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六

馬茂元 《唐詩選》
天末懷李白 天末,猶言天邊。張衡《東京賦》:「眇天末以遠期。」陸機《為顧彥先贈婦》:「佳人眇天末。」時杜甫在北,李白在南,故遙望天末,因秋風而寄懷想。 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 [1] ?江湖秋水多 [2] 。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 [3] 。應共冤魂語,投詩贈汨羅 [4] 。 【注釋】 [1]  鴻雁句:因秋天雁群北飛,盼望得到李白的消息。 [2]  江湖句:即《夢李白》第二首所云「江湖多風波」的意思。隱喻世途艱險,李白的情況不明。秋水多,謂秋水盛大。 [3]  文章二句:逆攝下文,言正人受害,邪惡橫行,古今同慨。古人不朽的文章,往往產生於窮困失意之中,似乎文章的成就,與命運的顯達相妨,故曰「憎」。魑(chī)魅(mèi),山澤間的鬼怪。比喻伺機陷害君子的小人。魑魅搏人而食,見人過,故「喜」。過,讀平聲。 [4]  應共二句:漢賈誼遷謫長沙,過湘水時,投書以吊屈原。這裡用以相比,意謂李白冤憤的心情,惟有向屈原申訴。冤魂,指屈原。屈原自沉於汨(mì)羅江(在今湖南湘陰縣北)。 【評】  詩能窮人是正說,「文章憎命達」是反說。魑魅食人是正說,「魑魅喜人過」,是側說。「憎」「喜」二字點化常熟之語,頓覺驚心動魄。 野望 這詩也是乾元二年(759)深秋在秦州所作。通篇寫遠望中清曠蕭疏的秋景,末二句景中見情,寓有羈旅飄零之感。 清秋望不極,迢遞起層陰 [1] 。遠水兼天淨 [2] ,孤城隱霧深。葉稀風更落,山迥日初沉 [3] 。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 【注釋】 [1]  迢遞句:意謂在遙遠的天邊,光景漸漸陰暗,是傍晚時分了。 [2]  遠水句:秋水澄清,秋空明淨,故云。兼天,連天。王勃《滕王閣序》:「秋水共長天一色」。 [3]  山迥句:隴山深邃,遠望中,故日落遲。王夫之曰:「有『迥』字則『初』字妙。」(《唐詩評選》卷三)。 【評】  首聯總寫秋晚遠望,而以「迢遞層陰」作眼。中四句句句含秋晚意,含不極意,而明晦遠近,交叉變化,蕭索迷離之況遂浮溢紙上,故結末所寓之情倍見深沉惆悵。 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七歌 《同谷七歌》作於乾元二年(759)十一月。時杜甫由秦州攜家來同谷(今甘肅成縣)暫居。不久,又由同谷入蜀。詩以動盪激烈的感情,寫顛沛流離的哀痛,憂時念亂之中,也夾雜有個人嘆老嗟卑、仕宦失意的感慨。七首末句都以感嘆作結,體制從張衡《四愁》與蔡琰《胡笳十八拍》脫化而出,風格則富有獨創精神。陸時雍評云:「《同谷七歌》稍近《騷》意,第出語粗放。其粗放處,正是自得處也。」(《杜詩詳註》卷八引) 其一 有客有客字子美 [1] ,白頭亂髮垂過耳。歲拾橡栗隨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2] 。中原無書歸不得,手腳凍皴皮肉死 [3] 。嗚呼一歌兮歌已哀 [4] ,悲風為我從天來! 【注釋】 [1]  客:杜甫自指。 [2]  歲拾二句:言當冬暮天寒日晚,在山谷中拾橡栗的,只有狙公和自己。橡栗,櫟樹的果實。仁如老蓮肉,可以充飢。狙(jū),即獼猴。狙公,老狙。一說是養狙的老人。《莊子·齊物論》:「狙公賦芧。」「芧」,即橡栗。 [3]  皴(cūn):皮膚因受凍而坼裂。死:失去了知覺。 [4]  已哀:太悲哀。已,過甚的意思。 其二 長鑱長鑱白木柄 [1] ,我生托子以為命 [2] !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 [3] 。此時與子空歸來,男呻女吟四壁靜 [4] 。嗚呼二歌兮歌始放,閭里為我色惆悵! 【注釋】 [1]  長鑱(chán):鑱,犁鐵。上有柄,掘土器。長三尺余,後偃而曲,有橫木,以兩手按之,用足踏其後跟,鑱鋒入地,即捩柄以撥土。 [2]  托子以為命:依靠長鑱來掘黃獨,養活一家人。 [3]  黃獨二句:寫雪中來往尋覓黃獨的情況。黃獨,薯蕷科植物,生土中,肉白皮黃,可蒸食。山雪遮蓋,看不見黃獨伸出在地面的苗,就無法可掘。數挽,屢次地挽。不掩脛,言挽得高,見山雪之深。黃獨,一作「黃精」。黃精屬百合科植物,主要供藥材之用。據說,吃了可以使人卻病延年。杜甫曾以採藥為副業,詩中也時常說到黃精,但這裡是為了解決食糧問題,應該是黃獨而不是黃精。又,黃獨,江東稱為土芋,甘肅、陝西一帶才把它叫做黃獨,這裡說黃獨,是用當地俗名。 [4]  男呻句:寫全家飢餓和失望的悲哀。四壁,言家中景況蕭條,一無所有。《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家居徒四壁立。」呻吟而曰「靜」,見除了呻吟而外,別無聲息。 其三 有弟有弟在遠方,三人各瘦何人強 [1] ?生別展轉不相見,胡塵暗天道路長。東飛 鵝後 鶬,安得送我置汝旁 [2] !嗚呼三歌兮歌三發,汝歸何處收兄骨 [3] ! 【注釋】 [1]  有弟二句:杜甫有四弟:杜穎、杜觀、杜豐、杜占。當時只有杜占在他身旁,後來和他同行入蜀,其餘三人散居東方,身體都不強健。何人強,表示深切懷念之意。 [2]  東飛二句:因弟在東方,偶因野鳥東飛而引起兩地相隔、不能奮飛之感。 鵝,野鵝,似雁而大。 (qiū)鶬(cānɡ),即禿鶖。 鵝和 鶬與兄弟之間的關係,並無聯繫。類似這樣的起興,古樂府歌謠中往往有之。 [3]  汝歸句:承前「生別展轉不相見」而言,意謂雖是生離,實同死別;即使三個弟弟能夠回到故鄉,而自己飄泊西東,已不知死於何處。 其四 有妹有妹在鍾離 [1] ,良人早歿諸孤痴 [2] 。長淮浪高蛟龍怒 [3] ,十年不見來何時?扁舟欲往箭滿眼,杳杳南國多旌旗 [4] 。嗚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為我啼清晝 [5] ! 【注釋】 [1]  有妹句:杜甫有妹嫁韋氏。鍾離,唐郡名,即濠州,故城在今安徽鳳陽縣東北。 [2]  良人:丈夫。諸孤:一群孤兒。痴:幼稚。 [3]  長淮句:意謂江淮一帶戰爭未息,路途艱險難行。長淮,淮水。鍾離城在淮水南岸。 [4]  杳杳(yǎo):深遠貌。南國:猶言南方。 [5]  林猿句:詩歌中經常用猿夜啼寫悲哀的環境氣氛,這裡說「猿啼清晝」,是更進一層的渲染。林猿,一作「竹林」,同谷一帶所產鳥名。 其五 四山多風溪水急,寒雨颯颯枯樹濕 [1] 。黃蒿古城雲不開 [2] ,白狐跳梁黃狐立 [3] 。我生何為在窮谷?中夜起坐萬感集 [4] 。嗚呼五歌兮歌正長,魂招不來歸故鄉 [5] ! 【注釋】 [1]  颯(sà)颯:風吹雨的聲音。 [2]  黃蒿句:寫同谷縣城荒涼的景象。地上長滿了黃蒿,天上經常被陰雲籠罩著。 [3]  白狐句:跳梁和立是互文,錯舉見義。意謂城中人少,狐狸在白天裡活動。跳梁,猶言跳躍。 [4]  萬感集:一作「百憂集」。 [5]  魂招句:《楚辭·招魂》:「魂兮歸來,反故居些。」此化用其意。楊倫註:「言欲招魂同歸故鄉,而驚魂欲散,故招之不來也。……翻用更深。」(《杜詩鏡銓》卷七) 其六 南有龍兮在山湫 [1] ,古木 枝相樛 [2] 。木葉黃落龍正蟄,蝮蛇東來水上游 [3] 。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劍欲斬且復休 [4] 。嗚呼六歌兮歌思遲,溪壑為我回春姿 [5] ! 【注釋】 [1]  南有句:同谷縣東南七里有萬丈潭。民間傳說,曾有龍從潭中飛出。杜甫《萬丈潭》:「龍依積水蟠,窟壓萬丈內。」這裡的山湫(qiū),即指萬丈潭。湫,低洼之處。 [2]   (lónɡ) (zōnɡ):高峻而深蔚貌。樛(jiū):糾結,纏繞。 [3]  木葉二句:借眼前景物,寓時事感慨。本年九月,史思明由范陽引兵渡河,橫行河南一帶,龍蟄蛇游,隱喻朝廷逼處長安,尚未平定東方的叛亂。古人認為龍是君王之象。冬季寒冷,蟲類潛伏不動叫蟄。蝮蛇,毒蛇的一種,影射叛亂者。《左傳》定公四年:「吳為封豕長蛇,以薦食上國。」 [4]  我行二句:意謂自己因此而避亂遠行,有平亂之心,而無斬蛇之力。龍蟄蛇游,是反常現象,故曰「怪此」。 [5]  六歌二句:寫展望時局的樂觀心情。四時轉運,冬盡春來,一到春風解凍,龍就會奮起於蟄伏之中,猶如世事之否極泰來,局勢將會有好轉的一天。因為想到了這些道理,故浸入沉思之中,而眼前似乎呈現出一片溪壑春回的景象。 其七 男兒生不成名身將老,三年飢走荒山道 [1] 。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 [2] !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 [3] 。嗚呼七歌兮悄終曲,仰視皇天白日速 [4] ! 【注釋】 [1]  三年句:杜甫於天寶十五載(756)秋攜家逃難至鄜州,至乾元二年(759)冬作此詩時,為三年整。 [2]  長安二句:時李輔國當權,植黨營私,舊人多被排斥,故云。致身,猶言進身。 [3]  山中二句:當時逃難寄居同谷的,有杜甫舊友。晚年所作《長沙送李十一》詩中有「與子避地西康州」之語,西康州即同谷縣。這裡所指何人,詳不可考。按:杜甫在長安時,《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詩云:「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此因話舊傷懷,而稱友人為「儒生」,有「儒冠誤身」之意。 [4]  仰視句:感嘆時間流駛,而志業無成。 【評】  第一章總攝全體。二章應首章之天寒拾栗。三、四章應首章之中原無書。五章由上生計無著,骨肉隔離而思鄉。六章明隔離窮困之因而寄望於春回。末章總收,以宿昔長安作結,反形今之作客傷老,倍見深沉恍惚之態。