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五
岑參(十一首)
岑參(715—770),棘陽(今河南沁陽縣)人。天寶三載(744)進士,授右率府兵曹參軍。曾兩度從軍,充安西節度使府掌書記及安西、北庭節度判官。入朝為左補闕,歷太子中允、殿中侍御史。又出為關西節度判官。最後,官嘉州刺史。後世稱為岑嘉州。老年依杜鴻漸,死於成都。
岑參與高適並稱,都是以反映邊塞生活著稱的傑出詩人。岑詩早年以風華綺麗見長。後歷參戎幕,往來邊陲,風格為之大變。其詩洋溢著積極樂觀的情緒,內中也摻雜有濃厚的封建士大夫追求個人功名的思想。在藝術上,富有幻想色彩,善於運用變化無端的筆觸,描繪現實生活中的體驗。設色如長虹映波,晚霞散綺;體勢如彈丸脫手,駿馬注坡,絢麗而又明快。杜確說他「迥拔孤秀,出於常情」(見《岑嘉州集序》)。殷璠說他「語奇體峻,意亦造奇」(見《河嶽英靈集》)。胡應麟稱「高(適)黯淡之內,古意猶存;岑英發之中,唐體大著」(《詩藪》)。此雖論高、岑五古,然亦可作為這兩個以雄渾著稱的詩人風格區分之大較,都能指出其特色。
有《岑嘉州集》。
逢入京使
唐玄宗天寶八載(749),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奏調岑參為右威衛錄事參軍,充節度使府掌書記。這詩是赴安西時途中所作。
故園東望路漫漫 [1] ,雙袖龍鍾淚不干 [2] 。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
【注釋】
[1] 故園:指長安。岑參別業在長安的杜陵山中(見《唐才子傳》),故以長安為故園。漫漫,長遠貌。《楚辭·離騷》:「路曼曼其修遠兮。」曼,和「漫」字通。
[2] 雙袖句:以袖拭淚,袖已濕而淚仍不止。龍鍾,涕淚流溢貌(見方以智《通雅》)。
【評】 「無紙筆」,見得行途倥傯;「報平安」,只為親人設想。返看前二句,更見平平之字有無限苦恨。無意為詩而真詩從肺腑中流出。行道人覽此,當更多解會。
與高適薛據同登慈恩寺浮圖
此詩作於天寶十一載(752)秋。同登除高適、薛據外,還有杜甫和儲光羲。五人都有紀游之作(其中薛據一首已佚)。這詩總攬長安郊原景色,寫出詩人登高望遠的胸懷,筆力奇恣,意境闊大。惟後四句因佛塔而歸結到「淨理可悟」,反映了消極出世的思想;就詩的完整形象來說,也是游離部分,不免落套。慈恩寺在長安曲江之北,建於唐太宗貞觀二十年(646)。高宗李治為了紀念他的母親文德皇后,所以把它叫做慈恩。浮圖即佛圖,塔的別名。慈恩寺塔又名大雁塔,是高宗永徽三年(652)僧玄奘建立的。薛據,荊南人。生平事跡見《唐才子傳》卷二。
塔勢如湧出,孤高聳天宮 [1] 。登臨出世界,磴道盤虛空 [2] 。突兀壓神州 [3] ,崢嶸如鬼工 [4] 。四角礙白日 [5] ,七層摩蒼穹 [6] 。下窺指高鳥,俯聽聞驚風 [7] 。連山若波濤,奔湊似朝東。青松夾馳道,宮觀何玲瓏 [8] !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蒙蒙 [9] 。淨理了可悟 [10] ,勝因夙所宗 [11] 。誓將掛冠去 [12] ,覺道資無窮 [13] 。
【注釋】
[1] 塔勢二句:意謂佛塔突起於平地之上,聳立在空中。《妙法蓮華經·見寶塔品》:「爾時佛前有七寶塔,高五百由旬,縱廣二百五十由旬,從地湧出,住在空中……高至四天王宮,三十三天。」以上二句登塔前仰望,總寫塔勢。
[2] 登臨二句:出世界,高出於人世境界。磴道,指佛塔的石級。盤,盤旋而上。以上二句登高。
[3] 神州:中國的別稱。見《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4] 鬼工:非人力所能營建的工程,言其高峻。詳前陳子昂《感遇》(聖人不利己)注[10] 。以上二句登高后總寫心理感覺。
[5] 四角句:形容塔高。言四角上翹,連天上白日的運行,都受到阻礙。就是杜牧《阿房宮賦》所說「檐牙高啄」的意思。
[6] 七層:慈恩寺塔,原本六級,後漸毀損。武后長安元年(701)重建,增高為七層。蒼穹:蒼天。以上二句登高后仰望。
[7] 下窺二句:登高后俯視。
[8] 連山四句:在作者目光疾掃之下,長安附近的秦嶺諸峰,猶如大海的波濤,一齊奔湧向東來。宮觀,指曲江一帶的離宮別館。觀,台榭。讀去聲。一作「館」。以上四句由東眺而向中。
[9] 秋色四句:由西望而向關中。寫景很有層次,上下東西始終不離本位。五陵,指長安附近地帶。漢高祖葬長陵,在咸陽縣東三十里;惠帝葬安陵,在咸陽縣東北二十里;漢景帝葬陽陵,在咸陽縣東四十里;武帝葬茂陵,在興平縣東北四十里;昭帝葬平陵,在咸陽縣西北二十里(見《元和郡縣圖志》)。總稱五陵。
[10] 淨理:佛理。
[11] 勝因:謂極好的因緣。《佛說無常經》:「勝因生善道。」
[12] 掛冠:即棄官。王莽時,逢萌預料天下將亂,解冠掛東都城門,攜家浮海,客居遼東。見《後漢書·逸民傳》。
[13] 覺道句:意謂佛理不生不滅,超然於治亂生死之外,可以應用於無窮。佛,覺的意思。覺道即佛道。《維摩經·佛國品》成肇註:「大覺之道,寂寞無相(形跡)。」以上四句由望而感,結以淨因,回扣詩題。
【評】 詩當與儲、高、杜同時諸作並看。儲詩清深熨帖,高詩清壯簡淨,高勝於儲,而遜於岑、杜二作。蓋狀寫雄奇之景,固岑、杜擅勝處。岑詩較之杜詩,起筆孤拔,形象飛動,均可匹敵,皆以雄健勝;然胸次博大,立意深遠,沉鬱之情、回礴之氣,杜詩迥然超出三家。詩過長,僅引杜詩結末以為對照:「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惜哉瑤池飲,日晏崑崙丘。黃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望中儘是憂國之思,是以博大。
青門歌送東台張判官
這首送別詩,著重描寫餞別時長安春景,從環境氣氛的渲染中,見出惜別之情。情景相生,融成一片,這是岑參歌行在藝術上的獨到之處。《三輔黃圖》卷一:「長安城東,出南頭第一門曰霸城門。民見門色青,名曰青城門,或曰青門。」青門是餞別之地,故題作《青門歌》。張判官,名不詳。程大昌《演繁露》:「唐都長安,於洛陽為西,而洛陽亦有留台,故御史長安名西台,而洛陽名東台。」這裡說「東台張判官」,大概張以東台御史的身分,出任節度判官,此次由長安受命東行。
青門金鎖平旦開,城頭日出使車回 [1] 。青門柳枝正堪折,路傍一日幾人別 [2] 。東出青門路不窮,驛樓官樹霸陵東 [3] 。花撲征衣看似繡,雲隨去馬色疑驄 [4] 。胡姬酒壚日未午,絲繩玉缸酒如乳 [5] 。霸頭落花沒馬蹄,昨夜微雨花成泥。黃鸝翅濕飛轉低,關東尺書醉懶題。須臾望君不可見,揚鞭飛鞚疾如箭。借問使乎何時來?莫作東飛伯勞西飛燕 [6] !
【注釋】
[1] 青門金鎖二句:青門金鎖,長安各城城門,夜間關閉,加上鐵鎖,禁人通行。參看前蘇味道《正月十五日夜》注[1] 。平旦,天色大明的時候。回,指張判官由長安返回洛陽。
[2] 青門柳枝二句:《三輔黃圖》卷六:「霸橋在長安東,跨水作橋。漢人至此橋,折柳贈別。」
[3] 驛樓:驛站的樓。官樹:官道兩旁的樹木。霸陵:漢文帝的陵墓,在長安東南三十里。
[4] 花撲二句:寫春天路途上風景之美。驄(cōnɡ),青白間色的馬。春雲舒捲,青白相間,故云「色疑驄」。按:繡衣、驄馬,兼切御史身分。漢時御史奉命出京,查辦案件,衣繡衣,持斧鉞,表示有特殊權力,稱「繡衣直指」(見《漢書·百官公卿表》)。又,桓典為侍御史,執法不阿。因他常乘驄馬,時人稱為「驄馬御史」(見《後漢書·桓典傳》)。
[5] 胡姬二句:辛延年《羽林郎》:「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這裡化用其語。按:唐時長安,胡姬所設酒肆甚多。李白《送裴十八圖南歸嵩山》:「何處可為別?長安青綺門。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青綺門即霸城門,亦即此詩中的青門,可相印證。酒壚,即酒肆(見前李頎《別梁鍠》注[9] )。酒如乳,言酒味濃而甜。吳均《行路難》:「白酒甜鹽甘如乳。」
[6] 東飛句:樂府古辭:「東飛伯勞西飛燕,黃姑織女時相見。」以勞燕分飛,喻兩地相隔而不相見,此取其義。伯勞,鳥名。一稱博勞或 。
【評】 岑參以七言歌行擅長,其特點是奇麗。一是雄奇瑰麗,音節猶如繁弦急管(見下四詩),二是如本詩與著名的《涼州館中與諸判官夜集》等,表現為清奇婉麗,音節亦宛轉含思。而其共同的特點是設想奇特,非常人所能到。本詩中「花撲」、「雲隨」二句即其例。這一類多受民歌影響,前一類則多受楚騷漢賦影響,其取徑亦都不同於初盛唐大多數詩人,是以能奇。
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
天寶十三載(754),封常清受命為北庭都護、伊西節度、翰海軍使,奏調岑參為安西北庭節度判官。軍府駐輪台(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輪台縣)。這詩和下面三首都是岑參在輪台時所作。封常清於是年朝命攝御史大夫,故稱封大夫。西征事史傳失載,時岑留守,並未隨行,故作詩以送。走馬川,河名,詳不可考。
君不見走馬川,雪海邊 [1] ,平沙莽莽黃入天。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黃馬正肥 [2] ,金山西見煙塵飛 [3] ,漢家大將西出師。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行軍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 [4] ,幕中草檄硯水凝 [5] 。虜騎聞之應膽懾 [6] ,料知短兵不敢接 [7] ,車師西門佇獻捷 [8] 。
【注釋】
[1] 君不見二句:原作「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極為費解。「行」字當是衍文,因題目而誤入。此詩連句用韻,三韻一換,這裡「川」「邊」「天」為韻,與下文完全相合。《新唐書·西域傳下》:「出安西南地千里所,得勃達嶺。……北三日行,度雪海,春夏常雨雪。」
[2] 草黃馬肥:遊牧民族,作戰以騎兵為主。秋高馬壯,常至內地騷擾。《史記·匈奴列傳》:「秋,馬肥,大會 林,課校人畜計。」
[3] 金山:今甘肅玉門縣、西寧縣均有金山,又阿爾泰山亦稱金山,但地理方位與此均不切合,此未知何指。
[4] 五花句:意謂汗和雪在馬身上很快地就結成冰。五花和連錢,都是指斑駁的毛色(參看前李白《將進酒》注[14] )。
[5] 草檄:起草聲討敵人的文書。
[6] 虜騎:敵軍。古時泛稱北方的民族為虜。騎,讀去聲。懾(shè),恐懼。
[7] 短兵:刀劍一類的兵器。接:接戰,交鋒。
[8] 車師:安西都護府所在地,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吐魯番縣。佇(zhù):等待。
【評】 詩題為「奉送西征」,常法當先寫「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但是岑參卻把它放在中間。這樣寫一方面使章法有變化,氣勢有跌宕;而更重要的是一開始就展開雄奇的場景,造成先聲奪人之勢。這又是岑參七古在布局上奇的一個特點,可與下二詩互參。
三句一換韻的句法,出於秦碑,一般稱此法為「嶧山碑銘體」,杜甫詩中也多用之,能造成奇峭迫促的氣氛。造語奇,布局奇,音節奇。故殷璠稱之「語奇體峻,意思亦奇」。唐人七古以後的發展,多從岑、李、杜一脈發展、變化,也就是上詩按語所說的取源於民歌與楚騷、漢賦等秦漢前的韻文,加以新變。這就是岑參在七言歌行發展中有特殊地位的原因所在。
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這詩從塞外冰天雪地的奇麗風光著筆,通過特殊的環境背景的描繪,然後襯托出離別之情。雪在詩中,構成了貫串全篇的線索,並加強了抒情的形象性。武判官名不詳,當是封常清幕府中的判官。
北風捲地白草折 [1] ,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將軍角弓不得控 [2] ,都護鐵衣冷難著 [3] 。瀚海闌干百尺冰 [4] ,愁雲慘澹萬里凝。中軍置酒飲歸客 [5] ,胡琴琵琶與羌笛 [6] 。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 [7] 。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8] 。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9] 。
【注釋】
[1] 白草:西北地區所產之草,乾枯時,成白色,故名。
[2] 角弓:以獸角為飾的硬弓。不得控:拉不開。
[3] 都護:鎮守邊疆的長官。唐時置六都護府,各設大都護一員。
[4] 瀚海:舊注沙漠。據今人柴劍虹《「瀚海」辨》說,維吾爾人習慣將陡峭的山崖所形成的陂谷叫做犺犪狀犵,音譯成「杭海」或「瀚海」,可備一說。闌干:縱橫貌。
[5] 中軍:本義是主帥親自率領的部隊,這裡借指主帥所居的營帳。
[6] 胡琴句:古人飲酒時作樂侑觴,胡琴、琵琶、羌笛都是所奏樂器。
[7] 風掣句:意謂紅旗在冰雪中僵凍,風使勁地吹著,它也無從飄動翻卷。掣(chè),牽曳。
[8] 天山:一名祁連山。山脈橫亘新疆東西,長六千餘里。
[9] 山回二句:寫惜別之情。可能是從《古詩》「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二句的意境中化出。
【評】 《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這類詩題,是送別詩題,又與一般送別詩不同。它要求在以送別為主旨的同時,始終不離所歌詠之物。比如這首詩就要求將送別與歌白雪有機地融洽在一起,後者為前者服務。所以難度比單純的送別或詠物詩大得多。然而「磊落奇俊」、對景物具有獨特敏感性的岑參於此卻駕輕就熟,集中特多這類題目。本書選了五首。這是最好的一首。「中軍置酒飲歸客」、「輪台東門送君去」,是詩的中心,而寫法則先從白雪起。起四句二韻還是用先聲奪人的手法以瑰麗的語言寫野外之雪,突出的是一個「早」字。「散入」以後二韻四句,由野外「散入」羅幕,著重於一個「冷」字。瀚海以下四句二韻,由帳幕又進入送別的中心餞別處,突出的是一個「愁」字。以上三節從三個角度寫白雪,而詩脈則從外而內而中心,在渲染氣氛的同時,漸次將人引入送別的中心。而「將軍角弓」、「都護鐵衣」、「中軍」等詞與詞組,更點明了送別的地點與人物的身分(判官亦武職)。「紛紛暮雪」起四句二韻是宴罷送行出中軍帳,至轅門,又至輪台東門,是送別的路線,又步步不離詠雪的線索。最後二句,雪路縈迴,行人漸杳,只「雪上」空留判官的「馬行處」,雪與送行高度融合在一起,給人以無限悵惘之感。
熱海行送崔侍御還京
《新唐書·西域傳》:「繇勃達嶺北行贏千里,得碎葉川。東曰熱海,地寒不凍。西有碎葉城。」崔侍御,名不詳。
側聞陰山胡兒語 [1] ,西頭熱海水如煮。海上眾鳥不敢飛,中有鯉魚長且肥 [2] 。岸旁青草常不歇 [3] ,空中白雪旋明滅 [4] 。蒸沙爍石燃虜雲,沸浪炎波煎漢月。陰火潛燒天地爐,何事偏烘西一隅 [5] ?勢吞月窟侵太白,氣連赤坂通單于 [6] 。送君一醉天山郭,正見夕陽海邊落。柏台霜威寒逼人 [7] ,熱海炎氣為之奪 [8] 。
【注釋】
[1] 側聞:從旁聽到。陰山胡兒:泛指西北邊地胡人。
[2] 中有句:原註:「海中有赤鯉。」
[3] 歇:這裡是凋枯的意思。
[4] 空中句:言地面熱氣上蒸,雪花在遙遠的上空便已融化。旋,疾速。
[5] 陰火二句:意謂宇宙像座洪爐,地層有火,故地面有熱,但為什麼這西邊一隅的熱度特別高?陰火,地下之火。木華《海賦》:「陰火潛然。」天地爐,語本《莊子·大宗師》:「今一以天地為大爐。」
[6] 勢吞二句:形容熱海里放射出來的熱氣之盛大。兩句由下及上,從近到遠。月窟,月亮的住處,猶言月宮。太白,西方星宿,即長庚。赤坂,疑指火焰山(詳下篇題下注)。單(chán)於(yú),指單于都護府所轄地區。唐高宗麟德元年(664),置單于都護府,其地約相當於今內蒙古自治區。一說赤坂為陝西洋縣東龍亭山之赤坂,就「通單于」看,似非是。
[7] 柏台霜威:猶言御史威風。漢御史台多柏樹,後世因稱御史府為柏台。御史專司彈劾,和秋天的霜氣一樣,有肅殺之威,故云。按:送別詩而說到柏台霜威,不能單純理解為點明崔侍御的身分;可能崔此次出京,是奉命來查辦案件的。
[8] 為之奪:一作「為君薄」。奪,消失的意思。
【評】 此詩極寫熱海之炎蒸。至最後,陡然轉入送別崔御史,則熱海適成為「柏台霜威」之反襯,這是以反跌法聯繫題面詠物與送別二層意,構思很奇巧,但顯然不及上詩之渾成。岑參寫景奇麗,不僅在於他善寫雄健瑰奇之景,更難得的是常常在奇景中插入秀句,這詩中「中有鯉魚長且肥,岸旁青草常不歇」,上詩中「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都是好例。這種插入是有機統一的。因熱,故魚肥壯、草長青;因早雪,故有「忽如」其來之感。這種手法又得剛柔相濟之妙,使節奏有變化,色彩有轉換,文勢有波瀾,顯然比一味濃妝艷抹、粗聲大嗓的寫法高明得多。
火山雲歌送別
火山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吐魯番縣境。山色赤,望去有如火焰,故又稱火焰山。
