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七
李嘉祐(二首)
李嘉祐(生卒年不詳),字從一,趙州(今河北趙縣)人。天寶七載(748)進士。官秘書正字,謫鄱陽令,調江陰。歷台、袁二州刺史。
他和劉長卿、嚴維、冷朝陽相友善。工詩,婉約整麗之中,時有深致。
《全唐詩》錄存其詩二卷。
南浦渡口
這詩是李嘉祐罷官後途中所作,時地不可詳考。詩中所描繪的春深雨後,生意盎然的自然景象,和農村凋敝、徭役繁重、春耕無人的生活畫圖,互相襯映,作者憂念人民,而又慚無政績的內心苦悶,表現得一往情深。
寂寞橫塘路,新篁覆水低 [1] 。東風潮信急,時雨稻秔齊 [2] 。寡婦共租稅 [3] ,漁人逐鼓鼙 [4] 。慚無卓魯術,解印謝黔黎 [5] 。
【注釋】
[1] 新篁:即新竹。篁,竹的通稱。
[2] 東風二句:言春雨漲潮,水田裡秧苗都已出齊,是農忙的季節了。潮水有定期,故稱潮信。稻秔(jīnɡ),指秧苗。不含黏性的谷叫秔。字同「稉」。
[3] 共:字同「供」,讀平聲。
[4] 逐鼓鼙:意指被征服兵役,從軍他往。
[5] 慚無二句:言己未能安定人民生活,懷著慚愧的心情而去官。卓魯,卓茂和魯恭。卓茂,字子康,宛人,漢平帝時為密令。魯恭,字仲康,平陵人,東漢章帝時為中牟令。二人都以循良著稱。卓魯術,指清平的政治措施。古時官吏的印有綬,系在腰間,去官故「解印」。黔黎,指人民。秦時稱民為黔首,周時謂之黎民。
自常州還江陰途中作
這詩是李嘉祐任江陰令時所作。唐時江陰為常州屬縣,作者之由江陰赴常州,尋繹詩意,是晉謁新任的州刺史;詩中所抒寫的感慨,則是他和上級長官在政見上的矛盾。詩以無限悲涼的心情,描繪出一幅經亂後寂寞淒清的江村春景。面對著這破落凋殘的局面,他感到無能為力,隱隱地透露出棄官而去的想法。這態度當然是消極的,但詩人關懷人民的情感,卻表現得真切動人。
處處空籬落 [1] ,江村不忍看 [2] 。無人花色慘,多雨鳥聲寒。黃霸初臨郡,陶潛未去官 [3] 。乘春務征伐,誰肯問凋殘 [4] !
【注釋】
[1] 籬落:圍繞村舍的籬笆。用竹或荊條編成,作為障蔽。
[2] 看:讀平聲。
[3] 黃霸二句:逆攝下文,意謂在新刺史的統治之下,自己有去官之想。黃霸,淮陽陽夏人,漢宣帝時,任潁川太守,施政寬平,治績為當時第一。按:上句以黃霸指州刺史,是反語,有譏諷意。下句以陶潛自比。陶潛曾任彭澤令,棄官而去。此雲「未去官」,是說現在尚未去官,有即將去官的意思。唐朝的刺史,職位相當於漢朝的太守。初臨郡,新到郡任事。唐常州又稱晉陵郡。去,一作「罷」。
[4] 乘春二句:慨嘆當農忙春耕的季節,刺史惟以征伐為急務,而不顧念人民。言外之意,是說自己不忍執行這殘酷的政令。上文的去官之想,義見於此。務征伐,指徵調人力物力,投入戰爭。問凋殘,謂關心人民疾苦,注重生產,使凋殘的農村經濟得以恢復。
賈至(二首)
賈至(718—772),字幼鄰(一作幼麟),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市)人。天寶十載(751)明經及第。歷官中書舍人。肅宗朝,因事貶岳州司馬。後召還,歷禮部、兵部侍郎、京兆尹。官終散騎常侍。
他工詩,格調清暢,有俊逸之氣。同時詩人中,與李白、王維、岑參、杜甫等均有唱和。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初至巴陵與李十二白裴九同泛洞庭湖(三首選一)
這詩和下面一首,都是賈至任岳州司馬時所作。唐岳州又稱巴陵郡。《唐才子傳·賈至傳》:「初嘗以事謫守巴陵,與李白相遇,日酣杯酒,追憶京華舊遊,多見酬唱。」李白有《陪族叔刑部侍郎曄及中書賈舍人至游洞庭》詩,見前選。裴九,官御史,名字不詳。
楓岸紛紛落葉多,洞庭秋水晚來波 [1] 。乘興輕舟無近遠,白雲明月吊湘娥 [2] 。
【注釋】
[1] 楓岸二句:《楚辭·九歌·湘夫人》:「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此化用其語,寫洞庭秋景,並與下文的「吊湘娥」相聯繫。
[2] 白雲句:按:屈原放逐江湘,作《九歌》,內有《湘君》、《湘夫人》篇,都以洞庭湖作為描寫的背景。此雲「吊湘娥」,寫懷古之情,也寓有遷謫之感。與李白同游詩:「日落長沙秋色遠,不知何處吊湘君。」用意相同。湘娥,湘水女神,即湘夫人(參看前李白《遠別離》題下注)。湘妃冢在洞庭青草湖中,故云。
送李侍郎赴常州
李侍郎,名不詳。常州,今江蘇常州市。侍郎,一作「侍御」。
雲晴雲散北風寒,楚水吳山道路難 [1] 。今日送君須盡醉 [2] ,明朝相憶路漫漫 [3] 。
【注釋】
[1] 楚水吳山:由巴陵至常州的途程。巴陵,古楚地;常州,古吳地,故云。
[2] 今日句:是「今日送君,君須盡醉」的略文。
[3] 漫漫:長遠貌。漫,讀平聲。
【評】 一「寒」二「難」,埋下「送君須盡醉」之因。「明朝」應前「今日」;「相憶」則醉而復醒,醒則仍然「相憶」,於是「路漫漫」不勝其痛。所謂抽刀斷水、舉杯消愁者是也。
嚴武(一首)
嚴武(726—765),字季鷹,華州華陰(今陝西華陰縣)人。豪俠好武。初為太原府參軍,歷官殿中侍御史。後兩次鎮蜀,任劍南節度使、成都府尹。封鄭國公。
他和杜甫交誼甚深。杜在成都避亂時,曾一度居其幕府。
《全唐詩》錄存其詩六首。
軍城早秋
唐代宗廣德二年(764)九月,嚴武擊破入侵的吐蕃七萬人,拔當狗城和鹽川城(見《通鑑》卷二二三)。這詩以豪邁的語調,唱出了作者保衛疆土,破敵立功的必勝信心。詩寫於戰事剛發生時,故題作《軍城早秋》。
昨夜秋風入漢關,朔雲邊月滿西山 [1] 。更催飛將追驕虜 [2] ,莫遣沙場匹馬還!
【注釋】
[1] 朔雲句:意謂在西山發生了戰事。朔雲邊月,寫戰場景象是用以渲染環境氣氛的。西山,在四川華陽縣之西,又稱雪嶺,是當時邊防要地,有重兵戍守。
[2] 飛將:此指崔旴,時崔奉嚴武命統兵西山。驕虜:猶言強敵。
【評】 「入」、「滿」、「催」、「飛」、「莫遣」,詞氣飛動。明瞿祐評此詩:「氣魂雄壯,真邊帥事也。」
元結(三首)
元結(719—772),字次山,河南魯山縣(今河南魯山縣)人。天寶十二載(753)進士。安史亂起,逃難入猗玗洞。以右金吾兵曹參軍攝監察御史,充山南東道節度參謀,立有戰功。任道州刺史,官終容管經略使。
他工詩和散文。其詩多反映人民疾苦之詞。所作均古體,力求擺脫聲律束縛,不尚詞華,不事雕飾,樸素簡淡,自成一格。元好問曾說:「浪翁水樂無宮徵,自是雲山韶濩音。」(《論詩三十首》)惟氣魄不夠雄偉,缺乏豐富多彩的形象。安史亂後詩頗受兩湖民歌影響。翁方綱說他「樸質處過甚」(《石洲詩話》卷一),正切中其病。
元結論詩,主張「極帝王理亂之道,系古人規諷之流」(《二風詩論》);反對「拘限聲病,喜尚形似」(《篋中集序》)。他選有《篋中集》一書,所收入的作家和作品雖不多,但可以明顯地看出這種傾向。在當時,《篋中集》代表一種詩歌作風和流派,對後來也曾起過影響。
有《元次山集》。
喻瀼溪鄉舊遊
元結於乾元元年(758)由猗玗洞攜家避亂,來住瀼溪,和當地人民相處,極為融洽。集中有《與瀼溪鄰里》。上元二年(761),他以水部員外郎兼殿中侍御史為荊南節度判官,領兵鎮九江。這詩是重到瀼溪時所作。詩中通過瀼溪鄰里對待自己態度今昔的變化,說明社會地位的懸殊,會造成情感上的隔閡。作者對此,不但能夠理解,而且深深感到矛盾和苦悶。詩以簡淡語言,寫真摯情感,句句都從心坎中流出,意深味永,表現了元結詩的特有風格。瀼溪,水名,在今江西九江縣附近瑞昌縣南。喻,告訴,表白的意思。舊遊,猶言舊交。
往年在瀼濱,瀼人皆忘情 [1] 。今來游瀼鄉,瀼人見我驚 [2] 。我心與瀼人,豈有辱與榮 [3] ?瀼人異其心,應為我冠纓 [4] 。昔賢惡如此,所以辭公卿。貧窮老鄉里,自休還力耕 [5] 。況曾經逆亂,日厭聞戰爭。尤愛一溪水,而能存讓名 [6] 。終當來其濱,飲啄全此生 [7] 。
【注釋】
[1] 忘情:情感完全融洽在一起,沒有彼此間的界線。
[2] 驚:這裡是躲避的意思。
[3] 豈有句:辱和榮是針對下面兩句而說的,意謂瀼溪人之所以疏遠我,可能認為我現在自以官爵為榮,而以接近勞動人民為辱。無榮無辱,是說過去和現在並沒有兩樣。
[4] 冠纓:作動詞用,指做官。
[5] 休:休養,休息,指解脫風塵作吏的勞苦。
[6] 尤愛二句:「讓」「瀼」同音,作者這裡藉以稱頌瀼溪民風的淳厚誠篤。
[7] 終當二句:意謂自己終當棄官來此,過著雖然簡樸但很自由的生活。《莊子·養生主》:「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祈)畜乎樊中。」飲啄語本此。
舂陵行