七章章法,舊解紛紛紜紜,似均未能中肯。 蜀相 蜀相,指蜀漢丞相諸葛亮。這詩是上元元年(760)春,杜甫初至蜀中游諸葛武侯廟弔古之作。祝穆《方輿勝覽》:「成都府:武侯廟在府城西北二里。武侯初亡,百姓遇節朔,各私祭於道中;李雄為王,始為廟於少城內。」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1]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2]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3] 。出師未捷身先死 [4] ,長使英雄淚滿襟! 【注釋】 [1]  錦官城:成都的別稱。《元和郡縣圖志》卷三二:「錦城在(成都)縣南十里,故錦官城也。」柏森森:武侯祠前有老柏一株,相傳為諸葛亮所手植。森森,長密貌。潘岳《懷舊賦》:「柏森森以攢植。」 [2]  黃鸝(lí):即黃鶯。 [3]  三顧二句:諸葛亮未出山時,隱居南陽,劉備曾三顧茅廬,他替劉備籌劃三分天下的大計,創立了蜀漢的基業。劉備死後,諸葛亮當國,撐持危局,前後二十多年。頻煩,一再煩勞。兩朝,指蜀漢先主劉備和後主劉禪兩代。開濟,開創基業,匡濟艱危。 [4]  出師句:蜀漢建興十二年(234)諸葛亮伐魏,據五丈原(在今陝西郿縣西南),與魏軍隔渭水相持,勝負未決。這年八月,他病死軍中。 【評】  頷聯景語尤入神。草自春,鸝空好,「自」,「空」二字含不盡惋嘆。草從映階看出,鸝由隔葉聽聞,更有無窮空幻悵惘之感,景中儘是憑弔意,意脈似斷而相續。 野老 杜甫入蜀不久,在成都城西七里浣花溪畔鄰近錦江的地方營建了一所草堂。這詩描寫草堂四周景物,表現異鄉羈旅、憂念時局的心情。 野老籬邊江岸回 [1] ,柴門不正逐江開。漁人網集澄潭下 [2] ,估客船隨返照來 [3] 。長路關心悲劍閣,片云何意傍琴台 [4] ?王師未報收東郡 [5] ,城闕秋生畫角哀 [6] 。 【注釋】 [1]  野老:杜甫自稱。 [2]  澄潭:澄清的水潭,即浣花溪。下:下網打魚。 [3]  估客句:成都是商業城市,江邊傍晚,開來靠岸的客商船隻很多。估客,商人。 [4]  長路二句:上句意謂時刻想念故鄉,可是蜀中路途遙遠,特別是劍閣山川險阻,隔絕中原,想起來令人生悲。下句即景寄興,自傷流落蜀中。片雲,隱喻孤身作客。琴台,在浣花溪北,是漢朝司馬相如的遺蹟,蜀中名勝之一。何意,一作「何事」。 [5]  東郡:東京(洛陽)附近一帶的州郡。 [6]  城闕:習慣用於皇城,這裡指成都城,因至德二載(757)改成都為南京。畫角:軍用樂器。形如竹筒,外加彩繪,故稱。 【評】  由逐江開門而見江景如畫,由估客漁人因生「劍閣」、「片雲」之思。望江本閒雅事,至此反成悲傷事,故結以東都未收,畫角生哀。前後幅變化甚大,實由感情動盪所至。論杜詩之開合神奇,必當由此窺入。 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 王宰,和杜甫同時的著名畫家。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一〇說他是「蜀中人。多畫蜀山,玲瓏窳窆,巉差巧峭」(朱景玄《唐朝名畫錄》所記略同)。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八引《益州畫記》云:「王宰,大曆中家於蜀川,能畫山水,意出象外。」則王並非蜀人。原籍及生平事跡均不可考。 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受相促逼 [1] ,王宰始肯留真跡。壯哉崑崙方壺圖 [2] ,掛君高堂之素壁。巴陵洞庭日本東 [3] ,赤岸水與銀河通 [4] ,中有雲氣隨飛龍。舟人漁子入浦漵 [5] ,山木盡亞洪濤風 [6] 。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 [7] 。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松半江水 [8] 。 【注釋】 [1]  能事,擅長的藝事。逼,一作「迫」。 [2]  崑崙:西方大山,河源所出。方壺:渤海中三神山之一。按:詩中說山,由崑崙到方壺;說水,由洞庭、長江至日本東之大海,見出王宰所畫山水,氣象闊遠,即下文所云「咫尺萬里」之意,所有地名,均非實指。 [3]  巴陵:山名,又稱巴丘,在洞庭湖邊。日本東:日本東面的大海。 [4]  赤岸句:言長江之水,流入大海,遠與天連,淼無邊際。張華《博物志》卷三:「舊說雲,天河與海通。」赤岸,舊注謂今江蘇瓜步山東之赤岸山,非。當與傳說中的扶桑相近。枚乘《七發》:「凌赤岸,篲扶桑。」 [5]  浦漵(xù):水邊。 [6]  山木句:意謂山中樹木都被挾帶著洪濤的大風吹得向一邊傾斜。亞,依次相就的意思。 [7]  咫尺句:《南史·齊武帝諸子傳》:「(蕭賁)於扇上圖山水,咫尺之內,便覺萬里為遙。」這裡化用其語。周尺八寸為咫,咫尺,指甚短的距離。 [8]  焉得二句:索靖見顧愷之畫,愛賞不能釋手,欣然曰:「恨不帶并州快剪刀來,欲剪松江半幅紋練歸去。」(見《分門集注杜工部詩集》卷一六)這裡借用其語。并州,今山西太原市,以出剪刀著名。吳松,即吳松(淞)江。發源於太湖,流至今上海市北,與黃浦江匯合入海。松,一作「淞」,字同。 【評】  楊倫云:「首贊畫品,先從空際形容,又一起法。中段敘畫山水正文,即上所謂『壯哉』,下所謂『遠勢』也,地名不必泥。末將看畫詠嘆作結。」(《杜詩鏡銓》) 王嗣奭云:「王畫神妙,只『咫尺萬里』盡之。前面許多景象皆包一句之中。」又云:「此詩通篇設想俱有戲意,而收語尤戲之甚,故云戲題。公少游吳越,故對畫而思及松江。」(《杜臆》)合斯二評以觀此詩,則精髓可得。 春夜喜雨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 [1] ,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 [2] ,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3] 。 【注釋】 [1]  隨風句:春夜的雨,初下時總微細如絲,在人們不知不覺中隨著東風俱來,故曰潛。 [2]  野徑句:陰雲密布,沒有星光,天上地下黑成一片。 [3]  花重句:花枝經雨潤濕,飽涵水分,紅色分外濃艷,故曰重。 【評】  通篇不著「喜」字,而喜雨之意溢於紙上,「知時節」、「潛入」、「細無聲」,見得春雨似潛通人情,輕柔而可喜。由野徑雲黑,一燈獨明,至曉看紅濕,錦城花重,萬物改觀中又見歡欣而可喜。前片之喜是期待佳景,故其喜含蓄;後片之喜是實見春光,故喜得開朗。層折之喜只從層折之景透出。 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七首選二) 其一 (原第五首) 黃師塔前江水東 [1] ,春光懶困倚微風。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 [2] ? 【注釋】 [1]  黃師塔:是一所僧墓。蜀人稱僧為師,稱僧墓為塔(見陸游《老學庵筆記》)。 [2]  桃花二句:一簇無主桃花,深淺相間。是深紅的可愛,還是淺紅的可愛呢?意思是說,兩者都可愛,不知使人愛哪種好。 其二 (原第六首) 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1] 。 【注釋】 [1]  自在句:自在,是說春鶯姿態的活潑;恰恰啼,猶言著意啼,形容鶯聲的百囀千回,有如用心著意似的。《廣韻》入聲卷三一:「恰恰,用心。」「自在」和「恰恰」義相反而實相成。 【評】  音節多拗而流轉,句法多疊而輕利,自然逸盪得《竹枝》之意,為唐人絕句變格。中唐後詩人多效之,並下啟宋代江西派、楊萬里等。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這詩描繪秋夜屋漏,風雨交加的情景,真實地記錄了草堂生活的一個片段。末段忽開異境,從切身的體驗,推己及人,進一步把自己的困苦丟在一邊,設想出現大庇天下寒士的萬間廣廈。這種非現實的幻想,建立在詩人許身稷契、饑溺為懷的思想基礎上;而博大胸懷的表現,則使作品放射出積極的浪漫主義光輝。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 [1] ,下者飄轉沉塘坳 [2]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仗自嘆息。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 [3] 。床頭屋漏無干處 [4] ,雨腳如麻未斷絕。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 [5]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6] ,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中突兀見此屋 [7] ,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注釋】 [1]  掛罥(juàn):掛結。 [2]  坳(āo):低凹之處。 [3]  惡臥:睡相不好。 [4]  床頭:一作「床床」。 [5]  自經二句:意謂遭亂以來,憂時念國,本來就經常失眠。值此秋夜漫長,床上沾濕,更難度過這一宵。何由徹,如何挨到天明。 [6]  庇:覆蓋。 [7]  突兀:高聳貌。 【評】  「自經喪亂」二句是由己及人關鎖處,而筆法有頓挫。「喪亂」云云似離開風雨之線,「長夜沾濕」則又鉤轉,且仍「喪亂」之意而念及天下寒士。此法後來韓愈與宋代蘇、黃一派七古多用之。