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八

馬茂元 《唐詩選》
李益(八首) 李益(748—829?),字君虞,隴西姑臧(今甘肅省武威縣)人。大曆四年(769)進士,授鄭縣尉。鬱郁不得意,棄職游燕、趙間,幽州節度使劉濟闢為從事。又歷西北邊地,參佐戎幕。憲宗時,任秘書少監,官終禮部尚書。 他寫邊塞題材的作品最為有名,各體中尤以七言絕句見長。《舊唐書·李益傳》說:「貞元末,與宗人李賀齊名。每作一篇,為教坊樂人以賂求取,唱為供奉歌詞。其《征人歌》《早行篇》,好事者畫為屏障;『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之句,天下以為歌詞。」他的詩能從樂府民歌里吸其生動活潑的精神,用俊偉軒昂的筆調和奇異獨特的構思,寫出實際生活的體驗,意境闊遠,不為篇幅所限;而又聲調鏗鏘,富於音樂美。胡應麟評唐人七絕,以李益為盛唐以下第一人,認為:「可與太白、龍標(王昌齡)競爽。」(見《詩藪》卷六) 《全唐詩》錄存其詩二卷。 邊思 《唐才子傳》卷四《李益傳》云:「(李益)從軍十年,運籌決策,尤其所長。往往鞍馬間為文,橫槊賦詩,故多抑揚激厲悲離之作,高適、岑參之流亞也。」這詩是作者的自我寫照。激昂慷慨的詞氣,表現出踔厲風發的精神。他曾錄其從軍詩贈盧景亮,前有序云:「五在兵間,故為文多軍旅之思。或因軍中酒酣,或時塞上兵寢,投劍秉筆,散懷於斯文,率皆出乎慷慨意氣。武毅果厲,本其涼國,則世將之後,乃西州之遺民歟!亦其坎軻當世,發憤之所致也。」(見《唐詩紀事》卷三〇)序中所言,正可與此詩及下選有關各篇相印證。 腰懸錦帶佩吳鉤 [1] ,走馬曾防玉塞秋 [2] 。莫笑關西將家子,只將詩思入涼州 [3] 。 【注釋】 [1]  吳鉤:指銳利的兵器。《吳越春秋·闔閭內傳》:「闔閭命於國中作金鉤,令曰:『能為善鉤者,賞之百金。』有人殺其二子,以血釁金,成二鉤,獻於闔閭。……王曰:『何以異於眾夫子之鉤乎?』鉤師向鉤而呼二子名:『吳鴻、扈稽,我在於此!王不知汝之神也。』聲絕於口,兩鉤俱飛,著父之胸。吳王大驚,乃賞百金。遂服而不離身。」杜甫《後出塞》:「少年別有贈,含笑看吳鉤。」 [2]  曾防玉塞秋:唐時每當秋季,西北邊地常有外族侵擾,調兵防守,稱為防秋。《新唐書·陸贄傳》:「西北邊歲調河南、江、淮兵,謂之防秋。」玉塞,即玉關,玉門關的簡稱。 [3]  莫笑二句:意謂自己從軍西北,非僅為了吟賞邊塞風光。《後漢書·虞詡傳》:「諺曰:『關西出將,關東出相。』」李益為隴西人,隴西在函谷關之西。隴西李氏,是漢朝名將李廣、李蔡之後,故自稱「關西將家子」。唐涼州武威郡,治武威(今甘肅省縣名)。按:涼州地區音樂發達,唐時《涼州曲》極為盛行,詩人所作歌詞,多取材於當地景物風光,故云。思,讀去聲。 從軍北征 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遍吹行路難 [1] 。磧里征人三十萬 [2] ,一時回首月中看 [3] 。 【注釋】 [1]  行路難:樂府曲調名(見李白《行路難》題下注)。 [2]  磧:沙漠。 [3]  看:讀平聲。 過五原胡兒飲馬泉 原注云:「鵜泉在豐州城北,胡人飲馬於此。」豐州,在今內蒙古自治區鄂爾多斯境內。五原,豐州的州治。北方沙漠地帶,行軍時,遇到有水的窪地,可以飲馬,就稱之為飲馬泉。鵜,是這個飲馬泉的專名。題一作《鹽州過胡兒飲馬泉》。 綠楊著水草含煙,舊是胡兒飲馬泉。幾處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劍白雲天 [1] !從來凍合關山路,今日分流漢使前 [2] 。莫遣行人照容鬢,恐驚憔悴入華年 [3] 。 【注釋】 [1]  幾處二句:上句寫邊地遼闊荒涼,用月夜笳聲,點出戍卒思歸之情;下句慨嘆於在這國防要地,沒有真正能夠捍衛祖國、雄鎮邊塞的英雄。偽宋玉《大言賦》:「長劍耿介(光亮),倚天之外。」 [2]  從來二句:寫由冬入春旅行的過程。意謂在旅行中,不覺已到了春深的時候。北方苦寒,冬天大地凍成一片,到了春天解凍,才能看到綠水分流。漢使,自指。 [3]  莫遣二句:因春興感。意謂臨水不敢照影;照了會從風塵憔悴的面容中,感到自己的青春已經在暗中消逝。華年,一作「新年」。 春夜聞笛 寒山吹笛喚春歸,遷客相看淚滿衣 [1] 。洞庭一夜無窮雁,不待天明盡北飛 [2] 。 【注釋】 [1]  遷客:指被貶到外地的人。看:一作「逢」。 [2]  洞庭二句:寫笛聲哀怨,感動雁群,用以襯托春歸而人未歸的感慨。雁群秋冬南來,春天北返,而遷客則一經貶謫,欲歸無期,對照見義。 【評】  從以上所錄可見前人以益詩直承王昌齡,洵為的評,其尤為神似者,在於起句之態度寬遠,結尾之情韻悠長。然益詩之所短亦在酷似龍標。若取其《夜上受降城聞笛》、《暮過回樂烽》、《夜觀石將軍舞》諸邊塞詩與龍標《從軍行》較讀,便可見出明顯之模擬痕跡。其《宮怨》詩(露濕晴花春殿香)亦與龍標《西宮春怨》類同,此則未可為賢者諱。至於氣韻有蕭瑟之感,又不復有盛唐邊塞詩之雄闊景象,則時代不同,氣運使然,反不當指以為弊病。 夜上受降城聞笛 唐時有三受降城,高宗時張仁願所築(見《舊唐書·張仁願傳》)。中城在朔州,東城在勝州,西城在靈州。這裡指的是西城。唐靈州治靈武(今寧夏回族自治區縣名)。 回樂烽前沙似雪 [1] ,受降城下月如霜 [2] 。不知何處吹蘆管 [3] ,一夜征人盡望鄉。 【注釋】 [1]  回樂烽:回樂縣附近的烽火台。回樂故城在今寧夏回族自治區靈武縣西南。烽,一作「峰」。 [2]  下:一作「外」。 [3]  蘆管:即胡笳。《太平御覽》卷五八一引《晉先蠶儀注》:「笳者,胡人卷蘆葉吹之以作樂也,故謂曰胡笳。」管,一作「笛」。 喜見外弟又言別 這詩寫聚散離合之情,妙處在於能把亂世人生的感慨,久別乍逢這一剎那間悲喜交集的心理狀態,真實而動人地刻畫出來。宋人范晞文《對床夜話》卷五:「『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唐人會故人之詩也。久別倏逢之意,宛然在目。想而味之,情融神會,殆如直述。前輩謂唐人行旅聚散之作,最能感動人意,信非虛語。」詩的意境和司空曙《雲陽館與韓紳宿別》大致相同,可參看。外弟,姑母之子。 十年離亂後,長大一相逢。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 [1] 。別來滄海事 [2] ,語罷暮天鍾。明日巴陵道 [3] ,秋山又幾重。 【注釋】 [1]  問姓二句:初見問姓,懷疑可能是親戚。等到說出了名字,方確知是外弟,便漸漸回憶對方舊日的容貌。這二句通過對方的容顏已變得連至親也認不出這一細節,點出分別之久和長期戰亂對人的影響之大。 [2]  滄海事:即第一句所說的「十年離亂」。《晉書·王尼列傳》:「(王尼避亂江夏)常嘆曰:『滄海橫流,處處不安也。』」此暗用其語。 [3]  巴陵:唐郡名,即岳州(今湖南省岳陽市)。 江南曲 《江南曲》,樂府《相和歌》舊題,和《採蓮曲》同屬《江南弄》七曲之一。這一曲調來源於江南民歌,內容多寫男女愛情。這詩用一賈客妻子的口吻,寫出由於商人重利輕別,造成少婦心情上的寂寞空虛,並表現了她對幸福生活的熱烈嚮往。語意簡質而流轉自然,饒有歌謠風味。蒲松齡《聊齋志異·白秋練》篇,用此詩作為愛情媒介,敘述了兩個愛詩成癖的青年男女曲折離奇的愛情故事,可見此詩感人之深。 嫁得瞿塘賈 [1] ,朝朝誤妾期 [2] 。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3] 。 【注釋】 [1]  瞿塘賈:指入蜀經商的客人。瞿塘,瞿塘峽,三峽之一。 [2]  朝朝句:謂瞿塘賈的無信。誤妾期,誤了和自己約定的歸期。朝朝,見盼切之久長。 [3]  早知二句:從上句「誤妾期」三字生髮出來;以「有信」與「誤期」相對照,把「潮」和「弄潮兒」聯繫起來,是說悔不當初嫁個有信義的丈夫。潮水的漲落有定期,稱為潮信。弄潮,是水上的一種運動和遊戲。潮水至時,諳悉水性的年輕人,撐著小船,迎潮而入,在衝激的浪花里,表現熟練的技巧和勇敢冒險的精神,稱為弄潮兒。兒,讀ní。 寫情 這詩寫失戀的悲哀,以淡語見深情取勝。 水紋珍簟思悠悠 [1] ,千里佳期一夕休 [2]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3] 。 【注釋】 [1]  水紋句:獨宿時的回憶,下句是回憶中當時的情況。水紋,簟紋細得像水紋一樣。悠悠,遙遠貌。思,讀去聲。 [2]  佳期:指和對方的約會。《楚辭·九歌·湘夫人》:「與佳期兮夕張。」一夕休:有約不來,空空等了一夜。 [3]  從此二句:寫失戀後對景傷情,並點明約會是個風月良宵,地址在西樓。 【評】  古今情詩如林,而此詩獨出機杼。全詩不著力寫盼切之殷,而「一夕休」正見盼切之久長;不著力寫情意之深,而「無心」「任他」正見其情意之摯著,正意而以反寫出之,彌覺深長。欲溯其源,則《詩經·伯兮》、《漢樂府·有所思》又有類似筆法,可參閱。 皎然(一首) 釋皎然(720—805?),俗姓謝,名晝,字清晝,湖州長城(今浙江吳興)人。謝靈運十世孫。早年曾干仕,出入儒墨道三家,理想破滅,而於安史亂中出家,歸於「心地法門」(南宗禪)。大曆中他曾與陸羽等一起組織過湖州詩會,是大曆貞元時期東南地區一個有影響的詩僧。其論詩專著《詩式》五卷,以「真於情性,尚於作用,不顧詞彩,風流自然」為宗旨,要求復古通變,以意勢為主導,提倡苦思得奇與化俗為奇二種詩格。以此為指導,其詩風脫胎於大曆之清新,由清壯而漸趨清狂。其理論與實踐對於元和詩變有一定影響。然而視野不廣,題材狹窄,是其所病。他又受知於湖州刺史顏真卿,曾與顏真卿所主《韻海鏡源》修撰事。貞元、元和之交,卒於家鄉。 有《杼山集》十卷。 觀王右丞維滄洲圖歌 這首題畫詩,揭示出王維畫中的詩意,使人有讀詩如見畫的感覺。滄洲,水隈之地,通常用以指隱士的幽居。《南史·袁粲傳》:「嘗作五言詩,言『訪跡雖中宇,循寄乃滄洲』,蓋其志也。」杜甫《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聞君掃卻赤縣圖,乘興遣畫滄洲趣。」皆以滄洲指遠離塵俗的山水勝處。王維《滄洲圖》今已不存,據詩中所寫,知是以洞庭水雲之鄉作為描繪背景的。 滄洲誤是真,萋萋忽盈視 [1] 。便有春渚情,褰裳掇芳芷 [2] 。颯然風至草不動,始悟丹青得如此 [3] 。丹青變化不可尋,翻空作有移人心。猶言雨色斜拂坐 [4] ,乍似水涼來入襟。滄洲說近三湘口 [5] ,誰知卷得在君手。披圖擁褐臨水時 [6] ,翛然不異滄洲叟 [7] 。 【注釋】 [1]  萋萋句:言眼前忽然出現一片萋萋的春草。