原序云:「癸卯歲,漫叟授道州刺史。道州舊四萬餘戶,經賊以來,不滿四千,大半不勝賦稅。到官未五十日,承諸使徵求符牒二百餘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貶削。』於戲!若悉應其命,則州縣破亂,刺史欲焉逃罪?若不應命,又即獲罪戾,必不免也。吾將守官,靜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達下情。」舂陵,漢侯國名,故城在今湖南寧遠縣附近。道州州治在今湖南道縣。癸卯,為唐代宗廣德元年(763)。這年冬,道州曾被廣、容以南,邕、桂之西,當時稱為「西原蠻」的少數民族攻陷,占領月餘。序中所說「經賊以來」,即指此。元結受命為道州刺史,在癸卯歲。他曾號漫郎,這時年已四十五歲,故自稱「漫叟」。這詩是第二年五月到任後所作。作者身為地方行政長官,有守土安民之責,在兵亂流亡、人民生活極端困苦、階級矛盾異常尖銳的情況下,他比較清醒地認識到,倘若無限制地加緊剝削和壓迫,勢必引起反抗,釀成重大的事變。故寫作此詩,陳述下情,冀以感悟君上。詩中真實地描繪出當時社會生活的圖景。詩人對人民疾苦的同情,對橫徵暴斂的抗議,表現了一個有政治遠見和正義感的封建士大夫堅定嚴肅、不與惡勢力妥協的鬥爭精神。杜甫讀到此詩,推之為「比興體制,微婉頓挫之詞」,曾作《同元使君舂陵行》。
軍國多所需,切責在有司 [1] 。有司臨郡縣,刑法競欲施 [2] 。供給豈不憂 [3] ?征斂又可悲。州小經亂亡,遺人實困疲 [4] 。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 [5] 。朝餐是草根,暮食是木皮。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 [6] 。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撻之!郵亭傳急符 [7] ,來往跡相追 [8] ;更無寬大恩,但有迫促期。欲令鬻兒女,言發恐亂隨;悉使索其家,而又無生資 [9] 。聽彼道路言,怨傷誰復知!去冬山賊來,殺奪幾無遺。所願見王官 [10] ,撫養以惠慈。奈何重驅逐,不使存活為 [11] ?安人天子命,符節我所持 [12] 。州縣忽亂亡,得罪復是誰?逋緩違詔令,蒙責固所宜 [13] 。前賢重守分 [14] ,惡以禍福移。亦云貴守官 [15] ,不愛能適時。顧惟孱弱者 [16] ,正直當不虧。何人采國風 [17] ,吾欲獻此辭。
【注釋】
[1] 有司:有所職掌,引伸作有專職的官吏。這裡指地方行政長官。
[2] 有司二句:意謂州縣官到任後,大家都施用嚴刑峻法來壓榨人民。
[3] 供給:指供給軍國所需。
[4] 遺人:戰亂後遺留下來的人民。
[5] 單羸(léi):單,言人丁稀少。羸,弱。
[6] 意速句:想走快,但提不起腳步。意,一作「言」。
[7] 急符:緊急的催徵文書。
[8] 跡相追:絡繹不絕的意思。
[9] 欲令四句:意謂貧困的人民已無可搜刮,除非叫他們賣兒賣女,但這話一出,立刻就會引起變亂。生資,生活資料。
[10] 王官:朝廷派來的官吏。
[11] 為:語助詞,表反問。
[12] 安人二句:上句說:皇帝派官吏治理地方,主要是為了安定人民的生活;下句說:自己是一州之長,應該負起這個責任。符節,古代軍事或行政長官出征或出任時,皇帝賜以兵符旌節,作為憑信。唐時,刺史加號持節,而實無節,但頒銅魚符。
[13] 州縣四句:上兩句說:因催征租稅而造成州縣人民的變亂逃亡,則自己罪有應得;下兩句說:倘因催征不力而蒙受責罰,倒反感到心安。即序中所說「吾將守官,靜以安人,待罪而已」的意思。逋,豁免。緩,延緩。都是指催征租稅而言的。所,一作「其」。
[14] 守分:照著自己的本分去做。
[15] 守官:嚴守官位,儘自己的職責。
[16] 顧惟:顧念。孱弱者:指窮困的人民。
[17] 采國風:即采詩。舊說周王朝為了了解社會實際情況,改善政治,曾派專職人員(行人)到各地采輯歌謠。被采的詩,就是現在編入《詩經》里的《國風》。
【評】 「供給豈不憂,征斂又可悲」二句是一詩之眼。境陷矛盾,故其情哀而婉;關鎖全篇,故其章曲而深。老杜所謂「微婉頓挫之詞」,可由此窺入。
賊退示官吏
原序云:「癸卯歲,西原賊入道州,焚燒殺掠,幾盡而去。明年,賊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邊鄙而退。豈力能制敵歟?蓋蒙其傷憐而已。諸使何為忍苦征斂?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新唐書·南蠻傳》:「(西原蠻)餘眾復圍道州,刺史元結固守不能下。進攻永州,陷邵州,留數日而去。」這裡故作謙詞,說非己「力能制敵」,而是「蒙其傷憐」,其用意在於揭露使臣征斂之殘暴甚於敵寇。詩人的心情,是十分沉痛的。詩以此為主題,盡情地抒寫了自己的滿腔義憤。在黑暗的封建時代里,像元結這樣賢明正直的官吏,和當時的統治集團是格格不相入的,其結果只可能走上潔身引退消極不合作的一條道路。詩的結尾處,正反映了作者思想上的矛盾和苦悶。唐永州州治在今湖南零陵縣。邵州州治在今湖南邵陽市。
昔歲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井稅有常期 [1] ,日晏猶得眠。忽然遭世變,數歲親戎旃 [2] 。今來典斯郡 [3] ,山夷又紛然 [4] 。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是以陷鄰郡,此州獨見全。使臣將王命 [5] ,豈不如賊焉?今彼征斂者,迫之如火煎 [6] 。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 [7] !思欲委符節 [8] ,引竿自刺船 [9] 。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湖邊 [10] 。
【注釋】
[1] 井稅:據說:古代行井田制,八家為井,井九百畝,中間的百畝為公田,八家同耕,用以繳納賦稅(見《孟子·滕文公上》)。此借指唐代前期所實行的按戶口徵收定額賦稅的租庸調法。
[2] 忽然二句:元結於乾元二年(759)二月奉朝命在唐、鄧、汝、蔡等州召募義軍,參加對安史叛軍的作戰。上元元年(760),充荊南節度判官。次年,領荊南兵鎮九江。戎旃(zhān),軍帳。
[3] 典斯郡:指任道州刺史。唐道州又稱江華郡。典,管理的意思。
[4] 山夷:指「西原蠻」,即序中所說的「西原賊」。均為封建統治者對少數民族侮辱性的稱呼。
[5] 使臣句:參看前《舂陵行序》。使臣,指租庸使等。元結本年所作《奏免科率狀》云:「臣自到州,見租庸等諸使文牒,令征前件錢物送納。」將王命,奉皇帝之命。
[6] 今彼二句:慨嘆其他州郡的官吏,只知橫徵暴斂,而不顧人民的死活。之,指人民。
[7] 誰能二句:用反詰語,表示自己決不能這樣做。時世賢,當時所認為有才能的人,即上文說的「征斂者」。
[8] 委符節:意指棄官而去。委,丟掉。
[9] 刺船:用篙撐船。
[10] 將家二句:按:元結的故鄉,當時正在混亂狀態中,此雲「歸老江湖」,意指回到他所曾經住過的瀼溪(參看前《喻瀼溪鄉舊遊》)。將家,帶著家眷。
【評】 以「昔歲」照今世,「忽然」四句是樞紐,由昔而入今。末片「歸老江湖」應開首「山林二十年」,見得入仕之非、希望之破滅。哀憤之情,溢於篇外。次山詩深沉頓挫似杜,而取徑不類,丰采不逮,故氣高而韻短。閱上三詩可見大體。貞元後韓孟部分詩作頗類之。
孟雲卿(一首)
孟雲卿(生卒年不詳),河南魯山縣(今河南魯山縣)人。天寶年間,試進士,不第。大曆初,官校書郎。
他同元結生同州里,交誼最深。元結曾選其詩入《篋中集》。杜甫和韋應物對他也很推重。其詩多抒寫沉淪於社會中下層的知識分子的感傷,大部分是五言古體。不尚文采,意深詞苦。高仲武說他「祖述沈千運」,「漁獵陳拾遺」,「當今古調,無出其右」(《唐詩紀事》卷二五引)。張為作《詩人主客圖》,以他為「高古奧逸主」。胡應麟曾指出這種詩風,對後來孟郊一派,頗有影響(見《詩藪》內編卷二)。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古別離
《古別離》,樂府「雜曲歌辭」舊題,是「別離」十九曲之一。這詩用思婦語氣,寫離別的哀愁,其中充滿著亂世人生的感慨。
朝日上高台,離人怨秋草 [1] 。但見萬里天 [2] ,不見萬里道。君行本迢遠,苦樂良難保 [3] 。宿昔夢同衾,憂心夢顛倒 [4] 。含酸欲誰訴?輾轉傷懷抱 [5] 。結髮年已遲,征行去何早 [6] !寒暄有時謝,憔悴難再好 [7] 。人皆算年壽,死者何曾老 [8] ?少壯無見期,水深風浩浩。
