] ;未聞 孽苦蒼生 [25] ,相群相黨上下為蟊賊 [26] 。廟堂食祿不自慚 [27] ,我為斯民嘆息還嘆息!
【注釋】
[1] 臘令:即臘月。令,節令,時令。凝綈(tí):指積雪。綈,厚帛,帛色潔白,故用以比雪。
[2] 繽紛:雪花飛散貌。
[3] 孰雲句:雪能潤物是常理,《氾勝之書》稱「雪為五穀之精」。然而因在上者失政,一切常理都顛倒了。「孰雲」是反問,謂預兆豐年的大雪並未能給百姓帶來好處。這是憤語,故下句云云。枯荄,乾枯的草根。
[4] 闤(huán)闠(huì)饑民:猶言市井窮民。闤,市垣;闠,市門外。
[5] 被豺狼食:語意雙關,謂窮民凍死,其屍體被豺狼所噬,亦是隱喻殘暴官吏敲骨吸髓的迫害。按:《漢書·孫寶傳》:「豺狼橫道。」《後漢書·張綱傳》:「豺狼當路。」皆以豺狼比喻殘暴官吏。
[6] 官車二句:言徭役繁重。臘令三十日則近春節,服役者於雪中推官車剛剛回家,備極苦辛,然而城壘沒有修好,則徭役正無盡期。
[7] 人家二句:意指村落蕭條。徭役無盡,丁壯在外,農事不修,故雖近節期,而一片蕭索。
[8] 恤:憂念,憐憫。甿(ménɡ):農民。
[9] 瑤花:借指雪花。瑤,白色的玉。
[10] 皎潔二句:意謂既然雪花潔白,似乎具有君子的節操,但為什麼偏喜歡落在缺衣少食的窮民面上,欺凌他們。這二句也是語帶雙關,看似怨天,實則指責統治者。士大夫標榜所謂清高的節操,把皎潔的雪花看作這一空洞概念的象徵。
[11] 色迷塞路:雪花覆蓋著大地,一片白色,辨不出路徑,故云。塞,險隘之地。
[12] 小小句:大雪片中夾著像灰塵一樣小小細細的雪。間,間雜的意思,讀去聲。
[13] 朴簌(sù):朴朴簌簌,微細的雪聲。
[14] 官家五句: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三:「(劉叉)《冰柱》《雪車》二詩,雖作語奇怪,然議論亦皆出於正也……『官家不知民餒寒……以御炎酷。』如此等句,亦有補於時,與(盧)玉川《月蝕》詩稍相類。」官家二句,謂官車剛回,又被臨時拉差去運雪。屑玉,即玉屑,借指雪片。載載,言連載不已。之,往。
[15] 衛:防衛,意謂防止暑氣的侵襲。九重:指深宮。
[16] 太倉句:是「誰為運太倉紅粟」的倒文(上文「滿野誰為載白骨」句法同)。《史記·平準書》:「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因堆積年久,顏色變紅,故曰「紅粟」。
[17] 戎夫二句:言藩鎮叛亂,尚未平定。戎夫,即武人,指各地割據的藩鎮。逆命,不聽朝廷的命令。扁箱,軍用車。鹿角,戰地所建防禦工事。用帶枝的樹木削尖,埋在地上,結成一條防線,相互交叉,形似鹿角,故名。按:以上六句意謂百姓被驅去載雪後,有誰去干掩埋戰骨、搬運軍糧、構築工事這些非干不可的大事呢!
[18] 士夫:猶言士兵。古時稱壯丁為夫。
[19] 買花載酒:泛指美景良辰的游賞。適:快意。
[20] 端然:猶言安然。是譏諷之詞,意謂不憂念國事。旁求:廣泛地徵求意見。旁,義同廣。
[21] 股肱耳目:泛指臣僚。古時把朝廷比作一個人體機構:皇帝是元首,大臣就是股肱(手足)耳目。奸慝:奸邪。慝(té),「忒」的借字。
[22] 依違句:言官員但知順依意旨,討好皇帝。依違,本義指搖擺不定,沒有主見。這裡作順從解,是偏義複詞,偏用依義。上方,即尚方,主辦宮廷御用物品的機構。上,通作「尚」。《漢書·百官公卿表》:「少府屬官有鉤盾尚方御府。」顏師古註:「尚方,主作禁器物。」
[23] 運造化:指運雪。冬寒夏暑,是造化的常理。雪乃冬天寒氣所凝成,運來儲藏,以御炎熱,是變暑作寒,與造化爭功,故云。
[24] 吾聞二句:引古非今,指斥皇帝。傳說古代的帝舜曾在歷山下面種過田。《孟子·告子(下)》:「舜發於畎畝之中。」舜之聖,意謂舜之所以成為聖人,是因為能和人民同勞苦,而不貪圖享受。唐,指唐太宗。《資治通鑑》卷一九二:「貞觀二年(628),畿內有蝗。上(太宗)入苑中,掇數枚,祝之曰:『民以谷為命,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腸。』舉手欲吞之。左右諫曰:『惡物或成疾。』上曰:『朕為民受災,何疾之避?』遂吞之,是歲蝗不為災。」唐之德,言唐太宗的君德,表現在能關懷人民的疾苦。
[25] 孽:即製造苦難的意思。 ,當作「攄」(shū),散布。孽,苦難。
[26] 相群相黨:意指朋比為奸。孔子說:「君子群而不黨。」(《論語·為政》)蟊(máo)賊:指殘害人民的小人。蟊,蝗一類食禾的害蟲。賊,木中的蠹蟲。
[27] 廟堂:即朝廷。食祿:指在位者。
【評】 此詩所揭露社會矛盾可與前此之杜甫樂府詩參看。出官車,應徭役,以至千里無煙火,正同於「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兵車行》)之意。方歸而復為驅遣,復類於「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垂老別》)。至其全篇,則無非「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意。所不同者,杜詩有溫柔敦厚之態,語多蘊婉;此詩則直致率語,奇倔不平。所謂「奇不失正」,正在於此。
王建(十二首)
王建(生卒年不詳),字仲初,潁川(今河南許昌市)人。元和年間,官昭應縣丞、渭南尉。長慶初,由太府丞轉秘書郎。最後,官陝州司馬。晚年,退職居咸陽原上,境況貧困。大約死於太和末年。他擅長樂府詩,與張籍齊名,題材和風格都很相似。所作《宮詞》,流傳廣泛。有《王司馬集》八卷。