萋萋,草盛貌,形容下文的「芳芷」。 [2]  便有二句:伸足上文,意謂畫中景物的逼真,使人神往,恍如置身春渚之中。渚,水中小洲。褰(qiān)裳,拎起衣裳。《詩經·鄭風·褰裳》:「褰裳涉溱。」掇(duō),拾取。芷,即白芷,水生香草。因芳芷生於水中,故須褰裳拾取。按:白芷盛產於南方洞庭湖一帶,《楚辭》中經常提到,這裡說「芳芷」,與下文的「三湘口」義相生。 [3]  丹青:繪畫所用的顏料,亦為畫圖的代稱,此用後一義。下句的「丹青」,指繪畫藝術。 [4]  猶言:和下句的「乍似」為互文,都是疑似的意思。 [5]  三湘口:指洞庭湖地帶。湘水分為三湘(參見前盧綸《晚次鄂州》注[3] ),流入洞庭,故稱。 [6]  擁褐:形容閒適的情態,不受冠帶拘束。褐,賤者之衣。 [7]  翛(xiāo)然:無牽累貌。《莊子·大宗師》:「翛然而往。」滄洲叟:指徜徉山水間的高人隱士。 【評】  皎然曾云:「如何萬象由心出,誤點一點亦為道。」(《玄真子畫洞庭山水歌》)論本南宗禪「即心即佛」說。貫徹於創作與鑑賞,則特重主觀之心理感受。此詩即這一思想的具體表現。全詩並不注重於畫面的細緻刻畫,甚至沒有粗線條的勾勒,而是大寫觀畫時的感覺印象,這與前錄杜甫題畫詩顯然不一。詩以「始悟」句為樞紐,分兩層反覆以寫之。這種層次安排與飈來戛止的起結,拙奇的比喻(如「乍似水涼來入襟」),又均與前此杜甫、後此韓愈相類似,初步體現了後來宋調七古的特點,雖然其才力尚不似杜韓諸大家之雄健。 李端(一首) 李端,字正己,趙州(今河北趙縣附近)人。少年時曾隱嵩山,後入長安,為駙馬郭曖門下清客,以詩才敏捷著稱。詩風在大曆十才子中較為直致。大曆五年(770)進士,授秘書省校書郎,因病辭官,後出任杭州司馬,與皎然等有交往。約卒於建中興元年間。 《全唐詩》錄存其詩三卷。 胡騰兒 《胡騰》,健武曲名。胡騰兒,指舞胡騰的青年藝人。胡騰舞來自石國,劉言史《王中丞宅夜觀舞胡騰》:「石國胡兒人見少,蹲舞樽前急如鳥。」唐代流行西域的樂舞,邊疆藝人多雜居內地。代宗時,河、湟被吐蕃占據,他們無家可歸,流滯中原,仍操舊業。本篇通過歌舞場面的描繪,寓有很深的感傷時局之意。題一作《胡騰曲》。 胡騰身是涼州兒 [1] ,肌膚如玉鼻如錐 [2] 。桐布輕衫前後卷,葡萄長帶一邊垂 [3] 。帳前跪作本音語 [4] ,拈襟擺袖為君舞 [5] 。安西舊牧收淚看 [6] ,洛下詞人抄曲與 [7] 。揚眉動目踏花氈 [8] ,紅汗交流珠帽偏。醉卻東傾又西倒 [9] ,雙靴柔弱滿燈前 [10] 。環行急蹴皆應節 [11] ,反手叉腰如卻月 [12] 。絲桐忽奏一曲終 [13] ,嗚嗚畫角城頭髮 [14] 。胡騰兒,胡騰兒!家鄉路斷知不知? 【注釋】 [1]  胡騰句:意謂這舞胡騰的藝人來自涼州。涼州,州治在今甘肅武威縣。這一地區的少數民族都善歌舞。兒,讀ní,下並同。 [2]  肌膚句:西北方少數民族多系白種人,故云。錐,謂鼻端高聳而尖。 [3]  桐布:即桐華布。據《華陽國志》說:永昌郡(今雲南保山縣)出產一種梧桐木,其花柔軟如絲,民間績以為布。幅寬五尺,潔白不受污。葡萄:錦名,織有葡萄的花紋。岑參《胡歌》:「葡萄宮錦醉纏頭。」 [4]  帳:居住的帳幕。跪:跪起,古人席地而坐,坐時兩膝著地,臀部壓在腳後跟上面。起時,得先將腰伸直跪著。本音語:用本民族的語音來說話。 [5]  拈襟擺袖:一作「拾襟攬袖」。拈,用手整理一下。 [6]  安西句:古代奴隸社會把管理奴隸和畜牧牛羊同樣看待,所以稱管理奴隸事務的人為牧。後來沿用於地方行政長官,如州牧等。安西舊牧,指過去曾在安西節度使轄區擔任過地方官吏的人。西北邊地淪陷,這些人有切身的感慨。收淚,忍痛的意思。 [7]  洛下句:唐代歌舞曲辭,往往採用文人所作的詩篇。曲,指這種配合樂調的歌辭。洛下詞人,猶言中原詞人。因洛陽是文士薈萃之區。 [8]  揚眉動目:指面部的生動表情。花氈:舞蹈時所用美麗的氈毯。 [9]  醉:指舞時妙曼的姿態,好像喝醉了酒一樣。卻:語氣詞。 [10]  雙靴句:意謂舞技熟練,在燈光下只看到舞者兩腳的閃動。 [11]  環行句:言舞蹈的腳步與音樂的節拍相應。蹴(cù),翹腳和蹬腳。 [12]  卻月:半月形,形容舞者反手叉腰的身段和姿態。 [13]  絲桐:指伴奏的樂器。古時名貴的琴用桐木製成。絲,琴弦。 [14]  嗚嗚句:從畫角聲中使人聯想到當時邊疆的軍事情況,故下文云云。畫角,軍中所用樂器(參看後李涉《潤州聽曉角》題下注)。 【評】  卒章顯其志,內容形式均執元、白新樂府先鞭。「絲桐忽奏一曲終,嗚嗚畫角城頭髮」二句收舞而入情,自然工穩,洵為妙筆。然刻畫雖亦形象,但與前錄杜甫《舞劍器歌》相較,氣魄才力大遜。十才子除盧綸外,均拙於大篇巨製。 戴叔倫(二首) 戴叔倫(732—789),字幼公,潤州金壇(今江蘇金壇)人。歷參湖南、江西幕府。後官東陽令,遷撫州刺史,終容管經略使。 他師事蕭穎士。在德宗朝詩名極盛,清詞麗語,為時所傳誦。其中部分描繪現實生活的作品,題材新穎,有一定的思想深度和鮮明的藝術特色。 《全唐詩》錄存其詩二卷。 女耕田行 這詩寫一家的兩姊妹,因兄長從軍,家貧母老,為了維持生活,不得不下地耕種。詩中通過具有典型意義的事例,反映了大戰亂時代里農村破落的真實面貌,和貧困生活中青春少女的情懷。 乳燕入巢筍成竹,誰家二女耕新谷。無人無牛不及犁,持刀斫地翻作泥 [1] 。自言「家貧母年老,長兄從軍未娶嫂。去年災疫牛囤空 [2] ,截絹買刀都市中 [3] 。頭巾掩面畏人識 [4] ,以刀代牛誰與同 [5] !」姊妹相攜心正苦,不見路人惟見土。疏通畦壟防亂苗,整頓溝塍待時雨 [6] 。日正南岡午餉歸 [7] ,可憐朝雉擾驚飛 [8] 。東鄰西舍花發盡,共惜餘芳淚滿衣 [9] ! 【注釋】 [1]  無人二句:寫二女耕田的困苦。耕田時須將泥土翻鬆,然後下種。通常用牛拉犁翻土,也可由兩個壯健有力的男子來操作。這裡說「無人無牛」,是因為兄已從軍,牛又死去,女子力小,拉不動犁,只得「持刀斫地」。不及犁,猶言不能犁。斫(zhuó),原意砍,這裡是挖掘擊碎的意思。 [2]  牛囤:即牛欄,關牛的地方。 [3]  截絹句:言這刀得來不易,是用自己的紡織成品換取的。絹,即生繒,普通的絲織品,在當時可以作為貨幣來流通。截,在匹頭上割下一段。 [4]  頭巾句:古代風俗,未出嫁的女子,深藏閨閣,不和外人接觸。所以在都市賣絹買刀時,須用「頭巾掩面」。 [5]  以刀句:言姊妹兩人在困難地耕種著,無人相幫。 [6]  疏通二句:言把地翻好之後,還要整理地面。一塊一塊的田叫做畦(qí)。壟(lǒnɡ),田埂。一作「壠」,字通。溝塍(chénɡ),田溝,灌溉或泄水之用。 [7]  午餉歸:回家去吃午飯。餉,食。 [8]  可憐句:春深時,雉眠壟上,被二女擾動,故驚飛。此句因物及情,啟下兩句。可憐,義同可愛。 [9]  共惜句:用眼前景物來表現兩姊妹的心情。惜餘芳涵有雙重意思:春深花發,不久即將凋謝,惜,謂惜春;同時也是自惜。 【評】  即事名篇,承杜甫「三吏」、「三別」、《兵車》、《麗人行》諸篇而來,而可注意者為心理刻畫的真切細緻。「頭巾掩面畏人識」,「不見路人唯見土」,苦狀於羞態出之。朝雉、鄰花,老大不售之痛,一寓於景物。凡此均開以後元、白法門。 除夜宿石頭驛 這詩是作者遠道歸來,除夜未及到家,宿於石頭驛時所作。石頭驛,石頭津的驛館,在今江西省新建縣,又稱石頭渚或石步鎮。一年最後的一夜叫做除夜。題一作《石橋館》。 旅館誰相問 [1] ?寒燈獨可親。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 [2] 。寥落悲前事,支離笑此身 [3] 。愁顏與衰鬢,明日又逢春! 【注釋】 [1]  問:存問,即安慰的意思。 [2]  一年二句:梁武帝蕭衍《子夜冬歌》:「一年漏將盡,萬里人未歸。」 [3]  支離:分散的意思。這裡用以形容自己蹤跡飄零,落落寡合。 【評】  旅館無人相慰,故一燈雖寒,猶覺可親,意味較後來崔塗名句「漸與骨肉遠,轉與童僕親」更為悽苦。「前事」既可「悲」,今況尤「支離」,則唯有以一「笑」出之。此笑較杜甫晚年「意遣樂還笑,衰迷賢與愚」(《大曆三年春》),又覺苦楚。因「愁顏」「衰鬢」,故怕見新春,即杜甫《春望》「白頭搔更短」之意,而並作一聯言,更覺怵目驚心。凡此俱從「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生感(此為詩眼),此句又變化梁武帝「一年漏將盡,萬里人未歸」句法,更為警絕。寫歲終旅況,真切感人。 張碧(三首) 張碧(生卒年不詳),字太碧,籍貫及生平事跡均失考,只知道他在貞元年間,曾屢應進士舉不第,是個失意的士人。 他詩學李白,韻度飄逸不能及,而筆力豪宕雄健,自成風格。孟郊在《讀張碧集》里指出他「下筆證興亡,陳詞備風骨」;強調他繼承了李白詩歌的精神,而不是形貌的因襲。 惜所作多已散佚,《全唐詩》僅錄存十九首。 野田行 這是一首反對內戰的詩。詩中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歷史上朝代的更換,政權的爭奪,其成敗得失,只不過造成田園荒廢,人口死亡,給社會帶來巨大的災難而已。在中唐藩鎮割據、軍閥混戰的情況下,是有感而發的。由於詩人義憤和當時人民苦難的遭遇有著緊密的聯繫,因而詩的意義就顯得較為深廣。結尾處,幻想在封建政權的統治下出現修文偃武、永久和平的局面,則表現了作者認識上的局限性。 風昏晝色飛斜雨,冤骨千堆髑髏語 [1] :「八紘牢落人物稀,是個田園荒廢主? [2] 」悲嗟自古爭天下,幾度乾坤復如此!秦皇矻矻築長城,漢祖區區白蛇死 [3] 。野田之骨兮又成塵,樓閣風煙兮還復新。願得華山之下長歸馬 [4] ,野田無復埋冤者。 【注釋】 [1]  髑(dú)髏(lóu):枯骨。 [2]  八紘(hónɡ)二句:意謂彼爭此奪,誰是這殘破江山的主人?八紘,指廣泛的空間。《淮南子·原道訓》高誘註:「八紘,天之八維也。」牢落,猶言遼落,空曠而無著落的意思。稀,一作「悲」。是個,是誰個。一作「儘是」。 [3]  秦皇二句:意謂秦始皇築長城以備胡,自以為政權鞏固,但身死不久,漢朝就代替了秦朝。《史記·高祖本紀》:「高祖被酒,夜徑澤中,……前有大蛇當徑。……乃前拔劍擊斬蛇。……後人來至蛇所,有一老嫗夜哭。……曰:『吾子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今為赤帝子斬之。』」裴駰《集解》引應劭曰:「秦襄公自以居西戎,主少昊之神,作西畤,祠白帝。……赤帝,堯後,謂漢也。殺之者,明漢當滅秦也。」矻(kū)矻,勤苦貌。區區,微小的意思,意指漢高祖出身微賤。 [4]  華山之下長歸馬:意指國內和平統一,永不用兵。