【注釋】
[1] 離人句:樂府《飲馬長城窟行》:「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此化用其意,故下云:「不見萬里道。」怨,一作「愁」。
[2] 但見萬里天:一作「如見萬里人」。
[3] 苦樂句:言苦樂不可知,意思是說,憂苦定所不免。良,誠。難保,一作「誰保」。
[4] 宿昔二句:化用《飲馬長城窟行》「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夢見在我旁,忽覺在他鄉」句意。宿昔,隔夜。同衾,謂同床而睡。意謂因己日夜憂念,以致有「同衾」這樣與事實顛倒的夢。
[5] 含酸二句:一本在「君行本迢遠」句之前。輾轉,一作「轉轉」。
[6] 結髮二句:追溯別離之苦。言結婚很遲,婚後不久,丈夫就遠出。《文選》偽蘇武詩:「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7] 寒暄二句:意謂時光流駛,青春的容顏,一去而不可復返。寒暄,即寒暑。有時謝,即互為代謝的意思。難再好,一作「亦難好」。二句化用古詩《冉冉孤生竹》「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採,將隨秋草萎」句意。
[8] 人皆二句:意謂人的壽命長短不齊,死者又何嘗都是老年。算,一作「美」。二句變化古詩《回車駕言邁》「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句意。
【評】 語句、章法、意思均酷效古詩。杜甫《贈孟雲卿》云:「李陵蘇武是吾師,孟子(雲卿)論文更不疑。一飯未嘗留俗客,數首今見古人詩。」可見雲卿趨尚。《篋中集》中多此類作品,有泥古不變之嫌。
劉灣(一首)
劉灣(生卒年不詳),字靈源,彭城(今江蘇徐州市)人 ① 。天寶十載(751),應懷才抱器科制舉,全場皆落第。他的試卷,被認為答非所問,勒令還郡學習。安史亂後,曾官御史。永泰中,流寓衡陽,與元結相唱和。
他的詩粗獷豪健,直起直落,饒有沉著痛快的意味。元結說他,「嘗欲變時俗之淫靡,為後生之規範。」(見《劉侍御月夜宴會詩序》)引以為同志。其詩雖未選入《篋中集》,但就其作風而言,則是屬於這一派的詩人。
《全唐詩》錄存其詩六首。
出塞曲
將軍在重圍,音信絕不通。羽書如流星 [1] ,飛入甘泉宮 [2] 。倚是并州兒 [3] ,少年心膽雄。一朝隨召募,百戰爭王公 [4] 。去年桑乾北 [5] ,今年桑乾東。死是征人死,功是將軍功 [6] 。汗馬牧秋月,疲卒臥霜風 [7] 。仍聞右賢王 [8] ,更欲圍雲中 [9] 。
【注釋】
[1] 羽書句:言發出告急的文書。如流星,形容疾速。
[2] 甘泉宮:漢宮名,在今陝西淳化縣西北甘泉山上,此借指唐朝的宮廷。
[3] 并州兒:指北方邊地的勇健少年。并州,古十二州之一,轄今山西及河北西部地。唐以并州為太原府,治今山西太原市。民俗勇猛。
[4] 百戰句:意謂幻想從百戰中建立功名。王公,泛指最高的官爵。
[5] 桑乾:河名,源出山西馬邑縣北洪濤山下,與金龍池水合流,東南入蘆溝河。
[6] 死是二句:按:此與李白《塞下曲》的「功成畫麟閣,獨有霍嫖姚」(見前選),曹松《己亥歲》之「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見後選),用意略同。一則以詠嘆出之,一則一針見血地直截道破,語言風格迥然各異。
[7] 汗馬二句:上句言國防上的威脅還沒有解除(參看前《哥舒歌》注[2] );下句言守邊的士兵,已十分疲睏。
[8] 右賢王:匈奴部落首領的稱號,此泛指。
[9] 雲中:漢郡名(參看前陳子昂《感遇》第五首注[1] )。
【評】 起似急電星火,結似悲風遠揚。中片插敘闌入議論,警策岸兀。詩氣尤健,有騰躍之勢。
註解:
① 高仲武《中興間氣集》題作「西蜀劉灣」,此據元結《劉侍御月夜宴會詩序》,當然是可靠的。可能劉灣後來曾避亂入蜀。
韋應物(八首)
韋應物(732?—789?),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市)人。早年尚豪俠,以三衛郎事唐玄宗。後由比部員外郎,出為滁州、江州刺史,改左司郎中,官終蘇州刺史。世稱韋蘇州。
他於天寶亂後,當州郡殘破之餘,長期擔任刺史之職,詩中對人民疾苦有所同情。其描繪田園山水,亦多優秀之作。語言簡淡,絕去雕飾;而風格秀朗,氣韻澄澈。白居易曾說:「近歲韋蘇州歌行,清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詩,又高雅閒淡,自成一家之體。」(《與元九書》)後人論唐詩的藝術流派,往往以王、孟、韋、柳並舉。
有《韋蘇州集》(一稱《韋江州集》)。
雜體(五首選一)
這詩慨嘆於豪門貴族的荒侈,把兩種不同的社會生活作了鮮明的對照。陳沆曰「憫民力,思節儉也。」(《詩比興箋》卷三)雜體,此即雜詩(參看前沈佺期《雜詩》題下注)。
春羅雙鴛鴦 [1] ,出自寒夜女 [2] 。心精煙霧色,指歷千萬緒 [3] 。長安貴豪家,妖艷不可數 [4] 。裁此百日功 [5] ,惟將一朝舞 [6] 。舞罷復裁新,豈思勞者苦!
【注釋】
[1] 雙鴛鴦:指羅上圖案。
[2] 寒夜女:寒夜裡織羅的勞動婦女。
[3] 心精二句:意謂織羅費盡了她們的心思。輕薄的春羅上織出精細的花紋,望去如空中的煙霧一樣,故曰「煙霧色」。絲頭叫做緒。
[4] 妖艷:指貴族豪門的歌姬舞妓。
[5] 百日功:經過很長時間的勞作成品,指春羅。
[6] 將:用作。
【評】 「裁此」二句正反相對,為一篇之警策,「舞罷」二句更進一層,意至沉痛。可與杜甫「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一節對讀。
郡齋雨中與諸文士燕集
這詩作於貞元五年,時韋應物任蘇州刺史。詩寫吳中人文之盛,宴遊之樂,對人民生活,也表現了一定的關懷。此詩在當時已有很大影響,顧況由長安貶饒州,有和作,顧況由蘇州又經杭州、睦州、信州,三州刺史房孺復、韋瓚、劉太真亦均仿韋,作有郡齋宴集詩。後來白居易深喜此詩,他晚年為蘇州刺史時,曾刻此於石,而以己作附後,認為:「韋在此州,歌詩甚多」,而以此「最為警策」(見《吳郡詩石記》)。郡齋,指刺史衙門內的齋舍。唐蘇州又稱吳郡。燕,字同「宴」。
兵衛森畫戟 [1] ,燕寢凝清香 [2] 。海上風雨至,逍遙池閣涼。煩疴近消散,嘉賓復滿堂。自慚居處崇,未睹斯民康。理會是非遣,性達形跡忘 [3] 。鮮肥屬時禁 [4] ,蔬果幸見嘗。俯飲一杯酒,仰聆金玉章 [5] 。神歡體自輕,意欲凌風翔。吳中盛文史,群彥今汪洋 [6] 。方知大藩地,豈曰財賦彊 [7] 。
【注釋】
[1] 兵衛句:寫刺史的尊嚴,州府儀仗之盛。森,羅列眾多貌。畫戟,即棨戟。《中華古今注》:「戟,以木為之。後世刻訛,無復典刑。赤油塗之,亦謂之赤戟,亦謂之棨戟。王公以下通用,以為前驅。唐五品以上,皆施棨戟於門。」
[2] 燕寢:公餘休息之室,即詩題所說的「郡齋」。古天子及諸侯皆有燕寢,刺史為一州之長,相當於古代的諸侯,故稱燕寢。
[3] 理會二句:意謂自己能遺外形跡,不計世俗的是非毀譽。會,通。遣,排除。
[4] 鮮肥:魚肉之類的美味肴饌。時禁:當時禁止食用。古代遇到災荒,每斷屠,禁酒肉。
[5] 金玉章:《孟子·萬章下》:「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原意指樂聲之和,這裡以「金玉」借指文章之美。
[6] 群彥:許多賢士。美士曰彥。
[7] 方知二句:意謂吳中人文極盛,不僅是財賦豐饒之區。按:蘇州唐屬江南東道,為上州。大藩,猶言大郡、大州。藩,取屏藩之義。
【評】 韋詩多學陶,陶體沖淡中寓自然放逸之氣。韋則得其沖淡而參以敷紆舒徐之致,而「兵衛」四句正可為韋詩此一總體風格作寫照。唐人學陶,素以王孟韋柳並稱為四大家,而四家均各具特點,各有個性。參前王孟詩與後柳宗元詩及按語,比較以讀之,當有神會。
幽居
這詩寫罷官歸隱的生活情趣,表現作者超然物外,消極避世的思想。但他並不以此自鳴清高,而歸之於自安蹇劣,則流露有仕途艱險、事與願違之意;樸質的抒情之中,又涵有憤時嫉俗的感慨。詩中寫景,著墨無多,皆與幽居之情適相湊泊。風格和陶潛《歸田園居》、《飲酒》等詩頗相近似。
貴賤雖異等,出門皆有營 [1] 。獨無外物牽 [2] ,遂此幽居情 [3] 。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青山忽已曙,鳥雀繞舍鳴。時與道人偶 [4] ,或隨樵者行。自當安蹇劣,誰謂薄世榮 [5] ?