田家留客
這詩寫田家留客淳樸的情誼。全篇都用口語,不僅用得簡練生動,如聞其聲,而且情態宛然,墨光四射。在平直敘次之中,見布置剪裁之妙。
「人客少能留我屋,客有新漿馬有粟 [1] 。遠行僮僕應苦飢,新婦廚中炊欲熟 [2] 。不嫌田家破門戶,蠶房新泥無風土 [3] 。行人但飲莫畏貧 [4] ,明府上來可辛苦 [5] !」丁寧回語房中妻 [6] :「有客勿令兒夜啼!」「雙井直西有官路,我教丁男送君去 [7] 。」
【注釋】
[1] 人客二句:宋人王楙《野客叢書》卷一一以為此二句「正子美(杜甫)『肯訪浣花老翁否?與奴白飯馬青芻』之意。仆考杜意,又出於傅休《盤中詩》曰:『惜馬蹄,不歸數,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馬肥麥與粟。』」人客,即客人。少能留,即能稍留的意思。少,字同「稍」。新漿,新釀的酒。薄酒曰漿。
[2] 新婦:少婦的通稱。樂府《焦仲卿妻》:「雞鳴外欲曙,新婦起嚴妝。」這裡是指兒媳婦。
[3] 不嫌二句:上句是客氣話。下句說,家裡新收拾好的房間,可以安頓客人。蠶性怕風,養蠶時節,農民都要把蠶房門窗牆壁所有破損的地方全部用泥糊好。
[4] 但飲:只管喝。指前面所說的「新漿」。莫畏貧:不要擔心我們窮。
[5] 明府:唐時稱縣令之詞。可:豈。句謂如今有賢明縣令在上,百姓生活較豐足。
[6] 丁寧:字同「叮嚀」,一再囑咐。
[7] 雙井二句:告訴客人明早行程已作安排,讓客人晚上可以安心睡覺。井,一作「冢」。直西,朝西。直,指示方位之詞。官路,大路。丁男,成丁的大兒子。唐時男子二十一歲以上為丁(參看杜甫《新安吏》注[1] )。
【評】 當與杜甫《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詩對看,可見由盛唐而中唐通俗化一類詩歌演化之軌跡。
精衛詞
精衛,神話中的鳥名。相傳古代炎帝的女兒溺死於海,化為冤禽,名叫精衛。她為了怕別人再死於海,立志把東海填平,每天銜著西山的木塊和石子往海里丟。一直把西山的木石銜完,她的嘴也被木石所刺穿,血盡而死。這一神話的本身,體現了勞動人民捨己為人的崇高偉大精神和堅強不屈的鬥爭意志。詩中所有的描寫,都從這個意思著筆。末二句,是全篇的結穴。
精衛誰教爾填海?海邊石子青磊磊 [1] 。願得海水作枯池,海中魚龍何所為 [2] !口穿豈為空銜石,山中草木無全枝 [3] 。朝在樹頭暮海里,飛多羽折時墮水。高山未盡海未平,我願身死子還生。
【注釋】
[1] 磊(lěi)磊:攢聚貌。
[2] 海中句:魚龍之所以能興風作浪,因為海里有水;海水一干,它們就無所憑藉,故云。魚龍,影射惡勢力。龍,一作「鱉」。
[3] 口穿二句:言精衛不僅銜石,也銜樹枝。
望夫石
這詩以一個民間故事作為背景。相傳,古時有一女子,因想念離家很久的丈夫,天天上山去望,終於變成一塊石頭,後人因名為望夫石(參看李白《長干行》注[9] )。詩用哀怨而簡勁的語言,通過石的形象描繪,揭示出這一故事所表明的堅貞不移的情操。哀怨與堅貞的有機結合使全詩高於悲劇意味。此詩一作顧況詩,非是。
望夫處,江悠悠;化為石,不回頭。山頭日日風和雨,行人歸來石應語 [1] 。
【注釋】
[1] 山頭二句:宋人黃叔度以為這二句「語意皆工」,於古今詠《望夫石》詩中,宜為第一。陳師道謂:「江南有望夫石,每過其下,不風即雨」,疑詩人於其處得句(見陳師道《後山詩話》)。
簇蠶詞
這詩寫簇蠶時的緊張勞動,人們高漲的生產情緒和反抗剝削的憤怒心情。簇,也可寫作「蔟」,養蠶的用具,以草紮成,上尖下寬,形似山,讓老蠶在上面作繭,叫做簇蠶。
蠶欲老,箔頭作繭絲皓皓 [1] 。場寬地高風日多,不向中庭曬蒿草 [2] 。神蠶急作莫悠揚,年來為爾祭神桑 [3] 。但得青天不下雨,上無蒼蠅下無鼠 [4] 。新婦拜簇願繭稠,女灑桃漿男打鼓 [5] 。三日開箔雪團團 [6] ,先將新絲送縣官。已聞鄉里催織作 [7] ,去與誰人身上著 [8] !
【注釋】
[1] 箔頭句:言蠶已透出亮晶晶的絲色,快要到箔頭去作繭了。箔(bó),草制簾箔,簇就放在箔上。一作「簿」。皓皓,潔白貌。
[2] 不向句:制蠶箔用蒿草。蠶性喜干惡濕,風日晴和,蒿草就不用去曬。曬,原作「 」,字同。
[3] 神蠶二句:意謂在蠶事開始時就抱著虔誠的心情,對這一年一度的蠶絲生產寄以莫大的希望。古時民間把蠶看作神物,所以稱為神蠶。桑葉是蠶的飼料,想蠶事順利,故在桑樹前祭祀祈禱。急作,趕快作繭。悠揚,緩慢的意思。
[4] 但得二句:是祈禱的內容。下雨則潮氣重,與養蠶不利。蒼蠅和鼠都是害蠶的動物。
[5] 新婦二句:蠶上簇作繭,是養蠶勞動進入最後完成的一個階段,要隆重地祭蠶神,叫做拜簇。養蠶是年輕女子的事,所以由新婦主祭。新婦,見前《田家留客》注[3] 。稠,多。灑桃漿,用桃枝水灑在地上,所以祓除不祥。擊鼓,表示迎神。
[6] 雪團團:指潔白的蠶繭。
[7] 催織作:催著將絲織出成品,繳給公家。
[8] 去與句:用詰問語,表示憤慨不平。誰人,指那些不勞而獲的剝削者。
當窗織
這詩寫一貧家婦女紡織的辛勤。一開頭,就從貧和富、勞動和消費的矛盾揭示了全篇的主題;結尾處,對寄生城市的青樓倡女表示了憤憤不平之感。反映出中唐以來,城市商業經濟畸形發展,農村日益破落的社會現象,具有鮮明的時代意義。
嘆息復嘆息,園中有棗行人食 [1] 。貧家女為富家織,翁母隔牆不得力 [2] 。水寒手澀絲脆斷 [3] ,續來續去心腸爛 [4] 。草蟲促促機下鳴 [5] ,兩日催成一匹半。輸官上頭有零落 [6] ,姑未得衣身不著。當窗卻羨青樓倡 [7] ,十指不動衣盈箱!