火山突兀赤亭口 [1] ,火山五月火雲厚。火雲滿山凝未開,飛鳥千里不敢來。平明乍逐胡風斷,薄暮渾隨塞雨回 [2] 。繚繞斜吞鐵關樹,氛氳半掩交河戍 [3] 。迢迢征路火山東,山上孤雲隨馬去。
【注釋】
[1] 赤亭口:岑參《過火山》:「火山今始見,突兀蒲昌東。」據此,則赤亭口當在蒲昌附近。《新唐書·地理志》:「(陽關故城)又西至蒲昌海南岸千里。」
[2] 平明二句:意謂火雲在早晨有時偶然被風吹散,但傍晚又隨暮雲而屯聚起來。渾,語氣詞,讀平聲。
[3] 繚繞二句:言四周景物都消失在瀰漫的雲氣里。鐵關,即鐵門關。《新唐書·地理志》:「自焉耆西五十里,過鐵門關。」氛(fēn)氳(yūn),雲氣盛貌。交河,唐縣名,故城在今吐魯番縣之西。戍,戍樓。
【評】 首四句著重寫火勢,連用四「火」字,加以「突兀」、「厚」、「滿」、「飛鳥不敢」等詞與詞組,則炎火逼迫,先聲奪人。「平明」以下四句著眼於雲意,「乍逐」、「渾隨」、「繚繞」、「氛氳」等詞畫出了雲態卷舒之狀。而此雲又是「火山雲」,則以「胡風」、「塞雨」、「斜吞」、「半掩」諸詞並寫,則卷舒雲態中又炎炎有火氣。「迢迢征路火山東,山上孤雲隨馬去」,上句「火山」,下句「孤雲」,仍不離「火山雲」,而送別之意自然點出。
以上三詩均轉韻頻繁,與一般七字歌行四句一轉不同。這與三句一韻一起構成岑參歌行繁弦促柱的音節特色。
行軍九日思長安故園
這詩作於唐肅宗至德二載(757)秋。時岑參在鳳翔,任右補闕。原註:「時未收長安。」長安故園,指杜陵山中的別業。
強欲登高去,無人送酒來 [1] 。遙憐故園菊,應傍戰場開。
【注釋】
[1] 無人句:《南史·隱逸傳》:「(陶潛)嘗九月九日無酒,出宅邊菊叢中坐,久之。逢(王)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後歸。」此借用典故,表現客中佳節的寂寞心情。下文說到「故園菊」,也是因陶潛「出宅邊叢菊中坐」而引起的聯想。
【評】 末句顯其志,看似學陶,實非學陶。中唐秦系有《答泉州薛播使君重陽日贈酒詩》:「欲強登高無力也,籬邊黃菊為誰開?共知不是潯陽郡,那得王弘送酒來!」與此詩貌似而神不似,乃於學陶中參以放蕩之致。詩人善變,各極其妙。
陝州月城樓送辛判官入秦
寶應元年(762),岑參以太子中允、殿中侍御史充關西節度判官。這年十月,天下兵馬元帥雍王李适(即德宗)會師陝州(今河南省陝縣)討史朝義,以岑參為掌書記。這詩是在陝州時所作。高步瀛曰:「案:月城,築城為偃月形,以資防守。《通鑑》卷一四八《隋紀》八:『李密兵敗,率精騎度洛南,餘眾東走月城。』胡注曰:『月城,蓋臨洛水築偃月城。』可以為證。」(《唐宋詩舉要》卷四)
送客飛鳥外 [1] ,城頭樓最高。樽前遇風雨,窗里動波濤 [2] 。謁帝向金殿,隨身唯寶刀。相思霸陵月,只有夢偏勞。
【注釋】
[1] 飛鳥外:鳥飛不到處,極言其高。即《與高適薛據登慈恩寺塔》所說的「下窺指高鳥」。
[2] 窗里句:城樓下臨黃河,故云。《元和郡縣圖志》卷六:「(陝州)州里城,即古虢國城。《西征記》曰:『陝縣,周召分職處,南倚山原,北臨黃河,懸水百餘仞,臨之者皆為悼栗。』」
【評】 此詩起得高遠,接得宏闊。雖心緒煩憂,而唱出無些許兒女腔。當與前錄高適《送李侍御赴安西》同看,則此派五律風貌可見大概。
春夢
這是一首情歌。借春夢之境,寫相思離別之情。
洞房昨夜春風起 [1] ,遙憶美人湘江水 [2] 。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
【注釋】
[1] 洞房:深邃的臥室。《楚辭·招魂》:「姱容修態, 洞房些。」後世引伸作為新婚之房。一作「洞庭」。
[2] 遙憶美人:一作「故人尚隔」。
【評】 片時春夢而行盡江南數千里,見得思戀之深沉悠長,而歡愛之短暫虛幻。
虢州後亭送李判官使赴晉絳
這詩是乾元二年(759)岑參任虢州長史時所作。虢州州治在今河南靈寶縣。李判官,名不詳。晉、絳,二州名,唐屬河東道,今在山西省境內。
西原驛路掛城頭,客散江亭雨未收 [1] 。君去試看汾水上,白雲猶似漢時秋 [2] 。
【注釋】
[1] 西原二句:寫離亭送別,行客冒雨登程。西原,在靈寶縣西南五十里。驛路,大路。路在原上,望去高與城頭相接,故曰「掛城頭」。江亭,即虢州後亭,亭臨河,故稱。一作「紅亭」。
[2] 君去二句:言李到達北方原野以後,遼闊蒼茫的山川景色,足以開拓胸懷。汾水,即汾河。源出山西寧武縣,西南流入黃河。晉、絳二州都是汾河流經的區域。漢武帝劉徹曾泛舟汾河,作《秋風辭》,有「秋風起兮白雲飛」之句。
【評】 與高適《別董大》同調而稍婉轉,此高岑七絕微別處。「掛」字用俗得奇,開中唐顧況七絕法門。
張巡(一首)
張巡(709—757),南陽(今河南鄧縣)人。開元末進士。官真源令。安史亂起,起兵抗敵,與許遠固守睢陽城,為安祿山部將尹子奇所圍困。背城拒戰,掣制其兵力,使不得向南。後城破被俘,與南霽雲等三十六人同時殉難。詔贈揚州大都督。
張巡涉獵廣博,才思敏捷。據說他「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嘗起草」(見韓愈《張中丞傳後序》)。現存詩二首,都是圍城中所作。
聞笛
睢陽城於至德二載(757)十月癸丑被攻陷(見《通鑑》卷二二〇),這詩作於城守危急之時。詩中用鋼鐵般的語言,表現了堅定不移的戰鬥意志。慷慨蒼涼之中,見出蒼勁渾樸的風格。
岧 試一臨 [1] ,虜騎附城陰 [2] 。不識風塵色,安知天地心 [3] ?門開邊月近 [4] ,戰苦陣雲深 [5] 。旦夕更樓上 [6] ,遙聞橫笛音 [7] 。
【注釋】
[1] 岧(tiáo) (yáo):高峻貌。此指高峻的城樓。
[2] 虜騎句:言敵軍緊緊屯聚在城的北面。安祿山部下多胡兵,故稱「虜騎」。騎,讀去聲。附,貼近的意思。
[3] 不識二句:承上句,表明堅守拒戰的決心。風塵色,指戰爭的形勢。天地心,指國運的興衰。不識和安知為互文,意謂風塵的愁慘,天心的向背,都不去管它,亦即「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意思。當時睢陽圍困已久,糧盡援絕,敵兵愈來愈眾;而唐朝朝廷又逃往西蜀,消息隔絕,情況不明。但這些都沒有動搖張巡守城的意志,故云。
[4] 門開句:意謂胡兵深入內地,睢陽城外的景象宛如邊疆。門,一作「營」。
[5] 戰苦句:言因戰鬥激烈而戰雲瀰漫。按:張巡《謝金吾表》有云:「臣被圍四十七日,凡一千八百餘戰。」又《守睢陽作》詩云:「接戰春來苦,孤城日漸危。……裹創猶出陣,飲血更登陴。」可作此句的註腳。
[6] 旦夕:早晚。這裡是偏義複詞,意指深夜。更樓:即城樓。更讀平聲。
[7] 橫笛音:一作「橫笛吟」。
【評】 題曰《聞笛》,詩卻通篇不對笛聲作正面描繪,只於篇末挽轉,點明更樓「遙聞橫笛音」,則前六句之天地風塵、邊月陣雲,盡入悠遠笛聲之中。李益詩「橫笛更吹《行路難》」(《從軍北征》),可為末句含義作注。
張謂(二首)
張謂(生卒年不詳),字正言,河內(今河南沁陽)人。少時讀書嵩山。早年從軍北征,往來邊塞十餘年。後因主將得罪,失所依歸,浪跡幽燕一帶。天寶二年(743),舉進士及第,官尚書郎,天寶後期又曾在安西北庭封常清幕府為屬官。代宗大曆年間(766—779),任禮部侍郎、潭州刺史,歷太子左庶子,仕終禮部侍郎。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代北州老翁答
這詩敘寫一北方老翁,因不堪兵役之苦,攜帶僅存的幼子,拋棄家業,流落他鄉,寧願過著窮苦的負薪生活,而不敢回到本土。詩用第一人稱的代言體,通過老翁的訴說,批判了統治者窮兵黷武的開邊政策,當作於天寶末年。老翁的話,是回答作者詢問之詞,故題作《代北州老翁答》。北州,猶言北方、北地。
負薪老翁住北州,北望鄉關生客愁。自言老翁有三子,兩人已向黃沙死 [1] 。如今小兒新長成 [2] ,明年聞道又徵兵。定知此別必零落 [3] ,不及相隨同死生。盡將田宅借鄰伍,且復伶俜去鄉土 [4] 。在生本求多子孫,及有誰知更辛苦!近傳天子尊武臣 [5] ,強兵直欲靜胡塵。安邊自合有長策 [6] ,何必流離中國人?
【注釋】
[1] 黃沙:指邊疆的戰場。
[2] 長成:謂成丁。天寶時制度,二十三歲以上為丁,例服兵役(參看後杜甫《新安吏》注[2] )。
[3] 定知句:意謂小兒倘再被征入伍,必然是有去無回。零落,死亡的意思。
[4] 伶(línɡ)俜(pīnɡ):孤單貌。
[5] 近傳句:唐玄宗後期,重用武人,邊將如安祿山、哥舒翰等,皆封王爵。
[6] 自合:自當。長策:妥善的謀劃。
【評】 詩用七言敘事體,卒章顯其志,無論就內容還是形式看,都是白居易新樂府之先聲。詩所反映的社會現實,可與後錄杜甫《石壕吏》《新安吏》《垂老別》等參看。
杜侍御送貢物戲贈
杜侍御,名不可考。侍御,官名(參看前高適《送李侍御赴安西》題下注)。張謂另有一首《送杜侍御赴上都》詩云:「避馬台中貴,登車嶺外遙。還因貢賦禮,來謁大明朝。」知所謂「送貢物」,是將南方珍寶,專程送往長安。這詩題作「戲贈」,實則因事規諷。結語詞微義顯,為通篇主旨所在。
銅柱朱崖道路難,伏波橫海舊登壇 [1] 。越人自貢珊瑚樹,漢使何勞獬豸冠 [2] ?疲馬山中愁日晚,孤舟江上畏風寒 [3] 。由來此貨稱難得,多恐君王不忍看 [4] 。
【注釋】
[1] 銅柱二句:言南方邊遠地區,自漢以來,即與中原相通。漢伏波將軍馬援曾立銅柱於今廣西壯族自治區分茅嶺下。朱崖,漢郡名,一稱珠崖,即今海南省瓊山縣一帶地。橫海,指漢橫海將軍韓說。馬援和韓說都帶兵到過南方。登壇,古代封拜大將,須築壇舉行隆重儀式,大將登壇受命,然後出兵。
[2] 越人二句:意謂越人曾向漢朝進貢過珍寶,而今又何勞御史作為運送貢物的專使呢?上句說「自貢」,下句說「何勞」,兩相對照,見出這批寶物入貢,非出越人自願。越人,泛指南方人。五嶺以南,為古百越(字同「粵」)之地。珊瑚樹,《太平御覽》卷八〇七引《海中經》:「珊瑚生於海中。……歲高二三尺,有枝無葉,形如小樹。」獬(xiè)豸(zhì)冠,御史所服之冠。《舊唐書·輿服志》:「法冠一名獬豸冠。以鐵為柱,其上施珠兩枚,為獬豸之形。左、右御史台流內九品以上服之。」獬豸,類似羊的神獸,據說能判辨是非曲直,御史專司彈劾,故取其義。珊瑚樹與獬豸冠對舉,一指南方珍寶,一用作御史的代稱。兩句文義互見,而句法各別。
[3] 疲馬二句:言運送貢物旅途的辛苦。
[4] 由來二句:寓有兩方面的意思:古代賢君,崇尚儉德,屏絕珍奇玩好,傳為美談;而做臣子的更不應該以遠方難得的寶貨,逢迎君上,希圖恩寵。杜侍御此次送貢物入都,自然是得到朝廷的指示,這裡卻說「君王不忍看」,以古道規君,同時對杜也有諷意。《老子》六十四章:「是以聖人慾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多恐,祇恐,揣測之詞。多,古「祇」字。看,讀平聲。
【評】 《毛詩序》說「主文而譎諫」,說的是詩歌的諷喻要含蓄、婉轉,此詩深得其妙。詩的首二句用馬援、韓說平南粵事。意謂前人披荊斬棘,本為安邊,然而所開闢的道路,卻成了今日貢獻寶物的方便之途。末句「不忍」意更深遠。顧況《露青竹杖歌》末二句說「聖人不貴難得貨,金玉珊瑚誰買恩?」是正說,而此詩末二句卻是反說。一直一曲,對讀更見「譎諫」之妙。
杜甫(六十五首)
杜甫(712—770),字子美,原籍襄陽(今湖北襄樊市),寄居鞏縣(今河南縣名)。祖父杜審言,著名詩人。杜甫曾應進士舉,不第。天寶中,客長安近十年,鬱郁不得意。安史亂起,流離兵燹中。肅宗朝,官左拾遺,因直言極諫,改華州司功參軍。不久,棄官而去,避亂入蜀,構草堂於成都城外浣花溪畔。又曾流寓梓州(今四川省三台縣)一帶。嚴武再任西川節度使時,表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後攜家由夔州(今四川省奉節縣)出峽,病死江湘途中。後世稱為杜工部。又因其客長安時,曾住杜陵附近的少陵,稱杜少陵。
杜甫出生於「奉儒守官」的封建士大夫家庭,處在唐朝由興盛走向衰落的時代,他懷抱著忠君愛國、積極用世的心情,但因仕途失意,遭遇坎坷,又歷經兵亂,身受深重的時代苦難,從自己的饑寒,體念到人民的疾苦,情感逐漸轉向於人民。其詩抒寫個人情懷,往往緊密結合時事,思想深厚,境界廣闊,有強烈的正義感和鮮明的傾向性,忠實地反映了這個時代,後世稱為「詩史」。他是我國古代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在詩歌藝術上善於吸取和總結前人的成就,融合眾長,兼備諸體,形成沉鬱頓挫的風格。元稹評其詩云:「上薄風、騷,下該沈、宋,古傍蘇、李,氣奪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詩人之所獨專矣。」(見《唐故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志銘》)中唐以後,詩人莫不在某種程度或某種意義上受到他的影響。
有《杜少陵集》二十五卷,內詩一千四百餘首。後人注本極多,較通行的有清人錢謙益的《錢注杜詩》、仇兆鰲的《杜詩詳註》、楊倫的《杜詩鏡銓》等。
望岳
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735),杜甫赴洛陽應進士舉,落第,漫遊齊、趙(今山東、河南、河北)一帶,這詩是游泰山時所作。泰山為東嶽。近岳而望,並未登山,故題作《望岳》。詩中描繪泰山巨大磅礴的氣象,以及自己攀登絕頂的嚮往心情,都是從「望」字著筆的。
岱宗夫如何 [1] ?齊魯青未了 [2] 。造化鍾神秀 [3] ,陰陽割昏曉 [4] 。盪胸生曾雲 [5] ,決眥入歸鳥 [6] 。會當凌絕頂 [7] ,一覽眾山小 [8] 。
【注釋】
[1] 岱宗:指泰山。《風俗通·山澤篇》:「泰山,山之尊者,一日岱宗。岱,始也;宗,長也。萬物之始,陰陽交代,故為五嶽之長。」(今本有誤,據《尚書·舜典》孔疏校正)夫,古文中常用的發語詞,此用以入詩,造成語氣的舒宕,傳神地表達了詩人面對泰山的驚詫之感。
[2] 齊魯句:意謂泰山橫跨齊魯,青蒼的峰巒,連綿不斷。泰山在今山東泰安縣,山北古為齊國地,山南古為魯國地。
[3] 造化句:意謂大自然把神奇和秀美都賦予了泰山,泰山是天地間神秀之氣的集中表現。造化,天地萬物的主宰者。鍾,聚集。孫綽《游天台山賦》:「天台山者,蓋山嶽之神秀。」
[4] 陰陽句:意謂高峰聳入雲際,遮蔽了陽光,在同一山區之內,而光線的明暗不同。陰,山北。陽,山南。割,劃分的意思。
[5] 盪胸句:意謂山壑廣大深邃,吞吐煙雲,望去使人精神爽朗,與大自然合為一體,仿佛層雲生於心胸,有開闔動盪的感覺。曾,字同「層」。
[6] 決眥句:謂凝神遠望,目送山中的飛鳥歸林。決眥(zì),形容極度使用目力。決,裂開,這裡指全神貫注,長時間極目遠望。眥,眼眶。入,猶言沒。
[7] 會當:猶言終當、定當。
[8] 一覽句:語本《孟子·盡心上》:「登泰山而小天下。」
【評】 「會當」二句固然是全詩之警策,而它所以有絕大的感染力,還在於前六句詩勢的蓄積。前四句極寫泰山之高峻雄偉,是寫物;「盪胸」二句將物我融合在一起,泰山的雄峻之氣,至此貫注於詩人的血脈。這樣末二句的主觀抒情就水到渠成了。
房兵曹胡馬
這詩詠房兵曹所騎的一匹胡馬。房兵曹名不可考,兵曹是管理州郡軍事的官。胡馬就是詩中所說的大宛馬。
胡馬大宛名 [1] ,鋒棱瘦骨成 [2] 。竹批雙耳峻 [3] ,風入四蹄輕 [4] 。所向無空闊 [5] ,真堪托死生 [6] !驍騰有如此 [7] ,萬里可橫行。
【注釋】
[1] 胡馬句:意謂胡馬之中,以大宛所產最為著名。大宛(yuān),漢西域國名。
[2] 鋒棱句:是「瘦骨成鋒棱」的倒文。意謂骨架突出,好似兵刃的鋒棱。
[3] 竹批句:《齊民要術》:「(馬)耳欲小而銳如削筒。」按:古代相馬之法,忌大頭緩耳。兩耳瘦削,是千里馬形象的特徵之一。批,有削的意思。峻,高聳。
[4] 風入句:意謂馬跑的時候,四蹄生風,極其輕快。
[5] 無空闊:不以空闊為意。
[6] 托死生:猶言共死生。
[7] 驍騰:駿馬的代稱。語本顏延年《赭白馬賦》:「料武藝,品驍騰。」
【評】 趙汸《杜詩選注》云:「前輩言,詠物詩戒粘皮帶骨,公此詩,前言胡馬骨相之異,後言其驍騰無比,而詞語矯健豪縱,飛行萬里之勢,如在目中。所謂索之於驪黃之外者。」此論甚是,道出杜詩三個特點:神旺、語健、勢飛。這詩與上詩都是杜甫早年作品,而其基本藝術特點已露端倪。讀杜詩應由此窺入,方能對其以後縱橫多變的藝術風格,有一核心之了解。
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
這詩是杜甫客長安時所作,約在天寶九載(750)左右。孔巢父,字弱翁,冀州(今河北省一帶)人。少時與韓准、裴政、李白、張叔明、陶沔隱居徂徠山,號竹溪六逸。生平事跡,見《舊唐書·孔巢父傳》。孔巢父天寶中曾至長安,史無記載。尋繹詩意,他之所以謝病辭官歸隱,當是由於政治失意的緣故。行前,友人蔡侯(名不詳)為之餞別,杜甫在座,因寫此詩以贈。江東,指浙江以東。孔是北方人,游江東而曰「歸」,因他寄居在那裡。江東近海,海上為傳說中的神仙境界,而行者又是歸隱之士。詩從這裡生髮新意,把孔巢父鄙棄塵俗、厭薄時榮的思想,寫得飄飄欲仙。全詩十八句,於動盪開闔之中,極煙波縹緲之致。筆墨奇恣,詞采瑰麗,而意境空靈,風格有些接近李白。
巢父掉頭不肯住 [1] ,東將入海隨煙霧。詩卷長留天地間 [2] ,釣竿欲拂珊瑚樹 [3] 。深山大澤龍蛇遠 [4] ,春寒野陰風景暮 [5] 。蓬萊織女回雲車,指點虛無是征路 [6] 。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惜君只欲苦死留,富貴何如草頭露 [7] ?蔡侯靜者意有餘,清夜置酒臨前除 [8] 。罷琴惆悵月照席,幾歲寄我空中書 [9] 。南尋禹穴見李白 [10] ,道甫問訊今何如?