【注釋】
[1] 貴賤二句:意謂貴人追逐功名,貧賤困於生活,都不免有所營求而出門奔走,不可能幽居。貴,指有官爵的人。賤,指平民。異等,謂社會地位不同。
[2] 外物:身外之物,指功名富貴。
[3] 遂此句:意謂幽居之情得以如願。
[4] 偶:相遇。
[5] 自當二句:意謂自己幽居不仕,乃是由才能不夠,並非鄙薄榮利。蹇劣,猶言笨拙,一作「蹇拙」。跛足叫蹇。《先賢行狀》:「(徐)幹輕官忽祿,不耽世榮。」(《三國志·魏志·王粲傳》裴松之注引)
【評】 「無牽」而「幽居」是詩眼,中片句句幽居意;而「夜來過」、「不知」、「忽已」、「時與」、「或隨」,又處處點出「無牽」之致。三句「獨」字對一、二句世人言,由議論入情景;十一句「自」字,又收中片情景,復入議論。二論相對,餘意無窮。章法渾成,故得情、景、意自然渾成之妙。
賦得暮雨送李胄
這詩寫暮雨中送別,即以暮雨為描寫對象,通過景物和環境氣氛的渲染,襯托出離別之情。唐時,凡指定、規定的詩題(如應試之作),例加「賦得」二字。這類的詩,大都緊扣題意,構思嚴密。本篇在寫作上具有這個特點,故題目上亦加「賦得」二字。李胄,一作「李渭」。
楚江微雨里,建業暮鍾時 [1] 。漠漠帆來重,冥冥鳥去遲。海門深不見 [2] ,浦樹遠含滋 [3] 。相送情無限,沾襟比散絲 [4] 。
【注釋】
[1] 楚江二句:寫建業江邊送別時的情景。長江流域,古為吳、楚地,故稱「楚江」。建業,即金陵(今江蘇南京市)。東吳孫權建都時,改名建業。建業多佛寺,傍晚的鐘聲,分外顯得清冷。
[2] 海門:指建業以東長江下游入海之處。《讀史方輿紀要》卷五:「揚州之海門,為大江入海之口。」
[3] 浦樹:江邊的樹。滋:綠油油的潮潤之色。
[4] 沾襟句:以淚下如雨作結,與首句「微雨」相呼應。張協《雜詩》:「密雨如散絲。」原意用「散絲」比擬密雨的形象,此以之作為密雨的代稱。
【評】 「微雨」、「暮鍾」、「漠漠」、「冥冥」、「深不見」、「遠含滋」、「無限」、「散絲」,滿紙暮雨,一片惆悵。
寄李儋元錫
這首寄友詩,抒寫仕宦中的矛盾和苦悶,反映了作者關懷人民疾苦,而又感到無可奈何的空虛寂寞心情。李儋和元錫都是韋應物的好友。從韋和他們投贈往還的詩中,知李字幼遐,曾官博士和御史;元也做過御史。餘不詳。
去年花里逢君別,今日花開又一年。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身多疾病思田裡,邑有流亡愧俸錢 [1] 。聞道欲來相問訊 [2] ,西樓望月幾回圓。
【注釋】
[1] 邑有句:意謂自己拿了俸祿,而沒有替朝廷盡到安民的責任,深感慚愧。意同錢起詩「顧慚不耕者,微祿同衛鶴」(《觀村人牧山田》)。按:唐代安史亂後,均田法完全破壞,人民不堪徭役賦稅之苦,大量離開本土,逃亡外地,故云。邑,小縣。此泛指州境之內。
[2] 問訊:探望的意思。
【評】 起聯復沓迴環。三句「世事」云云應上「去年」、「今日」。四句「春愁」云云應上年之春「花」。三聯點明愁思之因。至此愁悶萬難排遣,則又寄望於故人來訊,而望月西樓以待之。「相問訊」應起聯「逢君別」;「幾回圓」應起聯「又一年」。詩勢流利中見細密,見出中唐七律之特色。
滁州西澗
滁州,唐屬淮南道,治清流縣(今安徽滁縣)。州城群山環繞,西澗在西門外。韋應物於唐德宗建中二年(781)任滁州刺史,常在西澗游息,集中有《西澗種柳》。澗,山間小溪。
獨憐幽草澗邊生 [1] ,上有黃鸝深樹鳴 [2]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3] 。
【注釋】
[1] 幽草:一作「芳草」。生:一作「行」。
[2] 黃鸝(lí):即黃鶯。深樹:一作「深處」。
[3] 春潮二句:此二句歷來傳誦,多為後人效法。如宋寇準「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春日登樓晚歸》),史達祖「還被春潮晚急,難尋官渡」(《綺羅香·詠春雨》),均由此化出。
【評】 幽草潛生,深樹鸝鳴是動中靜。春雨晚來,野渡舟橫是近中遠。靜意,遠意,均須意會,是以意蘊深密,意境悠遠。此詩設色頗重,而境象不滯,所謂「一寄穠鮮于簡淡之中」(宋濂《答章秀才論詩書》),由此可見一斑。
觀田家
微雨眾卉新,一雷驚蟄始 [1] 。田家幾日閒?耕種從此始。丁壯俱在野,場圃亦就理 [2] 。歸來景常晏 [3] ,飲犢西澗水。飢劬不自苦 [4] ,膏澤且為喜 [5] 。倉廩無宿儲,徭役猶未已。方慚不耕者 [6] ,祿食出閭里 [7] 。
【注釋】
[1] 驚蟄:農曆二十四節氣之一,約在公曆三月五日至六日。據說到此節日,可以聽到雷聲,它把蟄伏在地下的蟲類驚醒。它告訴人們,自然界生機舒發,已到耕種的時候了。
[2] 場圃:住宅附近的場地和菜園。就理:整理完畢。
[3] 景常晏:經常到天色將晚之時。景,日影。
[4] 劬(qú):勞累。
[5] 膏澤:指春雨。春雨及時,像油脂一樣潤澤著土地,故稱。
[6] 不耕者:做官的人,作者自指。
[7] 出閭里:來自民間。
鼙鼓行
鼓是軍中樂器。鼙鼓,軍中所用小鼓,有朔鼙、應鼙等名稱(見《儀禮·大射》)。鼙鼓的音調悲壯蒼涼,詩中就此加以描繪。結尾處聯繫到社會生活的現實,抒寫了窮民困苦無告的心情,是因物寄興,有感而發的。詩的意境沉鬱,而語言奇崛,於韋詩為別調。
淮海生雲暮慘澹 [1] ,廣陵城頭鼙鼓暗 [2] 。寒聲坎坎風動邊 [3] ,忽似孤城萬里絕,四望無人煙;又如虜騎截遼水 [4] ,胡馬不食仰朔天 [5] 。座中亦有燕趙士,聞鼙不語客心死 [6] 。何況鰥孤火絕無晨炊,獨婦夜泣官有期! [7]
【注釋】
[1] 淮海:泛指揚州地區。《尚書·禹貢》:「淮海維揚州。」古揚州幅員遼闊,橫跨淮河,東濱大海,故云。
[2] 廣陵:古縣名。唐時為揚州廣陵郡,屬淮南道,即今江蘇省揚州市。鼙鼓暗:鼙鼓音調悲涼,使人有風雲慘澹、天地失色之感,故曰「暗」。
[3] 寒聲句:言鼓聲坎坎,有如邊地寒風吹動。坎坎,鼓聲。《詩經·小雅·伐木》:「坎坎鼓我。」
[4] 騎:讀去聲。截遼水:被截斷在遼水之上。
[5] 胡馬句:意謂歸路斷絕,胡馬仰天向北悲鳴。《古詩》:「胡馬依北風。」
[6] 座中二句:安史之亂,起於河北,河北為古燕趙地,這裡說的燕趙士,指因戰亂而流寓南方的人們。唐自安史亂後,亂禍延綿,鼙鼓為殺伐之聲,故聞而興悲。下句的客,即上句的燕趙士。心死,言內心極度悲哀。《老子》:「哀莫大於心死。」
[7] 何況二句:意謂窮民聽到這鼙鼓聲,心情更加悲慘。《孟子·梁惠王下》:「老而無妻曰鰥(ɡuān),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居而無告者。」獨婦,即寡婦。火絕無晨炊,無米為炊,不能舉火。官有期,官府立定限期繳納租稅。
【評】 此詩學高、岑七古,而詩人經歷、氣質不一,故風貌似不侔。以邊地之景物喻寫江左之暮夜,設想固奇,然而又隨處可見錘鍊之功,體現出韋應物之一貫風格。如寫鼙鼓聲,從「暗」字聽出,為高、岑詩中所少見。又如章法,從廣陵城頭,寫到猶如胡地朔天,中間以「忽似」二句作過渡,亦不似高、岑七古之縱恣。故此詩雖奇,而力大氣遒,總不逮高、岑,而思深語煉,又過於二人。詩人變體,萬變不離其宗。讀變體詩,常須具此隻眼。
錢起(三首)
錢起(722—780?),字仲文,吳興(今浙江省縣名)人。天寶九載(750)進士,曾任藍田尉,司勛郎中,司封郎中等,仕終考功郎中。後人因稱為錢考功。
錢起為「大曆十才子」之一 ① ,和郎士元齊名,在詩壇上活動主要是大曆時代。他們擅長五言律詩,當時有「前有沈、宋,後有錢、郎」之語。「十才子」中,過去對錢起的評價最高。高仲武《中興間氣集》曾列為首選,認為「芟齊、宋之浮游,削陳、梁之靡嫚」,足以接武王維。他在寫作態度上比較嚴肅認真,洗鍊之中,頗饒韻味;清詞麗句,往往為人所傳誦。但這些詩多半是流連光景之作,並無充實的內容;同時,過多地注意語言的修飾、音調的和諧,風致雖佳,卻缺乏深厚的性情和沉雄的氣度。較之盛唐,風格就顯得平弱而不振了。
有《錢考功集》。