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這詩和下面一首,都是唐代宗廣德元年(763)春杜甫在梓州(今四川三台縣)時所作。寶應元年(762)十月,唐朝各路大軍由陝州總反攻,再度收復洛陽,以次平定河南諸郡縣。十一月,進軍河北,叛軍將領薛嵩、李抱玉、李寶臣(原姓張,名忠志)、田承嗣、李懷仙等紛紛納地歸降。次年正月,史朝義(史思明之子)兵敗自殺(見《通鑑》卷二二二)。延續七年零三個月的安史之亂,告一結束。詩寫消息傳來一剎那間狂喜的心情,以及由此而產生的聯翩浮想。全詩八句,一氣呵成。其抒情酣暢淋漓處,正所以反襯出長期兵亂,流離轉徙的哀愁。喜和悲的緊相聯繫,使得詩歌風格於輕快流利之中,極沉著頓挫之致,成為千古傳誦的名作。 劍外忽傳收薊北 [1] ,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 [2] ?漫捲詩書喜欲狂 [3]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4]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下洛陽 [5] 。 【注釋】 [1]  劍外:指劍閣以南,即蜀地的代稱。薊北:今河北省北部地區,即叛軍根據地范陽一帶。 [2]  卻看句:意謂一家人的愁容頓時消失。看,讀平聲。 [3]  漫捲:胡亂地捲起。 [4]  青春句:意謂春天花香鳥語,景物宜人,旅途並不寂寞。 [5]  即從二句:預計還鄉的路線:上句出蜀入楚,由西向東;下句由楚向洛,自南而北。自註:「余田園在東京。」巴峽,巴縣(今重慶市)一帶江峽的總稱。《華陽國志》:「其郡東枳有明月峽、廣嶼(《輿地紀勝》引作「廣德」)峽,東突峽(據《淵鑒類函》引庾仲雍《荊州記》補),故巴亦有三峽。」又,《水經注》載:自巴至枳(今四川省涪陵縣)有黃葛、明月、雞鳴三峽。這一帶江峽極多,皆得稱為巴峽。巫峽,指巴峽以東的瞿唐、巫、西陵三峽。《水經注·江水》:「巴東三峽巫峽長。」巫峽在三峽中為最大,故舉之以概三峽。 送路六侍御入朝 這詩中寫久別重逢,乍逢又別,別後相見無期的心情,充滿著亂世人生的感慨。路六侍御,名不可考。 童稚情親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更為後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別筵!不分桃花紅似錦 [1] ,生憎柳絮白於綿 [2] 。劍南春色還無賴 [3] ,觸忤愁人到酒邊。 【注釋】 [1]  不分:嫌惡的意思。分,讀去聲。亦作「忿」,義同。 [2]  生憎:猶言偏憎。 [3]  劍南:劍閣以南,指蜀地。春色無賴:猶言春色惱人。無賴,同「無奈」。 【評】  久別重逢,乍逢又別,別後會見無期,詩中有這樣幾層意思。童稚情親,順序寫來,第四句忽然來個倒插,逆攝下句,全詩便有了主腦,顯出血脈動盪、氣韻深沉,而詩人感傷離亂之情懷也就深刻地表現出來了。五、六闌入景物描寫,似與上文不扣續,讀了結尾二句,方知這酒邊的「劍南春色」,正是別筵的眼前風光,桃紅如錦,柳白如綿,而詩偏說「不分」、「生憎」,蓋以觸忤愁人之故,於是「不分」「生憎」即不犯痕跡地將下半篇聯繫起來,情與景就形成不可分割的整體。論氣勢生龍活虎,論布局草蛇灰線。 桃竹杖引贈章留後 廣德元年(763)冬,杜甫在梓州,準備離蜀東行,梓州刺史兼東川留後(臨時代理東川節度的職務)章彝送桃竹杖兩根,杜甫寫了這詩。詩中有感於贈杖深情,慨嘆自身的江湖飄泊,借失杖之虞,以喻失路之悲。一說,當時局勢混亂,章彝有乘機割據一方的野心,詩的後半篇,隱寓規諷之意。桃竹,一名桃枝竹,又名棕竹。蘇軾《跋桃竹杖引後》:「桃竹,葉如棕,身如竹,密節而實中,犀理瘦骨,蓋天成柱杖也。出巴渝間。」引,樂曲名,後成為詩歌體裁之一。謝榛《四溟詩話》卷二引《文式》:「載始末曰引,宜引而不發。」 江心磻石生桃竹,蒼波噴浸尺度足 [1] 。斬根削皮如紫玉,江妃水仙惜不得 [2] 。梓潼使君開一束 [3] ,滿堂賓客皆嘆息。憐我老病贈兩莖,出入爪甲鏗有聲。老夫復欲東南征,乘濤鼓枻白帝城 [4] 。路幽必為鬼神奪,拔劍或與蛟龍爭。重為告曰「杖兮杖兮 [5] ,爾之生也甚正直,慎勿見水踴躍學變化為龍 [6] 。使我不得爾之扶持,滅跡於君山湖上之青峰 [7] 」。噫!風塵 洞兮豺虎咬人 [8] ,忽失雙杖兮吾將曷從! 【注釋】 [1]  尺度足:有一定的長度。意謂可以作杖。 [2]  斬根二句:上句言製作成杖,下句言世人不斷至江心採取,水神雖愛惜此竹而無可如何。江妃、水仙,江水之神。 [3]  梓潼使君:即梓州刺史。一束:一捆。 [4]  鼓枻:盪槳。白帝城:在今四川奉節縣。這裡指夔州一帶。 [5]  重:讀chónɡ,歌辭中用語,意有未盡,重申以明之。 [6]  慎勿句:《後漢書·費長房傳》:「長房辭歸,翁與一竹杖曰:『騎此任所之,則自至矣。既至,可以杖投葛陂中也。』長房乘杖,須臾來歸。即以杖投陂,顧視則龍也。」 [7]  君山:一名湘山,在洞庭湖中。 [8]   洞:瀰漫。 【評】  鍾惺曰:「此詩調奇、法奇、語奇而無撒潑之病,氣奧故也。」(《唐詩歸》) 黃生曰:「前是對主人語,後是對杖語。故作一轉,用『重為告曰』字,蓋詩之變調,而其源出於騷賦故也。」(《唐詩摘抄》) 今按二評中肯,可見老杜七古與太白之異同。語奇體奇,源於騷賦,此其相同者。而太白氣逸,老杜氣奧;故太白奔放,老杜勁峭。試以太白《遠別離》與此詩較讀,可見其大概。後韓愈七古多取此體,可取昌黎《紫藤杖歌》、《鄭群贈簟》詩較讀。 閬水歌 這是一首拗體律詩,代宗廣德二年(764)杜甫在閬州(今四川閬中縣)時所作。拗體律詩是律詩的一種變體,句法和聲調往往參以古體,而篇章和對仗則符合格律,故謂之拗律。五言拗律,如前選劉慎虛的《闕題》,即其一例,但不多見。七言拗律大成於杜甫。方回《瀛奎律髓·拗字類序》:「老杜七言律一百五十九首,而此體凡十九出。不止句中拗一字,往往神出鬼沒。雖拗字甚多,而骨格愈峻峭。」閬水,嘉陵江的別名。源出今陝西省鳳縣嘉陵谷,至略陽與西漢水會,西南流注閬中,南入長江,故又稱閬水。 嘉陵江色何所似 [1] ?石黛碧玉相因依 [2] 。正憐日破浪花出 [3] ,更復春從沙際歸 [4] 。巴童盪槳欹側過 [5] ,水雞銜魚來去飛 [6] 。閬中勝事可腸斷 [7] ,閬州城南天下稀 [8] ! 【注釋】 [1]  江色:一作「江水」。 [2]  石黛句:意謂江流一片澄碧空明。石黛,即石墨,礦物名,色深青,古時婦女用以畫眉。碧玉,又名水玉或水碧,水晶一類礦物,玉的一種,產深水中,通體透明,深綠色。相因依,相依倚。 [3]  憐:愛的意思。日破浪花出:謂朝日從浪花中湧出。 [4]  春從沙際歸:猶言春回沙際。沙際,指江邊。 [5]  欹側過:水流湍急,故船不得直行。欹側,傾斜。 [6]  水雞:水鳥名。狀如雄雞而尾短,好宿水田中,蜀人呼為水雞翁。一作「水鳥」。 [7]  可腸斷:這裡是十分可愛的意思,與上文「正憐」「更復」相應。唐人詩中,凡「腸斷」或「斷腸」皆有正反二義,如劉希夷《公子行》的「可憐桃李斷腸花」,李白《古風》的「朝為斷腸花」,韋莊《丙辰年鄜州遇寒食》的「腸斷入城芳草路」,均用反義,可與此相印證。 [8]  閬州句:嘉陵江至閬州西北,折而南,橫流而東,復折而北。州城三面環水,城南正當佳處,對面即錦屏山,風景秀美,有「天下第一」之稱,故云。 丹青引 題下自註:「贈曹將軍霸。」《歷代名畫記》卷九:「曹霸,魏曹髦之後。髦畫稱於後代。霸在開元中已得名,天寶末,每詔寫御馬及功臣,官至左武衛將軍。」這詩和下面選的一首《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描寫繪畫和舞蹈藝術,極為生動。此詩著重描寫曹霸畫馬,而以圖寫人物作為陪襯,筆意傳神,有「作詩如見畫」之妙。曹霸原是御用畫師,詩人對他受到最高統治者皇帝賞識,名動宮廷的身價和光輝,盡情加以渲染;而對他晚年飄泊干戈,藝術流落民間,則表示無窮的惋惜。詩中所貫串的時代盛衰的線索,滲透了封建士大夫的階級感情。這和杜甫自己「往時文彩動人主,此日饑寒趨路旁」(《莫相疑行》)的身世之感,是緊密相聯繫的。 將軍魏武之子孫 [1] ,於今為庶為清門 [2] 。英雄割據雖已矣,文採風流今尚存 [3] 。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 [4] 。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 [5] 。開元之中常引見 [6] ,承恩數上南薰殿 [7] 。凌煙功臣少顏色,將軍下筆開生面 [8] 。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 [9] 。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 [10] 。先帝御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 [11] 。是日牽來赤墀下 [12] ,迥立閶闔生長風 [13] 。詔謂將軍拂絹素 [14] ,意匠慘澹經營中 [15] 。須臾九重真龍出 [16] ,一洗萬古凡馬空!玉花卻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 [17] 。至尊含笑催賜金 [18] ,圉人太僕皆惆悵 [19] 。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 [20] 。幹唯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 [21] 。將軍善畫蓋有神,偶逢佳士亦寫真 [22] 。即今飄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途窮反遭俗眼白 [23] ,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壈纏其身 [24] 。 