【注釋】
[1] 掉頭:掉頭而去,表示毫不留戀。住:留。
[2] 詩卷句:孔巢父工詩,有《徂徠集》行世,現已佚。此句應「不肯住」。
[3] 釣竿句:言孔歸隱海濱,垂釣自適。此句應前「入海」。
[4] 深山句:《左傳》襄公二十一年:「深山大澤,實生龍蛇。」這裡以龍蛇比喻有抱負的人。意謂他們不為世所用,就遠隱深山大澤之中。
[5] 春寒句:寫春景,興起離別之情。
[6] 蓬萊二句:承前「東將入海」句而言。蓬萊,神話中東海上的仙山(詳見前李白《登高丘而望遠海》注[1] )。回雲車,以雲車相迎。雲車,仙人所乘之車。張華《博物志》卷三:「(西)王母乘紫雲車而至。」虛無,指空虛縹緲的仙境,即上文所說的「隨煙霧」。征路,去路。是征路,一作「引歸路」。
[7] 惜君二句:吳闓生曰:「蓋從上文世人不知其故發生。因不知其故,惜君者遂欲苦死相留,而不知富貴之不足戀也。」(《唐宋詩舉要》卷二引)古樂府《薤露》:「薤上露,何易晞(干)!」下句用反詰語說明富貴和草頭露一樣地不能久長。
[8] 蔡侯二句:寫蔡侯為孔巢父餞行的情況。侯,男子美稱,一般用於地方長官。靜者,有道之人。懷著惜別深情,而黯然無語,故曰「意有餘」。前除,前階。
[9] 空中書:從世外來的書信。空中,即上文的「虛無」。
[10] 南尋句:李白時在會稽。禹穴,相傳禹藏天書之處,在會稽(今浙江省紹興市)宛委山。
【評】 此詩組織於動盪開闔中見接續之妙。起四句寫巢父意將病歸江東。「深山大澤」句接上句「欲拂珊瑚樹」,又轉入下四句的對巢父行程之遙想。「自是君身有仙骨」句,承上「蓬萊征路」云云,而意思又作一大迴轉,追言世人皆未能知巢父胸襟。「蔡侯靜者」對上節「世人」言,「置酒臨前除」對上「苦相留」言,則復轉入同志相送意,從而帶出別後遙念、「空中寄書」意。末二句收束。「南尋禹穴」,切題游江東,「尋李白」、「問訊」切題兼呈李白。全詩如神龍夭矯,九折迴繞,卻意脈貫穿,一氣渾成。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原註:「時高適、薛據先有作。」按:當時同游慈恩寺的,除高、薛外,還有岑參和儲光羲,五人先後都寫了詩,其中以岑、杜二人最為出色。岑詩已見前,可參看。這詩主要通過登臨遊覽,抒寫憂念時局的心情,融情入景,寄慨遙深。楊倫評云:「前半寫盡窮高極遠,可喜可愕之趣,入後尤覺對此茫茫,百端交集。所謂渾涵汪茫,千匯萬狀者,於此見之。」(《杜詩鏡銓》卷一)同,和的意思。杜集中多稱和詩為同。
高標跨蒼穹 [1] ,烈風無時休 [2] 。自非曠士懷,登茲翻百憂 [3]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 [4] 。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撐幽 [5] 。七星在北戶 [6] ,河漢聲西流 [7] 。羲和鞭白日 [8] ,少昊行清秋 [9] 。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 [10] 。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 [11] ?回首叫虞舜 [12] ,蒼梧雲正愁 [13] 。惜哉瑤池飲,日晏崑崙丘 [14] !黃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 [15] ?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 [16] 。
【注釋】
[1] 高標:指塔頂(參看前李白《蜀道難》注[6] )。跨蒼穹:猶言高出天外。跨,超越。蒼穹,天空。
[2] 烈風:大風。《風俗通》「猛風曰 。」
[3] 自非二句:意謂苟非曠達之士,登上這高塔俯視,不但不引起登臨之樂,反而感到百憂交集。王粲《登樓賦》:「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此反用其意。
[4] 方知二句:意謂佛以形象設教,故寺塔建築,宏偉莊嚴,中多勝境,能夠引起遊人潛心搜尋。象教,即佛教。《文選》孫綽《游天台山賦》:「非夫遠寄冥搜,篤信通神者,何肯遙想而存之?」
[5] 仰穿二句:上句說,登塔之前,仰視屈曲的磴道,有如龍蛇窟宅;下句說,既出磴道之後,俯視塔內,交木縱橫在幽暗的下層。錢謙益注《杜詩》卷一引黃庭堅曰:「慈恩塔下數級,皆枝撐洞黑,出上級乃明。」枝撐,交叉的意思,這裡指木架。王延壽《魯靈光殿賦》:「枝撐杈椏西斜據。」
[6] 七星:指北斗七星。
[7] 河漢句:楊倫註:「天漢秋漸西轉,以逼近,故若聞其聲也。」《廣雅》:「天河謂之天漢,一曰河漢。」
[8] 羲和句:意謂日輪轉動很快,天色將晚。
[9] 少昊(hào):黃帝的兒子,古人認為是秋天之神(見《禮記·月令》)。行清秋:行秋令。這裡是指秋天日短。
[10] 秦山二句:寫暮色蒼茫中的遠景。秦山,秦嶺諸山。破碎,謂峰巒出沒,大小錯雜,好像破碎似的。涇、渭二水都從西北來,涇濁渭清,但在傍晚,望去連成一片,故云「不可求」。
[11] 辨:一作「辯」。皇州:指首都長安。
[12] 虞舜:這裡暗指唐太宗。唐高祖李淵老年把帝位禪給太宗,號神堯皇帝。虞舜受堯禪,故用以比擬。
[13] 蒼梧:山名,即九疑山,虞舜葬處(參見前李白《遠別離》注[9] )。這裡借指唐太宗葬處昭陵(在今陝西醴泉縣九嵕山西北)。按:唐人多以太宗李世民為開國之主,而不數高祖李淵,如下選《北征》:「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這裡說,「蒼梧雲正愁」,有象徵唐朝國運沒落的意思,故下二句云云。
[14] 惜哉二句:古代神話,說周穆王登崑崙之丘,與西王母宴會瑤池之上(見《列子》及《穆天子傳》)。這裡是譏刺唐玄宗荒於女色,經常和楊貴妃在驪山華清宮宴飲作樂。錢謙益曰:「唐人多以王母喻貴妃。瑤池日晏,言天下將亂,而宴樂之不可以為常也。」(《錢注杜詩》卷一)日晏,日晚。
[15] 黃鵠二句:意指憂國之士預感時局將亂,相率引去。黃鵠,健飛的大鳥,即黃鶴。
[16] 君看二句:指趨炎附勢的小人,專為個人打算。雁是候鳥,春天北去,冬季就暖南飛,故曰「隨陽雁」。張華《禽經》:「雁,隨陽鳥也。」稻粱謀,猶言對衣食的營求。劉峻《廣絕交論》:「分雁鶩之稻粱。」稻粱,這裡指鳥類的飼料。
【評】 鍾惺評曰:「登高詩,不獨雄曠,有一段精理冥悟,所謂發人深省者也。」此評道出了本詩比高、岑、儲、薛同作高出一頭地的關鍵(參前岑參同題詩評)。所謂「精理冥悟」,應當看作詩中盤旋終始的鬱勃情思。這種情思與登臨所見雄奇的景物緊密地融合在一起,遂使情思的表達具有雄奇崢嶸的形象,使雄健的景物又具有鬱勃的神采。詩以「高標烈風,登茲百憂,岌岌有漂搖崩析之感」(錢謙益語)起興。中篇寫景先極言高峻,而通過「河漢聲西流」句過渡到清秋(西方應秋),使高峻抹上一種肅殺愁憤的氣氛。於是眼下頓然秦山破碎,涇渭不分,皇州莫辨,這是俯視的實景,又貫注了詩人憂思,最後終於發為末段惜瑤池、叫虞舜的呼號,全詩結束於一種悲壯哀愁的氣氛之中。這詩作於天寶十載後,比起前選開元中後期所作《望岳》、《胡馬》諸篇,可見在「語健」、「勢飛」、「神旺」外又增加了「思深」的特點,這是生活錘鍊的結果。杜詩「沉鬱頓挫」的風格,在這一時期終於成熟了,本詩即是有代表性的一篇,成為稍後《詠懷五百字》、《北征》等具有劃時代意義作品的先聲。
兵車行
這詩是反對統治者在開邊政策下所進行的無休止的黷武戰爭。關於詩的背景,舊有二說:單復曰:「此為明皇(玄宗)用兵吐蕃而作,故托漢武以諷,其辭可哀也。先言人哭,後言鬼哭,中言內郡凋敝,民不聊生,此安史之亂所由起也。」(《杜少陵集詳註》卷二引)錢謙益曰:「天寶十載(751),鮮于仲通討南詔蠻,士卒死者六萬。楊國忠掩其敗狀,反以捷聞。制大募兩京及河南、北兵,以擊南詔。人聞雲南瘴癘,士卒未戰而死者十八九,莫肯應募。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軍所。於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聲震野。此詩序南征之苦,設為役夫問答之詞。……是時國忠方貴盛,未敢斥言之。雜舉河隴之事錯互其詞,若不為南詔而發者,此作者之深意也。」(《錢注杜詩》卷一)按詩意,前一說較為切合。
車轔轔 [1] ,馬蕭蕭 [2] ,行人弓箭各在腰 [3] 。耶孃妻子走相送 [4] ,塵埃不見咸陽橋 [5]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 [6] 。或從十五北防河 [7] ,便至四十西營田 [8] 。去時里正與裹頭 [9] ,歸來頭白還戍邊。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 [10] 。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 [11] ,千村萬落生荊杞。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 [12] 。況復秦兵耐苦戰 [13] ,被驅不異犬與雞。長者雖有問 [14] ,役夫敢伸恨 [15] ?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 [16] 。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 [17]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18]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注釋】
[1] 轔轔:眾車聲。《詩經·秦風·車鄰》:「有車鄰鄰。」鄰,字同「轔」。
[2] 蕭蕭:馬鳴聲。《詩經·小雅·車攻》:「蕭蕭馬鳴。」
[3] 行人:從軍出征的人。
[4] 耶孃:字同「爺娘」。
[5] 咸陽橋:即渭橋,由長安往西北經由的大橋。詳見前盧照鄰《長安古意》注[22] 。
[6] 點行頻:多次點兵出征。
[7] 防河:玄宗時,經常徵調大批兵力,駐紮河西(今甘肅、寧夏回族自治區一帶),稱為防河。
[8] 營田:戍邊的士卒,兼事墾荒工作,稱為營田。《新唐書·食貨志》:「唐開軍府以捍要衝,因隙地置營田。」
[9] 里正:唐制:百家為里,置里正一人。與裹頭:替他裹頭。古以皂羅三尺作頭巾。新兵入伍時,須裝束整齊,而被征者年齡太小,不能自裹,故里正代為裹頭。
[10] 邊庭二句:王嗣奭云:「《唐鑒》(《通鑑》唐紀):天寶六載(747),帝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險固,吐蕃舉國守之,非殺數萬人不能克,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俟釁取之。』帝不快。將軍董延光自請取石堡,帝命忠嗣分兵助之。忠嗣奉詔而不盡副延光所欲,蓋以愛士卒之故。延光過期不克。八載(749),帝使哥舒翰攻石堡,拔之,士卒死者數萬,果如忠嗣之言。故有『邊庭流血』等語。」(《杜臆》卷一)武皇,即漢武帝,這裡借指玄宗。唐人詩中,多稱玄宗為武皇。如王昌齡《青樓曲》的「白馬金鞍從武皇」,韋應物《逢楊開府》之「少事武皇帝」之類皆是。
[11] 山東二百州:指華山之東的廣大地區。《十道四番志》:「關以東七道,凡二百一十一州。」(《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引)這裡說二百州,是舉其成數。
[12] 縱有二句:《後漢書·五行志》記漢末童謠「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擊胡」。此化用其意。無東西,不成行列。
[13] 秦兵:指這次應徵出發的隊伍,即下文的「關西卒」。
[14] 長者:對年老人的尊稱,指上文的「道旁過者」。
[15] 役夫:行役的人自稱之詞。敢伸恨:那敢盡情地說出心中的愁恨。
[16] 且如二句:今年冬,指天寶九載(750)十二月。《通鑑》卷二一六:「關西遊弈使王難得擊吐蕃,克五橋,拔樹敦城。」「未休關西卒」,指此。不敢說而又忍不住內心的冤苦,姑舉眼前事以為實例,故云「且如」。關西俗尚勇武,參王維《老將行》注[1] 。
[17] 信知四句:意謂由於戰爭的關係,改變了封建時代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秦始皇時築長城,伕役大量死亡,民歌曰:「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 ,不見長城下,屍骸相支拄。」(《樂府詩集》卷三八轉引楊泉《物理論》)這裡化用其意。比鄰,近鄰。古五家為比。埋沒隨百草,即下文所云「白骨無人收」。
[18] 君不見二句:唐朝和吐蕃的戰爭,經常在青海附近進行,故云。錢謙益曰:「《舊(唐)書》:吐谷渾有青海,周圍八九百里。唐高宗龍朔三年(663),為吐蕃所並。唐自儀鳳中,李敬玄與吐蕃戰,敗於青海;開元中,王君 、張景順、張忠亮、崔希逸、皇甫惟明、王忠嗣先後破吐蕃,皆在青海西。天寶中,哥舒翰築神威軍於青海上,又築城龍駒島,吐蕃始不敢近青海。」
【評】 本詩不用樂府古題,「因時事,自出己意立題」(蔡寬夫語)。「然風騷、樂府遺意往往得之」,「述情陳事懇惻如見」(胡震亨語),因此元稹在《新樂府序》里把它與《麗人行》、「三吏」、「三別」等看作是元白新樂府運動的直接先驅。
麗人行
唐玄宗末年,寵愛楊貴妃。楊氏兄弟姊妹都因裙帶關係而顯貴。貴妃從兄國忠於天寶十一載(752)任右丞相,這詩可能作於十二載的春天。詩從曲江春遊的貴族婦女寫起,故以《麗人行》名篇。中間轉入楊氏姊妹,然後歸結到楊國忠。通過統治集團腐朽墮落的生活現象,指出他們擅權亂國,揭露了當時政治陰暗的一個側面。它的藝術特色是:在鋪陳描繪、盡情渲染之中,間見層出地吐露諷刺的鋒芒,繼承並發展了漢代樂府民歌的表現手法。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 [1] 。態濃意遠淑且真 [2] ,肌理細膩骨肉勻。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 [3] 。頭上何所有?翠為 葉垂鬢唇 [4] 。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 [5] 。就中雲幕椒房親 [6] ,賜名大國虢與秦 [7] 。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 [8] ;犀箸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 [9] 。黃門飛鞚不動塵 [10] ,御廚絡繹送八珍 [11] 。簫管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遝實要津 [12] 。後來鞍馬何逡巡 [13] ,當軒下馬立錦茵 [14] 。楊花雪落覆白 ,青鳥飛去銜紅巾 [15] 。炙手可熱勢絕倫 [16] ,慎莫近前丞相瞋 [17] !