裴迪書齋玩月之作
裴迪,關中(今陝西省境內)人,工詩,和王維相友善。參看上卷王維《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題下注。題一作《裴迪南門秋夜對月》。
夜來詩酒興,月滿謝公樓 [1] 。影閉重門靜,寒生獨樹秋。鵲驚隨葉散,螢遠入煙流 [2] 。今夕遙天末,清暉幾處愁 [3] 。
【注釋】
[1] 月滿:一作「月上」,一作「獨上」。謝公樓:猶言明月之樓,因謝莊曾作《月賦》。這裡借指裴迪書齋。
[2] 鵲驚二句:意謂枯葉隨著棲鳥驚飛而脫落,流螢飛遠而沒入如煙的月光之中。葉,一作「月」。鵲驚隨月散,即王維《鳥鳴澗》「月出驚山鳥」之意。
[3] 今夕二句:謝莊《月賦》:「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臨風嘆兮將焉歇,川路長兮不可越!」此化用其意。遙天末,猶言遙遠的天邊(參看杜甫《天末懷李白》題下注)。暉,一作「光」。
銜魚翠鳥
這詩是《藍田溪雜詠》二十二首之一。詩以精煉準確的語言,描繪出翠鳥銜魚時一瞬即逝的形象之美,風格和王維《輞川集》中諸作頗相近似,可參看。藍田溪,即藍水,在今陝西省藍田縣境內。一作楊巨源詩。
有意蓮葉間,瞥然下高樹 [1] 。擘波得潛魚 [2] ,一點翠光去。
【注釋】
[1] 有意二句:蓮葉微動,下有潛魚,引起了翠鳥的注意,故從高樹瞥(piē)然飛下。一轉眼叫瞥。
[2] 擘(bò)波:劃開波面,飛入水中。
【評】 儲光羲《釣魚灣》詩有句雲「潭清疑水淺,荷動知魚散」,是從人看出,此詩則從鳥看出,詩人之性靈則暗蘊於客觀畫面內。儲詩著「動」「散」諸詞,此詩不著此類動詞,而風荷潛魚活動之狀卻躍然紙上。從中可見大曆十才子,取徑盛唐山水田園詩派,而更為工巧,其成功處如所選三首,理致清新,情韻婉轉。然而因為過於煉,又埋下了纖弱之病根。胡震亨云:「詳大曆諸家風尚,大抵厭薄開天舊藻,矯入省淨一途,……命旨貴沈宛有含,寫致取淡冷自送,玄水一歃,群 覆杯,是其調之同。而工於浣濯,自艱于振舉,風乾衰,邊幅狹,耑詣五言,擅場餞送,此外無大篇偉什巋望集中,則其所短爾。」(《唐音癸簽》卷七)讀錢起等十才子詩,須由此窺入。
歸雁
這詩是月夜聞雁之作。詩中一系列的聯想,都是因雁聲的哀怨動人而引起的。
瀟湘何事等閒回?水碧沙明兩岸苔 [1] 。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 [2] 。
【注釋】
[1] 瀟湘二句:意謂瀟湘一帶,景色優美,雁群盡可棲托,何必飛回北方。衡陽有回雁峰,世傳北雁南飛,至此即返。這裡的瀟湘,是泛指衡陽以北至洞庭湖廣大的河流地帶。《太平御覽》卷六五引《湘中記》:「湘水至清,雖深五六丈,見底了瞭然。……白沙如雪。」水深而清,故曰碧。
[2] 二十二句:《史記·封禪書》:「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樂府《相和歌·瑟調曲》有《鴻雁生塞北行》(見《樂府詩集》卷三七)。又《楚辭·遠遊》有「使湘靈鼓瑟」之語。湘靈,指湘水女神。按:瀟湘為鴻雁翔集之地,雁群多在月夜長征,這裡以二十五弦作為瑟的代稱,而把有關瀟湘和鴻雁的典故綜合起來,意思說,歸雁之所以由南飛北,當是有感於水鄉清冷,瑟聲哀怨的緣故。李益《春夜聞笛》:「洞庭一夜無窮雁,不待天明盡北飛。」與此詞略同,可參看。
【評】 這詩構思精巧,洗鍊而意境空靈。首句設問,二、三景語似與首句不續,而末句「清怨」字點出景語神韻,且答首句之問。中二景語位置也一反通常寫月色由月而及月下景物之常徑,先以「水碧沙明兩岸苔」作襯墊,更寫哀弦,而以「彈」字托出夜月,遂於月色哀弦中見出孤影高懸。筆致極空靈,而「清怨」之無限,浮溢紙外。
註解:
① 關於「大曆十才子」有各種不同的說法:姚合《極玄集》和《新唐書·藝文志》:「(盧)綸與吉中孚、韓翃、錢起、司空曙、苗發、崔峒、耿 、夏侯審、李端皆能詩,齊名,號『大曆十才子』。」王士禛《分甘餘話》:「唐『大曆十才子』傳聞不一。江鄰幾《雜誌》乃盧綸、錢起、郎士元、司空曙、李益、李端、李嘉祐、皇甫曾、耿 、苗發、吉中孚共十一人;或又雲有夏侯審。按:發、審詩名不甚著,未可與諸人頡頏;且皇甫兄弟齊名,不應有曾而無冉;又韓翃同時盛名而不之及,皆不可解。」按:管世銘《讀雪山房唐詩鈔》所列「十才子」,有劉長卿、郎士元、皇甫曾、李嘉祐、李益,而無吉中孚、苗發、崔峒、耿 、夏侯審,亦與《極玄集》、《新唐書》不同。
郎士元(二首)
郎士元(生卒年不詳),字君胄,中山(今河北省定縣)人。天寶十五載(756)進士。歷右拾遺等職,官終郢州刺史。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送李將軍
這詩是送人奉命出鎮北邊之作。李將軍,名不可考。一作「送李將軍赴定州」。唐定州州治在今河北省定縣。
雙旌漢飛將 [1] ,萬里獨橫戈。春色臨關盡,黃雲出塞多 [2] 。鼓鼙悲絕漠,烽戍隔長河 [3] 。想到陰山北 [4] ,天驕已請和 [5] 。
【注釋】
[1] 雙旌:《新唐書·百官志》:「(節度使)辭日,賜雙旌雙節。」旌,軍中大旗。漢飛將:漢時李廣為右北平太守,匈奴稱為「漢之飛將軍」(見《史記·李將軍列傳》)。這裡用以比李。
[2] 春色二句:與王維《送平澹然判官》的「黃雲斷春色」句同意。紀昀曰:「(王詩)以蒼莽取神,此詩衍為二句,又以對照見意,繁簡各有其妙。」又上句兼取王之渙《涼州詞》「春風不度玉門關」句意。
[3] 鼓鼙二句:承前「萬里橫戈」,言揚威塞外。鼙(pí),軍中所用小鼓。悲,形容鼓聲緊急,有酣暢的意思。絕漠,遙遠的沙漠之地。
[4] 想到句:一作「莫斷陰山路」。陰山,詳見王昌齡《出塞》注[3] 。
[5] 天驕:泛指強敵。見陳子昂《感遇》其五注[5] 。
柏林寺南望
溪上遙聞精舍鍾 [1] ,泊舟微徑度深松。青山霽後雲猶在,畫出東南四五峰。
【注釋】
[1] 精舍:佛寺的別稱。
【評】 深微幽遠。鐘聲是「遙聞」;小徑曰「微」而松林曰「深」;青山更從霽後看出,故煙嵐縹緲中,山峰出於東南而才見四、五耳。宋代山水畫家郭熙論山水畫有高遠、平遠、深遠三種,此即一幅深遠山水圖。
張繼(二首)
張繼(生卒年不詳),字懿孫,襄州(今湖北襄樊市)人。天寶十二載(753)進士。曾佐戎幕,又為鹽鐵判官。大曆末,入朝為檢校祠部員外郎。死於洪州(今江西南昌市)。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楓橋夜泊
這詩寫孤舟夜泊,徹夜無眠的羈旅愁懷。楓橋,在蘇州城西。題一作《夜泊楓江》。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1] 。姑蘇城外寒山寺 [2] ,夜半鐘聲到客船 [3] 。
【注釋】
[1] 江楓:水邊的楓樹。江南人泛稱河流為「江」(詳後杜牧《泊秦淮》注[1] )。漁火:漁船上的燈火。
[2] 姑蘇城:蘇州的別稱。《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六:「隋開皇九年平陳,改為蘇州,因姑蘇山為名。山在州西四十里,其上闔閭起台,外郭城雲是伍胥所築,周回四十七里。」
[3] 夜半鐘聲:歐陽修認為「三更不是打鐘時」(《六一詩話》),而宋人吳聿《觀林詩話》則曰:「《南史》:邱仲孚喜讀書,常以中宵鐘鳴為限。乃知夜半鐘聲,不獨見唐人詩句。」
【評】 「愁眠」是詩眼,前此是所見,後此是所聞,因愁眠而所見、所聞雖未有愁字,而無非愁。由此可悟出唐人所說「意象」、「興象」者,實即以意融象而象中莫非此意耳。又「寒山寺」用地名甚工巧自然,易以他名必無如此意境,可謂天然湊泊。
閶門即事
閶門,蘇州城的西門。即事,就眼前某些事象抒寫自己的感想。蘇州是財賦之區,東南著名的大城市之一。這詩寫登覽時所看到兵亂中的荒涼景象。
耕夫召募逐樓船 [1] ,春草青青萬頃田 [2] 。試向吳門窺郡郭 [3] ,清明幾處有新煙 [4] ?