【注釋】 [1]  魏武之子孫:曹霸為曹髦的後代,而曹髦則系曹操的曾孫,故云。魏武,魏武帝,即曹操。曹丕建立魏王朝後,追諡曹操為太祖武皇帝。 [2]  於今句:曹霸於天寶末年得罪,削籍為民,故云。庶,庶人,即平民。清門,寒門。 [3]  英雄二句:說明曹霸藝術上的卓越成就,淵源有自。意謂曹操平定中原,建立三分割據的事業,是歷史上的英雄人物,同時也是傑出的詩人;而曹髦又為畫家。前者世易時移,雖然已成過去;後者流風餘韻,仍然後繼有人。 [4]  學書二句:說曹霸曾經學過書法,但恨未能超過古人。衛夫人,晉時人,名鑠,字茂漪,李矩之妻,工書法。王右軍,即王羲之,官右軍將軍,晉代大書法家,曾經師事衛夫人。按:唐時書法發達,王體極為盛行。 [5]  丹青二句:意謂曹霸摒棄一切外慕,以畢生精力,從事繪畫藝術。孔子曾說:「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見《論語·述而》)又云:「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同上)這裡化用其意。以上總寫。 [6]  引見:指皇帝召見。見時有人引導,故稱。 [7]  南薰殿:在興慶宮內。 [8]  凌煙二句:唐太宗貞觀十七年(643),圖畫功臣二十四人於凌煙閣。到開元時代,玄宗命曹霸重畫一次。少顏色,言舊畫顏色已經剝落。開生面,意謂重新賦予這些人物以生動的面貌。 [9]  良相二句:概述二十四人畫像文武兩大類型。《太平御覽》卷六八五引董巴《漢輿服志》:「進賢冠,古緇布冠,文儒者之服也。」大羽箭,唐太宗特製插有四支羽毛的大竿長箭。 [10]  褒公二句:特寫褒、鄂二公的畫像,以概其餘。段志玄封褒國公,畫像列第十。尉遲敬德封鄂國公,畫像列第七。二人都是著名的猛將。颯爽,威風凜凜貌。來酣戰,好像要廝殺個痛快似的。 [11]  先帝二句:意謂許多畫工,誰都畫不出玉花驄的神駿意態。先帝,指玄宗。御,一作「天」。如山,形容畫工的眾多。貌,描繪。與下面「屢貌尋常行路人」的「貌」同義。不同,不同於真馬。 [12]  赤墀(chí):宮廷中的紅色台階。 [13]  迥立:昂首而立。閶(chānɡ)闔(hé):天門,這裡借指宮門。 [14]  拂絹素:意指作畫。古代繪畫用絹素,畫前須拂拭乾淨,然後下筆。 [15]  意匠句:指塑造形象時的苦心設計,深刻構思。 [16]  須臾:不久的意思。一作「斯須」。九重:天有九重,借指深宮。真龍出:畫出一匹真正的駿馬。《漢書·禮樂志》載《郊祀歌·天馬》云:「天馬徠,龍之媒。」顏師古注引應劭曰:「言天馬者,乃神龍之類。」又古代馬高八尺曰龍(見《周禮·夏官》)。 [17]  玉花二句:意謂御榻上畫圖裡的玉花驄和庭前的玉花驄屹立相對,畫馬與真馬無別。 [18]  至尊:皇帝。 [19]  圉人:養馬的人。《周禮·夏官》:「圉人掌養馬芻牧之事。」太僕:掌管車馬的官。《漢書·百官公卿表》:「太僕,秦官,掌輿馬。」唐設太僕寺,又稱司馭寺,有正卿及少卿(見《唐會要》卷六六)。惆悵:這裡是深深讚嘆的意思。 [20]  弟子二句:《歷代名畫記》卷九:「韓幹,大梁人。王右丞維見其畫,遂推獎之,官至大府寺丞。善寫貌人物,尤工鞍馬。初師曹霸,後自獨擅。」入室,指能得到老師的真傳。孔子評定他的學生仲由說:「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見《論語·先進》)窮殊相,窮盡各種不同的形象。 [21]  幹唯二句:意謂韓幹畫馬雖極負盛名,但風格畢竟不如曹霸之高。據《名畫記》,韓幹喜畫形體肥大的大宛馬。杜甫認為馬肥則神駿之氣不顯,故云。以上寫昔之盛榮。 [22]  寫真:寫出真容,即畫像。蕭綱《詠美人看畫》:「誰能辨寫真?」 [23]  途窮句:意謂當曹霸處境窮困的時候,他的藝術也就被人瞧不起。白眼,就是翻轉眼珠,不屑正視的一種表示。阮籍善作青、白眼,白眼以對俗人(見《晉書·阮籍傳》),此倒用之。 [24]  坎(kǎn)壈(lǎn):遭遇不順、困窮失意的意思。《楚辭》宋玉《九辯》:「坎壈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以上寫今之困窮。 倦夜 這詩作於初秋的一個深夜。詩中描繪草堂四周景物,深細入微。這乃是詩人在岑寂而孤獨的環境中體察所得,結語由景入情,渾然無跡。倦夜,猶言失眠之夜,謂夜深人倦而不能入睡。 竹涼侵臥內 [1] ,野月滿庭隅。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 [2] 。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 [3] 。萬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 [4] 。 【注釋】 [1]  竹涼句:草堂多竹,竹林幽深,使人感到寒涼之意。侵臥內,侵入臥室之內。 [2]  重露二句:寫庭中景色。夜深露重,從竹葉下落,故成涓滴。《堂成》:「籠竹和煙滴露梢。」星光閃爍,望去忽隱忽現,乍有乍無。 [3]  暗飛二句:寫江邊蘆葦深處的景色。下句意指天將破曉。 [4]  空悲句:意謂在思潮翻騰中過掉了一個清秋之夜。說「空悲」,見對景傷情,百無聊賴。說「清夜徂」,見徹夜無眠。徂(cú),去、往。 旅夜書懷 代宗永泰元年(765)夏,杜甫由成都草堂攜家至雲安(今四川省雲陽縣),這詩是舟行途中所作。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1]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2]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3]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4] 。 【注釋】 [1]  細草二句:言江邊的微風吹動著細草,野景荒涼,孤舟靠岸夜泊。危檣,孤單而高聳的桅杆。 [2]  星垂二句:平闊的原野在天幕覆蓋下,四邊的星宿好像嵌在天空和地面相連接處,故曰「垂」。明月倒影入江,從翻滾的浪花中現出,故曰「涌」。按:這二句寫闊大之景,與前選李白《渡荊門送別》的「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略相近似。李詩超脫豪邁,無跡象可求。此則深沉雄渾,千錘百鍊,而熔鑄出之。構思之妙,全在「垂」字和「涌」字上,風格判然各別。洪亮吉《北江詩話》云:「李青蓮之詩,佳處在不著紙;杜浣花(即杜甫)之詩,佳處在力透紙背。」單就語言藝術來說,正表現在這些地方。 [3]  官應句:「老病應休官」的倒文。按廣德二年(764)六月,西川節度使嚴武表杜甫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這年(永泰元年)三月,即因病辭去官職,故云。應,讀平聲。一作「因」。 [4]  飄飄二句:飄飄,一作「飄零」。天地,一作「天外」。 【評】  參前錄李白《渡荊門送別》按語。 白帝城最高樓 這詩寫登高望遠,憂念時局,獨立蒼茫之感,和下面的《秋興》八首都是唐代宗大曆元年(766)杜甫流寓夔州(今重慶奉節縣)時所作。作者以古體的語言,融入對仗工整的律詩中,成為通首皆拗的七言拗律。其筆勢飛動,突兀奇崛處,能見出杜詩的獨創精神。白帝城,在夔州白帝山上(參見前李白《早發白帝城》題下注)。 城尖徑仄旌旆愁 [1] ,獨立縹緲之飛樓。峽坼雲霾龍虎臥,江清日抱黿鼉游 [2] 。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 [3] 。杖藜嘆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 【注釋】 [1]  旌旆愁:樓高而險,旌旆在上,望去使人產生愁的感覺。 [2]  峽坼二句:白帝城下臨瞿塘峽,此寫江峽之景。《杜詩詳註》引韓廷延曰:「雲霾坼峽,山水盤拏,有似龍虎之狀;日抱清江,灘石波盪,恍如黿鼉之游。」峽坼雲霾,是說雲屯江峽。霾(mái),晦暗的意思。 [3]  扶桑二句:寫長江一線,東西無極。上句向東望,西枝是就東言西;下句向西望,東影是就西言東。扶桑,神話中的樹名,在東方日出處(見《楚辭·離騷》)。斷石,猶言斷岸,指陡峻的江峽。弱水,西方的水名(見《尚書·禹貢》)。 秋興八首 這八首詩以身居夔府、心念長安為主題,抒寫遭逢兵亂,留滯他鄉的客中秋感。第一首因秋發興,是全詩的序幕。二、三兩首寫山城的暮景朝暉,作者對景傷情,低徊身世,從「望京華」一語中牽引出下文的線索。第四首概述長安當前情況,而以「有所思」開啟下文,是前三首和後四首之間的紐帶。第五首寫蓬萊宮闕,第六首寫曲江亭苑,第七首寫昆明池水,第八首寫渼陂風光。這些往日繁華的回憶,緊密聯繫著如潮如海的秋心。八首脈絡貫通,首尾呼應,成為結構緊密的組詩。長安是唐代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杜甫對它有深厚的生活情感和政治情感。詩中所寫之景,長安今昔鮮明的對照,形象地反映出整個時代由興盛走向沒落的歷史面貌。詩人所抒之情,一方面是時代的感慨;但另一方面則是封建士大夫依戀京闕之情。兩者糾結交織在一起,而前者是通過後者表現出來的。故悲傷晼晚,撫今思昔之意多,而對招致變亂的因由,統治集團的腐朽荒淫,則缺乏揭露和批判。詩的風格沉雄博麗,壯闊深閎,氣象磅礴,而思致縝密;意境悲遠,而詞彩絢爛,代表杜甫晚年律詩成就的一個重要方面。 其一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 [1] 。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雲接地陰 [2]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 [3] 。