【注釋】
[1] 園中句:托物起興,也含有比的意義。
[2] 翁母句:意謂操作緊張,翁母雖在隔牆,卻不能侍奉。翁母,即翁姑。隔牆,指另一間房子。
[3] 澀:不靈活,因為天氣冷。
[4] 續:接斷絲。爛:形容心緒的極端愁苦煩亂。
[5] 草蟲句:有兩重意思:深秋時節,蟋蟀就暖,進入室內,「促促」的鳴聲和機聲相間,分外顯出環境氣氛的淒清寂寞。又,蟋蟀亦名「促織」,諺語有「促織鳴,懶婦驚」的話。這裡的「促促」是暗用促織之名,表示勞動的迫促,與下文「兩日催成一匹半」句意相應。草蟲,指蟋蟀。鳴,一作「啼」。
[6] 輸官句:意謂除了輸官之外,還剩下一些零碎料子。上頭,猶言上邊,上面。
[7] 青樓倡:即妓女。青樓,本義指婦女所居精緻華美的樓房,後來用於妓女的住處。倡,字同「娼」。
田家行
這詩從夏季農村豐收的景象描寫中,反映了在長期經濟剝削與政治壓迫下農民沉重而慘苦的心情。
男聲欣欣女顏悅,人家不怨言語別 [1] 。五月雖熱麥風清 [2] ,檐頭索索繰車鳴 [3] 。野蠶作繭人不取,葉間撲撲秋蛾生 [4] 。麥收上場絹在軸,的知輸得官家足 [5] 。不望入口復上身 [6] ,且免向城賣黃犢。田家衣食無厚薄 [7] ,不見縣門身即樂 [8] 。
【注釋】
[1] 人家:指農家。言語別:有說有笑,不同於平時。
[2] 麥風:麥熟時的風。
[3] 檐頭:屋檐下面。繰車:抽絲的車。
[4] 野蠶二句:野蠶繭無人收取,任它生蛾,這是因為蠶絲豐收的緣故。
[5] 的知:確實知道。
[6] 入口:指麥。上身:指絹。
[7] 無厚薄:不計較厚薄,意謂再苦都能忍受。
[8] 不見句:承前而言。豐收而「麥」不得「入口」,「絹」不得「上身」,明是慘苦事,卻說不賣黃犢,不吃官司即是樂事。這種哀事而以樂語出之,就更使人覺得哀痛異常。不見衙門,不到縣衙門裡吃官司。
水夫謠
苦哉生長當驛邊,官家使我牽驛船 [1] 。辛苦日多樂日少,水宿沙行如海鳥 [2] 。逆風上水萬斛重,前驛迢迢後淼淼 [3] 。半夜緣堤雪和雨,受他驅遣還復去 [4] 。夜寒衣濕披短蓑,臆穿足裂忍痛何 [5] ?到明辛苦無處說,齊聲騰踏牽船歌 [6] 。一間茅屋何所值,父母之鄉去不得 [7] 。我願此水作平田,長使水夫不怨天 [8] 。
【注釋】
[1] 苦哉二句:古代陸路、水路均設有公家的驛站,照例就地徵用民伕,故云。
[2] 水宿句:意謂停船時,露睡在船頭上;牽船時在沙灘上行走,猶如海鳥一般。
[3] 淼(miǎo)淼:水盛大貌,一作「渺渺」。
[4] 半夜二句:即「受他驅遣還復去,半夜緣堤雪和雨」的倒文。意謂在官府的驅遣下,剛服役回來,又被驅去,即使深更半夜,下雪下雨,也不得不在堤上爬著去牽船。緣,指沿著堤岸爬著牽船。還復去,來而復往。
[5] 臆穿:牽船的繩索套在胸前,故胸痛如穿。臆,胸口。忍痛何:如何忍得住痛?
[6] 齊聲句:意謂一面走,一面唱歌,這樣忍痛前進。騰踏,舉步向前。
[7] 父母之鄉:世代居住的故鄉。
[8] 不怨天:這裡的天,實際是指第二句所說的「官家」。因為怨恨而無可奈何,只得歸之於天。
羽林行
《漢書·百官公卿表》:「羽林掌送從,次期門,武帝太初元年初置,名曰建章營騎,後更名羽林軍。」《唐會要》卷七二:「垂拱元年五月十七日置左、右羽林軍,領羽林郎六千人。」羽林軍侍衛皇帝,是最高統治者所直接豢養的鷹犬,多出身於市井無賴,代表統治集團中最橫暴的惡勢力。這詩大膽地揭露了他們殘害人民的罪行。《羽林行》,即樂府舊題的《羽林郎》。
長安惡少出名字 [1] ,樓下劫商樓上醉。天明下直明光宮 [2] ,散入五陵松柏中 [3] 。百回殺人身合死 [4] ,赦書尚有收城功 [5] 。九衢一日消息定 [6] ,鄉吏籍中重改姓 [7] 。出來依舊屬羽林,立在殿前射飛禽 [8] 。
【注釋】
[1] 惡少:惡少年,指羽林軍。出名字:猶言著名。
[2] 下直:猶言下班。直,字同值。明光宮:漢朝的宮殿名,這裡借指唐宮殿。
[3] 散入句:意指進行殺人越貨的罪惡活動。五陵:長安近郊,見岑參《與高適薛據同登慈恩寺浮圖》注[9] 。
[4] 合死:該當處死,意指按律抵罪。
[5] 赦書句:此是因果倒裝句。意謂惡少因為舊有收復邊城的功績,所以朝廷赦其死罪。古時戰役多虛報戰果,而且在敘錄戰功時,邊將和朝廷經辦部門還把一大批根本沒參加戰爭的人的姓名開列進去,邀功冒賞。《新唐書·兵志》:「自德宗幸梁還,以神策兵有勞,皆號『興元元從奉天定難功臣』,恕死罪。中書、御史府、兵部乃不能歲比其籍,京兆又不敢總舉名實。三輔人假比於軍,一牒至十數。長安奸人多寓占兩軍,身不宿衛,以錢代行,謂之納課戶。益肆為暴,吏稍禁之,輒先得罪,故當時京尹、赤令皆為之斂屈。」