《尚書·武成》載周武王平定殷商之後,「乃偃武修文,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示天下弗用。」 【評】  詩學李白,而幽峭又開李賀風氣。然才情不逮,略嫌枯槁,宜乎為孟郊所激賞。下《秋日登岳陽樓晴望》詩,亦同此風,可參看。 農父 這詩寫農民被束縛在小土地上進行艱苦勞動,遭受殘酷剝削而走投無路的悲慘心情。詩從豐收著筆,用意轉深一層。父,讀上聲,老人的通稱。 運鋤耕 侵星起 [1] ,隴畝豐盈滿家喜。到頭禾黍屬他人,不知何處拋妻子 [2] ! 【注釋】 [1]  耕 (zhǔ):猶言耕種。 ,鋤一類的農具,這裡作動詞用。侵星起:在星光中便已起身。 [2]  到頭二句:上句謂豐收的成果將被掠奪,下句謂將拋妻別子去逃荒。 秋日登岳陽樓晴望 岳陽樓下臨洞庭湖,參看杜甫《登岳陽樓》題下注。 三秋倚練飛金盞 [1] ,洞庭波定平如剗 [2] 。天高雲卷綠羅低 [3] ,一點君山礙人眼 [4] 。漫漫萬頃鋪琉璃 [5] ,煙波闊遠無鳥飛。西南東北競無際 [6] ,直疑侵到青天涯。屈原回日牽愁吟,龍宮寂寞致應沉 [7] ;賈生憔悴說不得,茫茫煙靄堆湖心 [8] 。 【注釋】 [1]  三秋句:意謂當暮秋之時,倚樓俯視湘江,飛觴痛飲。練,指湘江。謝朓《晚登三山望京邑》:「澄江淨如練。」湘江為洞庭湖的主流,水澄清深碧(參看前錢起《歸雁》注[1] )。盞(zhǎn),酒杯。 [2]  剗(chǎn):削平的意思,字同「剷」。 [3]  天高句:言淨碧的晴空,舒捲著薄薄的秋雲,在水光接天的湖面上,宛如綠羅飄動。江淹《別賦》:「秋雲似羅。」 [4]  一點句:即李白《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後》「剗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之意。君山,在洞庭湖東(參看李白該詩注[1] )。 [5]  漫漫:水盛大貌,讀平聲。 [6]  西南句:《元和郡縣圖志》:「江東道岳州巴陵縣:洞庭湖在縣西南一里五十步,周回二百六十里。」《清一統志》:「洞庭湖在巴陵縣西南,每夏秋水漲,周圍八百餘里。」 [7]  屈原二句:戰國時,楚國的屈原流放在洞庭湖一帶,後沉湘自殺。牽愁吟,謂牽於愁思而吟詩以寄情,指屈原所作《懷沙》等篇。 [8]  賈生二句:漢文帝時,賈誼被謫為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憔悴自傷,作文以吊屈原(見《史記·屈原賈生列傳》)。意指此。一作「范蠡張帆一掌風,無人來往繼其中。」按:范蠡扁舟泛五湖事,與洞庭無關,且與上文不相連屬,誤。 袁高(一首) 袁高(727—786),字公頤,滄州(今河北滄縣附近)人。中過進士。德宗時,歷任京畿採訪使、湖州刺史等官。後入朝為給事中,直言敢諫,以氣節著稱。 他的詩流傳下來僅一首。 茶山詩 這詩全面地描寫採茶和制茶艱苦的勞動過程,指出由於統治集團的奢侈,官吏的殘暴,每年大量貢茶,造成了人民深重的苦難。詩中以沉痛的心情,提出了嚴峻的控訴。可和後面選的盧仝《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相參看。詩的風格,樸質渾厚,詞氣剛直,而用意懇摯,故能感人深至,與元結的《舂陵行》極相近似。茶山,指湖州所屬長興縣(今浙江長興縣)的顧渚山。顧渚山出產一種紫筍茶,又名顧渚茶,非常有名。大曆年間,當地官府為了討好皇帝,將這茶進奉到朝廷,從此就成為定例。《唐詩紀事》卷三五:「唐制,湖(原作「潮」,因字形相近而誤)州造貢茶最多,謂之顧渚貢焙,歲造一萬八千四百斤,大曆後,始有進奉。建中二年(781),(袁)高刺郡,進三千六百串,並此詩一章。」按《舊唐書·袁高傳》:「建中二年,擢為京畿觀察使。以論事失旨,貶韶州長史。」其任湖州刺史,當在二年以後。據詩中「皇帝尚巡狩」之語,知此詩是興元元年(784)所作。此詩當時由前滁州刺史徐 書題於顧渚山道觀牆上。貞元七年,於 為湖州刺史,更為之刻石並題名(《吳興金石記》)。 《禹貢》通遠俗 [1] ,所圖在安人 [2] 。後王失其本,職吏不敢陳 [3] 。亦有奸佞者,因茲欲求伸 [4] 。動生千金費,日使萬姓貧 [5] 。我來顧渚源,得與茶事親 [6] 。黎甿輟農桑 [7] ,采掇實苦辛 [8] 。一夫旦當役,盡室皆同臻 [9] 。捫葛上欹壁 [10] ,蓬頭入荒榛 [11] 。終朝不盈掬 [12] ,手足皆鱗皴 [13] 。悲嗟遍空山,草木為不春 [14] 。陰嶺芽未吐,使者牒已頻 [15] 。心爭造化功 [16] ,走挺麋鹿均 [17] 。選納無晝夜,搗聲昏繼晨 [18] 。眾工何枯槁 [19] !俯視彌傷神。皇帝尚巡狩,東郊路多堙 [20] 。周迴繞天涯 [21] ,所獻愈艱勤。況值兵革困,重茲固疲民 [22] 。未知供御餘,誰合分此珍 [23] ?顧省忝邦守,又慚復因循 [24] 。茫茫滄海間,丹憤何由伸 [25] ! 【注釋】 [1]  《禹貢》:《尚書·夏書》中篇名,篇中敘列九州山川形勢、土壤、物產及賦貢。通遠俗:猶言掌握遠方情況。 [2]  所:一作「始」。安人:安民。 [3]  後王二句:意謂後代帝王目的在於剝削,失去安民本意,因而各地都不敢把當地特產呈報上去。職吏,專職的地方官吏。 [4]  因茲句:意謂以進貢新奇物品作為其進身之階。因,憑;茲,此。 [5]  動生二句:意謂貢品成了定例,每年就要耗費大量金錢,使人民生活日益貧困。生,指增加一筆新的開支。 [6]  我來二句:謂自己被任命為湖州刺史,也要親自過問貢茶之事。《雲麓漫鈔》卷四引《蔡寬夫詩話》:「(顧渚)在湖、常間,當茶時,兩郡太守畢至。」正因為詩人親臨現場,所以下面描述茶農採茶之句,能寫得如此真切動人。 [7]  黎甿句:意謂農民因採茶而影響了種田和養桑。一作「甿輟耕農來。」黎甿(ménɡ),庶民。田民曰甿。 [8]  采掇:一作「采采」。掇(duó),拾取。 [9]  一夫二句:意謂有朝一日輪到他應役,他一家都得去。旦,某一天。當役,輪到服役。指採茶。臻,往。 [10]  欹壁:陡斜的石壁。 [11]  荒榛:人跡罕到的山林。木叢生曰榛。 [12]  不盈掬(jú):不滿把。《詩經·小雅·采綠》:「終朝采綠,不盈一匊(掬)。」 [13]  鱗皴:皮膚裂得一塊一塊的像魚鱗一樣。一作「皴鱗」。 [14]  悲嗟二句:意謂採茶人的悲嘆聲充滿著山谷,天愁地慘,改變了環境氣氛。雖當春季,卻感覺不到春意。茶以春茶為佳,貢茶採摘均在早春,故云。 [15]  陰嶺二句:意謂當向陽的茶樹剛剛長出嫩葉而朝北的還沒有發芽的時候,官家就已屢次派人來,催征新茶了。山北叫做陰。牒,催征的公文。 [16]  心爭句:承前催征的急迫而言,譏諷統治者只顧享受,連時令都不管;蠻橫的心理,簡直要和造化爭功。古人認為一切自然界生物得以成長,是由於天地造化的功能。 [17]  走挺句:承前「捫葛上欹壁」二句,慨嘆於老百姓被迫服著非人的苦役,走進深險的山林和麋鹿一樣。挺,這裡是冒險前進的意思。麋(mí),鹿一類的動物。均,同。 [18]  選納二句:言不分晝夜地揀茶制茶。納,納入官府。搗,搗製成餅(是古時制茶的一種方法)。 [19]  眾工:指採摘和焙制茶葉之人。枯槁:因晝夜勞苦而容顏憔悴。槁,一作「櫨」。 [20]  皇帝二句:建中四年(783)九月,涇原兵變,德宗逃出長安。興元元年(784)的春天,唐朝臨時朝廷設在梁州(今陝西漢中市)。皇帝出行叫做「巡狩」。當時黃河南、北都被藩鎮割據,由東到西的路途不通,故云「路多堙」。堙,阻塞的意思。 [21]  周回句:意謂貢茶的,要兜一個大圈子,才能到達。 [22]  況值二句:意謂當這兵荒馬亂的時候,統治者卻相反增加了民眾的負擔。重,增加的意思。茲,指貢茶。 [23]  未知二句:意謂這得來不易的珍品,除了皇帝御用而外,誰又應該分享呢?事實上皇帝當然不需用這麼多的貢茶,大部分都是分賜給百官的。這裡用反詰語氣揭穿統治集團的奢侈和黑暗;但另一方面也表現了封建士大夫尊君的思想,認為皇帝的特殊享受,是理所當然。進奉給皇帝服用的物品,稱為供御。合,當。 [24]  顧省二句:慚愧自己沒有盡到地方行政長官的責任。顧省,想想自己。邦守,猶言郡守,即州刺史。忝,義同辱,是古時通用的謙遜之詞,即擔任之意。因循,意指因循貢茶舊例,未能革除殘害人民的弊政。 [25]  丹憤:猶言義憤。丹,謂丹心,即為國為民的忠貞之心。 【評】  長詩夾敘夾議,章法井然,正氣凜然。首八句以議論起,開局宏大。「我來顧渚郡」二句由議論轉入「茶山」之正題,是由論入敘的樞紐。以下十八句正敘茶事艱辛,而收以「彌傷神」,由此復折入議論。仍從「皇帝」與「邦守」二者落筆,夾敘夾議,照應開首「王」者與「職吏」二端。結末「茫茫滄海」應「禹貢遠俗」;「丹憤」難申應「職吏不敢陳」。布局頗類杜甫《詠懷五百字》。今按:杜甫生時,其詩未引起詩壇廣泛重視。貞元初,皎然著《詩式》五卷,摘引歷代佳句,第一次錄入杜甫《哀江頭》中詩句,置於第三格(唐人詩在《詩式》中最高為第三格)。袁高與皎然是密友,皎然集中有奉和袁高詩十來首。從這詩的格局與杜詩相類——這在建中興元間為極少見——可以揣想受到杜詩之影響。這是杜詩在中唐後期被重視的一個早期信號。 李約(二首) 李約(生卒年不詳),字存博,隴西成紀(今甘肅天水縣附近)人。元和時,官兵部員外郎。 《全唐詩》錄存其詩十首。 從軍行(三首選一) 候火起雕城 [1] ,塵沙擁戰聲。游軍藏漢幟,降騎說蕃情 [2] 。霜落滹沱淺 [3] ,秋深太白明 [4] 。嫖姚方虎視 [5] ,不覺請添兵 [6] 。 【注釋】 [1]  候火:即烽火。雕城:在今陝西省綏德縣。隋置雕陽郡,唐時改為綏州,一稱上郡。為西北軍事要地。 [2]  游軍二句:寫戰爭在勝利的進展中。戰時,攻下敵方的城市或奪取營寨,插上勝利的旗幟。《史記·淮陰侯列傳》:「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易漢赤幟二千。」這裡的漢幟,指唐軍旗幟。因為是游軍潛入,故「藏漢幟」。按:下句是上句的補充,由於從降騎處得知蕃情,故游軍得以深入敵境。騎,讀去聲。 [3]  滹(hū)沱(tuó):河名,一稱虖池河,源出今山西省繁峙縣東大戲山,流入河北省境。沱,一作「池」。 [4]  秋深句:古天文學認為太白星主兵事,為大將軍之象。太白明,預兆戰爭勝利。《太平御覽》卷五引《東觀漢記》:「光武破聖公,與伯升書曰:『交鋒之日,神星晝見,太白清明。』」太白,即金星。 [5]  嫖姚:漢名將霍去病曾為嫖姚校尉,世稱霍嫖姚。這裡借指軍中統帥。嫖讀平聲。 [6]  不覺句:言士氣旺盛,不感到要向朝廷請兵增援。覺,一作「學」。請,一作「說」。 