【注釋】
[1] 三月二句:三月三日,即上巳節。古代風俗,人們於水邊祓除不祥,後來就成為遊春宴飲的一個節日。水邊,指曲江。曲江在長安城南朱雀橋之東。《太平寰宇記》:「曲江池,漢武帝所造,名為宜春苑。其水曲折,有似廣陵之江,故名之。」唐開元中,疏鑿水道,大加興建,煙水明媚,花木茂盛。南有紫雲樓、芙蓉苑,西有杏園、慈恩寺,均為遊覽勝地。趙次公曰:「晉、宋諸人侍宴曲水,皆以三月三日為題,唐開元中,都人游賞於曲江,莫盛於中和、上巳節,此三月三日所以水邊多麗人也。」(《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卷三)
[2] 態濃意遠:姿色濃艷,神氣高遠而不凡俗。淑且真:美善而又自然。
[3] 繡羅二句:意謂羅衣上有金、銀線繡的孔雀和麒麟,在濃春煙景中照耀出輝煌的光彩。蹙(cù),刺繡的一種手法,貫下「金」「銀」二字。
[4] 翠為 (è)葉:用翠玉製成的 彩的葉。 彩,婦女髮髻上所用的花飾。為,一作「微」。翠微,薄薄的翠片。鬢唇:鬢邊。
[5] 珠壓句:衱(jié),衣後裾。長與腰齊,故稱腰衱。珠壓,謂綴珠其上,壓使下垂。這樣,衣服不至被風掀起,顯得沉重而合身,故云「穩稱身」。據楊慎說,古本這句的下面,有「足下何所著?紅渠羅襪穿鐙銀」二句(《錢注杜詩》卷一)。
[6] 雲幕椒房親:指楊貴妃的族屬。漢成帝時,甘泉紫殿設有雲幄、雲帳、雲幕(見《西京雜記》)。又,漢未央宮有椒房殿,以椒和泥塗壁(見《三輔黃圖》)。班固《西都賦》:「後宮則掖庭、椒房,后妃之室。」雲幕和椒房,都是指后妃所住的宮殿。
[7] 賜名句:賜名,賜以封號。唐制:文武官一品及國公母、妻封國夫人,相當於古代列國諸侯的母、妻,是最高的封號。楊貴妃有三姊,大姊嫁崔家的封韓國夫人,三姊嫁裴家的封虢國夫人,八姊嫁柳家的封秦國夫人。這裡因詩句字數的限制,故舉二以概三。
[8] 水精:即水晶。行素鱗:端來了白色的鮮魚。宴飲時,肴饌從廚房裡絡繹送到席上,故曰「行」。
[9] 犀箸二句:意謂廚中徒然地趕忙制出上述許多精美的食品,但她們卻拿著筷子而找不到可口的東西吃,因為實在吃得太膩了。犀箸,犀牛角制的筷子。鸞刀,刀環裝有鸞鈴,割肉用的。紛綸,忙亂的樣子。潘岳《西征賦》:「饔人縷切,鸞刀若飛。」
[10] 黃門:宦官的通稱。東漢黃門令、中黃官諸官,都由宦官擔任。飛鞚:猶言飛馳。鞚,馬勒。不動塵:形容騎技熟練。
[11] 絡繹:一作「絲絡」,義同。八珍:泛指精美罕見的食品。舊說謂龍肝、鳳髓、豹胎、鯉尾、鴞炙、猩唇、熊掌、酥酪蟬為八珍,不足據。
[12] 賓從句:意謂奔走於楊氏兄弟姊妹門下的,都是當朝權貴。從,讀去聲。雜遝(tà),亂雜而眾多貌。實要津,占滿了朝廷上重要的位置。古詩:「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
[13] 後來鞍馬:最後騎著一匹馬來的人,指楊國忠,即下文的「丞相」。逡巡:欲進不進貌。這裡用以形容神態舒緩,大模大樣。
[14] 立:一作「入」。
[15] 楊花二句:就眼前景物托興,隱指楊國忠和虢國夫人兄妹間的曖昧行為。曲江兩岸多垂楊,楊花像雪一樣的飄落水中。古人認為浮萍是楊花的化身(陸佃《埤雅》卷一六《釋草》云:「世說楊花入水化為浮萍。」雲「世說」,則知此說流傳已久),而 也就是萍中較大的一種(見羅願《爾雅翼》)。楊花和白 是一本同源的。這裡以「楊花」諧楊姓,以「楊花覆 」借喻他們兄妹間不正當的關係。又,北魏胡太后和楊白花私通,白花懼罪南奔,改名楊華(「華」「花」古字通)。太后思念他,作《楊白花歌》,有「楊花飄蕩落南家」的話。這裡的「楊花雪落」,可能是同時借用這一與楊姓有關的淫穢的典故,加強詩歌語言的暗示作用。青鳥,神話中群玉山的仙鳥,是西王母的使者,後來廣泛用於傳遞消息的人。伏知道《為王寬與婦義安主書》:「玉山青鳥,仙使難通。」古代婦女往往以巾帕作為定情之物。青鳥銜紅巾,指暗通消息。
[16] 炙手可熱:形容氣焰灼人。勢絕倫:權勢無人可比。
[17] 瞋:一作「嗔」,字通。
【評】 蔣弱六曰:「美人相、富貴相、妖淫相,最後露出羅剎相,真可畏可笑。」(引自《杜詩鏡詮》)
周敬曰:「鋪陳得體,氣脈條暢,的從古樂府摹出,另成少陵樂府。」(引自《杜詩詳註》)
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冬十一月,杜甫由長安赴奉先(今陝西省蒲城縣),探望寄居在那裡的家屬。當時,安祿山已在范陽舉兵叛變,消息雖未傳到長安,然而這一時代暴風雨的即將來臨,杜甫早有預感。此詩作於到家之後,是他長安十年政治生活實踐、思想認識的全面總結。詩人之來到長安,如他自己所說,是抱著「葵藿向陽」的心情,為朝廷效力的。他認識到國以民為本,要想鞏固封建王朝的統治,就必須相對地減輕剝削,安定人民生活。然而唐玄宗後期朝政之敗壞,豪門貴族之荒侈,卻打破了他種種幻想;而旅食京華,殘杯冷炙的酸辛遭遇,又使他比較容易接近人民,了解人民生活的實況。因而在這首詩里,同情人民的思想,就成為矛盾的主要方面。詩以「憂黎元」為核心,一開始,就反覆陳明「自比稷契」的用世之志。中間敘路過驪山,正面抨擊統治集團的腐化享樂和殘酷聚斂;把貧富不均的現象,社會問題的癥結所在,概括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十個字里。末段因歸家慟子而發遠想。舉凡自身遭遇的抒寫,旅途見聞的記述,莫不與時代息息相關,紀行即所以言志,故以《詠懷》標題。由於把敘事、抒情、說理三者有機地結合起來,因而形成了前所未有的波瀾浩瀚的壯觀,大大發展和提高了阮籍以來《詠懷》詩的體制。它和後面選的《北征》,是反映安史之亂前後社會真實情況的長篇史詩。
杜陵有布衣 [1] ,老大意轉拙 [2] 。許身一何愚 [3] ?竊比稷與契 [4] 。居然成濩落 [5] ,白首甘契闊 [6] 。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 [7] 。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 [8] 。非無江海志,瀟灑送日月。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 [9] 。當今廊廟具,構廈豈雲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 [10] 。顧惟螻蟻輩 [11] ,但自求其穴;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 [12] ?以茲悟生理,獨恥事干謁 [13] 。兀兀遂至今 [14] ,忍為塵埃沒 [15] 。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 [16] 。沉飲聊自遣 [17] ,放歌破愁絕 [18] 。歲暮百草零,疾風高岡裂。天衢陰崢嶸 [19] ,客子中夜發 [20] 。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凌晨過驪山,御榻在 嵲 [21] 。蚩尤塞寒空 [22] ,蹴踏崖谷滑。瑤池氣鬱律 [23] ,羽林相摩戛 [24] 。君臣留歡娛,樂動殷膠葛 [25] 。賜浴皆長纓 [26] ,與宴非短褐。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 [27] 。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 [28] ?多士盈朝庭,仁者宜戰慄 [29] 。況聞內金盤,盡在衛霍室 [30] 。中堂舞神仙,煙霧蒙玉質 [31] 。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32] 。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 [33]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 [34] 。北轅就涇渭,官渡又改轍 [35] 。群冰從西下,極目高崒兀。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 [36] 。河梁幸未坼,枝撐聲窸窣。行李相攀援,川廣不可越 [37] 。老妻寄異縣 [38] ,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 [39] 。入門聞號咷,幼子飢已卒。吾寧舍一哀?里巷猶嗚咽 [40] 。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豈知秋禾登,貧窶有倉卒 [41] 。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 [42] 。默思失業徒 [43] ,因念遠戍卒 [44] 。憂端齊終南, 洞不可掇 [45] 。
【注釋】
[1] 杜陵布衣:杜甫自稱。杜陵在長安東南,秦時為杜縣,漢時,因宣帝陵墓在此,故稱杜陵。杜陵東南有少陵,是宣帝許後葬地。杜甫的遠祖杜預是京兆杜陵人,杜甫在長安時,又曾在杜陵以北、少陵以西住過,故自稱為「杜陵布衣」、「杜陵野客」或「少陵野老」。布衣,沒有官職的人。
[2] 老大句:意謂年愈老而志愈堅。拙,和下句的「愚」,都是指不肯變更意志來適應環境。這從一般善於趨時取巧的人看來,是愚拙的。
[3] 許身:要求自己。
[4] 竊比句:稷,周代祖先,舜時為農官,教民播種五穀。契(xiè),商代祖先,舜時為司徒。《孟子·離婁下》:「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禮記·祭法》:「契為司徒而民成,……此皆有功烈於民者也。」杜甫自比稷、契,取義於此,故下文有「窮年憂黎元」之語。竊比,私自比擬。
[5] 居然:終然,竟然。濩落:同瓠落、廓落,大而無當的意思。《莊子·逍遙遊》:「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以上四句總述夙志。
[6] 契闊:勤苦。
[7] 蓋棺二句:意謂不死就不會放棄自己的志願。事,志事。即上文自比稷、契的用世之志。覬(jì)豁,指希望能夠得到實現。以上四句一轉,言事未遂而志長存。
[8] 窮年四句:窮年,終年。黎元:眾多的人民。此四句又一轉,言夙志未為同學輩所了解。窮年二句頂上「稷契」。
[9] 非無四句:又一轉說明自己之所以不做隱士的緣故。江海,與市朝相對而言;江海志,指放浪江海、無拘無束的心情。送日月,猶言度日月。堯舜君,指玄宗。永訣,這裡是指避世隱居。按:玄宗早期曾一度勵精圖治,杜甫希望能夠置身朝列,加以匡輔。《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云:「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可與此相印證。
[10] 當今四句:再一轉伸足上文「不忍永訣」的意思。上兩句說,在朝廷方面,雖不缺乏人才;下兩句說,在個人方面,忠君的思想,則出於本性。建造大廈,不能缺少木料,猶如治理國家,不能缺少人才。廊廟具,比喻擔負朝廷重任的棟樑之臣。葵和藿,都是植物名。葵的花序有向日光傾斜的特性,故稱向日葵。(藿並不向日,葵藿是慣用的偏義複詞,因葵連類而及藿。)杜甫用以自比。曹植《求通親親表》:「若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為之回光,然終向之者,誠也。」這裡化用其意。
[11] 螻蟻:比喻以干謁為事,營求利祿的小人。
[12] 胡為二句:大鯨,杜甫自比。輒擬,時常打算。溟渤,海的別名。偃溟渤,游息於大海之中,比喻在一個寬闊的天地里施展抱負,即《短歌行贈王郎司直》所云「鯨魚跋浪滄溟開」的意思。按:「輒擬偃溟渤」和上文「但自求其穴」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想法。這裡用反詰的語氣來問自己為什麼是這樣想而不是那樣想,正所以見出「自求其穴」的「螻蟻」多,而「憂黎元」「慕大鯨」的人少,是慨嘆之詞。以上四句又一轉。
[13] 以茲二句:承上「螻蟻求穴」,意謂因不屑專為個人打算而誤生理,獨以干謁為恥。生理,猶言生事、生計。事干謁,指奔走於權貴之門,以請託為事。悟,一作「誤」。
[14] 兀兀:猶言矻矻,勞苦貌。
[15] 忍為句:猶言為塵俗所困,意指仕途蹭蹬。以上四句又一轉,言因守志而窮乏以至於今。
[16] 終愧二句:上句「終愧巢與由」和前文「竊比稷與契」相應。下句「未能易其節」,是說不能以巢、由之行,易稷、契之節。巢,指巢父,由,指許由,傳說中兩位避世的隱士,在古代認為是和稷、契屬於不同類型的典範人物。既自比稷、契,就不可能追蹤巢、由,故云「終愧」。
[17] 遣:一作「適」。
[18] 破:一作「頗」。以上四句又一轉,謂雖窮乏至今而未改愚拙之態,唯有飲酒放歌以銷愁。結上言志三十二句,由放歌引入下文敘事。
[19] 天衢(qú):指天空。四通八達的路叫衢。天空廣闊無阻,故稱。一說,天衢猶言天街,指長安城裡的街道。陰:寒氣。崢嶸:本義是高峻貌,這裡藉以形容寒氣的盛大。
[20] 客子:猶言行人,杜甫自指。以上四句切入題赴奉先意。
[21] 凌晨二句:《通鑑》卷二一七,天寶十四載(755)冬十月庚寅:「上幸華清宮。」十一月甲子,安祿山在范陽起兵叛變,消息傳來,「上猶以為惡祿山者詐為之,未之信也」。杜甫此次過驪山時,玄宗正和楊貴妃在華清宮避寒。驪山,在今陝西臨潼縣,距長安六十里。山有溫泉,華清宮在其上。御榻,皇帝的坐榻,這裡借指皇帝。 (dié)嵲(niè),山高峻貌,這裡用作高山的代稱。以上四句言抵驪山。
[22] 蚩尤:傳說中能造霧的人,這裡用作霧的代稱。一說:蚩尤是天上一種赤氣,叫做蚩尤旗。蚩尤出現,預兆兵亂將興。
[23] 瑤池:借指驪山的溫泉。鬱律:暖氣蒸騰貌。
[24] 羽林:指夾立宮前馳道的皇帝的禁衛軍。《新唐書·兵志》:「高宗龍朔二年(662),始取府兵、越騎、步射置左右羽林軍,大朝會則執仗以衛階陛,行幸則夾馳道為內仗。」摩戛:指武器互相擊撞。
[25] 樂動句:意謂樂聲響徹雲霄。殷,讀隱,震動。膠葛,形容曠遠的空際。司馬相如《上林賦》:「張樂乎膠葛之 。」
[26] 賜浴句:意謂皇帝在山上尋歡作樂,受到恩賜的只有貴族和大臣們。鄭處晦《明皇雜錄》卷下:「(玄宗)又嘗於(華清)宮中置長湯屋數十間。」陳鴻《長恨歌傳》:「時每歲十月,駕幸華清宮,內外命婦,熠耀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沐。」長纓,貴人的裝飾,借指貴人。《韓非子·外儲說左上》:「鄒君好服長纓,左右皆服長纓。」短褐,勞役者之衣,借指平民。以上八句由行程苦寒轉入所見驪山統治者之奢糜。
[27] 彤庭四句:天寶後期,府庫充實,財物堆積如山。楊國忠建議把各地租稅一律變成輕貨(絹帛),輸送京城。玄宗視金帛如糞土,毫無節制地賞賜給貴寵之家(見《通鑑》卷二一六天寶八載)。彤庭,即朝廷。彤,朱紅色。宮殿楹柱多用朱紅塗飾,故稱。聚斂,猶言搜刮。城闕,指首都。
[28] 聖人四句:意謂皇帝之所以賞賜群臣,無非想他們把國家治好;假如做臣子的連這個道理都不懂,皇帝豈不是白白地丟掉這些財物。唐時口語,稱皇帝為聖人。筐篚恩,指賜帛之恩。筐(kuānɡ)和篚(fěi)都是盛帛用的竹器。方曰筐,圓曰篚。《詩·小雅·鹿鳴》毛序:「《鹿鳴》宴群臣嘉賓也。既飲食之,又實幣帛筐篚,以將其厚意。」至理,指「實欲邦國活」的用意。
[29] 多士二句:意謂朝廷里這許多官員,其中倘有仁者,對上述現象,應該感到怵目驚心。以上十句就所見發議論,進行諷諫。
[30] 況聞二句:這裡進一步揭露貴戚的驕侈淫佚,故曰「況聞」。古宮廷為大內;內金盤,內府的金盤。衛、霍是漢代的外戚,這裡借指楊貴妃的族屬。樂史《楊太真外傳》:「(玄宗)又賜虢國(夫人)照夜璣,秦國(夫人)七葉冠,(楊)國忠鎖子帳,蓋希代之珍。其恩寵如此。」
[31] 中堂二句:連下面四句,都是寫豪華的宴會場面。這兩句寫舞蹈,意謂堂上爐香繚繞,煙霧迷離,從其中見到玉質冰肌的少女們翩翩起舞,恍同仙境,故云「舞神仙」。舞,一作「有」。
[32] 悲管句:寫管弦迭奏的熱鬧情況。悲,形容管聲的嘹亮激越,酣暢淋漓。《淮南子·齊俗訓》:「徒弦則不能悲。」王充《論衡·超奇》:「文音者皆欲為悲。」陸機《文賦》:「猶弦麼而徽急,故雖和而不悲。」清瑟,指沉滯重濁的瑟調。《禮記·樂記》:「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鄭玄註:「朱弦,練朱弦。弦練則聲濁。」阮籍《樂論》:「琵琶箏笛,間促而音高;琴瑟之體,間遼而音濁。」
[33] 霜橙句:橙和橘出產南方,在長安是珍貴的果品。壓,堆在盤裡。以上八句由議論再轉敘述,寫後戚之奢侈。
[34] 朱門四句:意謂朱門內外,僅一牆之隔,但生活上就劃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這種令人惆悵的不合理的社會現象,觸目皆是,無法一一把它說盡,故云「難再述」。榮,指富裕豪華。枯,指困苦饑寒。八寸為咫。咫尺,極言其近。以上四句再入議論,以警句結上三十八句行程至驪山所見所感。
[35] 北轅二句:折入行程,杜甫此次旅行的路線是:出長安東經昭應(今陝西臨潼縣),又從昭應北渡涇渭至奉先。北轅,車轅向北,就是北行的意思。涇水和渭水合流於昭應,稱為涇渭。官渡,公家所設立的渡口。改轍,在另一條道路上,意指換了地方。河邊津渡,因水勢不定,故遷徙無常。
[36] 群冰四句:寫河流挾冰塊而下的景象。崒兀,危險而高峻的樣子。崆峒,山名,在今甘肅岷縣。涇、渭二水都從隴西流下,故疑來自崆峒。《列子·湯問》:「共工氏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這裡藉以形容冰河洶湧,使人有天崩地塌之感。冰,一作「水」。按:作「水」雖亦可通,但下雲「觸」「坼」,究以作「冰」更為確切。