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4] 。 【注釋】 [1]  巫山句:寫遠望中夔州以東江峽之景。《水經注·江水》:「江水歷峽東,徑新崩灘……其下十餘里有大巫山,……其間首尾百六十里,謂之巫峽,蓋因山為名也。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岩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時到深秋,更顯得幽深而陰暗,故云。 [2]  江間二句:賦中兼興,描繪自然界中的蕭森景象,藉以表現時代沒落、局勢動亂的感傷。塞,關隘險要之處。 [3]  叢菊二句:自傷留滯夔州,未能出峽北歸。杜甫於永泰元年(765)離開成都,至作詩時已兩年,故云「叢菊兩開」。他日,猶言前日,是回憶去年。淚,謂對花流淚,即《春望》所說的「感時花濺淚」。孤舟一系,猶言孤舟長系,意謂歸舟老是系在江岸上,開不出去。故園心,指思念長安的心情。杜甫以長安為第二故鄉。參見前《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注[1] 。按:這裡的「開」字和「系」字都有雙關義:開,指花開,同時也說淚濺;《得弟觀書》:「颯颯開啼眼。」「開」字與此用法同。系,就船說,是停系不前,就心情說,則是牽繫不忘。 [4]  寒衣二句:意謂傍晚的原野,到處傳來急切的搗練聲,意味催促人們趕製寒衣,冬天快要來到了。砧,搗練的工具。詳前沈佺期《獨不見》注[3] 。 其二 夔府孤城落日斜 [1] ,每依北斗望京華 [2] 。聽猿實下三聲淚 [3] ,奉使虛隨八月槎 [4] 。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 [5] 。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 [6] 。 【注釋】 [1]  夔府:即夔州。唐太宗貞觀十四年(640),夔州曾設都督府,故亦稱夔府。 [2]  每依句:承上一首「故園心」而言。京華,指長安。長安在夔州之北,故常依北斗所在的方向遙遙瞻望,以寄思念之情。北斗,一作「南斗」。 [3]  聽猿句:是「聽猿三聲實下淚」的倒文。巴東漁歌:「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淚沾裳。」(見《水經注·江水》)句意謂聽猿下淚,昔僅見諸記載,今身臨其地而聞猿淚滴,故曰「實下」。 [4]  奉使句:晉張華《博物志》載古代傳說:天河與海通連。有海邊居民,見每年八月,海上有浮槎來去,不失期。這人隨槎而去,見到了牽牛和織女星。這一民間故事,後來又附會到張騫的身上,說張騫奉漢武帝命,出使西域,尋找黃河發源處。河源與天河相通,張騫曾泛槎天河,至牽牛宿之旁(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一一引《荊楚歲時記》)。這裡化用典故,自述在蜀依嚴武事。奉使,指嚴任西川節度使。《唐六典》卷五:「以奉使言之,則曰節度使。」隨槎,猶言入幕。嚴武曾兩度鎮蜀,第一次離蜀還朝,杜甫送行詩有云:「此身那老蜀?不死會歸秦。」(《奉送嚴公入朝十韻》)第二次鎮蜀,表杜甫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杜甫之所以託身幕府,顯然是希冀有隨同嚴武還朝的機會。永泰元年(765),嚴武內召,不久即死,杜甫「歸秦」之想落空,故曰虛隨。說八月槎,有兩重涵義:就嚴武言,奉使出鎮,隨召還朝,正如仙槎泛海,重返天河;就杜甫言,則自傷留滯蜀中,寓有望長安如在天上的感慨。 [5]  畫省二句:承上句,言己雖加檢校工部員外郎銜,但因老病流落蜀中,未能入京供職。工部屬尚書省,工部員外郎是尚書省的郎官。古尚書省用胡粉塗壁,畫古賢人像,故稱「畫省」。尚書郎入直,有侍女史二人捧香爐燒香從入(見《漢官儀》)。違伏枕,是說因臥病而違離朝廷。杜集有《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伏枕,謂病不能興。山樓,猶言山城,指夔府。堞(dié),城上的矮牆。隱悲笳,隱聞悲笳之聲,見兵亂未息。 [6]  請看二句:承首二句,言日斜北望,直至深宵,和下一首首句「朝暉」相銜。看,讀平聲。 其三 千家山郭靜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 [1] 。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 [2] 。匡衡抗疏功名薄 [3] ,劉向傳經心事違 [4] 。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 [5] 。 【注釋】 [1]  坐翠微:謂置身翠微之中。翠微,縹青的山色。 [2]  信宿二句:借漁人之泛泛,燕子之飛飛,寄託自己飄蕩江湖,無所歸宿的感慨。王嗣奭註:「漁舟之泛,燕子之飛,此人情物情之各適,而以愁人觀之,反覺可厭。曰『還』,曰『故』,厭之也。」(《杜臆》卷八)信宿,隔宿。 [3]  匡衡句:匡衡,漢元帝時,官博士給事中,曾上疏論政治得失,遷光祿大夫、太子少傅。事見《漢書·匡衡傳》。杜甫任左拾遺時,上疏論救房琯,故以匡衡自比。抗疏而遭貶斥,未能如匡衡之成就功名,故曰「功名薄」。樂府《焦仲卿妻》:「兒已薄祿相。」「薄」字用法與此同。抗疏,直言上疏。疏,奏章的一種,這裡讀去聲。 [4]  劉向句:承上句,意謂進不能成就功名,退而求如劉向之傳經,遭時多難,又不可得。劉向本名更生,歷事漢宣帝、元帝、成帝三朝,曾上疏言事,未見重用。他於宣帝時,講論五經於石渠閣。成帝即位,領校內府五經秘書。事見《漢書·劉向傳》。心事違,沒有能夠實現這種願望。 [5]  同學二句:寫自己沉淪失意之感。對朝中新貴有譏諷意。五陵,指長安近郊,漢朝五代帝王陵墓之所在(詳見前岑參《同高適薛據登慈恩寺浮圖》注[9] )。此用作長安的代稱。衣馬輕肥,語本《論語·雍也》:「乘肥馬,衣輕裘。」 其四 聞道長安似弈棋 [1] ,百年世事不勝悲 [2]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直北關山金鼓震,征西車馬羽書馳 [3] 。魚龍寂寞秋江冷 [4] ,故國平居有所思 [5] 。 【注釋】 [1]  似弈棋:意謂許多文武官員都背棄了唐室,投降了安、史叛軍。《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衛獻公自夷儀使與寧喜言(求復為國君),寧喜許之。大叔文子聞之,曰:『……今寧子視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舉棋不定,不勝其耦。而況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語本此。 [2]  百年世事:指自身所經歷的時局變化。古詩:「生年不滿百。」百年,通常用作人的一生的代稱。《南征》:「百年歌自苦,未見有知音。」《登高》:「百年多病獨登台。」與此用法相同。 [3]  直北二句:安史亂後,北方和西方的回紇、吐蕃、党項羌、渾奴剌等民族不斷侵擾邊境,戰爭頻繁,故云。直北,猶言向北。直,表示方位之詞。馳,一作「遲」。 [4]  魚龍寂寞:指水族潛蟄,不在波面活動。《水經注》:「魚龍以秋日為夜,龍秋分而降,蟄寢於淵,故以秋為夜也。」 [5]  故國句:意謂平居望故國而有所思。平居,猶言閒居。故國,指長安。下面四首,寫蓬萊宮、曲江、昆明池、渼陂,都是長安景物。 其五 蓬萊宮闕對南山 [1] ,承露金莖霄漢間 [2] 。西望瑤池降王母 [3] ,東來紫氣滿函關 [4] 。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 [5] 。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 [6] 。 【注釋】 [1]  蓬萊:漢宮殿名。唐高宗龍朔二年(662),重修大明宮,改名為蓬萊宮。南山:終南山。終南山又稱壽山。 [2]  承露句:漢武帝好神仙,曾於建章宮之西建銅柱承露仙人掌,以承仙露(見《史記·封禪書》)。班固《西都賦》:「抗仙掌以承露,擢雙立之金莖。」仙掌,指承露的銅盤。金莖,撐盤的銅柱。按:這句和下面兩句,都是借用古事,形容長安宮闕巍峨,氣象萬千。 [3]  西望句:古代神話:西王母曾降臨瑤池,與周穆王相會。這句可能是隱指唐玄宗納楊貴妃事。參看前《同諸公登慈恩寺塔》注[14] 。 [4]  東來句:《列仙傳》記載:老子(李耳)西遊至函谷關,關尹喜望見紫氣自東而來,知有真人當過此。唐高宗時,追尊老子為太上玄元皇帝。玄宗天寶元年(742),田同秀上書言見玄元皇帝降臨永昌街,雲有靈寶符在關尹喜宅故址旁,玄宗信以為真,派人去尋求。此句可能是影射其事。 [5]  雲移二句:寫回憶中早朝的盛況,即末句所說的「青瑣點朝班」。唐玄宗開元中,蕭嵩上疏建議,皇帝每月朔、望日受朝於宣政殿,上座前,用羽扇障合,俯仰升降,不令眾人得見,待坐定後始開扇。從此定為朝儀(見《唐會要》卷二四)。羽扇用雉尾製成,叫做雉尾障扇(見《新唐書·儀衛志》)。雲移,形容開扇時光彩閃耀,有如雲彩的波動。日繞龍鱗,太陽照射到繡有龍鱗的皇帝的袞衣上。按:杜甫於玄宗時未曾備位朝列,肅宗時始官左拾遺,此詩前四句寫長安形勝,宮闕巍峨,是他天寶年間在京都時所見的外景;這裡實敘早朝,才是他後來的親身經歷。 [6]  一臥二句:言己虛有朝官之名,而臥病滄江,久未參加朝列。即第二首「畫省香爐違伏枕」的意思。歲晚,謂年歲遲暮。青瑣,漢建章宮中宮門,門上刻鏤著連環的花紋,而以青色塗之,故稱。這裡是泛指宮門。百官朝見皇帝時,有一定的班次,點朝班,依班傳點,挨次入朝。 其六 瞿唐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 [1] 。花萼夾城通御氣 [2] ,芙蓉小苑入邊愁 [3] 。