【評】  這詩極見錘鍊之功,而詩勢跳擲,境界雄渾,依然盛唐風骨,是以可貴。首聯以沙場形勢起興。「起」字後下一「擁」字,寫出胡騎憑陵,蓋地鋪天之勢。次聯寫我方出奇制勝,「游軍」接上「戰聲」,先敘果,次及因,用倒插法而詩勢反順暢,更見得大將從容,弄敵於股掌之際的奕奕風致。若用順敘,必無此夭矯之勢。因戰勝,故三聯所見,秋夜清爽,霜曰「落」,水曰「淺」,秋曰「深」,太白曰「明」,四字凝鍊有神,透出寥廓軒昂之胸襟。末聯更寫情,「虎視」應上「太白明」(西方白虎),「不覺添兵」更盪開,則再戰必勝之氣,溢於紙外。四聯中景物與情事交錯寫來,而變化無窮,迭次上揚。試與盛唐陳子昂、高適等五言邊塞詩比較,可見出發展變化。 觀祈雨 古代天氣乾旱時,往往祀神祈雨。這是封建農村傳統的迷信風俗,但它卻反映了辛勤勞動的農民們熱愛生產的情緒:當他們無力抵抗自然災害時一種無可奈何的急迫的心理狀態。這詩寫觀祈雨時的感想。通過兩種不同生活和兩種不同意識的鮮明對照,尖銳地指出剝削享樂的統治階級,其思想情感和人民之間是沒有任何共同之處的。楊慎評此詩云:「與聶夷中『二絲』『五穀』之詩(見後選《詠田家》)並觀,有《三百篇》意。」(《升庵詩話》卷五) 桑條無葉土生煙,簫管迎龍水廟前 [1] 。朱門幾處看歌舞 [2] ,猶恐春陰咽管弦 [3] 。 【注釋】 [1]  迎龍水廟:言在龍神廟祈雨。古時認為「雲從龍」(見《周易·乾卦·文言》),雲行則雨施,故祈雨則祀龍神。周時龍祭謂之雩。《論衡·明雩》:「《春秋左氏傳》曰:『啟蟄而雩。』又曰:『龍見而雩。』『啟蟄』,『龍見』,皆二月也。春二月雩,秋八月亦雩,春祈穀雨,秋祈谷實。」後世農村普遍建有龍神廟,祀龍求雨,蓋本於此。龍為水族之長,故曰「水廟」。 [2]  看歌舞:看,一作「耽」。 [3]  猶恐句:意謂唯恐天陰樂器受潮,不能發出清脆的聲響。咽,凝滯。 孟郊(八首) 孟郊(751—814),字東野,湖州武康(今浙江縣名)人。貞元十二年(796)進士。任溧陽尉。元和初,鄭餘慶為河南尹,奏為水陸轉運判官。後,鄭出鎮興元,召為參謀,死於途中。 他的詩,極為韓愈所推重。後人並稱韓、孟。蘇軾則謂「郊寒島瘦」(《祭柳子玉文》),比之於賈島,以為「未足當韓豪」(《讀孟郊詩》)。所作多五言古體,大部分描寫自己的困窮,對社會生活的不平,表示憤慨。其中摻雜有艷羨富貴功名的庸俗思想和落後的封建道德倫理觀念;但由於他出身貧寒,也有一些作品,對被剝削、受壓迫的勞動人民的理解和同情表現得較為深切。在藝術風格上,氣度恢宏不足,而表現力特強。善於把真實的體驗和強烈的感受,凝鍊在簡短的篇幅里,構思鑄語,往往入木三分,給讀者留下深刻不磨的印象。抒情悲苦,境界狹窄,讀之使人慘戚無歡,元好問曾稱之為「詩囚」(見《論詩絕句》)。 有《孟東野集》。 古薄命妾 這詩和下面一首都是寫封建社會裡在夫權支配下婦女命運的悲哀。《樂府詩集》卷六二《雜曲歌辭》載此詩,題作《妾薄命》。 不惜十指弦,為君千萬彈。常恐新聲發,坐使故聲殘 [1] 。棄置今日悲,即是昨日歡 [2] 。將新變故易,變故為新難。空山有蘼蕪,淚葉常不干 [3] 。空令後代人,采掇幽思攢 [4] 。 【注釋】 [1]  常恐二句:意謂男子情感隨時有變化的可能。新聲發,故聲殘,隱喻新歡摧毀了舊愛,新人代替了舊人。 [2]  棄置二句:意謂今日遭棄置而悲之人,即昨日承歡之人。這二句極言男子的喜新厭舊。棄置,猶言遺棄。《古詩》:「棄置勿復道。」 [3]  空山二句:《古詩》有《上山采蘼蕪》篇,寫一個被遺棄的婦女遭逢舊日丈夫的事。蘼蕪,香草名。蘼蕪的葉子潮潤潤的,這裡藉以象徵被遺棄者的悲哀。意思說,這棄婦的眼淚滴在蘼蕪葉上,一直不會幹,她的悲哀是永恆的。 [4]  空令二句:《上山采蘼蕪》詩中和故夫相逢的棄婦,夫婦並沒有重新結合。這裡意思是說:這一故事所留下來的悲劇意義,使得後世婦女在采蘼蕪時,聯想到自己的命運,寄以深切的同情。掇(duó),拾取。幽思,深藏在內心的憂思。攢(zāng),簇聚在一起。 【評】  此詩借鏡古詩《上山采蘼蕪》甚明,然而取象另闢新徑,風調參以清怨。篇末用「蘼蕪」之典,不落陳套,而能引起讀者的聯想,感情更見深沉。與前錄孟雲卿《古別離》詩相對讀,可以見出韓孟詩派與《篋中集》作者,雖同為學古,而韓、孟獨被後人重視之原因所在。這就是他們不像篋中諸子那樣泥古不變,而能以古參今,以雅雜麗,復古而能通變。讀中唐前後期這二派詩,必須具此隻眼。 古別離 一作聶夷中詩。 欲別牽郎衣:「郎今到何處?不恨歸來遲,莫向臨邛去 [1] !」 【注釋】 [1]  不恨二句:意謂自己可以忍受離別的痛苦,但希望丈夫不要拋棄她而愛上別人。臨邛(qióng),即今四川省邛 縣。漢朝司馬相如客游臨邛,曾經和卓文君發生戀愛(見《史記·司馬相如列傳》)。 遊子吟 這詩通過慈母念子、遊子思親之情,反映貧士背井離鄉,飄零作客,欲歸不得的悲哀。詩中所描繪的母愛,對社會上層富貴人家的遊子來說,是根本不存在的。由於作者寫出了親身的體驗,故情詞真摯動人,成為歷來傳誦的名作。清人賀裳甚至推之為「全唐第一」(《載酒園詩話》)。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 [1] ,報得三春暉 [2] ! 【注釋】 [1]  寸草心:草中抽出的嫩芽,朝向太陽而成長,正如子女的心向著慈母一樣,故用以比擬。寸草心,化用寸草、寸心二典。寸草,小草。《南史·王彧傳》:「一寸之草,亦悴於踐踏。」寸心,方寸之心,陸機《文賦》:「吐滂礴於寸心。」 [2]  三春暉:春天的陽光,象徵母愛。 織婦詞 夫是田中郎 [1] ,妾是田中女。當年嫁得君,為君秉機杼 [2] 。筋力日已疲,不息窗下機。如何織紈素 [3] ,自著藍縷衣 [4] !官家牓村路 [5] ,更索栽桑樹 [6] 。 【注釋】 [1]  田中郎:猶言莊稼漢。 [2]  秉機杼:謂從事紡織。秉,操持。機杼,織機。 [3]  紈素:精白的絹。 [4]  藍縷衣:破衣。《左傳》宣公十二年:「蓽路藍縷,以啟山林。」杜預注引服虔曰:「言其縷破藍藍然。」一作「襤褸」或「藍蔞」,音義均同。 [5]  牓:字同榜,作動詞用,指公家張掛告示。 [6]  索:要的意思。栽桑樹:指養蠶取絲。 【評】  末句餘意無窮。 長安早春 這詩因春生感,是作者客游長安時所作。詩從社會生活著眼,指出在同一季節里,不同生活的人們有著絕不相同的感受,對不知稼穡艱難的豪門貴族,表示了憤慨和嘲諷。 旭日朱樓光,東風不起塵 [1] 。公子醉未起,美人爭探春 [2] 。探春不為桑,探春不為麥;日日出西園,只望花柳色。乃知田家春,不入五侯宅 [3] 。 【注釋】 [1]  起塵:猶言揚塵。起,一作「驚」。 [2]  探春:尋賞春光。 [3]  乃知二句:意謂農村里和生產勞動緊密相聯繫的春色,與都市中富貴人家絕不相關。東漢時,外戚梁冀一門有五人封侯,又,宦官中單超等五人亦同時封侯(詳前韓翃《寒食即事》注[2] )。 寒夜百姓吟 題下自註:「為鄭相。其年居河南,畿內百姓,大蒙矜恤。」鄭相,謂鄭餘慶。鄭於永貞元年(805)以尚書左丞同平章事,元和元年(806)罷相,出為河南尹,故稱之為鄭相。這詩是孟郊在鄭餘慶幕下任水陸轉運判官時所作。 無火炙地眠 [1] ,半夜皆立號 [2] 。冷箭何處來?棘針風騷騷 [3] !霜吹破四壁 [4] ,苦痛不可逃。高堂槌鍾飲 [5] ,到曉聞烹炮。寒者願為蛾,燒死彼華膏 [6] 。華膏隔仙羅,虛繞千萬遭。到頭落地死,踏地為游遨 [7] 。游遨者誰子?君子為鬱陶 [8] ! 【注釋】 [1]  無火句:貧苦的人家沒有爐、炕,只好用柴草將地烘熱,然後睡臥。所以諺語說:「燒地臥,炙地眠。」 [2]  半夜句:夜深天寒,烘熱之地不能保持長久的溫暖,只得僵立號(háo)寒。 [3]  棘針:指從隙縫裡吹進來的尖風,也就是上句的「冷箭」。騷騷:風聲。一作「騷勞」。 [4]  霜吹:即霜風。破四壁:意謂從四面吹來,牆壁似乎失去了它的作用。 [5]  槌鍾飲:富貴人家宴飲時,鳴鐘會食,故云。 [6]  寒者二句:借燈蛾撲火形容寒地百姓的悲苦心情。華膏,華美的燈燭。膏,燈燭的油脂。 [7]  華膏四句:言飛蛾繞來繞去,並沒有撲到燈燭;結果落地而死,為人們所踐踏。用以比喻貧富之間,有著一條不可逾越的界限。窮人在生活中儘量掙扎,終不免死於饑寒;而富者則朝夕遨遊,尋歡作樂。羅,指富貴人家室內所張掛的帷幔。因為燈燭隱在帷幔之中,望去有如仙境,故云「隔仙羅」。 [8]  鬱陶(yáo):精神憤結憂悶而無可奈何的意思。 【評】  韓愈論孟郊詩為「劌目 心」、「掐擢腸胃」(《貞曜先生墓志銘》),蘇軾更論曰「詩從肺腑出,出則愁肺腑」(《讀孟東野詩》),由此詩與下詩可見大概。眠而無床已苦,而又「無火炙地」;冷風如箭已苦,更兼壁破四面;願為飛蛾已苦,而竟不如飛蛾,終於虛繞而死。層層寫苦寒,寫到極處。造語之硬,設想之奇,此所以與韓愈為同調,而形狀瘦寒又與韓愈之雄奇不同。同者,在其取徑相類,異者在其氣質不侔。論者頗有以韓孟其實非為一派者,蓋未明流派風格與個人風格之異同關係也。 秋懷(十五首選一) 秋月顏色冰 [1] ,老客志氣單 [2] 。冷露滴夢破,峭風梳骨寒 [3] 。席上印病文,腸中轉愁盤 [4] 。疑懷無所憑,虛聽多無端 [5] 。梧桐枯崢嶸,聲響如哀彈 [6] 。 【注釋】 [1]  冰:讀去聲,寒冷。 [2]  老客:久客。單:孤怯的意思。 [3]  冷露二句:秋夜不能熟睡,時而聽到窗外一滴滴清冷的露聲,故云「滴夢破」。尖峭的風吹在病人身上,寒意透入骨髓,故云「梳骨寒」。 [4]  席上二句:上句是「病印席上文」的倒文,言久病臥床,肌膚嵌印著席上的花紋。下句謂由於愁思太深,腸已在腹中轉成了一個盤,即「愁腸九轉」之意。 [5]  疑懷二句:寫精神上極度空虛寂寞的狀態。憑,依託的意思。虛聽無端,指由於疑懷而產生的幻覺,即下二句所說的把梧桐聲當作哀彈。 [6]  哀彈:悲哀的彈奏曲聲。 【評】  詩寫老病客居意況,語極刻煉。同是寫雨露滴階,他人不過雲「夜雨滴空階」(何遜《臨行與故友夜別》),而此言「冷露滴夢破」;同是寫寒風刺骨,他人不過雲「風頭如刀面如割」(岑參《走馬川行》),而此言「峭風梳骨寒」。秋寒無眠而仍臥席,極言其貧之甚,席紋印刻竟入肌膚,可見其病之久。然而儘管苦煉巉刻,全詩讀來仍覺真氣盤郁。一、二句總起,「老客志氣單」是詩眼,以下全由此生髮。三、四因冷而夢破,夢破而更覺苦寒。五、六因苦寒夢破而輾轉,闌入「病」、「愁」字。七、八因苦寒、病愁更生「疑懷」、「虛聽」,則結末窗外枯桐崢嶸骨立,無非一派哀弦之聲。韓愈又評孟郊詩「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硬語言其造語瘦硬,然而硬語又有機組織於全篇之中,服務於表情達意,此即「盤」;故語雖硬而仍妥帖,其筆力之大,全從妥帖中見出。