【注釋】
[1] 逐樓船:漢武帝擊南越,以楊仆為樓船將軍。這裡是借用,意指從軍遠征。
[2] 春草句:田裡長著青草,可見田已荒蕪。
[3] 吳門:即閶門。因蘇州是春秋時吳國的故都,閶門是吳王闔閭所建。郡郭:近郊地帶。
[4] 清明句:言人煙稀少。清明在寒食後,寒食禁火,到清明重新起火,稱為「新煙」。
【評】 耕夫忙而非事畎畝,春田青而非植禾稼;一、二句上下對照,句中又各各對照,沉痛至深。三句稍作舒回,「窺城郭」造成懸念,末句卻見當舉火而未有煙火,冷然一問,回照一、二句而沉痛萬分。
韓翃(二首)
韓翃(生卒年不詳),南陽(今河南省沁陽附近)人。天寶十三載(754)進士。安史亂後,流浪江湖,曾參淄青及宣武節度使幕。德宗時,以駕部郎中知制誥。官終中書舍人,時當為貞元初。
高仲武說他的詩,「興致繁富」,「諷比深於文房(劉長卿)」;又稱其風韻之美,有如「出水芙蓉」(見《中興間氣集》卷上)。但有些作品,不免有堆垛詞藻與雷同而少變化之病。
《全唐詩》錄存其詩三卷。
送冷朝陽還上元
《唐才子傳》卷四《冷朝陽傳》:「朝陽,金陵人。大曆四年齊映榜進士及第,不待調官,言歸覲省。自狀元以下,一時名士夫及詩人李嘉祐、李端、韓翃、錢起等大會賦詩攀餞。」這詩以秀潤清新的筆觸描繪江南的水國風光、令人神往的清秋景色。不但詩中有畫,而且冷朝陽歸隱之意和作者懷友之情,也都在這幅富有詩意的畫面里表現了出來。上元,即金陵(今江蘇省南京市),唐縣名,屬江南道潤州。
青絲纜引木蘭船 [1] ,名遂身歸拜慶年 [2] 。落日澄江烏榜外 [3] ,秋風疏柳白門前 [4] 。橋通小市家林近,山帶平蕪野寺連。別後依依寒夢裡,共君攜手在東田 [5] 。
【注釋】
[1] 纜(lǎn):繫船的繩索。木蘭船:詩歌中慣用的詞語。木蘭,即辛夷,香木名,以木蘭為舟,取其精美芬芳之義。《楚辭·九歌·湘君》:「桂棹兮蘭枻。」蘭,即指木蘭。一說,潯陽江中七里洲有魯班刻的木蘭舟。木蘭舟出此(見《述異記》卷下)。
[2] 名遂:功名成就,指進士及第。拜慶:即拜家慶。吳景旭《歷代詩話》卷四七:「唐人與親別而復歸,謂之拜家慶。」孟浩然《夕次蔡陽館》:「明朝拜家慶,應著老萊衣。」
[3] 烏榜:村名,在上元縣天慶觀西。《清一統志》引《慶元志》:「初立西州城,未有籬門,樹烏榜而已,故以名村。」
[4] 白門:金陵城門之一。《宋書·明帝紀》:「宣陽門,民間謂之白門。」
[5] 別後二句:寫相思之情。東田,齊惠文太子立,在上元縣東八里(《輿地紀勝》)。梁時沈約在此有別墅(見《梁書·沈約傳》),這裡借指冷朝陽的住處。一作「別後剛逢寒食節,共誰攜手在東田?」按:前雲「秋風」,則後不當雲「寒食」,誤。
【評】 寫景有層次,由「烏榜」而「白門」,而至中心「家林」,是由遠而近;由「家林」而遠「山」、「平蕪」,復由近而遠。「外」、「前」、「通」、「帶」、「連」數詞當細看,便見情致。
寒食即事
《荊楚歲時記》:「去冬節(即冬至節)一百五日,即有疾風甚雨,謂之寒食。」寒食正當三月,是春景正濃之時。古代風俗,於寒食前後禁火三天,據說是為了紀念春秋時晉國大夫介之推的自焚而死(見《太平御覽》卷三〇引《鄴中記》)。這詩描繪長安寒食的節日風光。題一作《寒食》。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 [1]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2] 。
【注釋】
[1] 御柳:宮苑裡的楊柳。
[2] 日暮二句:意謂在節日裡受到皇帝恩寵的,只有豪門貴族而已。寒食禁火,夜間不得燃燭,但受到皇帝特賜,可以例外。元稹《連昌宮詞》:「特敕街中許燃燭。」下句的「輕煙」,即指上句的「蠟燭」。傳,挨次遞送的意思。五侯,指當權的宦官或外戚。東漢桓帝時,宦官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同時封侯,世稱五侯(見《後漢書·宦者傳》)。又西漢成帝封諸舅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為侯,稱五侯(見《漢書·元後傳》)。一說,輕煙系指清明日所用的新火之煙。寒食後二日(即冬至後一百七日)為清明節,清明用新火。《古今詩話》:「《周禮》四時變火,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唐時惟春取榆柳之火,以賜近臣戚里之家,故韓翃有詩云雲。」按:清明用新火,是唐時民間普遍流行的風俗,杜甫《清明》:「朝來新火起新煙。」所指即此。至豪門貴族所用新火,則出於皇帝所賜,以示優異,韋莊《長安清明》:「內官初賜清明火。」
劉方平(一首)
劉方平(生卒年不詳),河南(今河南省洛陽市附近)人。隱居不仕,與元德秀交善,和李頎、皇甫冉、嚴維等人相唱和。
他工詩善畫。詩多悠遠之思,筆意清新宛曲,以韻致勝。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夜月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干南斗斜 [1] 。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 [2] 。
【注釋】
[1] 更深二句:月影西移,故僅半照人家。闌干,橫的意思,與斜為互文。星斗橫斜,即將沉沒。這些都是更深時的景象。更,讀平聲。《漢樂府·善哉行》「月沒參橫,北斗闌干」,語本此。
[2] 今夜二句:意謂窗外蟲聲,給人帶來了春意融和的感覺。春天,蟲類才從蟄伏中甦醒。因為「新透」,故曰「偏知」。
【評】 本以蟲聲而知春暖,而顛倒言之,以蟲聲作殿,應和開首月色,便餘韻無窮。「新」字,「綠」字傳神,切上句「春」;「透」字跳脫,特具情致。
張潮(一首)
張潮(生卒年不詳),曲阿(今江蘇省丹陽縣)人。盛、中唐間有詩名。未曾入仕。殷璠曾以其詩編入所輯《丹陽集》,餘不可考。
《全唐詩》錄存其詩五首,都是樂府體。
江南行
這詩以遊子的行蹤無定,把閨中少婦的相思之苦表現得一往情深;景物的描寫,在詩中起了標明時序和渲染環境氣氛的作用。這種藝術手法,來自民間歌謠。《江南行》,即《江南曲》,樂府舊題,與《採蓮曲》同屬《江南弄》七曲之一(見《樂府詩集》卷五〇)。
茨菰葉爛到西灣 [1] ,蓮子花開猶未還 [2] 。妾夢不離江水上 [3] ,人傳郎在鳳凰山 [4] 。
【注釋】
[1] 茨菰葉爛:指秋末冬初。茨菰,即慈菇,水生宿根性植物。春生球莖,萌芽生葉。夏季自葉叢中抽梗,開白色小花。入秋霜降,莖葉俱萎。
[2] 蓮子句:蓮子花開已是夏季,則遊子去已半載餘。花開,一作「花新」。
[3] 江水上:一作「江上水」。
[4] 鳳凰山:今江蘇、浙江、安徽、江西、四川各地均有鳳凰山,此未知何指。
【評】 「菰」諧孤音,「蓮」諧「連」音。菰爛西灣,見得幽獨神傷;蓮開未還,更覺並蒂無望。托之於「夢」,已屬虛幻;聞之於「傳」,更見縹緲。離思總在有望無望間。狀離人心事,空靈中見出真切。
顧況(三首)
顧況(727?—820?),字逋翁,海鹽(今浙江縣名)人,一說蘇州人。至德二載(757)進士。貞元三年(787)官著作郎,貶饒州司戶參軍。晚年隱居茅山與海鹽故居,自號華陽山人。
他為詩敢於大膽嘗試,富有創造精神。皇甫湜為其集作序,稱其「駿發踔厲。……出意外驚人語,非常人所能及」。
有《華陽集》。
囝