珠簾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 [4] 。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5] 。 【注釋】 [1]  瞿唐二句:寫身在夔州,心想長安。意謂兩地雖相隔萬里,而在遙望之中,秋天的風煙是相連接的。瞿唐峽口,即夔州,是杜甫所在地。曲江,在長安之南。秋季色尚白,故稱素秋。 [2]  花萼句:花萼,樓名,在興慶宮西南隅。玄宗開元二十年(732),從大明宮築夾城復道,經通化門至興慶宮,達曲江芙蓉園,作為宮廷游曲江專用的通道(見韋述《西京雜記》)。通御氣,指此。 [3]  芙蓉句:指安史之亂突然在東北邊地發生,警報傳來,驚破了長安歌舞昇平的迷夢。芙蓉小苑,即芙蓉園,唐時稱南苑,在曲江西南。玄宗常住興慶宮,經常和貴妃們游芙蓉園。錢謙益曰:「祿山反報至,上(玄宗)欲遷幸,登興慶宮花萼樓置酒,四顧悽愴。此所謂『入邊愁』也。」(《錢注杜詩》) [4]  珠簾二句:意謂繁華勝地,一變而為寂寞荒涼。往日珠簾繡柱,錦纜牙檣,都已不存,看到的只是黃鵠翔集,白鷗飛起而已。珠簾繡柱,言離宮別館的精美。錦纜牙檣,言遊船的華麗。屋宇荒廢,黃鵠棲在斷壁頹垣之中,故曰「圍」。纜(lǎn),船索。檣(qiánɡ),桅杆。 [5]  帝王州:帝王建都之地。 其七 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 [1] 。織女機絲虛夜月 [2] ,石鯨鱗甲動秋風 [3] 。波漂菰米沉雲黑 [4] ,露冷蓮房墜粉紅。關塞極天唯鳥道 [5] ,江湖滿地一漁翁 [6] 。 【注釋】 [1]  昆明二句:昆明池,在長安西南。《漢書·武帝紀》:「元狩三年(前120),發謫吏穿昆明池。」顏師古注引傅瓚曰:「昆明國有滇池,方三百里。漢使求身毒國,而為昆明所閉。今欲伐之,故作昆明池象之,以習水戰。」《史記·平準書》:「大修昆明池,列觀環之,治樓船高十餘丈,旌旗加其上,甚壯。」在眼中,是說看到昆明池水,就會想起漢武帝,覺當時旌旗之壯盛,如在眼中。武帝旌旗,是歌詠古事,同時也有所寄託。錢謙益曰:「此借武帝以喻玄宗也。」仇兆鰲曰:「公《寄賈嚴兩閣老》詩:『無復雲台仗,虛修水戰船。』則知明皇(玄宗)曾置船於此矣。」這兩句回憶舊遊,下面四句寫昆明池冷落荒涼的秋景,是設想中傷亂之詞。 [2]  織女句:昆明池有二石人,左為牽牛,右為織女,以象天河(見班固《西都賦》及《三輔黃圖》卷四引《關輔古語》)。虛夜月,空對夜月。 [3]  石鯨句:昆明池有石刻鯨魚,形象生動逼真,傳說:「每至雷雨,常鳴吼,鬐尾皆動。」(見《西京雜記》卷上) [4]  波漂句:是說菰米漂在波面,菰影沉入水中,望去如一片黑雲。菰(ɡū)米,一稱雕胡米(見前李白《宿五松山下荀媼家》注[2] )。 [5]  關塞句:即《冬至》詩中所說「路迷何處見三秦」的意思。從夔州遠望長安,重巒疊嶂,關塞極天,杜甫自恨身無羽翼,不能奮飛,故云「惟鳥道」。 [6]  江湖句:楊倫曰:「言江湖雖廣,無地可歸,徒若漁翁之飄泊。」(《杜詩鏡銓》) 其八 昆吾御宿自逶迤 [1] ,紫閣峰陰入渼陂 [2] 。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3] 。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 [4] 。彩筆昔曾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 [5] 。 【注釋】 [1]  昆吾句:是說由長安至渼陂,途經昆吾、御宿,有著一條紆長的道路。昆吾、御宿,均地名,在長安東南。 [2]  紫閣句:紫閣峰,終南山的山峰,在今陝西省鄠縣東南。渼(měi)陂,水名,發源於終南山,在鄠縣之西。渼陂之南是紫閣峰,陂中可以看到紫閣峰陰的倒影,故云「入渼陂」。《渼陂行》:「半陂以南純浸山。」 [3]  香稻二句:是「鸚鵡啄餘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的倒文。寫陂中物產豐美,有深林嘉樹,異鳥珍禽。香稻多,所以鸚鵡啄之而有餘;碧梧高大,所以鳳凰棲之而安穩。香稻,一作「紅豆」。餘,一作「殘」。 [4]  佳人二句:寫陂中春遊之盛。拾翠,拾取翠鳥的羽毛。曹植《洛神賦》:「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一說,謂採擷花草。仙侶,指遊春的伴侶。晚更移,天色已晚,還移船他處,盡情觀賞。 [5]  彩筆二句:意謂自己當年的詩篇,曾寫出了長安山川的氣象,現在流落天涯,惟有遠望長吟以寄意;在撫今感昔的沉思中,白頭深深地低垂了下去。方東樹曰:「末二句收本篇,兼收八首。」(《昭昧詹言》卷一七)彩筆,即五色筆,指才情艷發的文筆。《南史·江淹傳》:「嘗宿於治亭,夢一丈夫自稱郭璞,謂淹曰:『吾有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淹乃探懷中,得五色筆一,以授之。爾後,為詩絕無美句。」干,沖的意思。吟,一作「今」。 即事 這詩寫峽中春雨之景,是大曆二年(767)杜甫在夔州時所作。 暮春三月巫峽長 [1] ,皛皛行雲浮日光 [2] 。雷聲忽送千峰雨,花氣渾如百和香 [3] 。黃鶯過水翻回去,燕子銜泥濕不妨 [4] 。飛閣捲簾圖畫裡,虛無只少對瀟湘 [5] 。 【注釋】 [1]  巫峽長:巴東漁歌:「巴東三峽巫峽長。」此用其語。長,謂江峽連綿,幽深無際。 [2]  皛皛句:仇兆鰲註:「雲浮日光而過,其色皛皛然,雷雨將作矣。」(《杜詩詳註》卷一八)皛皛(jiǎo),光明貌,義同皎皎。 [3]  花氣句:暴雨忽晴,飽涵水分的花朵被陽光蒸發,香氣特別濃烈。渾,簡直,讀平聲。百和香,異香名。《神仙傳》:「淮南王為八公張錦綺之帳,燔百和之香。」和,讀去聲。 [4]  黃鶯二句:上句寫暴雨中黃鶯的動態。因為雨急,黃鶯力不能勝,故掠水翻回而去。下句說燕子亟於營巢,雨晴了,就忙著銜泥,見得已是春深時分了。 [5]  飛閣二句:上句言高閣對雨,宛如一幅畫圖。下句是因巫峽雨景而引起的聯想。巫峽幽深險峻,故雨景奇;瀟湘空曠虛無,煙雨迷離,當另有勝境。時杜甫有出峽游瀟湘意,故有此想。飛閣,指夔州城內的西閣,杜甫寄居之處。飛,形容閣高,有如架空建築似的。 【評】  中二聯將雨中、雨霽之景交叉寫來,便無平直之嫌,卻添生動之致。又謝榛《四溟詩話》評「雷聲」、「花氣」一聯謂「語平意奇」。今按此聯所以為佳,多得力於「忽送」、「渾如」二虛詞之映帶。「忽送」見雷聲之迅疾,「渾如」襯花氣之熏人,剛柔張弛之間,神韻乃現,後李商隱七律多得此法門。 登高 這詩以雄渾開闊的筆力,寫天涯倦客,重九登高的情景,也是杜甫流寓夔州時作。在詩里,無邊無際的秋聲秋色,和詩人百端交集的感傷,互相襯映,融合成為整體,正因為情真意切,一氣流轉,故雖然四聯全用對仗,卻絕無板滯滅裂之感,表現了杜詩所特有的悲壯蒼涼的意境,與爐火純青的藝術手法。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艱難苦恨繁霜鬢 [1] ,潦倒新停濁酒杯 [2] 。 【注釋】 [1]  艱難句:意謂時局艱難,自己年華老大,功業無成。繁霜鬢,白了很多的頭髮。 [2]  潦倒句:時杜甫因病戒酒,故云。 【評】  杜詩善鍊字,晚年更臻絕境,多以尋常之詞造非凡之境。頷聯是傳誦千年的名句。「落木蕭蕭下」、「長江滾滾來」,前人已多類似句子,然加以「無邊」、「不盡」字,則蕭索之意因而有浩渺之態。合上詩頷聯同觀,可知「老去詩篇渾漫與」(《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實為自然工妙之化境。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 詩前原有序云:「大曆二年(767)十月十九日,夔府別駕元持宅見臨潁李十二娘舞劍器 [1] ,壯其蔚跂 [2] ,問其所師,曰:『余公孫大娘弟子也。』開元五載(717) [3] ,余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 [4] ,瀏漓頓挫 [5] ,獨出冠時。自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洎外供奉舞女 [6] ,曉是舞者,聖文神武皇帝初 [7] ,公孫一人而已。玉貌錦衣,況余白首 [8] ;今茲弟子,亦匪盛顏 [9] 。既辨其由來,知波瀾莫二 [10] 。撫事慷慨,聊為《劍器行》。昔者吳人張旭善草書書帖 [11] ,數嘗於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 [12] ,自此草書長進,豪盪感激 [13] ,即公孫可知矣 [14] 。」公孫大娘弟子,即序中所說的李十二娘。公孫大娘是開元時著名的舞蹈家。劍器,古武舞曲之一。舞者為女子,作男子戎裝,空手而舞(見《文獻通考·樂考·樂舞》),表現出一種力與美相結合的武健精神。詩從李十二娘的師承關係,生髮出情感的波瀾,勾引起杜甫對往事的回憶。開頭一段,用一連串生動的形象比喻,酣暢淋漓地描繪兒時所見公孫大娘的舞蹈藝術。接著便從樂舞盛衰的今昔,聯繫到時代滄桑的變化;而眼前玳筵急管,樂極哀來的感傷,和五十年前歡娛熱鬧氣氛的渲染,遙相照應,更增強了詩歌的抒情效果。詩以撫時感事為主題,詩人的感慨是多方面的;而他所時刻繫心的則是王室的衰微,唐朝國運的沒落。故從公孫大娘身上,牽引出一條「先帝」的線索;於結尾處對已故的唐玄宗表示了無窮的哀悼和思念。這是杜甫階級情感的自然流露。昔人於此等處稱讚杜甫「每飯不忘君」,今天看來,這正是封建道德倫理觀念在他思想上所留下來的烙印。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15] 。 如羿射九日落 [16] ,矯如群帝驂龍翔 [17]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18] 。