[6] 九衢:指長安的大街。消息定:是說赦罪的消息已經證實。
[7] 鄉吏句:意謂犯罪以後,改名換姓,以便再入羽林。
[8] 出來二句:上句的用意在於譴責羽林軍是盜匪的庇護所,下句暗示惡少飛揚跋扈的劣性不改。
【評】 前錄王建樂府八首,以下更有張籍、元稹、白居易樂府詩各數首。茲述其異同,以便研讀。張、王樂府為元、白新樂府運動的方面軍,較之元、白新樂府,二人有其共同特點:以古題寫時事,一也;體制峭窄,語意警絕,二也;換韻頻繁,有促柱繁弦之聲,三也;篇末以警句點題而不作直接議論,四也;取材多「世俗淺俚事」,以小見大,五也;多用第一人稱,六也。張、王二人之風格復同中有異。大要為王建多質直沉痛,張籍多委曲哀婉。賀裳云:「文昌(張籍)善為哀婉之詞,有嬌弦玉指之致;仲初(王建)妙於不含蓄,亦自有曉鍾殘角之韻。……『妙絕江南曲,淒涼怨女詞』,姚秘書(合)之評張司業(籍)也。此言甚當。王之《當窗織》、《簇蠶詞》、《去婦》……若令出張司業之手,必當倍為可觀。惟形容獰惡之態,則王勝於張。」(《載酒園詩話》)此評甚是。
江陵即事
王建曾客游江陵(今湖北省縣名),擔任過一個時期的幕僚工作。集中有《江陵使至汝州》、《荊南贈別李肇著作》等詩可證。時間詳不可考。這詩寫南國風光,以暮春季節為背景,從當地一些具有特徵性的景物情事中提煉出自己印象最深的東西,隨筆加以點染,故能引人入勝,給人以清新明淨的感覺。
瘴雲梅雨不成泥 [1] ,十里津樓壓大堤 [2] 。蜀女下沙迎水客 [3] ,巴童傍驛賣山雞。寺多紅藥燒人眼 [4] ,地足青苔染馬蹄。夜半獨眠愁在遠,北看歸路隔蠻溪 [5] 。
【注釋】
[1] 瘴雲梅雨:南方濕熱蒸郁的雲氣和雨水。《正字通》:「江南以三月為迎梅雨,五月為送梅雨。」這裡是指三月里的梅雨。梅,通作「霉」。
[2] 十里句:江陵為繁榮的商業城市,沿江一帶,歌樓酒館相望,故云。樂府《清商曲辭·西曲歌》有《大堤曲》。樓,一作「頭」。
[3] 蜀女:即上文「津樓」上的妓女。按:這裡的「蜀」和下句的「巴」均系泛指江陵。江陵為巴東之地,蜀是因巴連類而及的。水客:乘船而來的客商。
[4] 紅藥:紅芍藥的簡稱。謝朓《直中書省》:「紅藥當階翻。」
[5] 看:讀平聲。蠻溪:猶言楚水,指漢水。江陵為楚國故都,春秋時稱楚為荊蠻,故云。
【評】 以此詩與前錄柳宗元嶺南題材諸律較看,雖同以民俗入詩而風格大異。柳深王淺;柳雅王俗;柳多鬱抑之情,王饒爽麗之致;柳骨格近韓而風貌異之,王體態近白而婉美過之。如「寺多紅藥燒人眼」句,「燒」字用俗為奇;為紅藥如火傳神,與宋祁「紅杏枝頭春意鬧」之「鬧」字異曲同工。
新嫁娘詞(三首選一)
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 [1] 。未諳姑食性 [2] ,先遣小姑嘗。
【注釋】
[1] 三日二句:古代風俗,婚後三天,新娘子要到廚房裡烹調一次肴饌,明確她在家庭中侍奉翁姑的職責。
[2] 諳(ān):熟悉。食性:猶言口味。
【評】 此詩筆墨簡省而生活氣息濃厚,人物性格豐滿。三日下廚之成敗,於新婦日後之地位,輕重攸關,而不諳翁姑情性,又增加了成功的困難。處在這一矛盾中,作羹而先洗手,獻食而先問小姑,足見此婦之謹慎;問訊不向他人,而獨向小姑,是因為女兒與母親最為接近,此又足見新婦之聰慧。詩人選取了這樣一個有典型意義的生活片斷,在封建家庭微妙的人事關係上來表現新婦的性格,所以人物富於立體感。
宮詞(一百首選二)
王建的《宮詞》一百首,作於唐憲宗元和末。它廣泛地描寫了唐代宮庭生活的實況。王建和宦官王守澄同宗,有關資料,是從和王守澄的私人談話中取得的。由於背景真實,所以刻畫得細緻生動,在藝術上具有特色,當時和後世仿作頗多。詩中對皇室的奢靡、荒淫,有所揭露,但缺乏嚴肅的正面批判。這是其中的兩首。王建寫《宮詞》,曾引起一場是非,幾至得禍。范攄《雲溪友議》卷下記其事云:「王建校書為渭南尉,作《宮詞》。……渭南先祖內官王樞密(王守澄),盡宗人之分,然彼我不均,後懷輕謗之色。忽因過飲,語及『桓、靈信任中官,多遭黨錮之禍,而起興廢之事。』樞密深憾其譏,詰曰:『吾弟所有《宮詞》,天下皆誦於口,禁掖深邃,何以知之?』建不能對,……將遭奏劾。為詩以讓之,乃脫其禍也。建詩曰:『先朝行坐鎮相隨,今上春宮見長時。脫下御衣偏得著,進來龍馬每交騎。常承密旨還家少,獨奏邊情出對遲。不是當家頻向說,九重爭遣外人知?』」
其一 (原第十八首)
魚藻宮中鎖翠娥 [1] ,先皇行處不曾過 [2] 。如今池底休鋪錦,菱角雞頭積漸多 [3] !