這詩正為此種特點之形象表現。素來論韓愈此評,只看「硬語」二字,而忽略「盤」字、「妥帖」字,其未能參透韓孟派詩精髓,固矣。 游終南山 終南山即秦嶺。其主峰在長安之西,今陝西省武功縣境(參看王維《終南山》題下注)。 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 [1] 。高峰夜留景 [2] ,深谷晝未明。山中人自正,路險心亦平 [3] 。長風驅松柏 [4] ,聲拂萬壑清 [5] 。到此悔讀書,朝朝近浮名 [6] 。 【注釋】 [1]  南山二句:極言山之高大。終南山多石,巉崖峻谷之中,森羅萬象,吞吐日月,故云。 [2]  夜留景:極言高峰突出,感受陽光。景,字同「影」。景,一作「日」。 [3]  路險句:意謂山路雖險,但山中人心卻平正淳樸。 [4]  長風句:長風吹來,山中松柏隨風勢而低亞,故曰驅。 [5]  聲拂句:意謂這萬壑松聲,帶來了清幽的氣韻。 [6]  到此二句:讀書的人,不免營求一時的功名,不可能獨處深山,故「悔讀書」。 【評】  「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當與王維《終南山》「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對讀;「長風驅松柏,聲拂萬壑清」,又可與王維《過香積寺》「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比看:則同是狀寫山水,其風格迥異,當可立見。 韓愈(十三首) 韓愈(768—824),字退之,河內修武(今河南縣名)人。韓氏郡望為昌黎,每自稱昌黎韓愈,後世稱韓昌黎。貞元八年(792)進士。曾先後任宣武及寧武節度使判官。貞元末,官監察御史,因上書言事,貶陽山令。憲宗時,累官至太子右庶子,隨宰相裴度平淮西,遷刑部侍郎。因諫佛骨事,貶潮州刺史,移袁州。穆宗時,召為國子監祭酒,歷京兆尹及兵部、吏部侍郎。諡文,世又稱韓文公。 韓愈是傑出的散文家和詩人。其詩驅駕氣勢,以宏偉取勝,如司空圖所評,「若掀雷挾電,撐抉於天地之間」(見《題柳集後》),具有一種壯麗瑰奇之美。他才高學博,刻意避熟求生;同時,在語言的運用上,又好以散文的字法句法,通之於詩,在盛唐後詩歌盛極而衰之際,開創了一種雄肆奇險的新風尚,然而有時也顯得功力有餘,韻味不足;甚至以押險韻、用奇字為工,墮入文字遊戲的惡道。其成功與失敗處都對後來的宋詩產生重大影響。後人對韓詩的評論,極不一致。趙翼曾指出:韓愈於詩,力追李、杜。有意推擴杜詩奇險之處,「辟山開道,自立一宗」。正因為有心求之,故不免時露斧鑿痕。然而韓詩自有本色。仍在文從字順中,自然雄厚博大,不可捉摸,不專以奇險見長。(見《甌北詩話》)陳三立也認為韓詩有「雄直之氣,恢詭之趣」,「不能病其以文為詩,而損其偏勝獨至之光價」(見《題韓詩臆說》)。持論較為公允。 有《昌黎先生集》,其中詩三百七十餘首。 齪齪 這詩是貞元十五年(799)韓愈在徐州時所作。當時他客居寧武節度張建封幕下,尚未有正式官職。詩中抒發自己的感慨和抱負,取篇首「齪齪」二字標題。 齪齪當世士 [1] ,所憂在饑寒。但見賤者悲,不聞貴者嘆 [2] 。大賢事業異,遠抱非俗觀 [3] 。報國心皎潔,念時涕汍瀾 [4] 。妖姬坐左右,柔指發哀彈。酒肴雖日陳,感激寧為歡 [5] ?秋陰欺白日,泥潦不少干。河堤決東郡,老弱隨驚湍 [6] 。天意固有屬,誰能詰其端 [7] !願辱太守薦 [8] ,得充諫諍官 [9] 。排雲叫閶闔 [10] ,披腹呈琅玕 [11] 。致君豈無術 [12] ?自進誠獨難! 【注釋】 [1]  齪(chuò)齪:拘鄙而無遠志貌。韓愈《與於襄陽書》:「世之齪齪者,既不足以語之。」「齪齪者」,指無遠見的人。 [2]  但見二句:伸足上文,意謂既然追求的僅僅是個人的功名富貴,做了官,自然一切都滿足。嘆,讀平聲。 [3]  遠抱:遠大的抱負,即下面所說的「報國」「念時」。俗觀:庸俗的觀念,即上面所說的「貴」「賤」。 [4]  汍(wán)瀾(lán):流溢貌。 [5]  妖姬四句:意謂大丈夫富貴不能淫。即使處於歡娛享樂的生活環境中,也不會腐蝕其「報國」「念時」之志。妖姬,美艷的女子。哀彈,謂酣暢淋漓的樂調。感激,感慨而激動。 [6]  秋陰四句:這年七月,河南一帶發生了嚴重的水災。陰,陰雲。陰雲掩蔽了白日,故曰「欺」。積水叫做潦(liáo)。泥潦,指久雨的地面。少,字同「稍」。東郡,即滑州,隋時名東郡,州治在今河南滑縣。急流叫做湍(tuān)。隨驚湍,被陡然衝來的洪水淹死。 [7]  天意二句:古人認為自然災害的發生,乃是由於政治措施失當,上天降罰。這裡言外之意是說,災害之來,一定有原因,朝廷應該通過它來檢查政治的得失。有屬,有所指。端,頭緒。 [8]  願辱:猶言願得。辱,謙詞。太守:指張建封。張以徐州刺史兼任寧武節度使。州稱刺史,郡稱太守,唐時州郡並存,故亦可稱為太守。 [9]  諫諍官:以指陳朝政得失為專責的官,如御史、補闕、拾遺之類。 [10]  閶闔:天門。這裡借指宮門。《楚辭·離騷》:「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余。」 [11]  琅(láng)玕(gān):美玉,這裡借指寶貴的政治意見。 [12]  致君:輔佐皇帝。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評】  全詩二十四句,四句一解,每兩解二二對言:齪齪之士與大賢相對,清歌美酒與秋陰河決相對,願為諫諍與致君無術相對。正反相映中抒發憂時報國之志,懷才不遇之情。骨力勁遒,氣勢盤郁。這是韓愈的前期作品,立意氣格均類杜甫。不過因為是前期,所以變化尚不及杜詩,尚未完全形成自己的風格。不過也因此,險怪的疵病也未充分顯示。 雉帶箭 這詩是韓愈在徐州時觀獵所作。詩中選取了一個最足以見出將軍射技的精彩鏡頭,作了生動的形象描繪。詩的題材新穎,表現完滿而集中,在精雕細刻的手法中,極盡變態,能看出作者勁健的筆力。朱彝尊評云:「句句實境,寫來絕妙,是昌黎極得意詩,亦正是昌黎本色。」 原頭火燒靜兀兀 [1] ,野雉畏鷹出復沒。將軍欲以巧伏人 [2] ,盤馬彎弓惜不發 [3] 。地形漸窄觀者多 [4] ,雉驚弓滿勁箭加 [5] 。沖人決起百餘尺,紅翎白鏃隨傾斜 [6] 。將軍仰笑軍吏賀,五色披離眼前墮 [7] 。 【注釋】 [1]  原頭句:獵火燎原,獵者凝神地在尋找目標,故「靜」。下句的「野雉」,就是從「靜」字里引出的。鍾惺曰:「此處乃著一『靜』字,妙甚。」(見《唐詩歸》)原頭,猶言原上。兀兀,火光高出貌。 [2]  將軍:指張建封。張本書生出身,但頗好騎射,以武藝自矜。參看《全唐詩》卷二七五《酬韓校書愈打毬歌》。 [3]  盤馬句:作射擊狀,但不真的發箭。不發是為了不虛發,一發必中,即上句說的「欲以巧伏人」。盤馬,帶住馬,不讓它任意馳騁。惜,謂珍惜射藝,含有忍耐、矜持的意思。 [4]  地形句:野雉畏鷹,沒入險窄的山溝里,人們簇擁著將軍漸漸向前逼近,故云。 [5]  雉驚句:雉見人,故「驚」。但就在它還沒有來得及飛走的一瞬間,便被射中。弓拉得滿,故發箭強勁而有力。滿,又是從上文「彎弓」的「彎」字生出來的。 [6]  沖人二句:中箭的雉,把全部生命力投入最後的掙扎,故「沖人決起」。但不能持久,飛到一定的高度,氣力不加,軀體隨即傾斜。決起,疾速地飛起。《莊子·逍遙遊》:「我決起而飛。」紅翎白鏃,射在雉身的箭。這裡以箭的傾斜寫雉的傾斜,是從觀者的注視之點著筆的。翎,箭杆上的羽毛。鏃,箭頭。 [7]  將軍二句:關合上文的「以巧伏人」。笑,寫將軍得意。賀,寫軍吏欽伏。披離,散亂貌。雉力盡墮地,軀體鬆弛,故彩羽披離。 【評】  錢鍾書《管錐篇·繫辭三》:「韓詩《雉帶箭》『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情狀似《管子·小問》:桓公北伐孤竹,途中見神人,『 然止,瞠然視,援弓將射,引而未敢發也』;或《孟子·盡心》『引而不發,躍如也』。與米凱郎吉羅論雕塑人物,必選其『郁怒』之態,聚力作勢,一觸即發,理無二致。」今按,錢說甚精湛,而猶有可補者。將軍是軍中射鵰手,韓愈卻是詩中射鵰手。「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正可為此詩氣勢開合作寫照。前半鋪敘形勢是蓄勢,至「雉驚弓滿」句,詩勢亦似「勁箭」脫弦,郁滿而發,見得韓詩氣盛力大之特點。此詩似有取於盧綸《擒虎歌》,而變化神奇,有以過之,可參前評。 山石 這是一首紀游詩,取首句「山石」二字標題。方世舉《昌黎詩集編年箋注》斷為唐德宗貞元十七年(801)七月韓愈離開徐州到洛陽途中所作。但也有人認為詩中所寫景物,多南國風光,懷疑是南遷陽山或潮州時所作(見王鳴盛《蛾術編》)。詩的意境雄渾,而語言平易,風格清新,在韓詩中於奇崛之外,別具一格。 山石犖确行徑微 [1] ,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 [2] 。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鋪床拂席置羹飯 [3] ,疏糲亦足飽我飢 [4] 。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 [5] 。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 [6] 。山紅澗碧紛爛漫 [7] ,時見松櫪皆十圍 [8] 。當流赤足蹋澗石,水聲激激風生衣。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 [9] ?嗟哉吾黨二三子 [10] ,安得至老不更歸 [11] ! 【注釋】 [1]  犖(luò)確:險峻不平貌。微:窄狹。 [2]  升堂二句:意謂到寺之後,進入客堂,看階前風景。階下的芭蕉和梔子因為得到充足的雨水,長得異常肥大。上句的「新雨足」貫下句而言。梔子,茜草科常綠灌木,夏日開花。梔,一作「支」,字同。 [3]  羹飯:泛指菜飯。 [4]  疏糲:粗糙的食品。糲(lì),糙米。 [5]  清月句:這是下弦月,所以半夜才出山。光入扉,月光穿過門戶,照進室內。 [6]  天明二句:寫清晨獨行在煙雲迷茫的深山中。無道路,辨不清道路。出入高下,走出了這個山谷,又進入了那個山谷,一上一下,時高時低。窮,盡。煙霏,流動的煙雲。 [7]  澗:兩山之間的溪流。紛:繁盛。爛漫:光彩照人貌。 [8]  櫪:同櫟,植物名,殼斗科落葉喬木。 [9]  豈必句:在這之前,韓愈都是過著幕僚生活,俯仰隨人,故有此感。