絳唇珠袖兩寂寞 [19] ,晚有弟子傳芬芳 [20] 。臨潁美人在白帝 [21] ,妙舞此曲神揚揚。與余問答既有以 [22] ,感時撫事增惋傷。先帝侍女八千人 [23] ,公孫劍器初第一 [24] 。五十年間似反掌 [25] ,風塵 洞昏王室 [26] 。梨園弟子散如煙,女樂餘姿映寒日 [27] 。金粟堆南木已拱 [28] ,瞿塘石城草蕭瑟 [29] 。玳筵急管曲復終,樂極哀來月東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 [30] 。 【注釋】 [1]  夔府別駕:夔州都督府的別駕。《唐六典》卷三〇:「下都督府別駕一人,從四品下。」夔府,見前《秋興》第二首注[1] 。臨潁:唐屬河南道許州,今河南省縣名。 [2]  蔚跂:光彩照人,姿態矯健。 [3]  開元五載:一作「開元三載(715)」。按開元三載,杜甫四歲,五載六歲,當以五載近是。 [4]  郾城:唐屬河南道許州,今河南郾城縣。劍器渾脫:把劍器舞和渾脫舞結合起來的一種新型舞蹈。桂馥《札朴》「姜君元吉言,在甘肅,見女子以丈余彩帛結兩頭,雙手持之以舞,有如流星。問何名,曰,劍器也。乃知公孫大娘所舞即此。」《通鑑》卷二〇九胡三省註:「長孫無忌以烏羊毛為渾脫氈帽,人多效之,謂之趙公渾脫,因演以為舞。」 [5]  瀏漓頓挫:疾捷酣暢而又沉著有力。 [6]  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指供奉宮廷的歌舞藝人。伎坊,亦稱教坊,教練樂舞的機構。《教坊記》:「西京右教坊在光宅坊,左教坊在延正坊,右多善歌,左多工舞,蓋相因成習。」又云:「妓女入宜春院,謂之內人,亦曰前頭人,常在上前頭也。」高頭,即前頭的意思。《雍錄》卷九:「梨園在光化門北。……開元二年(714)正月,置教坊於蓬萊宮,上自教法曲,謂之梨園弟子。至天寶中,即東宮置宜春北苑,命宮女數百人為梨園弟子。」內人,亦稱內妓,即前頭人,居宮中。洎(jì):及。外供奉舞女:與內人相對而言,指不居宮中,隨時應詔入宮表演的舞妓。一本無「舞女」二字。 [7]  聖文神武皇帝:即玄宗。是開元二十七年(739)群臣所上的尊號。 [8]  況余白首:「況余」二字和上文不相連屬,李國松疑是「晚餘」二字之誤(高步瀛《唐宋詩舉要》卷二引),說近是。 [9]  亦匪盛顏:也不怎麼年輕了。盛顏,豐盛的容顏。 [10]  既辨二句:意謂從李十二娘的師承關係,看出她的技藝獲得了公孫大娘的真傳。波瀾,借指舞蹈的意態節奏。 [11]  張旭:《新唐書·文藝傳》:「旭,蘇州吳人。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筆。或以頭濡墨而書。……自言,始見公主擔夫爭道,又聞鼓吹而得筆法意;觀倡公孫舞劍器得其神。」(參見前張旭簡介) [12]  西河劍器:劍器舞的一種。 [13]  豪盪感激:指意態飛動,飽和著激動的情感。 [14]  即公孫可知矣:連上句意謂張旭既然能從公孫大娘的劍器舞中吸取到一種「豪盪感激」的精神力量,那麼公孫舞蹈藝術的高妙,也就可想而知了。即,義同則。 [15]  觀者二句:意謂觀眾為劍器舞所吸引,注意力集中,忘掉了一切,就連整個自然界也似乎融化於其中,隨著舞蹈的低昂而低昂。沮喪,失色而發愣。 [16]   如句: (huò),閃動貌。羿,古代著名的射手。古代神話傳說:堯時十日並出,羿射其九(見《淮南子·本經訓》高誘注)。 [17]  帝:天神。 [18]  來如二句:上句寫開場,下句寫收場。劍器舞主要以鼓伴奏。舞前鼓樂喧闐,形成一種緊張的戰鬥氣氛。鼓聲一落,舞者登場,故云「雷霆收震怒」。舞時光彩四照,氣象萬千,舞罷,只見一錦衣玉貌的女子,立在場中,故云「江海凝清光」。 [19]  絳唇珠袖:指公孫大娘的歌和舞。 [20]  傳芬芳:繼承了高超的技藝。芬芳,形容格調不同凡俗。 [21]  臨潁美人:指李十二娘,即上句說的「弟子」。 [22]  既有以:即序文所說「既辨其由來」的意思。以,因由,原委。 [23]  先帝:指已死的玄宗。 [24]  初第一:猶言本第一。 [25]  五十年:自開元五年(717)杜甫觀公孫大娘舞劍器至作詩時的大曆二年(767),為五十年。似反掌:形容時間過得飛快。 [26]  風塵句:意謂安史之亂,使得唐朝國運衰落。 洞,相連無際貌。王室,指朝廷。 [27]  女樂句:女樂,泛指女性的歌舞藝人,這裡是說李十二娘。李的舞蹈,猶有開元盛世的風姿,故曰「餘姿」。這詩作於冬季,舞者「亦匪盛顏」,映寒日,兼切時令和李即將遲暮的年華。 [28]  金粟堆:即金粟山,在蒲城縣(今陝西蒲城縣)東北,玄宗葬此,稱泰陵。玄宗死於寶應元年(762)四月,於廣德元年(763)三月葬泰陵。木已拱:言墓木已拱,語本《左傳》僖公三十二年:「中壽,爾墓之木拱矣。」拱,兩手合抱。 [29]  瞿塘石城:指夔州地帶。瞿塘,瞿塘峽。高步瀛曰:「石城當即指白帝城。城據白帝山上,故曰石城。」(見《唐宋詩舉要》卷二) [30]  足繭:腳上生了胝(厚皮),言奔走不息。轉愁疾:愈來而愈愁苦。 短歌行贈王郎司直 大曆三年(768)春,杜甫由夔州出峽,曾在荊州(今湖北省江陵縣)住過一個時期,這詩是在荊州時所作。《短歌行》,古樂府《相和歌·平調曲》舊題。王郎司直名未詳。郎,對少年人的通稱。司直,官名。《新唐書·百官志》:「大理寺司直六人,從六品上。」王郎懷才不遇,將由荊州赴蜀中,杜甫作此送行。詩中安慰王的抑鬱情懷,激勵其意志,充分地表現出杜甫關懷後輩,愛才如命的熱情。全詩十句,以五句為一節,每節以單句作結,於縱橫推盪之中,極奇崛突兀之致。在歌行中別創一格。 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 [1] ,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 [2] 。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 [3] 。且脫佩劍休徘徊 [4] 。西得諸侯棹錦水,欲向何門趿珠履 [5] ?仲宣樓頭春色深 [6] ,青眼高歌望吾子 [7] 。眼中之人吾老矣 [8] ! 【注釋】 [1]  王郎句:勸慰王郎不須哀歌,過於傷感。由於內心悶郁,故歌時拔劍斫地,以抒憤懣。斫(zhuó),義同砍。 [2]  我能句:自明作歌之意。抑塞,謂政治失意。磊落,形容胸懷坦白。有磊落奇才而遭遇坎坷,故心情時感抑塞。抑塞則不免憤激而流於消沉,拔,對此而言,有振起的意思。 [3]  豫章二句:比喻遠大抱負將會得到抒展。豫章,為兩種喬木名,形相似。《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楩楠豫章。」正義:「豫,今之枕木也。章,今之樟木也。二木生至七年,枕樟乃可分別。」翻風白日動,形容樹身高大,枝葉扶疏。跋浪,猶言破浪。滄溟,大海。 [4]  且脫句:即起句不須斫地悲歌的意思。浦起龍曰:「徘徊,即哀歌之態,此重言以勸之。」(《讀杜心解》卷二六三)佩劍,一作「劍佩」。 [5]  西得二句:言王郎西遊蜀中,不知將托足何門,希望其有所遇合。得諸侯,謂得到諸侯的信任。《孟子·公孫丑下》:「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這裡的「得」字用法同。諸侯,指節制一方的軍政長官。棹錦水,言乘舟入蜀。棹,打槳,即乘船。錦水,錦江。戰國時,楚國春申君有門客三千,其上客皆著珠履(見《史記·春申君列傳》)。趿珠履,意指待以上客。趿(sǎ),義同躡,拖著鞋子。 [6]  仲宣樓:漢末王粲字仲宣,客荊州時,曾登當陽(今湖北省縣名)城樓,作《登樓賦》(見《文選》王粲《登樓賦》李善注)。這裡用作荊州州治江陵酒樓的代稱,指餞別之處。趙次公曰:「直以荊州樓為仲宣樓,祖出梁元帝詩:『朝出屠羊縣,夕返仲宣樓。』(《出江陵縣還》)」一說,王粲所登的樓,即江陵城東南隅之樓(見《文選·登樓賦》劉良注)。 [7]  青眼句:言己對王此行寄以重大的期望。阮籍能作青白眼,對器重的人,用青眼相看(見《晉書·阮籍傳》)。吾子,第二人稱的暱稱。 [8]  眼中句:意謂王是自己所寄託希望的人,可惜自己年已老大,不及親見其成就一番事業。眼中之人,指王郎。眼,即上句「青眼」之眼。 【評】  以二句十一字句領起,有長歌慷慨之態,為下文蓄勢。與李白《蜀道難》起句「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同看,可知其理。 登岳陽樓 這詩作於大曆三年(768)冬。時杜甫漂泊在江湘一帶。詩寫登岳陽樓時所見景象和身世蒼茫之感,悲慨中具有雄偉壯闊的意境,是歷代傳誦的洞庭湖名作之一。岳陽樓,在巴陵縣(今湖南嶽陽縣)西門上。開元中張說所建,下臨洞庭,為遊覽勝地。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1]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2] 。戎馬關山北 [3] ,憑軒涕泗流。 【注釋】 [1]  吳楚二句:上句意謂在這遼闊的東南地區,由於有了個洞庭湖,天然地把吳、楚分開。今我國兩湖、皖、贛、江、浙一帶,古為吳、楚二國地。洞庭在楚之東,在吳之西。坼(chè),裂。下句狀洞庭水勢之浩淼。《水經注》云:洞庭湖廣圓五百里,日月若出沒其中。 [2]  老病句:這年杜甫五十七歲。除原患肺病外,又患風痹症,左臂偏枯,右耳已聾。他出蜀後,未曾定居,全家都在水上飄蕩著,故云。 [3]  戎馬句:言北方戰爭未息。這年郭子儀將兵五萬屯奉天(今陝西乾縣),防備吐蕃。 【評】  這詩歷來與孟浩然《臨洞庭湖贈張丞相》並稱,以雄闊冠絕千古洞庭湖詩。而細味之,二詩似有不同處。二詩頷聯堪匹敵,其中孟詩雄闊而涵泓平大,較少鍛煉;而杜詩則於雄闊中見勁遒鬱勃之氣。「吳楚」句從廣袤觀,殿以「坼」字,力大節促,則乾坤日月,如從這一巨大的豁裂中浮沉吞吐,境界之壯奇,鍊字之警絕,與孟詩顯然不同,而體現了杜詩一貫的特色。