[37] 河梁四句:意謂水闊難渡,幸而還有一道未被冰河沖坼的橋樑可以通過行人。枝撐,橋柱交木。窸(xī)窣(sū),動搖聲。行李,行人。李,一作「旅」。以上十句繼寫驪山後行程艱險。
[38] 老妻句:以下至家。杜甫曾一度移家長安(參見注[1] 「杜陵布衣」條),後因生活無法維持,又把妻子送到奉先寄居(當時,奉先縣令姓楊,可能是其妻的同族)。異縣,指奉先,對故鄉而言。
[39] 誰能二句:意謂過去身在長安,家寄奉先,兩地隔絕,不能相顧,豈能這樣地長久下去?此番回去探望,一家團聚,雖然過著苦日子,也是好的。庶,庶幾,希冀之詞。共饑渴,猶言共度艱苦生活。以上四句寫至家前希冀。
[40] 吾寧二句:意謂即使我能割捨恩情,忍住哀痛;但里巷鄰家看到這情況,也為之嗚咽流淚。上句是假設,推開一層,從反面著筆;下句是襯托,轉進一層,從側面著筆,極言幼子餓死的悲慘。以上四句寫至家所見悲慘現實。
[41] 豈知二句:意謂秋收之後,原不該餓死人,然貧家仍然不免,這是自己所不能預料的事。禾稻收割叫做登。窶(jù),窮。倉卒,本義是急遽,這裡指陡然發生的事故。卒,字同「猝」。以上四句抒喪子之感。總上十二句為寫至奉先觀感。
[42] 生常四句:意謂自己是受到朝廷優待的人,尚且遭遇如此的慘事,可以想見一般人民的生活就更加痛苦。唐代實行租庸調法和府兵制,凡官僚都享有免租稅和免兵役的特權。按:租庸調法規定,有課戶與不課戶之分,不在課戶之內的免課(見《新唐書·食貨志》)。府兵制規定,於全國十道,置軍府六百三十四,應服兵役的人的名籍,分地區隸屬於各軍府。遇有戰事發生,便可隨時徵集(見《新唐書·兵志》)。名不隸征伐,是說兵役的冊上無名。撫,循撫,即反覆思量的意思。跡,指生活中所經歷的事件。平人,即平民。唐人避太宗李世民諱,多改「民」為「人」。騷屑,本指風聲,引伸為動盪不安的意思。
[43] 失業徒:指失去了土地的農民。當時均田制已破壞,兼併劇烈,大量農民破產流亡。業,產業,即田地。
[44] 遠戍卒:唐制:人民服兵役,依舊例以二年、三年為限,即遠戍西北的士兵,也不得超過四年(見《唐大詔令集》卷一〇七開元五年正月《鎮兵以四年為限詔》)。後因戰爭不息,到期不得更代,邊地多有久戍不歸的士兵(參看前《兵車行》)。
[45] 憂端二句:言自己對時局懷著深長的憂慮。《淮南子·精神訓》:「 濛鴻洞,莫知其門。」 (hònɡ)洞,就是「 濛鴻洞」,相連無際貌。掇(duó),收拾。以上八句由己再及天下勞苦之人,總概國憂家愁,呼應首段「窮年憂黎元」意,結束全詩。
【評】 讀此詩先當明白這樣一個基點,即詩題雖雲「自京赴奉先」,而實際上這是杜甫抵達奉先家中後所作的一首長詩。這樣才能理解,首段三十六句百盤千折的述志言懷,並非游離於全詩之外的一個帽子,而是飽含著國憂家愁的不可抑制的內心呼號。因此這段議論一開始就高屋建瓴地確定了全詩不惟自傷「兀兀遂至今」,而且「窮年憂黎元」的主題,而必得以「放歌破愁絕」以抒發之。「放歌」句切入「自京赴奉先」意,以下征程的敘述都是依這一主題來安排的。至驪山一節,先以自己行程的苦寒引入帝王將相的豪奢,又放大至全體人民,結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四句的強烈對比。以下繼寫驪山後至家行程,亦由苦寒而寫到幼子餓卒,再擴展到天下之「失業徒」、「遠戍卒」,終於結為「 洞不可掇」的憂思。兩段行程的描述,正是前三十六句述志的具體化、形象化,這樣就使詩的議論與敘事乳水交融為一體。
詩中的描寫,特見匠心。二段寫行程:前一段突出的是陰寒蕭森,第二段突出的是險惡崩危,這是與詩人感於世事而越來越激奮深廣的感情相一致的。既寫出了赴奉先的途次,更為主題的逐漸深化創造了氣氛。寫驪山所見,也分兩段。先總寫整個統治集團,轉入議論;再重點寫「衛霍室」,隱諷楊氏兄妹,逐層深入地揭示詩人所認為的禍國的主要危險(雖然並不完全準確),從而使描寫又與敘事、議論融成一體。
本詩與下面所選的《北征》代表了杜甫五古的最高成就,在五古發展史上占有特殊地位。它們改變了漢魏以來五言抒情詩一般篇幅較短小,主題較單一,風格較平穩的傳統,開創了以長篇巨製,通過精心的開闔結構,合敘述描寫與抒情議論於一體,以反映一個歷史時期的深廣複雜的社會內容的新形式。這種形式後為韓愈、李商隱、杜牧等所效法,宋以後亦代有繼作者,但都未能達到杜甫的高度。
以本詩與前錄李白長篇七言歌行比較,可看出二位大詩人的異同。相同處在於他們都富於創造性,於縱橫馳騁中見博大雄健,從而表現出與盛唐其他名家的不同特點,這也就是李杜要至元和時期才被高度重視的原因所在。不同處在於李多想像,杜擅寫實。李如駿馬掠敵,跳蕩而步武不亂;杜如大將布陣,嚴整中見回復錯互,故李逸而杜深。此二人風格之大較。當然就古體詩體看,李在七古的創造上,比杜甫更大,而杜在五古的發展中,又非李所可及。詩歌反映現實,是通過不同個性(包括經歷)起作用的,李杜風格、詩體上的不同的傑出成就,正由於此。
月夜
天寶十五載(756,即至德元年)六月,安史叛軍攻進長安,杜甫攜家逃難,住在鄜州(今陝西富縣)。七月肅宗即位靈武(今寧夏回族自治區靈武縣),杜甫前往投效,途中為叛軍所俘,帶到長安,幸因官卑職小,未被囚禁,從此他就住在淪陷的都城裡。這詩寫月夜思家的心情。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 [1]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2] 。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 [3] 。何時倚虛幌 [4] ,雙照淚痕干。
【注釋】
[1] 閨中:閨中人,指妻。看:讀平聲。
[2] 遙憐二句:紀昀曰:「言兒女未解憶,正言閨人相憶耳。故下文直接『香霧』、『雲鬟』一聯。」憶長安,想念在長安的父親。
[3] 香霧二句:想像妻在望月懷人,是第二句「只獨看」的形象化。霧濕雲鬟、玉臂生寒見得清夜倚望之久。香霧,霧本無香,因涉閨中人而霧氣、雲鬟渾融,故云。
[4] 虛幌二句:遙想後日相逢。虛幌,輕薄透明的帷幕。
【評】 王嗣奭《杜臆》評曰:「意本思家,而偏想家人之思我,已進一層。及念至兒女之不能思,又進一層。須溪雲『愈緩愈悲』是也。『雲鬟』、『玉臂』,語麗而情更悲。至於『雙照』,可以自慰矣,而仍帶『淚痕』說,與『泊船悲喜,驚定拭淚』同,皆至情也。」今按:王說甚細密,而更有可注意者:下詞之切實中見空靈,月、獨、遙、霧、雲、清、寒、虛、痕,皆切想念中之實際,而連成一片,唯覺似夢如幻,又無一字不說「實際」中之空幻。
春望
這詩是唐肅宗至德二載(757)三月杜甫在長安時所作。當時長安被安史叛軍焚掠一空,春光滿目,一片荒涼。詩中即景生情,抒寫了憂時傷亂的感慨。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1]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2] 。烽火連三月 [3] ,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4] 。
【注釋】
[1] 國破二句:司馬光《續詩話》:「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國,首都。
[2] 感時二句:文義互見,意謂由於感時恨別,而對花濺淚,聽鳥驚心。
[3] 烽火句:《新唐書·肅宗紀》載:這年正月,「安慶緒將尹子奇寇睢陽郡,張巡敗之」。二月,「李光弼及安慶緒之眾戰於太原,敗之」。「關西節度兵馬使郭英乂及安慶緒戰於武功,敗績。慶緒陷馮翊郡,太守蕭賁死之」。「慶緒將蔡希德寇太原」。「郭子儀及安慶緒戰於潼關,敗之」。「郭子儀及安慶緒戰於永豐倉,敗之」。《通鑑》卷二一九載,這年三月,「尹子奇復引大兵攻睢陽」。「安守忠將騎二萬寇河東,郭子儀擊走之」。整個春季三個月,戰爭不息,故云。
[4] 白頭二句:意謂頭上的白髮,愈搔愈加稀疏,簡直梳不攏了。短,短少。渾,簡直的意思。不勝簪,插不上簪。簪,把頭髮聚總連在冠上的工具。古時成年男子束髮,故用簪。勝,讀平聲。鮑照《行路難》:「白髮零落不勝簪。」
【評】 二聯「花」、「鳥」,應首聯「城春」,又啟三聯「三月」。「感時淚」、「鳥驚心」,應首聯「國破」,又分啟三聯之「烽火」、「家書」。末聯總收以白頭不勝簪,既以衰暮形照芳春,又以愁思隱對「國破」,感時、恨別都在其中矣。杜律感情博大,而章法細密,是以為難能。
哀江頭
這詩和《春望》是同時所作。江,指曲江。曲江是長安著名的風景區(詳見前《麗人行》注[1] )。安史亂後,台榭冷落,景物荒涼。今昔強烈的對比,使得杜甫即景生情,從眼前的江水江花,觸引起國破家亡之痛,故以《哀江頭》名篇。詩以江頭宮殿作為描寫背景,追溯唐玄宗和楊貴妃往日歡娛,指出馬嵬兵變,「血污遊魂」的悲劇結局,寓有一定的歷史教訓的意義。但詩人對統治者的無限同情,他所唱出的哀音動人的時代輓歌,則鮮明地表現了封建士大夫思念故君的階級情感。
少陵野老吞聲哭 [1] ,春日潛行曲江曲 [2] 。江頭宮殿鎖千門 [3] ,細柳新蒲為誰綠!憶昔霓旌下南苑 [4] ,苑中萬物生顏色 [5] 。昭陽殿里第一人 [6] ,同輦隨君侍君側。輦前才人帶弓箭 [7] ,白馬嚼齧黃金勒 [8] 。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笑正墮雙飛翼 [9] 。明眸皓齒今何在 [10] ?血污遊魂歸不得 [11] 。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12] 。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 [13] !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14] 。
【注釋】
[1] 少陵野老:杜甫在長安時,曾住少陵附近,故以自稱(參見前《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注[1] )。吞聲哭:把悲哀咽進肚裡,哭時不敢出聲。
[2] 曲江曲:曲江的深曲之處。
[3] 江頭宮殿:《舊唐書·文宗紀》:「上(文宗)好為詩,每誦杜甫《曲江行》(即本篇),……乃知天寶以前,曲江四岸皆有行宮台殿、百司廨署。」王嗣奭曰:「曲江,帝與妃游幸之所,故有宮殿。」(《杜臆》卷二)
[4] 霓旌:皇帝的旌旗。《文選》司馬相如《上林賦》:「拖蜺(同霓)旌。」李善注引張揖曰:「析羽毛,染以五采,綴以縷為旌,有似虹蜺之氣也。」南苑:即芙蓉苑。因在曲江之南,故稱。
[5] 生顏色:煥發光輝。
[6] 昭陽句:指楊貴妃。昭陽,漢殿名,成帝寵妃趙合德所居。第一人:最受皇帝寵愛的人。
[7] 輦前句:唐朝宮廷中,有專門講習武藝的宮女,稱之為「射生」(參看王建《宮詞》〔射生宮女〕)。這裡帶弓箭的才人,當是指以武藝侍衛皇帝的宮嬪。《新唐書·百官志》:「內官才人七人,正四品。」
[8] 齧(niè):咬。勒:馬銜的嚼口。
[9] 一笑句:一笑,指楊貴妃。她因見才人射藝之精,故為之一笑。笑,一作「射」,一作「發」。按:作射,作發,均指才人,與貴妃無關,和下文「明眸皓齒」意不相屬,當以作笑為是。雙飛翼,即雙飛鳥。
[10] 明眸皓齒:寫楊貴妃的美麗形象,承上句「一笑」而言。《文選》曹植《洛神賦》:「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
[11] 血污句:指馬嵬兵變,貴妃遇難事。參見後《北征》及白居易《長恨歌》。
[12] 清渭二句:仇兆鰲註:「馬嵬驛,在京兆府興平縣(今屬陝西省),渭水自隴西而來,經過興平。蓋楊妃槀葬渭濱,上皇(玄宗)巡行劍閣,是去住西東,兩無消息也。」(《杜少陵集詳註》卷四)清渭,即渭水。劍閣,即大劍山,在今四川劍閣縣的北面,是由長安入蜀必經之道。《太平御覽》卷一六七引《水經注》:「益昌有小劍城,去大劍城三十里,連山絕險,飛閣通衢,故謂之劍閣也。」又卷一六六引《華陽國志》:「諸葛亮相蜀,鑿石架空,為飛閣道以通蜀漢。」
[13] 人生二句:意謂江水江花,年年依舊;而人生有情,則不免感懷今昔而生悲。此二句寫自己的對景傷情,而以下句的無情,襯托出上句的有情,愈見此情難以排遣。
[14] 欲往句:寫極度悲哀中的迷惘心情。原註:「甫家住城南。」望城北,走向城北。北方口語,說向為望。望,一作「忘」。城北,一作「南北」。
【評】 全詩以哀哭起結。「為誰綠」一問,導入對往事繁榮的回憶。「無消息」一嘆,復返回即目傷神的感喟。中片以極樂反襯極悲,而全詩更貫穿以短促的入聲韻,於是滿紙哀弦之聲。當與白居易《長恨歌》對讀,則於二人的不同風格、兩種不同的詩體形式有更深了解。
北征
這詩作於唐肅宗至德二載(757)秋。是年二月,唐朝政府由彭原進駐鳳翔(今陝西省縣名),四月,杜甫由長安逃至鳳翔,五月授左拾遺。因疏救房琯,觸怒肅宗。八月,放還鄜州省妻子。錢謙益曰:「《(文章)流別論》曰:『更始時,班彪避難涼州,髮長安,至安定,作《北征賦》。』(《文選》卷九《北征賦》李善注引)公遭祿山之亂,自行在往鄜州,故以『北征』命篇。」(《錢注杜詩》卷二)這詩敘寫由鳳翔回家時的心情,途中的經歷和感想,到家後的情事,並提出了自己對時局的看法。它和《自京赴奉先詠懷》都是鋪陳終始,夾敘夾議的長篇,為杜甫集中的代表作。
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 [1] 。杜子將北征,蒼茫問家室 [2] 。維時遭艱虞 [3] ,朝野少暇日。顧慚恩私被 [4] ,詔許歸蓬蓽 [5] 。拜辭詣闕下 [6] ,怵惕久未出 [7] 。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 [8] 。君誠中興主 [9] ,經緯固密勿 [10] 。東胡反未已 [11] ,臣甫憤所切。揮涕戀行在 [12] ,道途猶恍惚。乾坤含瘡痍,憂虞何時畢 [13] ?靡靡逾阡陌,人煙眇蕭瑟。所遇多被傷,呻吟更流血 [14] 。回首鳳翔縣,旌旗晚明滅 [15] 。前登寒山重,屢得飲馬窟 [16] 。邠郊入地底,涇水中盪潏 [17] 。猛虎立我前,蒼崖吼時裂 [18] 。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車轍 [19] 。青雲動高興,幽事亦可悅 [20] 。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栗 [21] 。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 [22] 。緬思桃源內,益嘆身世拙 [23] 。坡陀望鄜畤 [24] ,岩谷互出沒。我行已水濱,我仆猶木末 [25] 。鴟鳥鳴黃桑,野鼠拱亂穴 [26] 。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 [27] ?遂令半秦民,殘害為異物 [28] 。況我墮胡塵 [29] ,及歸盡華發。經年至茆屋 [30] ,妻子衣百結 [31] 。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 [32] 。平生所嬌兒 [33] ,顏色白勝雪 [34] 。見耶背面啼 [35] ,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綴才過膝 [36] 。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裋褐 [37] 。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栗 [38] ?粉黛亦解苞 [39] ,衾裯稍羅列。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 [40] 。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 [41] ,狼籍畫眉闊 [42] 。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饑渴 [43] 。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 [44] ?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 [45] 。新歸且慰意,生理焉得說 [46] ?至尊尚蒙塵 [47] ,幾日休練卒 [48] ?仰觀天色改,坐覺妖氛豁 [49] 。陰風西北來,慘澹隨回紇 [50] 。其王願助順,其俗善馳突 [51] 。送兵五千人,驅馬一萬匹 [52] 。此輩少為貴 [53] ,四方服勇決。所用皆鷹騰 [54] ,破敵過箭疾。聖心頗虛佇,時議氣欲奪 [55] 。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 [56] 。官軍請深入,蓄銳伺俱發。此舉開青徐,旋瞻略恆碣 [57] 。昊天積霜露,正氣有肅殺 [58] 。禍轉亡胡歲,勢成擒胡月 [59] 。胡命其能久 [60] ?皇綱未宜絕 [61] 。憶昨狼狽初,事與古先別 [62] 。奸臣竟葅醢 [63] ,同惡隨盪析 [64] 。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 [65] 。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 [66] 。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 [67] 。微爾人盡非,於今國猶活 [68] 。淒涼大同殿 [69] ,寂寞白獸闥 [70] 。都人望翠華 [71] ,佳氣向金闕 [72] 。園陵固有神,掃灑數不缺 [73] 。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 [74] !