局束,猶言侷促、拘束。為人 ,為別人所控制,不得自由。 ,套在馬口上的韁繩。 [10]  吾黨二三子:指和自己志同道合的那些朋友。 [11]  不更歸:更不歸的倒文。 【評】  汪佑南《山涇草堂詩話》曰:「是宿寺後補作。……『山石四句』,到寺即景;『僧言』四句,到寺後即事;『夜深』二句,宿寺寫景;『天明』六句,出寺寫景;『人生』四句,寫懷結。通體寫景處語多濃麗,即事寫懷,以淡語出之。濃淡相間,純任自然。似不經意,而實極經意之作也。」 答張十一 韓愈於貞元十九年(803)冬由監察御史謫陽山(今廣東省縣名)令,這詩是第二年初夏在陽山時所作。張十一名署,和韓愈同時遷謫南方,為臨武(今湖南省縣名)令。《昌黎集》中有《唐故河南令張君墓志銘》(卷三一)、《祭河南張員外文》(卷二二),可參看。張署原詩見《全唐詩》卷三一四,此系和作。詩中寫南方景物的荒寒,謫居的愁苦,於跌宕夷猶之中,寄悲慨之意。感傷而不流於頹廢,能以韻味取勝。題一作《答張十一功曹》。 山淨江空水見沙,哀猿啼處兩三家 [1] 。篔簹競長纖纖筍 [2] ,躑躅閒開艷艷花 [3] 。未報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 [4] 。吟君詩罷看雙鬢,斗覺霜毛一半加 [5] 。 【注釋】 [1]  山淨二句:《昌黎集》卷二一《送區冊序》:「陽山天下之窮處也。陸有丘陵之險,虎豹之虞。江流悍急。……縣郭無居民,官無丞、尉。夾江荒茅篁竹之江,小吏十餘家。」 [2]  篔(yún)簹(dānɡ):南方特產的一種大竹。《文選》左思《吳都賦》李善注引《異物志》:「篔簹生水邊,長數丈,圍一尺五六寸,一節相去六七尺或一丈。」 [3]  躑(zhí)躅(zhú):木本植物,四五月間開深紅色花,狀如杜鵑。南方最多,又名山躑躅。 [4]  未報二句:上句自傷未報君恩,即遭遠謫,難望生還。下句寬慰張署,希望他保重身體,不要死於炎瘴之地。《新唐書·韓愈傳》:「(韓愈)遷監察御史,上疏極論宮市。德宗怒,貶陽山令。」古代封建士大夫,以盡忠朝廷為報君恩,進諫而不被採納,故曰「未報恩波」。恩波,猶言恩澤。岑參《送許拾遺》:「束帛仍賜衣,恩波漲滄流。」死所,死處。《左傳》文公二年:「吾未獲死所。」按:《唐故河南令張君墓志銘》:「(張署)拜監察御史,為幸臣所讒,與同輩韓愈、李方叔三人,俱為縣令南方。」韓愈和張署的遭遇相同,這裡自傷亦即傷張,慰張也就是自慰,兩句文義互見。 [5]  吟君二句:張署原唱詩中,有「九疑峰畔二江前,戀闕思歸日抵年」之語,觸動韓愈遷謫之情,故云。斗覺,猶言頓覺。斗,字同「陡」。 【評】  前四句寫景,於淒迷蕭索中參以明艷之筆,則明艷反襯托得淒迷蕭索之甚。後四句述事,從自慰慰人中跌出傷老悲遠之語,則慰安語更見得深哀極痛。寫景述事,總以沉摯之情一以貫之。故詩脈似斷而仍續,風調於哀婉中見出盤郁之致。程學恂《韓詩臆說》云:「退之七律只十首,吾獨取此詩,以為能得杜意。」今按退之七律大體學杜,謂獨此詩得杜意,雖非篤論;然言此詩深得杜甫筆意,則誠然。程氏所以以此為獨得杜意,殆以其「怨而不怒」,得溫柔敦厚之致;而實則當更贊其至情盈滿,筆致深遠,於平婉中見出崛奇之氣。 湘中酬張十一功曹 這詩是永貞元年(805)韓愈在郴州(今湖南省郴縣)時所作。張十一功曹,即張署(詳前首題下注)。這年二月,唐順宗李誦即位,實行大赦,韓愈和張署照例都可回朝供職。他們離開任所,到郴州待命,很久沒有下文。八月,順宗因病傳位給憲宗李純,又一次大赦,韓愈改官江陵府法曹參軍,張署改官江陵府功曹參軍。在赴任前,兩人曾共泛湘江,往游衡山。詩中充滿著政治失意之感。結二句以「不知愁」寫愁,化尋常為奇崛,用筆更透一層,最能見出中唐以後的絕句煉意的特點。唐制:地方行政機構中的組成部分稱為曹或司。郡稱曹,州稱司。當時,州、郡之名並存,故可稱曹,也可稱司。江陵府功曹參軍,即荊州司功參軍。江陵,治所在今湖北省江陵市。本郡名,肅宗上元元年(760),置南都,改為江陵府(見《舊唐書·地理志》)。 休垂絕徼千行淚 [1] ,共泛清湘一葉舟 [2] 。今日嶺猿兼越鳥,可憐同聽不知愁 [3] ! 【注釋】 [1]  絕徼(jiào):猶言絕塞。險隘之地,北方稱為塞,南方稱為徼。 [2]  清湘:澄清的湘江(參看後柳宗元《漁翁》注[2] )。 [3]  今日二句:翻用聞猿下淚的意思,寫精神上一種麻木的狀態。嶺猿和越鳥,鳴聲哀怨,最易使遷客聞而生愁。但時間久了,漸漸地並不感到刺激,故「不知愁」。正因為「不知愁」,故「可憐」。嶺,五嶺。越,百越之地。均泛指邊遠的南方。 謁衡岳遂宿岳寺題門樓 這詩是韓愈謫貶南方北歸時游衡山所作。魏懷忠《五百家注音辨昌黎先生集》引蔡元定補註曰:「公前後兩謫南方,初自陽山北還過衡,在永貞元年(805)八月,至潭(州),適當殘秋。《陪杜侍御游湘西寺》詩云『是時秋向殘』是也。今雲『我來正逢秋雨節』,故知此詩自陽山還時作。後自潮州移刺袁州,則元和十五年(820)十月,蓋未嘗過衡。」按:韓愈《祭河南張員外文》,敘由陽山北歸,有「委舟湘流,往觀南嶽」的話,即指這次衡山之游。衡岳,即衡山。衡岳廟在今湖南衡山縣西三十里。題一作《謁衡廟遂宿岳寺題門樓》。 五嶽祭秩皆三公,四方環鎮嵩當中 [1] 。火維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專其雄 [2] 。噴雲泄霧藏半腹,雖有絕頂誰能窮 [3] ?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 [4] 。潛心默禱若有應 [5] ,豈非正直能感通 [6] 。須臾靜掃眾峰出 [7] ,仰見突兀撐青空 [8] 。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 [9] 。森然魄動下馬拜 [10] ,松柏一徑趨靈宮 [11] 。粉牆丹柱動光彩,鬼物圖畫填青紅 [12] 。升階傴僂薦脯酒,欲以菲薄明其衷 [13] 。廟令老人識神意 [14] ,睢盱偵伺能鞠躬 [15] 。手持杯珓導我擲,雲此最吉餘難同 [16] 。竄逐蠻荒幸不死 [17] ,衣食才足甘長終 [18] 。侯王將相望久絕,神縱慾福難為功 [19] 。夜投佛寺上高閣 [20] ,星月掩映雲朣朧 [21] 。猿鳴鐘動不知曙 [22] ,杲杲寒日生於東 [23] 。 【注釋】 [1]  五嶽二句:總敘五嶽。意謂五嶽是中國最大的五座名山,以嵩山為中心,按東、南、西、北分布四境。祭秩,祭禮的次第等級。秩,次也。祭秩皆三公,言祭五嶽,都比照祭三公的禮秩。《禮記·王制》:「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視三公。」周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歷代官制不同,三公遂成為泛指朝廷最高官位的通稱。按:唐時,五嶽之神都封王號,衡岳神封司天王(見《通典》卷四六)。 [2]  火維二句:專敘衡岳。言衡岳雄鎮在荒僻的南方。衡岳之神,為赤帝祝融氏。《初學記》卷五引徐靈期《南嶽記》:「(衡山)下踞離宮,攝位火鄉,赤帝館其嶺,祝融托其陽,故號南嶽。」火維,猶言火鄉。維,隅。足,多。假,授予。柄,權力。 [3]  噴雲二句:寫衡岳之高。半腹,山腰。絕頂,最高峰。以上六句由敘五嶽落到衡岳。 [4]  「我來」二句:轉接入題「謁衡岳」意。晦昧,陰暗貌。無清風,言氣壓低,沉悶有雨意。清,一作「晴」。 [5]  默禱:暗中禱祝,意指祈求晴明的天色。若有應:言天色果然由陰轉晴。 [6]  正直能感通:意謂自己的意願能夠感通神明,得以實現,是神道正直的徵驗。《左傳》莊公三十二年:「神,聰明正直而壹者也。」 [7]  靜掃:指清風吹散了雲氣。因為不是急風,所以說「靜」;因為吹得乾乾淨淨,所以說「掃」。 [8]  突兀:指突兀的山峰。杜甫《青陽峽》:「突兀猶趁人,及茲嘆冥漠。」 [9]  紫蓋二句:承上「眾峰出」而言。顧嗣立注引《長沙記》:「衡山七十二峰,最大者五,芙蓉、紫蓋、石廩、天柱、祝融為最高。」騰擲,形容山勢起伏不平。因為祝融峰尤其高,故曰「堆」。 [10]  森然魄動:言山峰高峻,望之使人驚心動魄。 [11]  松柏一徑:夾路兩旁,都是松柏。柏,一作「桂」。靈宮:即衡岳廟。靈,神。 [12]  粉牆二句:敘衡岳廟。動光彩,紅白互相射映,光彩飛動。鬼物圖畫,寺壁佛畫。以上十二句寫至衡岳所見。 [13]  升階二句:韓愈時正在失意中,即下文所云「竄逐蠻荒」,這裡的明其衷,意謂祭神非為求福,而是自己的內心鬱抑,無人理解,欲以明之於神。傴(yǔ)僂(lǚ),彎著腰。薦,進。脯(fǔ),干肉。菲薄,不豐盛的祭品。 [14]  廟令老人:掌管神廟的老人。唐時,五嶽、四瀆(江、淮、河、漢四大川)廟各設廟令一人,正九品上,掌祭祀及判祠事(見《唐六典》)。 [15]  睢盱句:寫祭神時,廟令老人站在身旁的形象。張開眼睛叫睢(huī),閉著眼睛叫盱(xū)。睢盱,是偏義複詞,偏用睢義,指眼瞪瞪地看著。偵伺,窺察。能鞠躬,猶言慣於鞠躬。鞠躬,斂身致敬貌。 [16]  手持二句:杯珓(jiào),一作「杯角」,也可寫作「杯教」或「杯校」,是一種簡單的占卦工具。用玉及蚌殼或竹木製成,形略似瓢,共有兩片,可以分合。占時,把兩片合起,擲在地上,視其俯仰向背,以定吉凶休咎(見程大昌《演繁露》卷三)。問卜時,杯珓應由卜者自擲,廟令老人告訴韓愈以擲的方法,故云「導我擲」。「此最吉餘難同」,是廟令根據卦象所作的判語。方世舉註:「其擲法以半俯半仰者為吉。」(《昌黎詩集編年箋注》)以上六句敘入廟占卜事。 [17]  竄逐句:指遷謫陽山事(參看前《答張十一》題下注及注[4] )。陽山,唐屬連州,在今廣東連縣東南,故云「蠻荒」。幸不死,指改官江陵府法曹參軍(參看前《湘中酬張十一功曹》題下注)。 [18]  甘長終:甘願長遠地如此而終身。 [19]  福:賜福。難為功:難於為力。以上四句回顧遭貶陽山事寫懷。 [20]  夜投句:夜晚投宿在佛寺的高閣上。佛寺,即衡岳廟。 [21]  朣朧:光明隱約貌。形容雲層里透射出的星月之光。一作「曈曨」。 [22]  不知曙:意謂睡得酣穩,不知不覺到了天明。 [23]  杲(ɡǎo)杲:光明貌。以上四句宿廟,點題「宿岳寺」。 【評】  沈德潛評此詩曰:「『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公詩足以當之。」(參前孟郊《秋懷詩》按)確實,此詩特能見出韓愈詩力大勢雄的特點。從韻法看,它一反七古平仄韻互轉的通例,以平聲東韻,一韻到底,讀來有昂強不馴之感。這是韓愈的獨創。從遣詞造句看,字字軒昂,形象跳突飛動,如正寫衡山四句,以「靜掃」接「出」,以「突兀」連「撐」,以「連延」聯「接」,以「騰擲」綴「堆」,幾個動詞的連綴寫得無生命的衡山猶如騰龍飛虎。