【注釋】
[1] 魚藻:魚藻池,詳見注[3] 。翠娥:指宮妃。美貌的女子曰娥。
[2] 先皇:指德宗李适。過:讀平聲。
[3] 如今二句:《唐會要》卷三〇:「元和十五年(820)八月,發神策六軍三千人浚魚藻池。」此言池內菱芡雜生,先皇時所鋪錦繡都已腐爛。意思是感嘆宮廷生活的奢侈浪費。吳景旭《歷代詩話》卷五〇:「《西清詩話》引文宗論德宗奢靡云:『聞得禁中老宮人,每飲流泉,先於池底鋪錦。』……余按鄭嵎《津陽門》詩,……其敘賜浴云:『暖山度獵東風微,宮娃賜浴長湯池。刻成玉蓮噴香液,漱回煙浪深逶迤。犀屏象薦雜羅列,錦鳧繡雁相追隨。』自注(所)雲,與王建池底鋪錦事相合。……皆摭實也。」雞頭,芡實的別名。水生草,夏日開紫花,結刺球,內有圓子,可食。
其二 (原第二十二首)
射生宮女宿紅妝 [1] ,把得新弓各自張。臨上馬時齊賜酒,男兒跪拜謝君王 [2] 。
【注釋】
[1] 射生宮女:練習騎射,侍衛皇帝的宮女。古時口語,稱俘虜為生口,或曰生。射生,意指弓箭嫻熟,有臨陣能夠射中敵人的本領。唐禁衛軍中的左、右英武軍,有射生手千人,亦稱供奉射生官,又稱殿前射生手,見《新唐書·兵志》。宿紅妝:意謂臉上還留下隔夜的脂粉痕。
[2] 男兒跪拜:學作男兒跪拜的儀式。
【評】 宮詞一體,盛唐詩人莫過於王昌齡。龍標宮詞一洗齊梁以降鉛華之習、猥鄙之態,善以倩深哀婉之筆寫蘊藉悠長之情(參前選)。中唐繼起,能直造龍標庭戶者當推李益。至王建宮詞百首則另闢境界。取材多據事實,造語淺而有致,其尤顯明者,在於一變龍標之多主觀托諷,而為客觀表現。攸考唐代詩史,王建宮詞,復自來有漸,於盛唐可溯之於李白《清平調》三章,而其直接先導,當推顧況。顧況今存七絕宮詞五首,中如「九重天樂降神仙,步舞分行踏錦筵。嘈 一聲鐘鼓歇,萬人樓下拾金錢」;又如「金吾持戟護新檐,天樂聲傳萬姓瞻。樓上美人相倚看,紅妝透出水晶簾」:均取自玄宗以來宮庭行樂之事,而筆致爽麗,分明已為王建先聲。只因數量欠夥,革新伊始,故素為論者忽視。今略述如上,以明流變。
張籍(十六首)
張籍(768—830?),字文昌,原籍吳郡(今江蘇蘇州市附近),寄居和州(今安徽和縣)。貞元十四年(798)進士。元和初,任太常寺太祝。後歷國子助教、國子博士、水部郎中、主客郎中、國子司業等官。世稱張水部或張司業。
張籍是韓愈的學生,又與白居易相友善。其樂府詩著重文學的教化作用,揭露和批判,多切中時弊。與王建所作並稱「張、王樂府」。白居易曾說:「張君何為者,業文三十春。尤工樂府詩,舉代少其倫。……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讀張籍古樂府》)其樂府多用舊題,而精神則和元、白的新樂府相一致。其他各體詩,也都寫得精警深細,而又平易自然;特別是在提煉民間口語上,尤有特出的成就。張戒曾說:「張司業詩與元、白一律,專以道得人心中事為工。但白才多而意切,張思深而語精。」(《歲寒堂詩話》卷上)胡震亨指出「文章窮於用古,矯而用俗,如《史》、《漢》後六朝史之入方言俗語是也。(張)籍、(王)建詩之用俗亦然。王荊公題籍集云:『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題張司業詩》)凡俗言俗事入詩,較用古尤難,知兩家詩體,大費鑄合在。」(《唐音癸簽》卷七)
有《張司業集》。
野老歌
中唐以來,由於商業經濟的繁榮,都市的畸形發展,商人和封建統治勢力勾結在一起,剝削農民,使得農民愈加困苦,農村和城市的矛盾,就更加尖銳化起來。這詩將上述不合理的社會現象,壓縮凝聚在簡短的篇幅里。結語從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的鮮明對照,揭示主題,筆意鋒利無比。題一作《山農詞》。
老翁家貧在山住 [1] ,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 [2] 。歲暮鋤犁倚空室 [3] ,呼兒登山收橡實 [4] 。西江賈客珠百斛 [5] ,船中養犬長食肉。
【注釋】
[1] 翁:一作「農」。
[2] 化為土:謂霉爛變質。
[3] 倚:一作「傍」。
[4] 收橡實:謂以橡實為糧。橡實,即橡栗、橡子。
[5] 西江:今江西九江市一帶,是商業繁盛之區。唐時屬江南西道,故稱西江。
牧童詞
這詩用歌謠體,以樸質而生動的語言,描繪了牧童的心理和牛的動態。結尾二句,輕輕地帶出了主題。點染之妙,在於濃厚的生活氣息之中,寓有嚴峻的政治諷刺意義。
遠牧牛,繞村四面禾黍稠 [1] 。陂中飢鳥啄牛背 [2] ,令我不得戲壠頭 [3] 。入陂草多牛散行,白犢時向蘆中鳴。隔堤吹葉應同伴,還鼓長鞭三四聲 [4] :「牛牛食草莫相觸,官家截爾頭上角 [5] !」
【注釋】
[1] 遠牧牛二句:意謂村的四周禾黍稠密,怕牛吃了莊稼,所以要遠遠地放入陂中。
[2] 陂:澤邊的坡岸,有水草的地方。
[3] 壠頭:指高的坡嶺。壠,通作「隴」。
[4] 隔堤二句:寫牧童和同伴們遊戲,想離開,但又放心不下。牛性好鬥,上文說白犢舉頭長鳴,鳴聲可能是觸斗前的信號,所以牧童揮鞭制止,並向它說了下面兩句話。吹葉,捲起蘆葉作口哨吹,是一種遊戲。牛鞭用皮革或繩索裝在竹竿上,揮時發出聲響,故曰「鼓」。
[5] 官家句:北魏拓跋輝出為萬州刺史,從信都至湯陰的路上,曾因需要潤車輪的角脂,派人到處生截牛角。這一橫暴的故事流傳在民間。牧童拿來嚇牛,也反映了現實生活中人民懼怕和憎恨官府的心理狀態。
採蓮曲
秋江岸邊蓮子多,採蓮女兒並船歌 [1] 。青房圓實齊戢戢 [2] ,爭前競折漾微波。試牽綠莖下尋藕,斷處絲多刺傷手。白練束腰袖半卷 [3] ,不插玉釵妝梳淺 [4] 。船中未滿度前洲,借問阿誰家住遠 [5] ?歸時共待暮潮上,自弄芙蓉還盪槳 [6] 。
【注釋】
[1] 並:一作「憑」。
[2] 青房:青色的蓮房,即蓮蓬。圓實:蓮子。戢(jí)戢:飽滿而突出的樣子。
[3] 練:煮熟的帛。
[4] 淺:簡單、隨便的意思。
[5] 借問句:這句是旁人在設想采滿了蓮蓬之後,她們回去的路程遠近。借問,猶言試問。
[6] 芙蓉:蓮花的別名。