【注釋】
[1] 初吉:《詩經·小雅·小明》:「二月初吉。」《毛傳》:「初吉,朔日(初一)也。」後來泛用於上半月當中的一天,不限於朔日。此詩下文紀途中所見,有「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之語。夜深見月,當是中旬以後,知「初吉」啟行,非指朔日。
[2] 蒼茫句:寫動身時的心理狀態。杜甫在鳳翔,雖曾得家書,知家屬尚在,但兵亂中情況究竟如何,很難設想,故有蒼茫之感。以上四句以北征寧家起。
[3] 維時:猶言是時。維,發語詞。艱虞:艱苦而令人憂慮,指局勢的緊張困難。
[4] 顧慚:自思而感到慚愧。恩私:指朝廷特殊的恩惠。
[5] 蓬蓽:蓬門蓽戶,指貧苦的家。蓽,「篳」的借字,柴竹樹枝之類。
[6] 拜辭句:指辭別肅宗。詣(yì),至。
[7] 怵(chù)惕(tì):惶恐貌。
[8] 雖乏二句:意謂自己雖不能算是稱職的諫官,但惟恐君主有遺失,仍不得不貢獻意見。下對上的規勸叫諫,直言爭論叫諍。杜甫官左拾遺,諫諍是其職責。諫諍姿,猶言諫臣風度。遺失,考慮不周之處。
[9] 中興主:從危難中復興國運的君主。
[10] 經緯:織機上的直線叫經,橫線叫緯,一經一緯,織成布匹。這裡借指籌劃國家大事。密勿:同黽勉,勞心勉力的意思。
[11] 東胡句:這年正月,安慶緒殺其父安祿山,據洛陽稱帝。《舊唐書·安祿山傳》:「安祿山,營州柳城雜種胡人也。」故稱安慶緒為東胡。
[12] 行在:行在所的簡稱,指臨時設在鳳翔的朝廷。蔡邕《獨斷》卷上:「天子以四海為家,故謂所居為行在所。」
[13] 乾坤二句:乾是天的代稱,坤是地的代稱。含瘡痍,有著創傷。意指兵亂未平,人民遭受災難。以上十六句述將去戀闕之思,鋪敘背景,挈出全詩主腦。
[14] 靡靡四句:靡靡,行步遲緩、沒精打采貌。《詩經·王風·黍離》:「行邁靡靡,中心搖搖。」阡陌,田間道路。被傷、流血二句寫實。至德元載十月,房琯兵潰於陳陶、青坂。二載,郭子儀復戰敗於清渠,故京甸處多傷兵。可與《悲陳陶》、《悲青坂》參看。
[15] 回首二句:承前「戀行在」而言。鳳翔縣在回顧中漸漸消失了,只有行在所的旌旗在晚風吹拂中蕩漾著明滅不定的落日餘暉。
[16] 前登二句:意謂荒山之中,時時看到戰爭所遺留下來的痕跡。寒山重,重疊的寒山。古時行軍荒野,遇低洼有水之處,就此飲馬,稱為飲馬窟。古樂府有《飲馬長城窟行》。
[17] 邠(bīn)郊二句:邠州位於鳳翔東北、鄜州西南(州治在今陝西邠縣),由鳳往鄜,路經邠州。《清一統志》卷二四八:「(邠州)涇水繞其北,邠崖峙其南。」邠州郊原是個盆地,從山上下望,如在地底。盪潏(jué),流動貌。木華《海賦》:「盪潏島濱。」
[18] 猛虎二句:言晚風怒號,山鳴谷應,蒼崖被震動得好像要裂開一樣。猛虎,形容蹲踞的崖石形象。
[19] 戴:印上的意思。一作「帶」,一作「載」。車轍:車輪所輾的痕跡。
[20] 青雲二句:是「幽事亦可悅,動青雲高興」的倒文。幽事,山中幽靜的景物。青雲高興,指離塵絕俗,避世隱居的情趣。京房《易占》:「青雲所覆,其下有賢人隱。」
[21] 山果二句:言山中有許多結著細小果實的野樹,和櫟樹相雜,羅列叢生。橡栗,即櫟樹的果實,又名橡子。
[22] 雨露二句:寫山果受到雨露滋潤,欣欣向榮。
[23] 緬思二句:承上文「青雲動高興」而言。意謂桃花源是令人嚮往的,但現實世界中不可能有這樣的環境,於是更感到不知如何生活下去。晉陶潛作《桃花源記》,假託秦人避亂,描繪出幻想中的一個與世隔絕的樂土。緬思,遠想。拙,沒辦法的意思。
[24] 鄜畤:指鄜州。春秋時,秦文公夢黃蛇從天下垂,其口止於鄜,於是在鄜築壇以祭天神,稱為鄜畤(見《史記·封禪書》)。畤,神靈所止之處,即祭壇。
[25] 我行二句:是說自己已經下山,而僕人還走在崖石的上面。水,涇水。從山下仰望,行走在山上的人,好像掛在樹杪上一樣,即《移居公安山館》所云「路危行木杪」。
[26] 野鼠句:田野里有一種大鼠,見人則交其前足而立,狀如人之拱手,稱為拱鼠,又名禮鼠(見陸佃《埤雅》卷一一)。拱亂穴,拱立於亂穴之間。
[27] 潼關二句:天寶十四載(755)十二月,安祿山陷洛陽,玄宗命哥舒翰統大軍二十萬扼守潼關。翰主堅守,楊國忠促其出戰,翰不得已,出關迎敵。十五載六月,敗於靈寶,全軍潰散。哥舒翰為其部將火拔歸仁執降叛軍(見《舊唐書·哥舒翰傳》)。卒,字同「猝」。
[28] 遂令二句:指長安失陷後,人民大量遭受屠戮。古人迷信,認為人死變鬼,故稱異物。賈誼《 鳥賦》:「化為異物兮,又何足悲?」以上三十六句寫沿途所見景物與感觸。
[29] 墮胡塵:指長安被俘事。見前《月夜》題下注。
[30] 經年句:杜甫於去年秋天離開鄜州,至此為一年。
[31] 衣百結:衣服破爛,補綴有如百結。
[32] 慟哭二句:寫環境氣氛之悲慘,連松風溪流都似乎在和人的哭泣相應和。慟哭,放聲大哭。幽咽,低聲哽咽。回,回聲。
[33] 所嬌兒:所寵愛的孩子。嬌,一作「驕」。
[34] 顏色句:說過去養得白淨可愛。與下文的「垢膩」是今昔對照。
[35] 耶:同「爺」。背面啼:寫小孩怕生的情態。
[36] 補綴:指下文的「裋褐」。綴,一作「綻」。才過膝:指褐的長度。
[37] 海圖四句:意謂利用舊繡來修補裋褐,花紋被拆開,移動得曲折、顛倒。海圖,是所繡花紋,中有洶湧的波濤和天吳、紫鳳。天吳,虎身人面,八足十尾的水神(見《山海經·海外東經》及《大荒東經》)。
[38] 那無二句:意謂無奈行囊之中,沒有足夠的布帛,為家人製衣禦寒。那(讀如né),是「奈何」二字的合音。這裡說那無,下文說「衾裯稍羅列」,是略有,文義互見。
[39] 苞:一作「包」,字同。
[40] 頭自櫛:自己梳頭。
[41] 移時:一會兒工夫。朱鉛:即紅粉,婦女塗面所用。
[42] 狼籍句:白居易《新樂府·上陽白髮人》寫「天寶末年時世妝」,是「青黛點眉眉細長」,此雲「畫眉闊」,正與當時的式樣相反。見稚女隨手塗抹狼籍之狀。狼籍,散亂貌。
[43] 忘饑渴:忘掉了行旅之苦。《詩經·王風·君子於役》:「君子於役,苟無饑渴?」
[44] 嗔喝:發怒喝止。
[45] 翻思二句:意謂孩子雖然吵鬧,但回想在長安陷賊時思歸不得的愁苦,卻感到一種樂趣。雜亂聒,亂吵嚷。
[46] 生理句:生活問題哪裡談得上呢?意謂所憂不在個人。生理,生計。以上三十六句寫歸家悲喜交集之狀。「翻思」四句應上啟下,挽轉到憂時諫諍主題,是關鎖處。
[47] 至尊:指皇帝。蒙塵:逃難在外,蒙受風塵之苦。以上兩大段應首段北征意。以下四段應第二段戀闕而「恐君有遺失」意,就「東胡反未已」事陳策。
[48] 休練卒:停止訓練軍隊。
[49] 仰觀二句:意謂時局有好轉的現象。坐覺,猶言頓覺。妖氛,指安史叛軍的凶焰。豁,開朗。妖氛豁然散盡,象徵寇亂將平。
[50] 陰風二句:至德二載九月,即杜甫作此詩時,肅宗聽從郭子儀建議,借兵回紇平亂。回紇懷仁可汗派遣太子葉護、將軍帝德將精兵四千餘人至鳳翔(下文說「五千人」,是舉其成數),表示願意幫助唐朝收復兩京(見《通鑑》卷二一九)。
[51] 其王二句:謂回紇可汗歸順朝廷,助平亂逆,且回紇善以騎兵衝鋒陷陣。
[52] 一萬匹:回紇古俗,一人二馬,故五千兵驅馬萬匹。
[53] 此輩句:謂回紇兵少戰鬥力強,亦含有借回紇兵不宜過多意。
[54] 鷹騰:與下句的「箭疾」,俱形容回紇軍的剽悍急捷。
[55] 聖心二句:回紇軍至鳳翔後,肅宗大加犒賞,並命廣平王李俶(即後來的唐代宗)和葉護結為弟兄。當時朝中有不贊成借用外兵的,但在這種情況下,也為之氣奪,不敢公開反對。聖,指皇帝。虛佇,虛心期待。以上十六句論借兵回紇之所當戒。「諫諍」一層意。
[56] 伊洛二句:言收復東、西兩京(洛陽和長安),毫不費力。伊、洛,二水名,這裡指伊、洛流域的洛陽地帶。
[57] 官軍四句:意謂收復兩京之後,便當乘勝進兵。打開青、徐,在此一舉。然後北略恆、碣,直搗叛軍的根據地,平定叛亂。官軍請深入,指官軍鬥志昂揚,主動要求深入。伺,伺機,一作「可」。俱發,與回紇同時進兵,應前「少為貴」。青、徐,二州名,今山東省及蘇北地帶。恆,恆山;碣,碣石山,今山西、河北省地帶。
[58] 昊天二句:昊天,指秋天。昊,通作顥,白色。四時運行,春生夏長,秋天霜露下降,草木凋殘。舊說秋於五行為金,有肅殺之氣。杜甫認為局勢的發展,應該和這種正常的自然現象相一致,平定叛亂的時機到了。
[59] 禍轉二句:上句與下句互文見義。意謂胡人滅亡被擒,當在今年秋季。禍轉,厄運轉到胡人。
[60] 其:義同豈。
[61] 皇綱:皇朝的政權。以上十二句論官軍之可依、天時之可恃。「諫諍」二層意。
[62] 憶昨二句:意謂當安史叛軍攻進長安,玄宗所採取的應變措施,和古代帝王遭遇到類似情況時有所區別。狼狽,猶言困頓,比喻倉皇出走。段成式《酉陽雜俎》卷一六:「狼狽是兩物。狽前足絕短,每行常駕於狼腿上,狽失狼則不能動,故世言事乖者稱狼狽。」
[63] 奸臣:指楊國忠等。葅(jū)醢(hǎi):剁成肉醬,指被殺。
[64] 同惡:奸臣的黨羽。盪析,清除。
[65] 不聞二句:意謂周幽王寵愛褒姒,殷紂王寵愛妲己,招致亡國之禍;與玄宗之寵愛楊妃,引起安史之亂,情況雖然相似。但在馬嵬兵變的危急關頭,玄宗為了平服軍心,尚能當機立斷,將楊妃縊死。以古例今,畢竟不同於歷史上的亡國之君。上文所謂「事與古先別」,正在於此。惟下句作「褒妲」,上句作「夏殷」,夏桀的寵妃為妺喜,上下文不相合。顧炎武認為:「不言周,不言妺喜,此古人互文之妙。」(《日知錄》卷二七)按:依照顧氏的說法,則這兩句是「不聞夏、殷、周衰,中自誅妺(喜)、妲(己)、褒(姒)」的略文,古書中實罕此例。《史記·周本紀》載褒姒禍周,其妖異事跡,發生於夏代末期。《文選》李康《命運論》:「幽王之惑褒女也,祅始於夏庭。」駱賓王《代李敬業傳檄天下文》:「龍漦帝後,識夏庭之遽衰。」這裡可能化用典故,說夏,實際是指周。夏殷即「周殷」,以與下文「周漢」避復。
[66] 宣、光:周宣王和東漢光武帝,即上文所說的「中興主」,用以比喻肅宗。
[67] 桓桓二句:指馬嵬兵變,陳玄禮除奸事。玄宗逃難入蜀,陳玄禮以龍武大將軍領禁兵扈從西行。《通鑑》卷二一八,至德元載(756)六月:「丙申,至馬嵬驛,將士飢疲,皆憤怒。陳玄禮以禍由楊國忠,欲誅之。……會吐蕃使者二十餘人遮國忠馬,訴以無食,國忠未及對。軍士呼曰:『國忠與胡虜謀反!』或射之,中鞍。國忠走至西門內,軍士追殺之。……並殺其子戶部侍郎暄及韓國、秦國夫人。御史大夫魏方進曰:『汝曹何敢害宰相!』眾又殺之。……軍士圍驛。上聞喧譁,問外何事,左右以國忠反對。上杖屨出驛門,慰勞軍士,令收隊,軍士不應。上使高力士問之,玄禮對曰:『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恩正法。』……上乃命力士引貴妃於佛堂,縊殺之。……國忠妻裴柔與其幼子晞及虢國夫人、夫人子裴徽,皆走至陳倉,縣令薛景仙帥吏士追捕,誅之。」桓桓,威武貌。鉞(yuè),大斧。仗鉞,指侍衛皇帝。《尚書·牧誓》:「王左仗黃鉞,右秉白旄。」
[68] 微爾二句:上句說,假如沒有你(指陳玄禮),人民已淪為異族,受胡人的統治。即孔子所說「微管仲,吾其披髮左衽矣」(《論語·憲問》)的意思。下句說,由於有了你,到現在國家還存在。微,無。以上十二句借馬嵬兵變事,喻明君當內肅宮闈,外任賢良。「諫諍」三層意。
[69] 大同殿:在南苑興慶宮勤政樓之北。玄宗常在此朝見群臣。
[70] 白獸闥:即白獸門(「門」「闥」同義,因叶韻而改),在凌煙閣之北、太極殿的西南。睿宗景雲元年(710),玄宗為臨淄王時所發動的宮廷政變,即由白獸門攻入太極殿,殺韋後,平定內亂,成就了帝業。事見《舊唐書·玄宗紀》及《通鑑》卷二〇九。
[71] 翠華:以翠羽為飾的旗,是皇帝所用儀仗。司馬相如《上林賦》:「建翠華之旗。」
[72] 佳氣:興旺之氣。古代迷信,認為望氣能知國運興衰。
[73] 園陵二句:意謂唐軍即將收復長安,皇室祖先的神靈,有人奉祀,灑掃園林,禮數不缺。園陵,指唐朝歷代皇帝的墓園和墳冢。
[74] 煌煌二句:重申國運必然中興的信心,用以結束全篇。煌煌,光輝盛大貌。唐朝第一代皇帝是高祖李淵,而實際完成統一事業,創建國家的則是太宗李世民,故云「太宗業」。末八句,借太宗宏業以激勵今上。「諫諍」四層意。
【評】 這詩作於安史亂後,以「東胡反未已,臣甫憤所切」為主腦,生髮出一大段議論。當存亡危急的關頭,杜甫不可能不把平亂的希望,寄托在唐王朝的中興上。詩中對最高統治者作了熱情的讚揚,甚至對唐玄宗荒淫失國的行為,也曲為回護。這正反映了封建士大夫的階級意識,杜甫思想局限的一面。然而他的內心深處,並不是沒有矛盾的。詩以「恐君有遺失」為線索,敘述政治上的排擠和打擊,粉碎了自己許身稷、契,致君堯、舜的幻想;對當時朝廷平亂的措施,特別是借用外兵一事,抱有深長的憂慮。因而在追懷舊主,歌頌新君,展望局勢,興奮激動的同時,又有所怨誹,有所譏刺。複雜而深刻的內容,形成了詩歌沉鬱頓挫的風格。黃庭堅曾說《北征》「書一代之事,以與《國風》《雅》《頌》相表里。」(范溫《潛溪詩眼》引)論其精神實質,是和《自京赴奉先詠懷》的感時憂世息息相通的。
羌村三首
這詩和《北征》是同時所作。第一首寫由鳳翔初到家時的情景,次首寫到家後的感慨,末首寫鄰里的慰勞,內容可與《北征》相印證。詩的篇幅比較簡短,表現得特別精警透闢。和《北征》的鋪陳終始,縱橫開闔,用筆不同;而異曲同工,各具特色。羌村,在鄜州城外,杜甫家居所在。胡光煒曰:「羌村雲者,蓋其地嘗為羌族人東來者所聚居,猶今言回回營、陝西街之類。」(見《杜甫羌村章句釋》,下同)
其一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 [1] 。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 [2] ,驚定還拭淚。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 [3] 。鄰人滿牆頭 [4] ,感嘆亦歔欷 [5] 。夜闌更秉燭 [6] ,相對如夢寐。
【注釋】
[1] 崢嶸二句:寫黃昏景色。崢嶸,形容天空中重疊而高峻的雲峰。夕陽把暮雲映得鮮紅,故曰「赤雲」。西,向西移動。日腳,照射到地面的陽光。古人不知地球轉動,見日光移,以為太陽在走,故稱之為「腳」。下平地,下與地平。
[2] 妻孥句:妻孥(nú),即妻子。怪我在的「怪」,即下句的「驚」。驚怪是因為出乎意料的緣故。胡光煒曰:「不言喜而言怪者,以為甫死久矣,不意其尚在。言喜反淺之也。」
[3] 生還句:言生還出於偶然。遂,遂願,即如願。
[4] 鄰人句:鄉村牆矮,站在牆外,可以看到牆內。杜甫突然回來,轟動四鄰,但因他初到家,又不便進來,故圍牆觀看。
[5] 歔欷:嘆聲。
[6] 夜闌:夜將盡,即夜深。更秉燭:秉,本是執持的意思,後來都以秉燭通用作為燃燭。這裡的燭,非指蠟燭。古時蠟燭,惟富貴人家用之。胡光煒曰:「燭是松明之類,略如今之火把。置於屋隅以照夜。更者,前燭已盡,而復易之。」按:陶潛《歸田園居》:「日入室中暗,荊薪代明燭。」可與此相證。
其二
晚歲迫偷生,還家少歡趣 [1] 。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卻去 [2] 。憶昔好追涼,故繞池邊樹。蕭蕭北風勁,撫事煎百慮 [3] 。賴知黍秫收 [4] ,已覺糟床注 [5] ,如今足斟酌 [6] ,且用慰遲暮 [7] 。
【注釋】
[1] 晚歲二句:晚歲,晚年。時杜甫雖只四十六歲,由於飽經憂患,已很衰老。他此次在鳳翔,因疏救房琯,觸怒肅宗,被放還鄜,政治上受了很大的打擊,想到年已老大,世亂方殷,故偷生之感,愈為迫切,雖還家而少歡趣。偷生,猶言苟活,意指未能施展抱負。
[2] 嬌兒二句:寫孩子對父親既親熱又害怕的情景。不離膝,經常圍繞在身邊。卻去,退下,躲開。畏,是承上句的「少歡趣」而說的。
[3] 憶昔四句:寫獨自徘徊庭院,撫今思昔的心情。杜甫於天寶十五載(756)六月逃難來鄜州,離開鄜州是七月,時當夏季,常在池邊的樹下納涼。現在重尋舊跡,北風颳得樹葉蕭蕭作響,已是深秋。一年多來時事的變化,使他感到百慮煎心,故下文幻想用酒來麻醉自己。追涼,納涼。
[4] 賴知:幸而知道。黍秫:制酒的主要原料。有黏性的黍叫秫。黍秫,一作「禾黍」。
[5] 糟床註:糟床里注出酒來。胡光煒曰:「糟床者,制酒之具。此時未有燒酒。煮谷和以曲,故笮而分之。嵇康《聲無哀樂論》:『猶簁酒之囊漉,雖笮具不同,而酒味不變也。』蓋以初成之酒和糟入囊盛之,置竹床中笮出酒,而留滓於囊。其清汁為酒,濁汁為糟。」
[6] 足斟酌:意謂有酒可飲。斟酌,篩酒。
[7] 遲暮:衰老之年。屈原《離騷》:「恐美人之遲暮。」
其三
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驅雞上樹木 [1] ,始聞叩柴荊 [2] 。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 [3] 。手中各有攜,傾榼濁復清 [4] 。苦辭「酒味薄 [5] ,黍地無人耕。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征 [6] 。」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 [7] 。歌罷仰天嘆,四座淚縱橫。
【注釋】
[1] 驅雞句:樂府《雞鳴》:「雞鳴高樹顛。」阮籍《詠懷》:「晨雞鳴高樹。」據此,可見雞棲樹上。
[2] 柴荊:柴荊編扎的門戶。分言之,為柴門,荊扉;合言之,為柴荊。
[3] 問:慰問。
[4] 榼(kē):盛酒器。濁復清:濁酒和清酒。下句的「酒」字意貫上文。
[5] 苦辭句:因酒味薄而表示歉意。苦辭,一再地說。苦,一作「莫」。莫辭酒味薄,是說不要因為酒味薄而辭謝不受。
[6] 黍地三句:申述「酒味薄」的原因。由於戰爭未息,勞動力缺乏,黍地歉收,原料不足,所以只能釀出薄酒。兒童,父老們稱丁壯之詞。
[7] 艱難句:表示「為父老歌」的用意,不是歌辭。艱難,承上文而言。意謂這酒得來不易,味雖薄而情則深,使受者感激慚愧。
【評】 老杜組詩均有各自成章而意脈貫通之妙,這三詩中「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是全詩的主線。第一首寫初至家,從妻孥、鄰人兩方面寫出。二、三兩首歸家後事,分承這兩者展開。在這一組織中曲折以寫亂中歸家微細的感情變化。首章寫初至家之驚喜,妙在無一字寫喜事,妻孥之驚怪,鄰人之唏噓,處處透露出世亂飄蕩的沉重之感。第二首寫歸家初時的激動業已過去,撫今追昔,漸覺百慮叢生,故寄望於斗酒,以慰遲暮,仍貫穿著亂世之感。第三首父老遺酒,則為愁悶中之慰安,又通過主客相問將一己之愁悶擴展至於眾生。於是仰天長嘆,四座雨淚,快事又翻作愁事。三詩起以淚(驚定還拭淚),結以淚(四座淚縱橫),彌見喜之短暫飄渺,而悲之深重久長。全詩的描述又於樸質中見深刻。「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寫盡鄉村風光,「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鄰人滿牆頭,感嘆亦噓唏」,「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卻去」等,又曲盡久別相逢之情狀。故王遵岩評云:「一字一句鏤出肺腸;而婉轉周至,躍然目前,又若尋常人所欲道。真《國風》之義。」(引自《杜詩鏡詮》)
九日藍田崔氏莊
這詩是杜甫乾元元年(758)任華州(今陝西華縣)司功參軍時所作。詩寫重九宴集,借酒澆愁,自傷遲暮的感慨。通篇寓意深曲,而以翻騰出之,筆力矯健挺拔,生動淋漓,和下選《登高》同為杜集中重九名作。藍田縣,唐屬京兆府,即今陝西省藍田縣,去華州八十里。崔氏莊又稱崔氏東山草堂或玉山草堂,在王維輞川別業的附近。主人是位隱士,名不詳。這年秋,杜甫往游其地。集中有《崔氏東山草堂》。
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 [1] 。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 [2] 。藍水遠從千澗落 [3] ,玉山高並兩峰寒 [4] 。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 [5] 。
【注釋】
[1] 盡君歡:為君而盡歡,指登高痛飲。
[2] 羞將二句:寫醉後情趣,反用孟嘉落帽事。《晉書·孟嘉傳》:「嘉為征西桓溫參軍,溫甚重之。九月九日,溫燕(讌)龍山,寮佐畢集。時佐吏並著戎服。有風至,吹嘉帽墮落,嘉不之覺。」孟嘉以落帽為風流,杜甫此則以不落為風流。倩,請。
[3] 藍水句:藍水,即灞上水。源出藍田縣藍田谷,合溪谷之水北流,注入於灞水,故曰「遠從千澗落」。
[4] 玉山句:玉山即藍田山,在藍田縣東。藍田山距華山不遠,與華山東北的雲台峰並峙,故曰「高並兩峰寒」。
[5] 明年二句:感嘆年華代謝,言外之意,是說茱萸未必能使人長壽,與首句「老去悲秋」相應。《西京雜記》卷上:「漢武帝宮人賈佩蘭,九月九日佩茱萸食餌,飲菊花酒,雲令人長壽。相傳自古,莫知其由。」
【評】 此詩寓峭拔於清雋,寓深穩於流蕩。首聯對起揭出一詩主調,「老去悲秋」而又「強自寬」,則今日「盡君歡」之高「興」,又暗蘊「悲秋」之意。二聯翻用孟嘉事,「羞將短髮」正見老去悲秋之意,而笑倩正冠,又見老來風流之雅「興」。三聯忽作健筆,寫出藍水玉山孤拔飛動之狀,看似與前二聯不續,實以振起前二聯頹勢,以見出一個「興」字。末聯由山水長青而發問「明年此會知誰健」,卻不作答,只以醉看茱萸作結,則年華代謝,盡付一醉之中,正照「老去悲秋」而又「強自寬」之意,餘意盡在不答之中。朱瀚雲「通篇不離悲秋嘆老,盡歡至醉特寄託耳」。此說甚有解會。
贈衛八處士
衛八處士未詳其名。處士,未應舉出仕的士人的通稱。杜甫於乾元元年(758)冬由華州到洛陽,次年春,又返華州(參見《新安吏》題下注)。衛八處士的家大概就住在由洛陽赴華州的途中,杜甫往訪,一宿而去。詩中寫人生離合之情、故舊存歿之感、主人的深摯友誼、小孩的天真可愛。撫今思昔,有喜有悲。平平寫來,愈覺耐人尋味。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1] 。今夕復何夕 [2] ,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 [3] 。訪舊半為鬼 [4] ,驚呼熱中腸 [5]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怡然敬父執 [6] ,問我來何方。問答殊未已,兒女羅酒漿 [7] 。夜雨剪春韮,新炊間黃粱 [8] 。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9]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10]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11] !