如從全篇看,孟詩似未足與杜詩比擬。這首先由於二者立意高下之不同,從而導致詩勢開合之不同。孟詩為干謁作,其上四句雄闊之景與下四句之感懷未能相稱,故四句後有力竭氣衰之感。杜詩包容博大,以家恨與國愁相聯,立意高,故詩勢充沛。 「次聯是登樓所見,寫得開闊;頸聯是登樓所感,寫得暗淡;正於開闊處見得俯仰一身,悽然欲絕」(《杜詩鏡銓》引俞犀月語)。末聯眼界從洞庭擴展向塞北關山,而「憑軒」字則回照首聯「上」字,不離主線卻神馳萬里。越寫越深沉,越開闊。沉鬱頓挫,氣勢盤礴。皎然《詩式·取勢》將立意得勢作為作詩的首要關鍵,杜詩勝於孟詩處,正在於此。 小寒食舟中作 這詩大約作於大曆五年(770),亦即杜甫逝世那年的春天。當時,他在潭州(今湖南長沙市),經常住在船上。小寒食,見注[1] 。 佳辰強飲食猶寒 [1] ,隱几蕭條戴鶡冠 [2]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 [3] 。娟娟戲蝶過閒幔 [4] ,片片輕鷗下急湍。雲白山青萬餘里,愁看直北是長安 [5] 。 【注釋】 [1]  佳辰句:古代風俗,寒食節禁火三天。冬至後的一百五日為寒食節,禁火從寒食的前一天起,小寒食為禁火最後的一天,故云「食猶寒」。佳辰,猶言佳節。杜甫時在病中,興致不佳,故曰「強飲」。強,讀上聲。 [2]  隱几:《孟子·公孫丑下》:「坐而言,不應,隱几而臥。」隱,讀去聲,依倚的意思。人睏倦,坐時則隱几。鶡(hé)冠:賤者之冠。鶡,通作「褐」。 [3]  春水二句:上句寫春江水漲,下句寫老眼昏花。看,讀平聲。上句化用沈佺期「船似天上坐」句意,而加「春水」二字,即見神韻。 [4]  娟娟:美好貌。閒幔:在風中徐徐擺動的船上簾幕。 [5]  愁看句:按:大曆四年(769)自秋至冬,吐蕃侵擾西北,長安受到威脅。時魚朝恩專權,朝政腐敗,故云。直北,猶雲向北。直,指示方位之詞。 【評】  趙彥才曰:此以首二句領起全局。春水春花,寒食時景。天上坐,水漲浮空;霧中看,花前遙望。二句皆承上佳辰。戲蝶、輕鷗,亦舟中所見者。過閒幔,興己之飄零,下急湍,傷己之淹泊,語意緊注在萬里長安。愁看二字,正言隱几蕭條之故,遙應次句作結(引自《杜詩詳註》)。 劉長卿(六首) 劉長卿(?—791年前),字文房,宣城(今屬安徽)人,一作河間(今河北河間縣)人。約天寶中登第。至德中,任監察御史,調長洲尉,後貶潘州南巴尉,出為轉運使判官。性剛多忤,被誣系獄甚久。再貶睦州(今浙江淳安)司馬,又調任隨州刺史。貞元初去任,游於江南一帶,貞元七年(791)年前已去世(見權德輿《秦劉唱和詩序》)。 他為詩,善於用簡淡的筆觸,表現出一種耐人尋味的意念和感覺。語言煉飾修整,而無雕琢的痕跡。尤長五言律體,權德輿記其曾自許為「五言長城」(同上)。惟意境往往流於枯寂,風格也少變化。高仲武指出他:「思銳才窄。」「十首以上,語意略同。」(見《中興間氣集》卷下)能切中其病。 有《劉隨州集》,其中絕大部分是詩。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這詩寫投宿時所見深山雪夜的情景。寥寥數語中,展現出一幅明淨的畫圖。劉長卿這類小詩,取景造境,與王維異曲同工。今湖南寧鄉縣有芙蓉山。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1]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注釋】 [1]  日暮二句:上句寫日暮投宿,下句寫投宿的人家。白屋,平民住的房子。建屋用白身木材,沒有塗飾任何彩繪。一說屋用白茅蓋頂,故稱。 送靈澈上人 靈澈,會稽雲門寺僧。本姓湯,字澄源。工詩。現存詩十六首,見《全唐詩》八一〇。佛教稱上德之人為上人,後來成為對僧人的通稱。 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 [1] 。荷笠帶夕陽,青山獨歸遠。 【注釋】 [1]  杳杳句:言晚鐘聲從遠處傳來。杳(yǎo)杳,深沉貌。 【評】  以上二詩可見劉長卿詩之得失。詩用白描,高簡而有遠韻,較王孟詩稍勁,而連用「青」、「蒼」字,布局亦相似,正見「思銳才窄」之病。 送李中丞歸漢陽 這詩送給一位老年失意,回到故鄉的將領。詩中對他過去守衛邊疆的勳績,推崇備至;對他被遺棄的遭遇,則流露出情感上的共鳴。從這可以側面看出封建王朝用人施政的不公,但對此作者是缺乏揭露和批判的勇氣的。詩的語言極為凝鍊,而以唱嘆出之。其含茹蘊藉處,能見出劉長卿詩的獨特風格。李中丞,名字不詳。中丞是御史中丞的簡稱。唐時邊將往往加御史中丞、御史大夫一類的官銜。題一作《送李中丞之襄州》。李,一作「季」。 流落征南將,曾驅十萬師。罷歸無舊業,老去戀明時 [1] 。獨立三邊靜,輕生一劍知 [2] 。茫茫江漢上,日暮欲何之 [3] ! 【注釋】 [1]  罷歸二句:上句寫李生活上的困窮,下句寫李政治上的苦悶。罷歸,罷官歸里。舊業,在原籍的田園廬舍。戀明時,言外之意,是說他被朝廷所遺棄,想為時代效力而不可得。明時,猶言太平時代。封建文人作品中,以「明時」指所處的時代,猶如稱皇帝為「明主」「聖君」一樣。 [2]  獨立二句:追敘李的過去。上句說他威鎮邊疆,外患平息;下句說他以身許國,憑著一把佩劍,立下許多戰功。輕生,為了國家而輕視自己的生命。三邊靜,一作「三朝識」。知,一作「隨」。 [3]  日暮:有日暮途窮的意思。欲:一作「復」。 【評】  一、二句總領,三句用倒插法,五六承四而應二,七八承三而應首句。詩勢有回斡。 穆陵關北逢人歸漁陽 穆陵關,一名木陵關,在今湖北麻城縣北。漁陽,唐郡名,又稱薊州。天寶時,其地隸范陽節度使,是安祿山起兵叛亂的根據地。詩中所逢之人,是亂平以後重返家園的。 逢君穆陵路,匹馬向桑乾 [1] 。楚國蒼山古,幽州白日寒 [2] 。城池百戰後,耆舊幾家殘 [3] ?處處蓬蒿遍,歸人掩淚看 [4] 。 【注釋】 [1]  桑乾:河名。即蘆溝河,是漁陽郡內主要的河流。此指漁陽地帶。 [2]  楚國二句:寫一路上荒涼蕭瑟的景象。穆陵在古楚國境內,漁陽為古幽州之地(唐范陽郡一稱幽州)。寒,黯淡的意思。按:此以「蒼山古」「白日寒」渲染環境氣氛,「古」字與「楚國」緊相關聯;「寒」字則是從「幽州」的「幽」生髮出來的(古人認為北方光線幽昧,故名其地為幽州)。 [3]  耆舊句:意謂兵亂之後,殘餘的耆舊不多。即曹植《送應氏》「不見舊耆老,但睹新少年」的意思。耆舊,老年人。 [4]  看:讀kān。 【評】  首聯總領點題。二聯上句應首句,下句應二句,虛寫氣氛。三聯承二聯,遙想破敗實況。末聯收束,「歸人」遙應首聯。「古」、「寒」二字為一詩之眼。沈德潛評之曰「沉鬱」(《唐詩別裁》)。 秋日登吳公台上寺遠眺 原註:「寺即陳將吳明澈戰場。」吳公台,故址在江都縣(今江蘇揚州市)西北。原為南朝宋沈慶之攻竟陵王劉誕時所築弩台,名為雞台。後吳明澈圍北齊於江都,重加修築,以射城內,因稱吳公台。這詩寫秋日登臨眺覽,意見首尾兩聯;中間四句描繪四周景物,深深地塗上了一層客游落拓、思鄉弔古的情感色彩。吳明澈,陳宣帝時名將。陳伐北齊,他率領諸軍,攻克淮南江北一帶地。後與北周作戰,兵敗被俘,憂憤而死(見《陳書·吳明澈傳》)。 古台搖落後,秋入望鄉心 [1] 。野寺來人少,雲峰隔水深。夕陽依舊壘,寒磬滿空林。惆悵南朝事,長江獨至今。 【注釋】 [1]  古台二句:意謂當草木搖落的季節,帶著望鄉的心情來登古台,看到的是滿眼秋光。宋玉《九辯》:「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秋入,一作「秋日」。 長沙過賈誼宅 這詩是劉長卿遷謫南方過長沙時所作。名為弔古,實乃自傷。賈誼,洛陽人,漢文帝時為太中大夫,因才能出眾,遭受大臣讒毀,謫為長沙王太傅。賈誼宅故址在長沙城西北。 三年謫宦此棲遲 [1] ,萬古長留楚客悲 [2] 。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 [3] 。漢文有道恩猶薄 [4] ,湘水無情吊豈知 [5] ?寂寂江山搖落處 [6] ,憐君何事到天涯。 【注釋】 [1]  三年句:《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後歲餘,賈生徵見。」賈誼在長沙,前後四年,實際為三年整,故云。棲遲,游息,即居住的意思。 [2]  楚客:泛指客游長沙的人,也是自指。長沙,古楚國地。客,一作「國」。 [3]  秋草二句:寫賈誼宅故址的荒涼和自己低徊弔古的心情。《文選》賈誼《 鳥賦》序云:「誼為長沙王傅三年,有 鳥飛入坐隅。 似鴞,不祥鳥也。誼既以謫居長沙,長沙卑濕。誼自傷悼,以為壽不得長,乃為賦以自廣。」其辭曰:「……庚子日斜兮, 集予舍。……野鳥入室兮,主人將去。」這裡的「人去後」、「日斜時」,是用《 鳥賦》中語,與長沙賈誼宅有關,豐富了詩句的涵義,而融化無跡。獨,一作「漸」。 [4]  漢文句:在封建正統的歷史上,漢文帝一向被認為是有道的君主,但他始終不能重用賈誼。賈誼自長沙召回後,又出為梁王太傅,終於鬱悒而死,故云。 [5]  湘水句:屈原自沉湘水,賈誼謫長沙時,曾寫過一篇《吊屈原》,投入湘水之中。 [6]  搖落處:一作「正搖落」。 【評】  弔古與自傷乳水無間的融洽是這詩藝術上最大的成功處。「三年」句自述,「萬古」句融己入古,「秋草」、「寒林」二句融古今詞以寫己之憑弔,「漢文」、「湘水」二句引古事,而隱喻自身。「寂寂」、「搖落」,古今謫遷同此景也,「憐君何事」,與古人惺惺相惜也。至此總收,而不知我之為古人,古人之為我也。 張戒《歲寒堂詩話》云:「隨州詩韻度不能如韋蘇州之高簡,意味不能如王摩詰、孟浩然之絕勝,而筆力豪贍,氣格老成,則皆過之。與子美同時,其得意處,子美之匹亞也。」此評道出長卿能在取法王孟同時,時或兼有杜甫之骨力。此其同於十才子,又不同於十才子之原因之一。這一點又基於長卿生活面較十才子廣闊,有接近杜甫的一面。讀以上所選長卿各詩,而參以此語,當自有解會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