【評】 試以此詩與前錄初唐王勃之《採蓮曲》對讀,雖然都富於生活氣息,而勃詩雅麗精巧,籍詩通侻活潑,其區別較然。這是因為勃詩是在齊梁樂府的基礎上產生的,而籍詩則作於受當代民歌深切影響的新樂府時代。由此可見詩人創新的活力所在。
賈客樂
《賈客樂》,樂府《清商曲·西曲歌》舊題,一名《估客樂》。它的內容是歌詠商人生活的。《古今樂錄》:「《估客樂》者,齊武帝(蕭賾)之所制也。帝布衣時,嘗游樊、鄧(今湖北襄樊及河南南陽一帶,是當時繁盛的商業區),登祚以後,追憶往事而作歌。」(《樂府詩集》卷四八引)這詩反映了中唐以後城市商業經濟的畸形發展和農民破產、農村分化的情況。
金陵向西賈客多,船中生長樂風波 [1] 。欲發移船近江口,船頭祭神各澆酒 [2] 。停杯共說遠行期 [3] ,入蜀經蠻遠別離 [4] 。金多眾中為上客 [5] ,夜夜算緡眠獨遲 [6] 。秋江初月猩猩語 [7] ,孤帆夜發瀟湘渚 [8] 。水工持楫防暗灘,直過山邊及前侶 [9] 。年年逐利西復東,姓名不在縣籍中 [10] 。農夫稅多長辛苦,棄業寧為販寶翁 [11] 。
【注釋】
[1] 樂風波:歡喜航行,意指來往經商。
[2] 祭神澆酒:開船前照例先祭水神,祭時把酒澆入江中。
[3] 停杯句:指開船宴飲時的談話。
[4] 蜀:以成都為中心,是當時商業繁盛的區域。蠻:泛指今西南地帶,是出產金寶的地區。
[5] 金多句:意謂眾商中有等級的差別,誰的資本最雄厚,誰就是上等客商。
[6] 算緡(mín):即算賬。緡,穿錢的絲繩。古時,每千錢用緡穿成一貫,一緡錢,即一貫錢,是錢的計算單位,這裡用作錢的代稱。
[7] 猩猩語:猩猩,猿一類的動物。古人認為猩猩能言,故云。這裡實際是指猿啼。
[8] 瀟湘渚:泛指洞庭湖一帶的洲渚。渚,水中小洲。
[9] 水工二句:寫商人逐利心切。楫,撥水的短槳。暗灘,水底的沙石灘。船一觸上,就會撞碎或陷滯不能前進。及前侶,趕上前面同行的船。
[10] 姓名句:言商人來往不定,縣籍無名,可以逃避租稅。縣籍,本縣的戶籍。
[11] 農夫二句:《史記·貨殖列傳》「夫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二句意本此。
節婦吟
題下原注有「寄東平李司空師道」八字。李師道是割據在今河北、山東省地帶的藩鎮,他以平盧淄青節度使、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故稱之為李司空。當時,各地軍閥喜羅致文人,用以削弱朝廷,增強其威望和實力。這詩假託男女愛情關係,來表明自己的政治態度,對李的羅致,婉言謝絕。比興之義,原本《楚辭》;而敘事之體,則出於漢樂府。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 [1] 。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 [2] 。妾家高樓連苑起 [3] ,良人執戟明光里 [4] 。知君用心如日月 [5] ,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6] 。
【注釋】
[1] 贈妾句:贈珠表示結愛之意。按:古代延聘士人,先致金幣,故用以為比。
[2] 感君二句:辛延年《羽林郎》:「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裾。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此反用其意,言心感其情。襦,短襖。
[3] 高樓連苑起:連苑都矗立著高樓,形容第宅之崇麗。苑,園囿。
[4] 良人:古代婦女稱丈夫之詞。執戟明光:指供職朝廷,侍衛皇帝。秦、漢時,中郎、侍郎、郎中等官,皆主執戟守衛宮門。《史記·淮陰侯列傳》:「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明光,漢殿名,在未央宮之西。
[5] 用心如日月:意謂光明磊落,並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動機。
[6] 恨:一作「何」。
【評】 吳喬《圍爐詩話》云:「張籍辭李司空辟詩,考亭嫌其『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若無此一折,即淺直無情,是謂以理礙詩之妙者也。」
江南曲
這詩描繪江南地區的水國風光和水上生活,題材新穎,意境清深,是張籍的代表作之一。姚合《贈張籍太祝》詩云:「絕妙《江南曲》,淒涼《怨女詩》。古風無手敵,新語是人知。」所指即此。曲,一作「行」。
江南人家多橘樹,吳姬舟上織白苧 [1] 。土地卑濕饒蟲蛇,連木為牌入江住。江村亥日長為市 [2] ,落帆度橋來浦里。青莎覆城竹為屋,無井家家飲潮水。長干午日沽春酒 [3] ,高高酒旗懸江口。娼樓兩岸臨水柵 [4] ,夜唱《竹枝》留北客 [5] 。江南風土歡樂多,悠悠處處盡經過。
【注釋】
[1] 白苧:即白紵。吳兢《樂府古題要解》:「按舊史,白紵,吳地所出。」「(《白紵歌》)其譽白紵曰:『質如輕霧色如銀。』」苧,通作「紵」,麻的一種。
[2] 亥日為市:吳景旭《歷代詩話》庚集卷六:「《青箱雜記》:『荊、吳俗有寅、申、巳、亥日集於市,故謂亥市。』……余按……《釋名》:『亥,核也。』收藏百物,核取其好惡真偽也。市之以亥,或取此義。」按,以前說為是。
[3] 長干:即長干里,故址在今江蘇省南京市(詳見崔顥《長干行》題下注)。
[4] 柵:讀若尺,和下文「客」字叶韻。
[5] 竹枝:即《竹枝詞》,本是西南民歌,這裡泛指南方的民間歌調。
山頭鹿
這詩寫一貧苦婦人丈夫新死未葬,子又欠租入獄,在災荒兵亂的歲月里,無法生活下去的悲慘情況。詩的結尾用旁敲側擊的筆觸,尖銳地揭露了統治階級絕滅人性的殘暴行為。
山頭鹿,角芟芟,尾促促 [1] 。貧兒多租輸不足 [2] ,夫死未葬兒在獄。旱日熬熬蒸野岡 [3] ,禾黍不收無獄糧 [4] 。縣家唯憂少軍食,誰能令爾無死傷 [5] ?