這詩是《上古之什補亡訓傳》十三章中之一。原序云:「《囝》,哀閩也。」自註:「囝,音蹇(jiǎn)。閩俗呼子為囝,父為郎罷。」唐時,閩中一帶,盛行掠賣奴隸的風俗,這詩寫被掠賣者的痛苦。《上古之什補亡訓傳》沿用《詩經》四言體,內容多反映當時的社會生活,語言生動有力,是唐代優秀的四言詩。
囝生閩方 [1] ,閩吏得之,乃絕其陽 [2] 。為臧為獲 [3] ,致金滿屋;為髡為鉗 [4] ,如視草木。天道無知,我罹其毒;神道無知,彼受其福。郎罷別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勸不舉 [5] 。不從人言,果獲是苦。」囝別郎罷,心摧血下 [6] :「隔地絕天,及至黃泉 [7] ,不得在郎罷前。」
【注釋】
[1] 閩方:猶言閩中。閩,古代種族名,居今福建省一帶,秦時置閩中郡。
[2] 絕:這裡是閹割的意思。
[3] 臧獲:揚雄《方言》「荊、淮、海岱、雜齊之間罵奴曰臧,罵婢曰獲,齊之北鄙,燕之北郊,亡奴謂之臧,亡婢謂之獲」。又《名義考》卷五引《風俗通》:「臧,被罪沒官為奴婢。獲,逃亡獲得為奴婢。」這裡用作奴隸的通稱。
[4] 髡(kūn)鉗:刑罰的名稱,奴隸身上的標誌。剃去頭髮叫髡,用鐵圈套在頭上叫鉗。
[5] 不舉:把初生的嬰兒扼死。舉,撫育的意思。《史記·孟嘗君列傳》:「君所以不舉五月子者何故?」
[6] 摧:創傷。血:血淚。
[7] 及至黃泉:猶言到死。《左傳》隱公元年:「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評】 鍾惺評曰:「冤號滿紙。」又曰:「以其理朴,反近風雅。」
公子行
輕薄兒,面如玉,紫陌春風纏馬足。雙鐙懸金鏤鶻飛 [1] ,長衫刺雪生犀束 [2] 。綠槐夾道陰初成,珊瑚幾節敵流星 [3] 。紅肌拂拂酒光獰 [4] ,當街背拉金吾行 [5] 。朝游鼕鼕鼓聲發,暮游鼕鼕鼓聲絕 [6] 。入門不肯自升堂,美人扶踏金階月。
【注釋】
[1] 雙鐙句:言兩邊懸下來的馬鐙,用黃金製成,上刻有鶻。鐙(dènɡ),馬鞍兩旁踏腳的用具。鶻,鷹一類的鳥。飛,形容形象生動。
[2] 刺雪:刺繡著白色的花紋。生犀束:束著嵌有犀牛角的腰帶。
[3] 珊瑚:指飾有珊瑚的馬鞭。敵流星:賽過天上的流星,形容疾馳中馬鞭的揮動。《晉書·呂纂載記》記胡安據盜發張駿墓得瑚珊鞭。梁元帝《紫騮馬》:「宛轉青絲鞚,照耀珊瑚鞭。」
[4] 獰:酒氣逼人的樣子。一作「凝」。按「獰」字傳神,於義為長。
[5] 金吾:皇帝的禁衛軍。唐時有左、右金吾衛。由漢而唐金吾衛跋扈,參見前盧照鄰《長安古意》注[29] 。
[6] 朝游二句:言清晨出遊,深夜始歸。鼕鼕鼓,指報時的鼓。《大唐新語》卷十:「舊制:京城內金吾,曉暝傳呼,以戒行者。馬周獻封章,始置街鼓,俗號『鼕鼕』,公私便焉。」
【評】 范晞文:張祜《公子》詩云「紅粉美人擎酒勸,錦衣年少臂隨鷹」,公子之高貴可知矣。顧況雲「雙鐙懸金縷鶻飛,長衫刺雪生犀束」,不過形容車馬衣服之盛耳。然末句雲「入門不肯自升堂,美人扶踏金階月」,氣象不侔矣。(《對床夜話》)
過山農家
板橋人渡泉聲 [1] ,茅檐日午雞鳴。莫嗔焙茶煙暗 [2] ,且喜曬穀天晴。
【注釋】
[1] 板橋句:言人在泉聲中渡過板橋。
[2] 焙(bèi倍)茶:烘炒茶葉。
【評】 晚唐溫庭筠《商山早行》:「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元馬致遠曲《天淨沙·秋思》:「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似均從此詩一、二句化出,而境界各別。三、四「莫嗔」、「且喜」深探農家心事,交互為言,別見情致。
戎昱(二首)
戎昱(生卒年不詳),荊南(今湖北江陵市附近)人。早年舉進士不第,浪遊湖、湘一帶。衛伯玉鎮荊南時,闢為從事。德宗李适建中貞元(780—784,785—805)年間,歷任辰、虔二州刺史。約卒於貞元後期。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桂州臘夜
大曆後期戎昱曾兩度隨軍至桂州,這詩是寒夜思鄉之作。桂州,州治在今廣西壯族自治區桂林市。臘,古代祭祀名,在十二月里舉行,所以俗稱十二月為臘月。
坐到三更盡,歸仍萬里賒 [1] 。雪聲偏傍竹,寒夢不離家 [2] 。曉角分殘漏,孤燈落碎花 [3] 。二年隨驃騎 [4] ,辛苦向天涯。
【注釋】
[1] 歸:歸期。賒(shē):遙遠的意思。
[2] 雪聲二句:寫時醒時睡的朦朧之境。上句是醒,下句是睡。雪灑在竹林上,因風時而傳來一陣颯颯的聲響,分外給人以寂寞淒涼的感覺,故云「偏傍竹」。在斷續的寒夢中,總是夢到家鄉,故云「不離家」。
[3] 曉角二句:承前寫長夜輾轉。上句是聞,下句是見。漏壺是計時的器具,壺中的水不斷地滴著,到了深夜,漏水滴殘;角聲一動,天色便已破曉。分,謂結束了長夜,進入了清晨。
[4] 驃(piào)騎:驃騎將軍的略稱。漢武帝時,霍去病曾為嫖騎將軍。嫖騎,後來作驃騎。唐時武職中有驃騎大將軍,這裡借指自己的主帥。騎,讀去聲。
【評】 一、二總領,「三更」點時,「萬里」點地,中二聯承「三更」而直寫至破曉。末聯接「萬里」而明客居之由,「辛苦」字總綰,點出詩旨。章法井然。
移家別湖上亭
這詩寫湖上風景,一往情深。孟棨《本事詩·情感》記這詩云:「韓晉公鎮浙西,戎昱為部內刺史。郡有酒妓,善歌,色亦媚妙,昱情屬甚厚。浙西樂將聞其能,白晉公,召置籍中。昱不敢留,餞於湖上,為歌詞以贈之(即此詩),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詞。』既至,韓為開筵,自持杯,命歌送之。遂唱戎詞。曲既終,韓問曰:『戎使君於汝寄情耶?』悚然起立,曰:『然。』言隨淚下。韓令更衣待命,席上為之憂危。韓召樂將責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余之過?』乃笞之。命與妓百縑,即時歸之。」今按韓滉(晉公)任浙江東西節度為大曆十四年(779)十一月,至貞元三年(787)春卒於任。今無資料可證此期戎昱曾任其屬內刺史,且詩題與《本事詩》所記內容不合,故未可據信。
好是春風湖上亭 [1] ,柳條藤蔓系離情。黃鶯久住渾相識,欲別頻啼三五聲 [2] 。
【注釋】
[1] 好是:一作「好去」。
[2] 三五聲:一作「四五聲」。
【評】 有情惜別者唯樹、鳥而已,則反見世情之冷漠寡淡。機杼與杜甫《發潭州》「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相類。
盧綸(四首)
盧綸(生卒年不詳),字允言,河中蒲(今山西省永濟縣)人。安史亂起,他避寇南行,客居鄱陽。大曆初,屢次舉進士,不第。宰相元載素賞其文學,得補閿鄉尉。遷監察御史。建中初,為昭應縣令。渾瑊任河中同陝虢行營副元帥時,聘為元帥府判官。終檢校戶部郎中,時當貞元十五年(799)前後。
他在「大曆十才子」中,年輩較小,詩才較為雄放,不窮於篇幅,也不僅以秀麗見長,惟有時未免流入俗調。從中可見大曆詩風在貞元時已開始轉化。
《全唐詩》錄存其詩五卷。
晚次鄂州
本篇是盧綸避亂南行時途中所寫的詩。原註:「至德中作。」鄂州,今湖北武昌市。
雲開遠見漢陽城 [1] ,猶是孤帆一日程。估客晝眠知浪靜 [2] ,舟人夜語覺潮生。三湘愁鬢逢秋色,萬里歸心對月明 [3] 。舊業已隨征戰盡,更堪江上鼓鼙聲 [4] !