這種挺拔峭硬的韻法、句法又均配合著全詩立意的奇崛,氣勢的盤礴。謁岳是典重大事,歷來都寫得莊重肅穆,而此詩則寓諧於莊,曲折以抒牢騷不平之氣。開局由五嶽落入衡山極其典重,「我來」轉入謁岳後,層層以寫望岳、趨廟、占卜三事,亦極虔誠之態;以至陰云為之開展,杯珓竟得上吉。然而突然作大翻覆折入謁岳前貶謫事,結出「神縱慾福難為功」句,則頓然見出神事之無稽,更見出人事之兇險。於是前此之肅穆莊嚴,均被抹上一層滑稽色彩。詩的結尾寫宿閣,作者在秋夜泬寥中坐以達旦,看似無言無聲,然而人們卻能聽到詩人潛流暗波似的不平心聲。清人方東樹《昭昧詹言》又指出,此詩有取於杜甫《寄韓諫議》詩。結合上錄諸詩不惟可以見出韓愈詩取徑老杜,而且可以看到陽山之貶前後,韓詩在學習杜甫基礎上,已進一步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讀者如有興趣將韓愈此前詩作,按年排比玩誦一番,則不難悟出。 秋懷(十一首選一) 這詩是元和元年(806)韓愈自江陵召還長安任國子博士時所作。當時,宰相鄭 很賞識韓愈,準備給以較重要的職位,但卻受到別人的造謠中傷。《秋懷》十一首雜寫個人失意之感和憂念時局的心情。每首各自成篇。這詩一反從宋玉以來在封建文人中形成傳統的悲秋情緒,以新穎可喜的思想,遒勁嶄截的語言,表現出作者疾惡如仇、睥睨一切的個性風格。 秋氣日惻惻,秋空日凌凌 [1] 。上無枝上蜩 [2] ,下無盤中蠅 [3] 。豈不感時節?耳目去所憎 [4] 。清曉卷書坐,南山見高棱 [5] 。其下澄湫水,有蛟寒可罾。惜哉不得往,豈謂吾無能 [6] ! 【注釋】 [1]  秋氣二句:寫秋天景象,同時用以象徵自己孤獨而傲峭的情懷。惻惻,悲悽的意思。凌凌,清空而高爽貌。 [2]  蜩(tiáo):蟬的一種。 [3]  盤中蠅:蒼蠅經常飛集在食品的上面,故云。 [4]  豈不二句:意謂夏去秋來,雖使人生節序遷移的感慨,然而秋天聽不到聒噪的蜩聲,看不見污穢的蒼蠅,耳目清淨,亦自可喜。 [5]  南山句:言看到高峻而有稜角的終南山的山峰。按:這裡所寫景象,正是作者會心之處,和陶潛的「悠然見南山」(《飲酒》)一樣,其中寓有鮮明的個性。 [6]  其下四句:上二句寫懷抱壯志,即手攬蛟龍,澄清天下的意思;下二句自慨空有濟世之心,而無權無位。低下之地叫做湫(jiū),這裡指山澗。有蛟寒可罾,是「有寒蛟可罾」的倒文。蛟,影射當時割據州郡的藩鎮。罾(zēnɡ),網取。 【評】  韓、孟《秋懷》詩均從阮籍《詠懷》八十二首來,而取其神,不襲其調,多用硬語、拙調、奇想、拗格,骨相崚嶒而真氣飽滿,自成一格。中唐前期元結、顧況已逗其漸。 調張籍 這是一首論詩的詩。李白和杜甫齊名,代表兩種不同的詩歌風格的極詣。但在中唐時,人們卻從不同的角度,片面地強調某一個方面,揚杜而抑李,詩中李、杜兼崇之論,就是對此而發的。作者著重從李、杜二人的生平遭遇,闡明其創作上憤世嫉俗的精神和雄偉非凡的藝術風格。異中取同,以見自己祈向之所在。詩以豐富的想像,奇崛的語言,一連串的象徵性的比擬,化抽象的理論為具體的壯美形象,表現了韓詩的獨創精神,為後來論詩詩開闢了一個新的境界。張籍是韓愈同時的著名詩人,生平事跡見後作者簡介。張為韓門弟子,又和白居易交誼很深,其論詩則傾向於白。白居易是推尊杜甫而貶低李白的(見《與元九書》),韓愈此論,因張籍以發之,可能寓有微意。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 [1] 。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 [2] ?蚍蜉撼大樹 [3] ,可笑不自量。伊我生其後 [4] ,舉頭遙相望。夜夢多見之,晝思反微茫 [5] 。徒觀斧鑿痕,不矚治水航 [6] 。想當施手時,巨刃摩天揚。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硠 [7] 。惟此兩夫子,家居率荒涼 [8] 。帝欲長吟哦,故遣起且僵 [9] 。剪翎送籠中,使看百鳥翔 [10] 。平生千萬篇,金薤垂琳琅 [11] 。仙官敕六丁 [12] ,雷電下取將。流落人間者,太山一毫茫 [13] 。我願生兩翅,捕逐出八荒。精誠忽交通,百怪入我腸 [14] 。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 [15] 。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 [16] 。顧語地上友,經營無太忙 [17] !乞君雲霞佩 [18] ,與我高頡頏 [19] 。 【注釋】 [1]  李杜二句:言李白和杜甫詩中,具有一種凌駕一切的非凡氣概。韓愈在《薦士》詩中說:「勃興得李杜,萬類困陵暴。」和這裡的「光焰萬丈」意同。 [2]  不知二句:當時揚杜抑李之說,倡自白居易和元稹(參看白居易《與元九書》、元稹《唐故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志銘》)。群兒,指那些在元、白影響下,胸無定見而隨聲附和的人。按:上文李、杜並提,言二人不容有所軒輊。這裡的謗傷,是指對李。雖故為謗傷,而無損於李,故曰「那用」。 [3]  蚍(pí)蜉(fú):黑色大蟻,比喻上文的「群兒」。 [4]  伊:語首發聲詞。 [5]  夜夢二句:言李、杜詩中所表現的深廣博大的精神,難以捉摸。上下句文義互見,即《論語·子罕》顏淵所說「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的意思。 [6]  徒觀二句:以大禹治水為喻,言己對李、杜詩尚未能窮源究委。斧鑿痕,指禹疏鑿山川的痕跡,此喻李杜詩之外在表現。治水航,指禹治水時所乘之舟,此喻李杜詩之內在秘奧。矚(zhǔ),看到。 [7]  垠崖二句:意謂李、杜詩實大聲宏,震撼天地。垠崖,崖岸。垠,一作「根」。劃崩豁,崩裂中開,有如劃斷。雷硠(lánɡ),崩塌聲。 [8]  家居句:猶言處境困窮。參前李、杜小傳。 [9]  帝欲二句:意謂李、杜在詩歌上的偉大成就,正由於政治的失意。按:韓愈《送孟東野序》說:「凡物不得其平則鳴。……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荊潭唱和詩序》說:「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音要妙;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認為處在不合理的社會裡,只有遭受排擠和壓抑的人們,才會具有強烈義憤,寫出真情實感的文章。《柳子厚墓志銘》說:「然使子厚斥不久,窮不極,雖有出於人,其久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這裡論李、杜,也是這個意思。帝,天帝。起且僵,指李白曾待詔翰林,杜甫曾任左拾遺,後均遭讒去職事。 [10]  剪翎二句:比喻李、杜無從施展抱負。正因為如此,所以以文章自見,故下二句云云。說「百鳥翔」是為李、杜鳴不平,意指同時有許多人,無才能而居高位。 [11]  平生二句:言李、杜詩篇,如珠玉光輝,足垂不朽。古時有一種像薤葉的字體,稱為薤葉書。琳,玉名。琅,似珠的寶玉。 [12]  六丁:神名。《後漢書·梁節王傳》李賢註:「六丁,謂六甲中丁神也。若甲子旬中,則丁卯為神;甲寅旬中,則丁巳為神之類也。」 [13]  流落二句:慨嘆李、杜作品散佚之多。按:李陽冰《草堂集序》:「自中原有事,公(李白)避地八年,當時著述,十喪其九。」可與此相印證。而今存杜詩一千四百餘首,大部分是宋以後人輯集的。《舊唐書》杜甫本傳稱其集六十卷。但五代與宋初人所見到的一般都是二十卷本,可見在此以前杜詩散佚之嚴重。太山,即泰山。 [14]  百怪句:言胸中湧現出許多奇異的詩境。 [15]  刺(là)手二句:上句比喻詩筆的豪雄,下句比喻詩意的高遠。刺手,猶言轉手。按:杜甫論詩有「未掣鯨魚碧海中」(《戲為六絕句》)之語,這裡的「拔鯨牙」,即化用其意。天漿,天上的仙酒。 [16]  騰身二句:意謂胸懷一經開拓,不須著織女所織仙衣,自能超脫塵俗。《淮南子·道應訓》:「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駐,舉臂而竦身,遂入雲中。」汗漫,仙人名,跨汗漫,謂超越汗漫。《詩經·小雅·大東》:「跂彼織女,終日七襄。雖則七襄,不成報章。」襄,反的意思。七襄,謂往反七次,像織布的樣子。這裡化用其意,織女襄,猶言織女章,指織女所織的布匹。 [17]  顧語二句:言外之意,是說張籍對詩歌用力甚勤,但立足點不高。地上友,指張籍。地上,對上文「騰身跨汗漫」而言。無太忙,無乃太忙的意思。 [18]  乞:給予。 [19]  頡(xié)頏(hánɡ):飛翔。上飛曰頡,下飛曰頏。 奉酬盧給事雲夫四兄曲江荷花行見寄並呈上錢七兄閣老張十八助教 這詩是元和十一年(816)韓愈任右庶子時所作。詩中寫昆明池賞荷的情景,以和盧雲夫的《曲江荷花行》標題,是因盧的詩而引動了自己的遊興。曲江有芙蓉苑,荷花極盛,為遊覽勝地。盧雲夫名汀,官給事中。錢七名徽,官中書舍人。《新唐書·百官志》:「中書舍人以久次者一人為閣老。」張十八,即張籍,官國子助教。 曲江千頃秋波淨,平鋪紅雲蓋明鏡 [1] 。大明宮中給事歸,走馬來看立不正 [2] 。遺我明珠九十六 [3] ,寒光映骨睡驪目 [4] 。我今官閒得婆娑,問言「何處芙蓉多 [5] ?」撐舟昆明渡雲錦 [6] ,腳敲兩舷叫吳歌 [7] 。太白山高三百里,負雪崔嵬插花里 [8] 。玉山前卻不復來,曲江汀瀅水平杯 [9] 。我時相思不覺一回首,天門九扇相當開 [10] 。上界真人足官府,豈如散仙鞭笞鸞鳳終日相追陪 [11] ! 【注釋】 [1]  曲江二句:形容曲江夏景之美。以紅雲狀荷花,以明鏡比江面。花多而又盛開,望去見花而不見水,故曰「平鋪」,曰「蓋」。宋人金盈之《醉翁談錄》卷二:「曲江池本秦世 州,開元中疏鑿,遂為勝境……入夏則菰蒲蔥蒨,柳陰四合,碧水紅蕖,湛然可愛。好事者賞花辰,玩清景,聯騎攜觴,亹亹不絕。」 [2]  大明二句:寫盧雲夫退朝之後到曲江賞荷的情況。大明宮,在禁城西南,一名蓬萊宮。《資治通鑑》卷二三一胡三省註:「唐謂大明宮、含光殿為正牙。」立不正,形容盧雲夫看花出神,坐在馬上,身子不覺前傾的神態。 [3]  明珠九十六:盧詩的字數。以明珠作比,即字字珠璣的意思。 [4]  睡驪目:驪龍頷下的寶珠。