【注釋】
[1] 人生二句:參和商都是星宿名。兩星東西相對。在天體上的距離約有一百八十度,當此星升上地面,彼星即沉沒地平線下,故曰「不相見」。動,每,往往。
[2] 今夕句:《詩經·唐風·綢繆》:「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因喜出望外,故曰「何夕」。
[3] 鬢髮句:杜甫這年四十八歲。他和衛八處士別二十年而重逢,別時衛是個未婚的青年,這時大約也有四十左右了。
[4] 訪舊句:言兵亂隔絕,舊日沿途尋訪過去的親友已大半物故。
[5] 驚呼句:言與衛八驚相重逢時情感激動。以上二句是全詩關鎖,參篇末評語。
[6] 怡然:和悅親近貌。父執:父友。親近的朋友稱為執友。
[7] 問答二句:意謂有的孩子還在談話,另外的孩子已去張羅酒漿,招待客人。薄酒曰漿,這裡的酒漿,就是指酒。兒女,一作「驅兒」。
[8] 新炊句:言新炊的飯里攙著黃粱。粱,谷名,有白、黃、青之分。以白粱做飯,攙些黃粱,更加香美。
[9] 累十觴:連干十杯。
[10] 故意:猶言舊情。
[11] 世事句:當時局勢極度緊張(參看《新安吏》題下注),別後兩地相隔,會合難期,故云。
【評】 「訪舊」「驚呼」二句是全詩關鎖。杜甫善言情,他常把最深曲的感受置於篇首,給人以震撼心靈的印象。此二句前是總寫此次會面所引起的強烈感受,由此導入沿途訪舊,半為化物;驚遇衛八,中腸感激。然後再詳寫見面後的情事。章法與《自京赴奉先詠懷》相近。這種結構方法多用於鋪敘性的篇章。因順序鋪敘,易流於平熟。這樣寫既使主旨突出,又使章法有變化。後來韓愈的五七言古詩多用此法。
新安吏
本篇和《潼關吏》、《石壕吏》以及《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六篇,是杜甫在乾元二年(759)春間寫成的一組「即事名篇」的新樂府詩,後人合稱之為《三吏》《三別》。當時,安史叛軍首領安慶緒據守鄴城,唐朝派郭子儀、李光弼等九節度使率大軍圍攻。諸軍無統帥,而以宦官魚朝恩為觀軍容宣慰使。結果,大軍潰於城下,郭子儀退守河陽,洛陽震動,時局又一度緊張起來。杜甫於乾元元年(758)六月由左拾遺出任華州司功參軍,冬末,曾到洛陽探望故鄉,鄴城敗後,由洛陽回華州任所,這六首詩寫途中親見親聞的事實,真實地反映出戰亂時代人民生活的痛苦,表現了作者同情人民和憂念時局的心情。黃生曰:「《新安吏》以下,述當時征戍之苦,其源出於變風、變雅,而植體於蘇、李、曹、劉之間。」(《杜詩說》)六詩各寫一事,各自成篇。本篇寫唐軍敗後。補充兵員,還沒有達到服役年齡的中男被征入伍的情況。新安,唐屬河南道,今河南新安縣。
客行新安道 [1] ,喧呼聞點兵。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 [2] 。中男絕短小,何以守王城 [3] ?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 [4] 。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 [5] 。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我軍取相州 [6] ,日夕望其平。豈意賊難料,歸軍星散營 [7] 。就糧近故壘,練卒依舊京。掘壕不到水,牧馬役亦輕 [8] 。況乃王師順,撫養甚分明。送行勿泣血,僕射如父兄 [9] 。
【注釋】
[1] 客:第三者的泛稱,這裡是杜甫自指。
[2] 府帖二句:是新安吏回答杜甫的話。唐代實行府兵制,稱徵兵文書為府帖。《唐六典》卷三:「凡男女始生為嬰,四歲為小,十六為中,二十有一為丁,六十為老。」《唐會要》卷八五:「天寶三載(744)十二月赦文……自今已(同「以」,下同)後,百姓宜以十八已上為中男,二十三已上成丁。」成丁才服兵役。因無丁可抽而抽到中男,故云「次遣中男行」。次,挨次。
[3] 王城:猶言國都,此指洛陽。因洛陽為唐東京。
[4] 肥男二句:以「肥」和「瘦」、「有母送」和「獨伶俜」錯綜成文,概括出發新兵的各種不同情況。伶(línɡ)俜(pīnɡ),孤零貌。
[5] 白水二句:寫新兵出發後環境氣氛的悲慘。王嗣奭曰:「哭者眾,宛若聲從山水出,而山哭,水亦哭矣。至暮,則哭別者已分手去矣,白水亦東流,獨青山在,而猶帶哭聲,蓋氣青色慘,若有餘哀也。」(《杜臆》卷三)按:王說剖析甚細,惟「猶哭聲」與「青山」之「青」無甚關係。蓋新兵及送行者去後,杜甫在沉思中產生一種幻覺,山野空曠,哭聲猶如在耳,故云。下面寬慰新兵家屬之詞,也是寫內心活動,不一定是實敘。
[6] 相州:即鄴城,在今河南安陽市西。
[7] 豈意二句:《通鑑》卷二二一乾元二年二月:「郭子儀等九節度使圍鄴城,……城久不下,上下解體。(史)思明乃自魏州引兵趣鄴。……三月壬申,官軍步騎六十萬陳於安陽河北,思明自將精兵五萬敵之。……大風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晝晦,咫尺不相辨,兩軍大驚,官軍潰而南,賊潰而北,棄甲仗輜重委積於路。子儀以朔方軍斷河陽橋保東京。……諸節度各潰歸本鎮。」賊難料,指史思明來援鄴城。歸軍星散,指諸節度各潰歸本鎮。
[8] 就糧四句:仇兆鰲註:「就糧,見有食也;練卒,非臨陣也;掘壕牧馬,見役無險也。」(《杜詩詳註》卷七)舊京,即洛陽。不到水,言掘壕很淺。
[9] 僕射句:僕射(yè),指郭子儀。郭子儀於至德二載(757)五月官左僕射,這年的九月,他領兵收復長安,十月攻克洛陽,以功加司徒,乾元元年(758)進位中書令。王嗣奭曰:「子儀時已進中書令,而稱其舊官,蓋功著於僕射時,且御士卒寬,郭僕射熟於人口,就其易曉者言之,俾無所懼。」(《杜臆》卷三)如父兄,言愛護士卒。語本《淮南子·兵略訓》:「上視下如子,則下視上如父;上視下如弟,則下視上如兄。」宋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一八一:「李(光弼)郭(子儀)皆唐名將。(李)臨淮馭軍嚴,士不敢仰視;(郭)汾陽頗寬大,故子美《新安吏》點兵詩云:『送行勿泣血,僕射如父兄。』」
潼關吏
潼關在唐關內道華州華陰縣(今陝西潼關縣),地形險要,為長安門戶。天寶十五載(756)六月,安史叛軍攻破潼關,長安旋即失守。相州敗後,洛陽吃緊,叛軍有再度向西進犯的可能,故修關以備寇。這詩寫士兵築城的情況,表現出作者對保衛都城,具有信心;而其用意,則在於批評朝廷過去軍事上的失策,提出教訓,作為鑑戒。鄭杲曰:「戒任將不專也。祿山之犯潼關也,哥舒翰欲但自守,明皇(唐玄宗)聽楊國忠邪謀,促戰致敗,此前車之鑑也。於時(郭)子儀退保東都,魚朝恩譖之,故陳往事以戒將來焉。」(見《唐宋詩舉要》卷二引《杜詩鈔》)
士卒何草草 [1] ,築城潼關道。大城鐵不如,小城萬丈餘 [2] 。借問潼關吏:修關還備胡?要我下馬行 [3] ,為我指山隅。連雲列戰格 [4] ,飛鳥不能逾。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 [5] ?丈人視要處,窄狹容單車 [6] 。艱難奮長戟,萬古用一夫 [7] 。哀哉桃林戰,百萬化為魚 [8] 。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 [9] !
【注釋】
[1] 草草:勞苦貌。《詩經·小雅·巷伯》:「勞人草草。」
[2] 大城二句:大城和小城都是指潼關。關在山上。鐵不如,言其堅固。萬丈余,言其綿長。上下分舉,而文義互見。
[3] 要:「邀」的借字。
[4] 連雲句:言建築在關上的防禦工事,望去有如連雲。戰格,木柵一類的東西。
[5] 胡來二句:言倘若胡兵來犯,但據關以自守,西都便可無憂。西都,指長安。《元和郡縣圖志》卷二謂潼關「上躋高隅,俯視洪流,盤紆陵極,實為天險。河之北岸則風陵津,北至蒲關六十餘里,河山之險,迤邐相接……蓋神明之奧區,帝宅之戶牖。」
[6] 丈人二句:言險要之處,連兩乘車子都不能並行。丈人,關吏對杜甫的尊稱。
[7] 艱難二句:張載《劍閣銘》:「一夫荷戟,萬夫趦趄。」此化用其意,形容地形的險阻。艱難,艱難之際,指戰爭的緊要關頭。萬古,猶言從古以來。
[8] 哀哉二句:靈寶以西至潼關一帶,古稱桃林塞。哥舒翰率守關的大軍二十萬,與安祿山部將崔乾祐軍戰於靈寶,大敗。兵士溺死黃河者數萬人,故云「化為魚」。
[9] 請囑二句:潼關利於固守,哥舒翰之所以致敗,是由於玄宗聽信讒言,促其出戰。這裡指責哥舒,實際是提醒朝廷,要接受這次慘痛的教訓,勿再蹈覆轍,詞微而義顯。「請囑」「慎勿」,表示希望之詞。
石壕吏
這詩寫一老婦被迫應役。它一方面反映了當時戰爭情況的緊急;另一方面描繪了動亂時代人民生活的悲慘和官吏的橫暴。詩中老婦訴說一段,語語以哽咽出之,如聞其聲。筆墨里飽和著作者對人民深切同情的淚水。石壕,唐河南道陝州峽石縣鎮名,在今河南陝縣東南。
暮投石壕村 [1] ,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看門 [2] 。吏呼一何怒 [3] ,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 [4] 。一男附書至 [5] ,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 [6] ,死者長已矣 [7] !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 [8] ,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 [9] 。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 [10] ,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 [11] ,獨與老翁別 [12] 。
【注釋】
[1] 投:投宿。
[2] 出看門:出來照料門戶。意指應付來吏。看,讀平聲。一作「出門看」。
[3] 吏呼句:因為老翁逃走,這家沒有可捉的對象,所以吏怒呼索人。
[4] 三男句:意謂有三個兒子,都參加了圍攻鄴城的戰役。
[5] 附書:托人帶信。
[6] 且偷生:姑且活一天是一天。
[7] 長已矣:長遠地完了,即不可復生的意思。
[8] 乳下孫:正在吃奶的小孫兒。
[9] 有孫二句:說明家裡還有個媳婦,但不能出來接待吏人。出入,是偏義複詞,偏用出義。裙是古代婦女的正式服裝,不著裙,不便見客。一作「孫母未便出,見吏無完裙」。
[10] 急應句:時唐軍敗於鄴城,郭子儀退守河陽,捉去的兵丁伕役,都集中到那裡。河陽,在黃河北岸,洛陽的對面,即今河南孟縣。
[11] 登前途:踏上征途。
[12] 獨與句:暗示這老婦已被捉去。
新婚別
鄭杲謂此詩:「刺不恤新婚也。古者仁政,新有婚者期不使。」(《杜詩鈔》)詩用新婦的口吻,曲折而深刻地抒寫出生離死別的悲哀,但由於時局危迫,她卻又抑制著內心的痛苦,勉勵丈夫努力從軍,表現得激昂慷慨。這正可以看出杜甫憂民憂國複雜的矛盾心理狀態。
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 [1] 。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結髮為君妻 [2] ,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 [3] !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 [4] 。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 [5] ?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 [6] 。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將 [7] 。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 [8] 。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 [9] 。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 [10] 。羅襦不復施 [11] ,對君洗紅妝 [12] 。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迕 [13] ,與君永相望 [14] 。
【注釋】
[1] 兔絲二句:古代認為女子嫁個丈夫,終身就有依靠;可是嫁個軍人,仍然是靠不牢,故以「兔絲附蓬麻」起興。《古詩》:「與君為新婚,兔絲附女蘿。」此化用其語。兔絲,即菟絲子,屬旋花科,是柔弱的蔓生植物,必須纏繞在其它植物的枝幹上,才能向上生長。蓬和麻,都是小植物,兔絲依附其上,自然引蔓不長。
[2] 結髮句:偽蘇武詩:「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此化用其語。君妻,一作「妻子」。
[3] 無乃:疑問語氣,猶言豈不是。
[4] 君行二句:意謂河陽雖離家不遠,但在當時軍事上卻是最前線,暗示此次生離,可能也就成為死別,故下云:「君今往死地。」
[5] 妾身二句:古禮:婦人嫁三日,告廟上墳,謂之成婚。婚禮既明,然後稱姑嫜。現在「暮婚晨告別」,婚禮還沒完成,丈夫就走了,做新媳婦的又怎好去拜見公婆呢?身,指在家庭中的身分。姑嫜,即公婆。嫜,也可寫作「章」。
[6] 藏:深居閨閣中。
[7] 生女二句:意謂女子結了婚,無論丈夫怎樣,總算是有了依靠,《埤雅》引語曰:「嫁雞與之飛,嫁狗與之走。」即今語「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意思。歸,指女子出嫁。將,跟隨在一起生活。得將,一作「相將」。
[8] 誓欲二句:意謂本想和丈夫同去,但在急迫的情況下,內心又反感慌亂,不能決定。形勢,猶言情勢。蒼黃,通作「蒼惶」、「蒼遑」或「倉皇」,《名義考》卷八:「蒼黃,谷色也。農人乘蒼黃而取之,謹蓋藏,戒後時也。故以蒼黃為匆遽義。彼作『遑』作『惶』者,不知其為『黃』而誤也。」
[9] 婦人二句:漢名將李陵,在一次作戰中,發現士氣不振。追查原因,是由於有許多士兵攜帶妻子來到軍隊里的緣故(見《漢書·李陵傳》)。此暗用其意。
[10] 自嗟二句:言家貧嫁衣置辦不易。致,備辦。襦(rú),短襖。裳,下衣。
[11] 不復施:不再穿。
[12] 紅妝:即紅粉妝。古代婦女塗面用米粉或鉛粉,紅色的稱為紅粉。《古詩》:「娥娥紅粉妝。」
[13] 人事句:世間的事,往往錯迕難如人願。意謂新婚次日,想不到就是離別從軍。錯迕(wǔ),錯雜交迕。
[14] 望:讀平聲。
垂老別
這詩寫一老人應徵服兵役,離鄉別妻的悲哀,用意與《新婚別》略同。垂老,將老的意思。古人七十稱老。
四郊未寧靜,垂老不得安 [1] 。子孫陣亡盡,焉用身獨完 [2] !投杖出門去,同行為辛酸。幸有牙齒存,所悲骨髓干。男兒既介冑 [3] ,長揖別上官 [4] 。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孰知是死別 [5] ,且復傷其寒!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 [6] 。土門壁甚堅,杏園度亦難。勢異鄴城下,縱死時猶寬 [7] 。人生有離合,豈擇衰老端 [8] !憶昔少壯日,遲回竟長嘆 [9] 。萬國盡征戍 [10] ,烽火被岡巒。積屍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鄉為樂土?安敢尚盤桓 [11] !棄絕蓬室居 [12] ,塌然摧肺肝 [13] 。
【注釋】
[1] 四郊二句:《禮記·曲禮》:「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所言「垂老不得安」,暗諷統治者無能反殃及垂老。
[2] 子孫二句:意謂被征服役,不過死於戰場;即使不投軍,也難在這戰亂年代裡孤獨地存活下去。通篇都是自傷之詞,有人認為因子孫陣亡,憤而從軍,與詩意不合。
[3] 介冑:指穿上了軍裝。介,鐵甲;胄(zhòu),軍盔。
[4] 長揖句:言從軍出發。古禮,介冑在身,長揖不拜。上官,指當地掌管兵役的官吏。
[5] 孰知句:即下文所說「此去必不歸」的意思。孰知,同「熟知」,明明知道。
[6] 還聞句:寫老妻對自己的關懷。與上文「且復傷其寒」對照見義。《古詩》:「努力加餐飯。」加餐,意指保重身體。
[7] 土門四句:分析當時形勢,是老人安慰他妻子的話。意謂現今唐軍防守堅固,和進攻鄴城時情況不同,不會馬上戰死。土門,即土門口,太行山井陘關八陘的五陘。杏園,在今河南汲縣。土門和杏園都是唐軍扼守的據點。壁,營壘。時猶寬,還有一段時間。
[8] 人生二句:意謂人生有合必有離,即使在老年,別離也是難以避免的事。端,思緒。衰老端,指老年傷別的心情。衰老,一作「衰盛」。
[9] 憶昔二句:這老人少壯日,正當開元年間,是唐朝的全盛時期。他回憶過去,故「遲回」;想到當前,故「長嘆」。遲回,猶言低徊。嘆,讀平聲。
[10] 萬國:猶言萬方。征戍:一作「東征」。
[11] 何鄉二句:與開頭四句相應。意謂萬方多難,個人不應該而且也不可能安居在家裡。《詩經·魏風·碩鼠》:「逝將去女(汝),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盤桓,留戀不舍貌。
[12] 蓬室居:指窮苦的家。
[13] 塌然:形容精神上的崩潰狀態。摧肺肝:內心傷痛。
無家別
這詩寫一戰敗士兵回到家鄉,重新被征服役事。詩中描繪了兵亂之後,人煙稀少,田園蕪廢的荒涼圖景,細緻地刻畫出他再度應徵、離開這殘破家園時的悲慘心情。因他家的人都已死去,有家等於無家,故以《無家別》名篇。
寂寞天寶後 [1] ,園廬但蒿藜。我里百餘家,世亂各東西。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賤子因陣敗 [2] ,歸來尋舊蹊 [3] 。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淒。但對狐與狸,豎毛怒我啼 [4] 。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 [5] 。方春獨荷鋤,日暮還灌畦 [6] 。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 [7] 。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家鄉既盪盡,遠近理亦齊 [8] 。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溪 [9] 。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 [10] 。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 [11] !