【注釋】
[1] 山頭鹿三句:因看到鹿在山頭跑來跑去,因而慨嘆人還不如動物能夠在天地間自由地生活著。這種表現手法,用以起興的客觀事象和下面所要說明的問題,往往只是由於主觀上某種偶然因素而產生的一點的聯繫,乍一看來,兩者似乎毫不相涉,但它卻反映了人們思想活動的真實情況,富有濃厚的生活氣息。民間歌謠中慣用這種手法,《詩經》里《國風》部分很多。如《秦風·黃鳥》起二句就與此同一筆意。芟(shān)芟,形容鹿角彎曲而高聳貌。促促,短貌。
[2] 輸不足:不能輸滿定額。
[3] 旱日句:言旱災嚴重。熬熬,像火一樣在煎熬著。蒸,指地面所發散出來的強度的熱氣。
[4] 不收:沒有收成。收,一作「熟」。
[5] 縣家二句:作詩人的語氣,意謂現在是戰爭時期,縣官只愁軍糧供應不上,哪還顧到老百姓的死活呢?縣家,指縣官。唐時口語稱官府為「家」。韓愈《八月十五日夜贈張功曹》:「州家申名使家抑。」以「州家」稱州刺史,「使家」稱觀察使,與此同例。說「少軍食」,點明這老婦人兒子之所以繳不清租稅,乃是政府由於內戰而增加的超額剝削,也就是上文所說「多租」的原因。
廢宅行
這詩寫長安城兵亂後的荒涼景象。代宗廣德元年(763)冬,吐蕃曾攻進長安。德宗建中四年(783),又遭朱泚之亂。兵燹之後,一直沒有恢復過去的繁華,逃難的人們很少回到故居。廢宅,無人居住的空屋。宅,一作「家」。
胡馬奔騰滿阡陌,都人避亂唯空宅。宅邊青桑垂宛宛 [1] ,野蠶食葉還成繭 [2] 。黃雀銜草人燕窠 [3] ,嘖嘖啾啾白日晚 [4] 。去時禾黍埋地中 [5] ,飢兵掘土翻重重。鴟梟養子庭樹上 [6] ,曲牆空屋多旋風。亂定幾人還本土?唯有官家重作主 [7] !
【注釋】
[1] 宛宛:下垂貌。按:以下八句,從多方面加以描寫,用以烘托廢宅荒涼的氣氛。
[2] 野蠶句:言桑葉無人採摘,野蠶得以食葉成繭。
[3] 黃雀句:燕子習慣在人家的廳堂里做窠,因是廢宅,燕子也不飛來,燕窠變成雀巢。
[4] 嘖(zé)嘖啾(jiū)啾:低碎的鳥鳴聲。
[5] 去時句:逃難的人們臨行倉卒,糧食無法攜帶,只得把它埋在地下。
[6] 鴟梟:即貓頭鷹,古人誤以為惡鳥。
[7] 亂定二句:上句慨嘆於長安城裡像這樣的廢宅很多;下句諷刺最高統治者,意謂其逃難回來依然只知逍遙自在地做他的皇帝,並不管百姓能否安居樂業。官家,稱皇帝之詞。《名義考》引《廣記》:「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稱官家,猶言帝王也。」
【評】 以自然界萬物的自生自長反襯廢宅之破敗荒涼,自《詩經》(如《東山》)與漢樂府(如《十五從軍征》)已有此法,而張籍寫來不脫民歌風調,哀麗婉轉,可謂善學古人而不泥於古人。
江村行
這詩寫江南地區耕種水田的人們終年勞動的辛苦和他們的生活情趣。
南塘水深蘆筍齊 [1] ,下田種稻不作畦 [2] 。耕場磷磷在水底 [3] ,短衣半染蘆中泥。田頭刈莎結為屋 [4] ,歸來系牛還獨宿。水淹手足盡為瘡,山虻繞身飛揚揚 [5] 。桑林椹黑蠶再眠,姑婦採桑不向田 [6] 。江南熱旱天氣毒,雨中移秧顏色鮮 [7] 。一年耕種長苦辛,田熟家家將賽神 [8] 。
【注釋】
[1] 蘆筍:蘆葦的嫩芽。
[2] 下田句:把田土劃成一塊塊的叫做畦(qí)。高地上的田作畦,是為了便於灌溉;不作畦,是水田的特點。
[3] 耕場:耕種的場所,即水田。磷磷:水石分明貌,此指耕田時水下石子分明可見。
[4] 莎(suō):草名。葉長質硬,可以結作屋頂。
[5] 虻(ménɡ):一種有害的昆蟲,長約六七分,灰黑色,頭部闊,複眼觸角都很大,胸背有淺灰色的直紋,腹部分七節,翅透明,好吸人畜血液。一般的是在夏天出現;但卑濕的地方,春秋季都有。原作「 」,字同。身:一作「衣」。揚(yánɡ)揚:亂飛貌,一作「撲撲」。
[6] 桑林二句:意謂接著播種之後,就忙於蠶絲生產。椹(shèn),桑果。桑果熟時,呈現紅中透黑的深紫色。姑婦,即婆媳。不向田,猶言不下田。採桑的時候婆婆和媳婦才不下田,可見婦女在平時和男子同樣下田勞動。
[7] 江南二句:寫蠶事完畢之後,又要栽秧。栽秧在四五月里,江南地暖,天晴更加亢燥,所以要在雨中移秧。毒,謂溽暑蒸人。
[8] 賽神:酬神,即迎神賽會。
【評】 詩寫種稻全過程,卻於播種後,突然插入「桑林椹黑蠶再眠,姑婦採桑不向田」二句,看似不續,其實不僅在時間上填補了育秧的幾十天,而且「不向田」又承上點明農夫田頭獨宿之原因,敘事不平板,有回斡。田頭結屋,歸來獨宿,手足為瘡,山虻飛揚,是苦中之苦。雖然熱旱天毒而雨中秧鮮,雖然一年辛苦,而將望賽神,則是苦中之樂。立意造語不單調,有變化。其「椹黑」、天「毒」、「顏色鮮」諸語更淺俗而入神。張籍師事韓愈,又深交元、白,其詩體亦兼取二家特點,慣能於自然中見鍛煉之功、通侻中寓峭深之致。其詩較王建、元、白益精深,於此可見一斑。
西州
唐西州交河郡,州治在前庭,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吐魯番縣東,是安西四鎮節度使駐節之地。安史亂後,吐蕃勢力向西北方面伸展,到了德宗貞元七年(791),這一地區全部為其所占領。這詩感傷國難,指出由於敵騎騷擾,征戍不息,破壞了國內的農業生產和和平生活,表現了掃淨邊塵,收復失地的壯志豪情。
胡羌據西州,近甸無邊城 [1] 。山東收租稅,養我防塞兵 [2] 。胡騎來無時 [3] ,居人常震驚。嗟我五陵間 [4] ,農者罷耘耕。邊頭多殺傷 [5] ,士卒難全形。郡縣發丁役,丈夫各征行。生男不能養,懼身有姓名 [6] 。良馬不念秣,烈士不苟營 [7] 。所願除國難,再逢天下平。