《莊子·列禦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後世往往以「探驪得珠」比喻文章之美。 [5]  我今二句:時韓愈任右庶子,是侍奉太子的散官,故云。婆娑,悠閒的樣子。問言,猶言問道。芙蓉,荷花的別名。 [6]  昆明:池名。漢武帝時所開鑿,周圍四十里,在長安西南。雲錦:指盛開的荷花。 [7]  腳敲句:寫賞荷時樂極忘情的神態。嘴裡唱著江南地區流行的曲調,兩隻腳敲著船沿,打著拍子。舷(xián),船沿。吳歌起句,發音高亢,故曰「叫」。 [8]  太白二句:寫昆明池一片花光水色之中,更襯以雪山倒影的奇麗景色。太白山,終南山的主峰,高聳雲表,積雪終年不化。《資治通鑑》卷二一六胡三省注引杜彥遠曰:「(太白山)於諸山最為秀傑,冬夏積雪,望之皓然。」三百里,一作「三十里」。 [9]  玉山二句:上句承前太白山而言,是說相形之下,使玉山失色。下句意謂從昆明池回望曲江,汀瀅的波光,好像是杯中之水。玉山,即藍田山。前卻,一前一卻,徘徊不前。山本不動,但小舟盪波而行時,舟中之人會產生一種山在徘徊的錯覺。蘇軾《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水枕能令山俯仰,風船解與日徘徊。」可作此句註腳。汀(tīnɡ)瀅(yínɡ),清淺微小貌。 [10]  我時二句:意謂當自己昆明賞荷的時候,想到盧雲夫正在宮中朝見皇帝。天門九扇,猶言宮門九重。 [11]  上界二句:意謂盧、錢二人忙於官府之事,只有自己和張籍略無拘束,可以盡情玩賞。這一方面是向盧雲夫誇耀;另一方面,有邀張籍重遊之意。上界真人,天上的仙官,借指盧雲夫和錢徽。足官府,猶言滿官府。散仙,沒有升天、無職守的仙人,指自己和張籍。鞭笞鸞鳳,指仙家快意的遨遊。按顧況《五源訣》云:番陽仙人王遙、琴子高言:下界功滿,方超上界。上界多官府,不及地仙快活。句意本此。 【評】  少陵之格,太白之神,昌黎每能兼融之。讀此詩可見一斑。 聽穎師彈琴 穎師是來自天竺的僧人,憲宗元和年間,在長安,以彈琴著名。李賀有《聽穎師彈琴歌》紀其事。師是僧的通稱,穎是僧名。這詩前十句,用一連串的比喻,描繪音樂的形象;後八句,寫出它的強烈感染力,用筆極為陡健。這詩在宋朝曾引起一場筆墨官司:歐陽修和蘇軾都把它當作聽琵琶詩。蘇軾還把它「稍加檃括」成《水調歌頭》,贈給「章質夫家善琵琶者」。但宋人《西清詩話》引了「以琴名世」的三吳僧義海的評論。以為「昵昵」二句,「言輕柔細屑真情出見也」。「劃然」二句,「精神餘溢,竦觀聽也」。「浮雲」二句,「縱橫變態,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二句,「又見穎孤絕,不同流俗下俚聲也」。「躋攀」二句,「起伏抑揚,不主故常也」。認為這「皆指下絲聲妙處,惟琴為然。琵琶格上聲,烏能爾耶?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譏評也。」(《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一六) 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 [1] ;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 [2] 。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 [3] 。嗟余有兩耳,未省聽絲篁 [4] 。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 [5] 。穎乎爾誠能 [6] ,無以冰炭置我腸 [7] 。 【注釋】 [1]  昵昵二句:意謂琴聲之纏綿宛轉,有如青年男女談情說愛似的。昵,「暱」的同音假借字。昵昵,親近的意思,一作「妮妮」或「呢呢」,義並同。恩,恩愛。爾和汝,都是第二人的暱稱。相爾汝,猶言卿卿我我。按:《世說新語·排調》:「晉武帝問孫皓:『聞南人好作《爾汝歌》,頗能為不?』」《爾汝歌》是江南一帶民間流行的情歌,歌詞每句用「爾」或「汝」,以表明彼此關係的親昵。此取其義。 [2]  喧啾二句:比喻琴聲的高超,不同於俗調。喧啾,百鳥雜碎聲。 [3]  躋攀二句:寫聲調高低的變化。躋,登。躋攀,意指調子越彈越高。分寸不可上,形容高到不能再高。千丈強,多於千丈,極言其低。 [4]  省:懂得。絲篁:即絲竹、弦管,泛指樂器,這裡借指音樂。 [5]  滂滂:流溢貌。 [6]  能:指精於彈琴。 [7]  無以句:意謂琴聲盪人心魂,再彈就禁受不起。冰炭置腸,比喻情感劇烈的波動。《莊子·人間世》郭象註:「喜懼戰於胸中,固已結冰炭於五藏(髒)矣。」 華山女 這詩敘寫一家住華山的女道士,借講說經文,斂資取財,用色相迷惑群眾,轟動宮廷的事實。詩中通過形象的刻畫,揭穿當時宗教界醜惡的內幕,並進一步抨擊最高統治者的腐朽昏庸,宗教和貴族統治集團的互相勾結。詩的寫作年代詳不可考。據有關史籍記載:元和十四年(819)正月,鳳翔法門寺護國真身塔內有釋迦牟尼佛指骨一節,運來長安,憲宗極力提倡,並派宦官持香花迎入宮廷供奉。這是宗教界在首都活動的一次高潮,韓愈曾上《論佛骨表》請予制止。表中所敘述的情況和這詩開頭兩句所說的相吻合,可能是同一時期的作品。 街東街西講佛經 [1] ,撞鐘吹螺鬧宮庭 [2] 。廣張福罪資誘脅 [3] ,聽眾狎恰排浮萍 [4] 。黃衣道士亦講說 [5] ,座下寥落如明星 [6] 。華山女兒家奉道 [7] ,欲驅異教歸仙靈 [8] 。洗妝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 [9] 。遂來升座演真訣 [10] ,觀門不許人開扃 [11] 。不知誰人暗相報,訇然振動如雷霆。掃除眾寺人跡絕,驊騮塞路連輜 [12] 。觀中人滿坐觀外,後至無地無由聽。抽釵脫釧解環珮,堆金疊玉光青熒 [13] 。天門貴人傳詔召 [14] :「六宮願識師顏形 [15] 。」玉皇頷首許歸去,乘龍駕鶴來青冥 [16] 。豪家少年豈知道,來繞百匝腳不停 [17] 。雲窗霧閣事慌惚,重重翠幔深金屏 [18] 。仙梯難攀俗緣重,浪憑青鳥通丁寧 [19] 。 【注釋】 [1]  街東句:中唐時,佛教徒為了擴大宣傳,取佛經中富有文學意味的故事,作出通俗的演繹,有說有唱,描摹表演,稱為「俗講」。講佛經即指此。「俗講」的場所是寺廟,長安佛寺極多,故云。 [2]  撞鐘吹螺:講經僧唱時,撞鐘吹螺,作為伴奏。螺,佛教所用的一種法器,以螺殼製成,下粗上細,能吹出嗚嗚的聲音。鬧宮庭:講經聲音之響,竟能由街市傳至深邃的內宮,故曰「鬧」。 [3]  廣張句:從多方面用因果報應來誘惑和威脅聽經的人。 [4]  狎恰:唐時口語,你邀我,我邀你的意思。排浮萍:人群擁擠得像水上的浮萍一樣,密密麻麻。 [5]  黃衣:唐時道士著黃色法衣。 [6]  座下句:言聽道士講說的人寥落如明星,形容人數極少。明星,即金星,又叫啟明。早晨在東方出現,特別光亮,這時,其他的星光多已隱沒。 [7]  家奉道:世代信奉道教。 [8]  欲驅句:想使信佛的人改奉道教。異教,這裡指佛教。凡宗教徒都認為本教是正教,其他都是異教。仙靈,即神仙。 [9]  洗妝二句:意謂華山女洗去紅粉之類世俗之妝,換穿道家的冠帔。帔(pèi),披肩。咽(yān),頸部。《許彥周詩話》:「詩人寫人物態度,至不可移易。元微之《李娃行》云:『髻鬟峨峨高一尺,門前立地看春風。』此定為娼婦。韓退之《華山女》詩云:『洗妝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此定為女道士。」 [10]  真訣:道經中玄妙之理。 [11]  觀門句:這是華山女有意做就的圈套。她掌握了社會上一般人的好奇心理,知道人們對愈是神秘的事物就愈感興趣。一個美麗的女道士出現在講經座上,已經夠吸引人了,再把大門關緊,就會轟動更多的人。下面寫的現象,就是她計劃的實現。開扃(jiōnɡ),即開門。扃,門上的閂鉤等,用以關門。 [12]  驊騮句:言來的人除市民外,還有大批達官貴人。驊騮,駿馬。輜(zī) (pínɡ),車輛。車前帷曰輜,車後帷曰 。 [13]  抽釵二句:寫華山女騙得了大批的財物。釵、釧、環、珮,都是用金或玉製成的珍貴飾物。抽、解,意謂當場施捨。堆、疊,言其多。 [14]  天門:指皇宮。貴人:中貴人的簡稱,即宦官。 [15]  六宮:后妃住處的總稱,借指后妃。師:稱華山女。 [16]  玉皇二句:意謂皇帝同意華山女出宮回觀。按:召華山女進宮是后妃,她出宮卻須徵得皇帝的同意,其中實含微意。惟事關宮庭且涉猥褻,故不敢顯言之耳。玉皇,即玉帝,道教所奉最尊貴的天神,這裡借指皇帝。頷(hàn)首,點頭,即允許之意。 [17]  豪家二句:意謂豪門少年追逐一個妖艷的女道士,顯然不是為了信奉宗教而來;那麼他們之間的曖昧關係也就不問可知了。故下兩句云云。來繞百匝,經常在道觀周圍兜圈子,打聽消息。 [18]  雲窗二句:窗和閣,指臥室。翠幔、金屏,是臥室內華美的陳設。說雲,說霧,說重重,說深,表示這個臥室和外界隔絕,華山女究竟有無苟且之事,真相難明,故使豪家少年產生一種慌惚之感。慌惚,同恍惚。 [19]  仙梯二句:意謂華山女得到皇帝寵幸,自視甚高,恐一般豪家少年不能再與之親近,猶如仙凡路隔,縱有青鳥傳信,也是枉然。浪,白費之意。青鳥,神話中西王母的侍者,也就是替西王母通音信的鳥。丁寧,字同「叮嚀」,一再致意。 【評】  詩題「華山女」,而正寫此女僅「華山女兒」四句,他皆從側面著筆。首四句以賓形主,寫佛氏俗講之盛。「黃衣道士」二句,由佛入道,是轉折,而「寥落」字暗埋伏線。「華山女兒」四句入正題,極言其美,則自非「黃衣道士」可比。「不知誰人」以下分三層,鋪敘華山女在民間、宮闈引起之轟動,正與「黃衣道士」之「寥落」相映成趣,見出華山女壓倒佛氏,挽回道家劣勢之奧秘所在。三層寫轟動,卻以帝王家置於中層,為此一幕活劇之中心、高潮,見出其根因之所在。結末「仙梯」、「青鳥」,撲朔迷離,以虛為實,則幾許污穢事,盡在不言中。此詩語雖通侻,而剪裁特精當、敘事特曲折,鉤鎖擒縱,活絡自如,仍可見出韓詩之不同於元白之基本特點。 又此詩語言一反韓詩七古之奇峭排奡,獨以平易婉轉出之,頗可注意。若上連杜甫《麗人行》、顧況《露青竹杖歌》,中合白居易《長恨》、《琵琶》,元稹《連昌宮詞》,下連韋莊《秦婦吟》,似可見出俗體講唱文學於七言歌行體之影響(參《連昌宮詞》評)。此詩以佛道俗講為題材,可不無理由推想,昌黎乃有意識參以俗體筆調,所謂「遊戲」之詞也。此殆為此詩語極平易,一反昌黎常調之原由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