【注釋】
[1] 天寶後:指安史亂後。安史之亂起於天寶十四載(755),第二年七月,即改元為至德。
[2] 賤子:兵士自稱。陣敗:指九節度兵潰鄴城(詳見前《新安吏》題下注)。
[3] 歸來句:路徑沒於蒿藜之中,亡歸不能辨識,故曰「尋」。蹊(xī),小路。
[4] 久行四句:按古詩《十五從軍征》「……遙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從狗竇入,雉從樑上飛。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杜用其意而變其語,可見其善於變古。日瘦,太陽黯淡無光。氣,指風。《莊子·齊物論》:「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
[5] 宿鳥二句:意謂人戀本土,有如鳥戀本枝,雖窮困在所不辭。《古詩》:「越鳥巢南枝。」上句化用其意。宿鳥,投林的歸鳥。且窮棲,姑且窮苦地過活。
[6] 灌畦:澆菜地。畦(qí),指一塊塊的菜地。《漢書·食貨志》:「菜茹有畦。」
[7] 召令句:言重新被征入伍。鞞,字同「鼙」,騎鼓。
[8] 雖從六句:寫入伍時心情,有三層轉折:服役本州,雖然離家較近,但家中根本無人;接著想到遠去將會迷失家鄉,近行終究勝於遠去;最後慨嘆家鄉實際業已盪盡,近行和遠去也沒有什麼分別。沈德潛曰:「(杜詩)有透過一層法。……無家客而遣之從征,極不堪事也。然明說不堪,其味便淺。此云:『家鄉既盪盡,遠近理亦齊。』轉作曠達,彌見沉痛矣。」(《說詩晬語》卷上)攜,分離的意思。
[9] 永痛二句:追溯往事。安史亂起,他從軍出征,丟下了久病在床的母親。五年後(從天寶十四載到乾元二年),戰敗回家,母親已經死去。委溝溪,意指死後無人收葬。《孟子·梁惠王下》:「凶年飢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此化用其語。
[10] 終身句:言母子兩人,都抱恨終身。酸嘶,因悲痛而失聲。
[11] 蒸黎:老百姓。蒸,眾。黎,平民。
【評】 杜甫的《三吏》、《三別》等敘事詩不僅效法漢樂府,化用其音節、語言,而且有跡象說明它們還多從唐代當時民間歌詩中汲取營養。初盛唐間的詩僧王梵志,其作品多吸取中原民歌因素。如果我們把王詩與上述杜詩對讀,就會發現,杜詩中有許多句子是從王詩中化出的。比如梵志詩「婦人因重役,男子從征行……血流遍荒野,白骨在邊庭」;「父母生兒身,衣食養兒德……兒大作兵夫,西征吐蕃賊」;「路人見心酸,傍者嘆罪過」;「男女有亦好,無時亦最精。兒在愁他役,又恐點著征」等(均見伯三四一八號卷),都不難在杜甫上述詩中找到印證。由此我們可以進一步明白,新樂府在藝術形式上的起因。其次杜甫學習古樂府與當代民歌又都出以己意,加以創新,形成自己的獨特風格。特別顯著的是他在敘事詩中合理地參用了五言抒情古詩的一些表現手法,著重於人物的心理活動、精神狀態的刻畫。他總是善於抓住人物感情上的矛盾,通過一定的組織結構,反覆委曲地鏤刻。並且常常採用抒情詩情景交融的特點,插入景語,如「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等,來增強敘事的感染力。所以這些篇章的語言形式,雖不同於其抒情詩的刻煉警絕而表現為平易通侻,然而那沉鬱博大的感情,頓挫曲折的布局,仍有其一以貫通之處。這就是杜甫新樂府詩的獨特的個性化的風格。
佳人
這詩寫一貴族婦女因母家失勢,丈夫喜新厭舊而被遺棄。她的身世遭遇,側面地反映出時代變亂,並揭露了封建階級以勢力為轉移的愛情關係。詩人塑造這一人物形象,著重描繪其品格貞潔,不同凡俗的一面;而她那憔悴憂傷,怨而不怒的心情表現,則和封建文化教養有關。在陳陳相因的棄婦詞中,是一首別開生面的優秀作品。
絕代有佳人 [1] ,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 [2] ,零落依草木 [3] 。關中昔喪亂 [4] ,兄弟遭殺戮。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 [5] 。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 [6] 。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 [7]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 [8] 。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摘花不插鬢 [9] ,采柏動盈掬 [10]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11] 。
【注釋】
[1] 絕代句: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絕代,即絕世(唐人避太宗李世民諱,改「世」為「代」)。
[2] 良家子:上層社會的女子。古以良賤對舉,良家,用以區別於賤民。漢時規定,醫、商、賈、百工不得稱為良家(見《漢書·地理志》如淳注),後世遂以良家泛指有社會地位的人家。
[3] 零落句:零落,謂身世飄零。依草木,謂幽居深山之中。
[4] 關中句:指天寶十五載(756)安史叛軍攻占長安。喪,讀去聲。
[5] 世情二句:意謂人情冷暖,自身因母家衰敗,遂受夫婿厭薄。衰歇,猶言沒落。轉燭,燭光在風中轉動不定,比喻世事變化無常。
[6] 夫婿二句:言丈夫另有新歡。輕薄,通常指行為不檢。這裡的輕薄兒,猶言薄情郎。按:下句並非寫新人之美,而是寫丈夫的喜新厭舊。意謂在丈夫眼裡,新人是「美如玉」的。
[7] 合昏四句:以上二句興起下二句。合昏知時,鴛鴦雙棲,對新人來說,正和新婚的歡娛相同,故「笑」。對舊人來說,則物猶如此,人何以堪,故「哭」。合昏,即馬纓花,又名合歡或夜合,豆科喬木。葉為羽狀複葉,由多數小葉組合而成,早晨開放,入夜便聚合在一起,故曰「知時」。按:古典詩歌中寫夫妻同居,經常用合歡、鴛鴦之類的事物起興。這裡以「新人」和「舊人」相對照,從正反兩面著筆,雙承其義,則是杜詩語言藝術上的獨創。
[8] 在山二句:托物寓意。意謂幽居空谷,可以保持貞潔。《詩經·小雅·四月》「相彼泉水,載清載濁」。
[9] 插鬢:鬢,一作「發」,一作「髻」。
[10] 采柏句:柏常綠不凋,有耐寒的特性,故采之以見情操。動,每、往往。兩手承取曰掬。盈掬,就是滿把。掬,一作「握」。
[11] 天寒二句:回照幽居空谷。沈德潛評此二句「結處只用寫景,不更著議論,而清潔貞正意,自隱然言外,詩格最超。」
【評】 此詩很能見出杜甫善於熔鑄古今,自成一家的功力,當與兩組前人詩對讀。先取漢樂府《陌上桑》、古詩《青青河畔草》、曹植《美女篇》與之對讀,可見歷代寫美人詩如何越來越著重於人物氣質、心靈的刻畫,而至杜甫此詩達到了高峰。更取楚辭《山鬼》、《湘君》,古詩《上山采蘼蕪》、《冉冉孤生竹》諸篇與之對讀,可見杜甫如何大量借取前人句意而熔鑄新語,構成嶄新的藝術意境。《佳人》詩正是杜甫立足於安史之亂的現實,對古典詩歌藝術熔鑄提煉的結晶。
秦州雜詩(二十首選二)
其一 (原第七首)
《秦州雜詩》是乾元二年(759)秋杜甫寓居秦州時所作,雜寫當時的見聞和感想,各自成篇。秦州,唐屬隴右道,州治在今甘肅天水縣,位於隴山之西,為西北邊防要地。安史亂後,吐蕃興起,隴右受到威脅。這兩首詩,描繪邊地山川景物,筆力雄闊,意境蒼涼,飽和著詩人憂時念國的情感。
莽莽萬重山,孤城山谷間 [1] 。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 [2] 。屬國歸何晚?樓蘭斬未還 [3] !煙塵獨長望,衰颯正摧顏 [4] 。
【注釋】
[1] 莽莽二句:莽莽,長大貌。山,指隴山。隴山高而長,山路九轉。重,讀平聲。孤城,指秦州城。山谷,一作「石谷」。
[2] 關:指隴關,在隴山下。
[3] 屬國二句:上句說唐朝派往吐蕃的使臣,交涉並不順利,一去而不返。屬國,典屬國的簡稱。用漢朝蘇武出使匈奴被扣留的典故(見前王維《隴頭吟》注[5] )。下句說戰爭失利,邊患未平。樓蘭,用漢朝傅介子斬樓蘭王的典故(見前王昌齡《從軍行》第二首注[3] )。
[4] 摧顏,摧折容顏。言遠望生愁,容顏為之黯淡。
其二 (原第十九首)
鳳林戈未息 [1] ,魚海路常難 [2] 。候火雲峰峻,懸軍幕井幹 [3] 。風連西極動,月過北庭寒 [4] 。故老思飛將,何時議築壇 [5] ?
【注釋】
[1] 鳳林:唐縣名,屬河州,有鳳林關,其地在今甘肅省臨夏縣。
[2] 魚海:又名白亭海,在今甘肅省武威縣。唐時於其地置白亭軍。
[3] 候火二句:上句言候火照亮了高峻的山峰,下句言軍士在極端艱苦的環境裡防守邊地。候火,即平安火。唐代在邊境上,每三十里置一烽候,每夜舉烽一炬,作為平安的信號。雲峰,指隴山。一說,雲峰峻是虛擬。仇兆鰲註:「謝靈運詩:『平明望雲峰。』喻候火之熾而高也。」(《杜詩詳註》卷七)邊軍遠戍,故曰懸軍。幕井幹,謂缺水。古代井口上蔽有幕,故稱幕井。《周易·井·上六》:「井收(口)勿幕。」
[4] 風連二句:上下句為互文,錯舉見義,寫西北邊地遼闊荒涼的秋景,與上首「無風雲出塞」二句同。西極、北庭,泛指西北邊遠之地。屈原《離騷》:「夕余至乎西極。」漢稱北匈奴所居之地為北庭。唐設北庭都護府。
[5] 故老二句:即王昌齡《出塞》「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之意。築壇,見前張謂《杜侍御送貢物戲贈》注[1] 。王夫之曰:「一似因前六句生後二句,則文生情;一似因結二句生前六句,則情生文。」(《唐詩評選》卷三)。
【評】 風格多變的杜律中有勁健一格,而同是勁健在不同時期又有不同表現。如將此二詩與前錄《望岳》、《胡馬》等相較,就可以看出前二詩是博大雄勁,此二詩則是蒼茫瘦勁。這種轉化的原因,主要在於早年的理想破滅。對時局與前途的失望憂慮,促使詩人在乾元二年棄官西去。《秦州雜詩》正產生在這種背景下,如將「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候火雲峰峻,懸軍幕井幹」以及《雜詩》他首中「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愁」,「苔蘚山門古,丹青野殿空」等句子集中起來觀察,就會看到這蒼茫瘦勁的山山水水後,隱藏著詩人的孤憤形象。可以說,《秦州雜詩》是老杜五律由雄勁向瘦勁轉化的一個標誌。其在藝術上多表現為錘詞堅凝,音調峭拔,形象孤高,氣象蕭索。以後宋人多向此一路開拓。然而杜詩不同於宋詩者在於這種瘦勁是雄勁的變成,是以勁為主,兼含瘦態,所以有寬大蒼茫的氣象,深厚的內在力量,而無後來宋詩派許多作品那種片面尚瘦,以至枯槁滯澀的弊病。
夢李白二首
這詩作於乾元二年(759)秋。李白於至德元載(756)冬參加了永王李璘的幕府,次年,李璘兵敗,李白受到牽累,入潯陽獄。後判長流夜郎。至乾元二年春夏之間,他行至巫山,途中遇赦。當時,關於李白的行蹤,傳說紛紜,甚至有人說他中途墮水而死。杜甫時在秦州,懷念老友,積想成夢,寫了這兩首詩。
其一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 [1] 。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 [2]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3] 。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 [4] 。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蒙 [5] 。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 [6] ?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 [7] 。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 [8] !
【注釋】
[1] 死別二句:寫懷友的深情,以上句襯托下句。意謂死別止於一哀,而生別則不免時常牽掛。已,止。吞聲,哭不成聲。惻惻,痛心貌。
[2] 江南二句:江南地方卑濕,特別是李白所流放的西南一帶,自古稱為瘴癘之地。瘴(zhànɡ),山林間濕熱蒸郁之氣。癘(lì),疾疫。逐客,遷謫之士。按:此與下句的「故人」都是指李白。此雲「逐客」,說明李白的政治遭遇,下雲「故人」,則是就自己和李白的關係而言,故隔句而變易用語。
[3] 故人二句:意謂夢由心生,故人之所以入夢,由於自己懷想之深。
[4] 恐非二句:疑真疑幻,逆攝下文「君今在羅網」二句。古人把魂作為人的精神的代稱,認為夢中所見是人的魂。
[5] 魂來二句:設想李白在夢中的一來一返。楓林青,寫江南景色。《楚辭·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此取其義。關塞,指杜甫所在地秦州。
[6] 君今二句:以幻作真,懷疑李白身遭囚系,像羅網中的鳥雀一樣,不可能飛到這裡。一本此二句在「恐非」二句之前。
[7] 落月二句:上句寫夢醒時孤獨荒寒的情景和夢境的回味。顏色,指夢中所見李白的音容笑貌。
[8] 水深二句:有兩層意思:一是影射政治環境險惡,要李白小心提防;二是暗示李白墮水而死的傳聞,希望不至成為事實。無,字同「毋」,勿的意思。
【評】 此詩之感人,在於將現實與夢境中的想念,生與死不得其確的忐忑交融在一起。起四句總寫懷念,且點明李白去向。「故人」二句分別點明日思、夜夢,句法倒插,是關鎖處。「恐非」六句寫夢境,「落月」四句又回到現實之思念,而其中末二句更透出生死不明意,照應起首「死別」、「生別」。至此死耶?生耶?夢耶?真耶?均未可分明,無非是「吞聲」「惻惻」四字而已。
其二
浮雲終日行,遊子久不至 [1] 。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告歸常侷促,苦道「來不易 [2] 。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 [3] 。」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 [4]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5] !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 [6]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7] 。
【注釋】
[1] 浮雲二句:以浮雲興起遊子,化用偽李陵《與蘇武》詩意(見前李白《送友人》注[3] ),寫自己懷念李白,相思而不相見的心情。
[2] 告歸二句:總敘三夜夢中情景。李白一再說自己遠來不易,但又侷促而不能久留。侷促,拘束貌。
[3] 江湖二句:伸足上文「來不易」。楫,槳。恐失墜,暗含傳聞李白溺死意。
[4] 出門二句:寫李白夢中告別時的情態。他手搔白髮,似乎是在惋惜自己年老而未抒展抱負。
[5] 冠蓋二句:感嘆李白的遭遇,為他鳴不平。冠蓋,貴人的服飾裝備,此用作達官貴人的代稱。京華,即京城。斯人,指李白。憔悴,憂傷失意貌。
[6] 孰雲二句:《老子》:「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恢恢,寬廣貌。原意謂天道公平,待人寬厚,只有大奸大惡的人,才逃不出恢恢的天網,招致應得的惡果。這裡用反詰的語氣,說李白將老之年,反而受到無辜的牽累,又怎能證明天網是真的恢恢呢?
[7] 千秋二句:意謂李白的詩文,必然流傳不朽;但身後的聲名,卻彌補不了生前的困阨。「孰雲」以下,都是憤慨之詞。
【評】 上詩著重於寫憶念之切,此詩著重寫憶念中感情之深。起四句總領,中六句寫夢中李之行狀語言,落腳於「若負平生志」,末六句承此發揮,則生別吞聲,死別惻惻,又非徒兒女情長而已。組詩相互補充發明,老杜尤擅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