【注釋】
[1] 漢陽城:在漢水北岸,鄂州之西。
[2] 估客:即賈客,指同船的商人。
[3] 三湘二句:寫遠望中的心情,上句指南,下句指北。三湘,沅湘、瀟湘、蒸湘的合稱,這裡泛指湘江流域,即洞庭湖一帶。愁鬢,一作「衰鬢」。
[4] 舊業二句:意謂舊時產業已在戰爭中盪盡,只得避亂南來,不料在江上又聽到宛如戰鼓的潮聲,叫人怎麼受得了呢!鼓鼙,指潮聲。枚乘《七發》形廣陵之濤,「聲如雷鼓」。辛棄疾《摸魚兒·觀潮上葉丞相》:「望飛來、半空鷗鷺,須臾動地鼙鼓。」其時,永王磷兵敗,由丹陽奔晉陵,以趨鄱陽,所以詩人「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繩」,聽見潮聲也會心驚膽戰。
臘日觀咸寧郡王部曲娑勒擒虎歌
這詩是盧綸在渾瑊戎幕時所作。詩中寫壯士擒虎,刻畫細緻,而生氣淋漓,精彩四射,能見出作者的筆力。咸寧郡王,渾瑊的封爵。部曲,部下(詳見李頎《別梁鍠》注[5] )。娑勒,擒虎壯士名。臘日,十二月初八日,一作「臘月」。虎,一作「豹」。
山頭曈曈日將出 [1] ,山下獵圍照初日。前林有獸未識名,將軍促騎無人聲 [2] 。潛形踠伏草不動,雙鵰旋轉群鴉鳴 [3] 。陰方質子才三十 [4] ,譯語受詞蕃語揖 [5] 。舍鞍解甲疾如風,人忽虎蹲獸人立。歘然扼顙批其頤,爪牙委地涎淋漓 [6] 。既蘇復吼拗仍怒 [7] ,果葉英謀生致之 [8] 。拖自深叢目如電,萬夫失容千馬戰 [9] 。傳呼賀拜聲相連,殺氣騰凌陰滿川。始知縛虎如縛鼠,敗寇降羌在眼前 [10] 。祝爾嘉詞爾無苦,獻爾將隨犀象舞 [11] 。苑中流水禁中山,期爾攫搏開天顏 [12] 。非熊之兆慶無極 [13] ,願紀雄名傳百蠻 [14] 。
【注釋】
[1] 曈曈(tónɡ):紅光映照貌。
[2] 促騎:催促獵騎前進搜索。騎,讀去聲。無人聲:眾人心情緊張得屏住了氣息。
[3] 潛形二句:上句寫虎潛伏草間,準備和人搏鬥;下句寫虎雖伏而未出,但鳥類卻已發現虎蹤,故雕盤旋而鴉聒噪。屈著足叫踠(wǎn)。二句脫胎於潘岳《射雉賦》「雖形隱而草動」。
[4] 陰方質子:咸寧郡王部下一員番將,即娑勒。陰方,泛指陰山一帶的少數民族地區。古時國君派遣子弟住在別國,稱為質子。質,有質押取信,表示不相背叛之意。《史記·始皇本紀》:「莊襄王為秦質子於趙。」
[5] 譯語受詞:通過翻譯,娑勒知道了咸寧郡王叫他去擒這隻猛虎。蕃語揖:用蕃語回答咸寧郡王,行長揖禮,表示接受任務。
[6] 歘(xū)然二句:言娑勒出其不意地扼住虎顙,又猛烈批打其面頰,虎昏絕過去,四肢無力地耷拉在地上。歘然,疾速貌,指出其不意。顙(sǎnɡ),前額。頤,面頰。涎,虎口裡流出淋漓的唾液。《文選》班固《西都賦》:「掎僄狡,扼猛噬。脫角挫脰,徒搏獨殺。」二句化用其意。
[7] 既蘇句:謂虎甦醒過來,雖被綁縛,仍然在怒吼掙扎。拗,抑。《文選》班固《西都賦》:「蹂躪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李善註:「拗,猶抑也。」此亦可解作拗折肢體以綁縛之。
[8] 葉:符合,實現的意思。英謀:咸寧郡王的意旨,與上文的「受詞」相應。
[9] 拖自二句:失容,因恐懼而變色。戰,戰慄,顫抖。《西都賦》:「挾師豹,拖熊螭,曳犀犛,頓象羆」。二句化用之。
[10] 始知二句:意謂如擒鼠般擒得老虎,是一個好的徵兆,它預示著戰爭的勝利;強悍的敵人,將和虎一樣束手就擒。在眼前,一作「皆目睹」。
[11] 祝爾二句:爾均指虎。二句言作表章,上獻此虎給皇帝,作為宮囿的玩物。嘉詞,指慶賀表彰,因獲虎是佳兆,故云。犀象舞,皇帝的禁苑中飼有馴服的犀牛和大象,經過訓練,能夠舞蹈。
[12] 期爾句:意謂猛虎以攫搏娛樂皇帝,也像犀象的舞蹈一樣,能夠使皇帝開心。期,希望。天顏,皇帝的顏容。
[13] 非熊句:周文王有一次出去打獵,事先卜了一個卦。卜辭說:「將大獲,非熊非羆,天遺汝師以佐昌。」(見《宋書·符瑞志》)果然在渭水北岸,遇見呂尚,輔佐他平定了天下。這裡借用這個有關打獵的典故,進一步頌祝皇帝輔佐的得人,天下即將太平。
[14] 願紀句:自明作詩之意。言紀述擒虎之事,將使咸寧郡王的雄名傳播遠方。百蠻,對四方少數民族帶有侮辱性的泛稱。
【評】 這詩敘捕獵,頗得力於漢代大賦,狀獵前景象則變化潘岳《射雉賦》而得其理,尤見創新之功。後韓愈《雉帶箭》詩復有取於此詩而變化之(見後錄),取以共讀之,可見詩人通變之妙。
塞下曲(六首選二)
《塞下曲》,樂府詩題,解屢見前。一本作《和張僕射塞下曲》。
其一 (原第二首)
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 [1] 。平明尋白羽,沒在石棱中 [2] 。
【注釋】
[1] 夜引弓:指夜間射獵。引,拉。
[2] 平明二句:寫將軍的武勇。漢朝名將李廣有一次夜間出獵,深草中有塊石頭,他誤認為虎,一箭射去,箭鏃沒入石中(見《史記·李將軍列傳》)。白羽,箭名。箭杆上插有羽毛。石棱(lénɡ),石縫。凸出的角叫棱。
其二 (原第三首)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 [1] 。欲將輕騎逐 [2] ,大雪滿弓刀。
【注釋】
[1] 單(chán)於(yú):泛稱北方民族的君長。
[2] 輕騎:快速的騎兵部隊。騎,讀去聲。
【評】 二絕起警結遠,雄渾勁凝,有盛唐風骨。
司空曙(三首)
司空曙(生卒年不詳),字文明(一作「文初」),廣平(今河北省永年縣)人。家境貧困,性情耿介,不願干謁權貴。德宗時,官水部郎中。
他是「大曆十才子」之一。其詩於聲律藻麗之外,能以情詞真切見長。
《全唐詩》錄存其詩二卷。
雲陽館與韓紳宿別
這詩是旅途中所作。作者與韓紳多年闊別,偶然在驛館相逢,共宿一宵,第二天又須分手,詩中所寫是見後別前的情景。雲陽,縣名,故城在今陝西省涇陽縣北。韓紳,生平不詳。一作「韓升卿」。「升卿」,當是他的字。
故人江海別,幾度隔山川。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 [1] 。孤燈寒照雨,深竹暗浮煙 [2] 。更有明朝恨,離杯惜共傳 [3] 。
【注釋】
[1] 乍見二句:有三層意思:兵亂之中,消息隔絕,會見出於意外,故「疑夢」;因會見而勾起往事的回憶,其間經歷,各有無限酸辛,故「相悲」;由於多年闊別,彼此音容俱變,故「問年」。翻,義同反。
[2] 孤燈二句:寫驛館寂寥,黯然相對的情景。夜雨連綿,孤燈照壁,光線顯得特別清冷,故曰「寒」。夜霧迷茫,窗外竹林,望去杳冥深幽,故曰「暗」。
[3] 更有二句:更有,承前「幾度」而言。恨,離別之恨。由於想到明朝分手,又將和過去幾度的別離一樣,飄零江海,隔絕山川,因而共傳離杯,互相勸飲。惜,謂依依不捨的惜別之情。二句機杼同杜甫「更為後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別筵」(《送路六侍御入朝》)。
【評】 此詩與後錄李益《喜見外弟又言別》歷來以情真語切、善寫別意並稱,而細味之,又有所不同。李益與外弟是「十年離亂後,長大一相逢」,司空曙與韓紳是江海遊宦,幾度恨別。故李言「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而此言「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因睽隔時間不同,故驚疑程度亦不同,相互易換不得。驚逢後又均寫景寄情。李雲「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鍾」,其景於平大中見悵恨之情;此雲「孤燈寒照雨,深竹暗浮煙」,則於明滅幽暗中見淒切哀婉:二聯分別體現了二人不同的創作風格,亦相互代替不得。二詩對讀可以悟出,詩之所以為佳,必須情稱其時,筆稱其人。
峽口送友人
這詩寫離亂他鄉,客中送客,用意頗為深曲,作者於此,略無藻飾,但以胸臆語出之,倍覺真情流溢,親切動人。
峽口花飛欲盡春,天涯去住淚沾巾 [1] 。來時萬里同為客,今日翻成送故人。
【注釋】
[1] 天涯句:司空曙是北方人,因避安史之亂和這位友人一同流寓南方。天涯對故鄉而言,去,指行者,住,自指,淚沾巾彼此都覺傷情。「天涯去住」四字,逆攝下二句意。
江村即事
這詩寫江村閒適情趣,從「不繫船」三字生出新意。景物點染之妙宛如畫圖。
釣罷歸來不繫船 [1] ,江村月落正堪眠。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
【注釋】
[1] 繫船:泊船時,把纜系在岸上。
【評】 即禪家所謂「無住無執」之意,而以如畫景物出之。
暢當(一首)
暢當(生卒年不詳),河東(今山西太原附近)人。少時,曾應募從戎,經歷過一段相當長時期的軍事生活。後棄武習文,登大曆七年(772)進士。德宗時,為太常博士。和李端、司空曙交誼最深。官終果州刺史。
《全唐詩》錄存其詩十七首。
登鸛雀樓
鸛雀樓,在蒲州(今山西永濟縣)城上。詳見王之渙詩題下注。
迥臨飛鳥上,高出世塵間。天勢圍平野 [1] ,河流入斷山 [2] 。
【注釋】
[1] 天勢句:遼闊的原野,在天空覆蓋下,望去四面如一,故曰「圍」。
[2] 河流句:奔瀉的黃河劃開了綿延的山崗,故云。
【評】 一、二狀樓台之高峻,三、四見形勢之寬遠。狀高峻二句,下句較上句更高一層;狀闊遠二句,上句重在開闊,下句重在遠勢。「天勢」字金針暗度,由高而入遠。是均為以樓頭為中心,眺望之所實見,而形於紙間,則將讀者漸次引向更高更遠處。較之前錄王之渙同題詩針線已見細密,而襟懷略遜之。同為雄闊之作,細味亦可見盛、中唐詩各自特色。
柳中庸(一首)
柳中庸(生卒年不詳),名淡,以字行。河東人。著名詩人蕭穎士之婿,柳宗元之族叔伯。早年曾居江南。大曆年間進士,曾任洪州戶曹參軍。與盧綸、李端、皎然為詩友。
《全唐詩》錄存其詩十七首。
征人怨
題一作《征怨》。
歲歲金河復玉關 [1] ,朝朝馬策與刀環。三春白雪歸青冢 [2] ,萬里黃河繞黑山 [3] 。
【注釋】
[1] 金河:即伊克土爾根河,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南。唐時其地設金河縣,隸屬於單于大都護府。
[2] 三春句:意謂在冰天雪地的邊塞里,春光的透露,只有這青冢上唯一的草色。青冢,王昭君的墓,在呼和浩特市南三十里。相傳塞外草白,只有這裡的草是青色。
[3] 黑山:即殺虎山,在呼和浩特市境內。
【評】 寓怨哀於悲壯,結句有浩渺無盡之慨。可與杜甫「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新安吏》)對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