【注釋】
[1] 近甸句:甸(diàn),首都附近的地區,《禮記·王制》:「千里之內曰甸。」邊城,指可以扼守的關塞。長安西北以隴山為要塞,自從廣德元年(763)吐蕃攻破大震關以後,不幾年,就進入鳳翔以西,邠州以北。長安無險可守,故曰「無邊城」。
[2] 山東二句:自大曆三年(768)十一月郭子儀以朔方軍鎮邠州後,這一帶常駐重兵。邊地荒殘,照例轉運內地的租稅金帛供應軍需。山東,華山以東,指除了關中以外的廣大地區。
[3] 來無時:即隨時來的意思。
[4] 五陵間:指長安附近。五陵,注屢見前。
[5] 邊頭:猶言邊疆上。邠州一帶,本是內地,可是在當時已成為邊防前線,故稱之為「邊頭」,和上文的「邊城」涵義不同。
[6] 生男二句:樂府《相和歌·飲馬長城窟行》古辭:「生男慎勿舉,生女哺用脯。不見長城下,屍骸相撐拄?」此化用其意。有姓名,謂名在戶籍之中,須服兵役。
[7] 良馬二句:上句是比,意謂良馬志在千里,不會想到飼料,正如烈士一樣,憂念國事,而不會苟營私人利益。秣,草料。烈士,猶言志士。
沒蕃故人
這詩追念一位失陷蕃地、生死不明的朋友。事情發生在兩年以前,詩用補敘,結尾處點明兩年後才聽到這不幸的消息。倒裝的章法,使得全詩的描寫,分外悲哀動人,有文情相生之妙。
前年伐月支 [1] ,城下覆全師。蕃漢斷消息 [2] ,死生長別離。無人收廢帳,歸馬識殘旗 [3] 。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時 [4] 。
【注釋】
[1] 月支:漢西域國名,這裡借指吐蕃。
[2] 蕃漢句:言戰死的情況不明。
[3] 無人二句:因為全軍覆沒,這營帳成了廢帳。戰士都犧牲或流亡了,只有無人收管的戰馬還認識殘餘的軍旗,回到了空營。
[4] 欲祭二句:意謂當消息傳來的時候,望天涯而痛哭。想設奠野祭,但又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死了。說「疑」,因為消息還不確切的緣故。說「此時」,與首句的「前年」相呼應。
寄西峰僧
這詩寫月夜懷人,即景生情,淡語中有雋永的意味,風格與韋應物相近。所寄僧人名不詳,西峰是其住處。集中另有《禪師》一詩云:「獨在西峰頂,年年閉石房。」知是一位獨居深山,足跡不入城市的高僧。
松暗水涓涓 [1] ,夜涼人未眠。西峰月猶在 [2] ,遙憶草堂前。
【注釋】
[1] 松暗句:即末句「草堂前」的夜景。松陰遮住了月光,故「暗」。涓涓,細流貌。
[2] 西峰句:承上文「人未眠」。因夜已深,故月色偏照西峰。
蠻州
這詩和下面一首都是描寫西南地區具有特殊情調的生活環境和風土人情。本篇一說是杜牧所作,題為《蠻中醉》。
瘴水蠻中入洞流,人家多住竹棚頭 [1] 。青山海上無城郭 [2] ,唯有松牌記象州 [3] 。
【注釋】
[1] 人家句:西南地方卑濕,又多蟲蛇,住宅用竹建成,架得很高,人住在上面。
[2] 海上:西南濱海之地。
[3] 松牌:松木牌。記:義同標。象州:唐州名,州治在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象縣境內。《舊唐書·地理志》:「象州,下,隋始安郡之桂林縣,武德四年(621)平蕭銑,置象州。」
【評】 此詩當與前錄柳宗元《柳州二月榕葉落盡偶題》對看:兩者有悽怨與明麗、深穩與爽利的區別。
蠻中
銅柱南邊毒草春 [1] ,行人幾日到金潾 [2] !玉環穿耳誰家女?自抱琵琶迎海神 [3] 。
【注釋】
[1] 銅柱:《水經注·溫水》:「昔馬文淵(援)立兩銅柱於林邑岸北,山川移易,銅柱今復在海中。」
[2] 金潾:也可寫作「金鄰」,南方地名(見左思《吳都賦》)。
[3] 自抱句:迎神時,邊歌邊舞,須用樂器伴奏,故「抱琵琶」。
秋思
洛陽城裡見秋風 [1] ,欲作家書意萬重 [2] 。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
【注釋】
[1] 見秋風:秋風一起,自然界呈現蕭條景色,故曰「見」。
[2] 家書:一作「歸書」。
【評】 岑參《逢入京使》雲「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此言「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兩種忙亂,一般心情。而遣句之雅俗藏露,又可見盛、中唐之別。
酬朱慶餘
朱慶餘,張籍的後輩詩人(見後簡介)。朱有《閨意獻張水部》一首(見後選),以新嫁娘自喻,詢問自己的文章是否適合時宜,能不能中選。張籍這詩是答覆他的話。兩詩都用比體,應該合讀。
越女新妝出鏡心 [1] ,自知明艷更沉吟 [2] 。齊紈未是人間貴,一曲菱歌抵萬金 [3] 。
【注釋】
[1] 越女句:唐越州州治在今浙江省紹興市。越地女子以艷麗著稱,特別是採蓮姑娘,更是傳統民歌中被美化的對象。這裡用以比擬朱慶餘,因朱是越州人。出鏡心,出現在明鏡之中,意指攬鏡自照。
[2] 自知句:朱贈詩有「畫眉深淺入時無」之句,故云。沉吟,矜持嬌羞的情態。
[3] 齊紈二句:意謂穿著齊紈的濃妝佳人並不足貴,可貴的是越女的風韻天然,歌喉宛轉。齊紈,今山東地區所產的細絹。菱歌,采菱歌,是古代楚、漢、吳、越間人民在采菱時所唱的歌。鮑照《采菱歌》有「菱歌清漢南」之語,詩意或出此。又謝靈運《道路憶山中》:「采菱調易急。」菱歌又涵有高調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