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四

馬茂元 《唐詩選》
關山月 《關山月》,樂府舊題,見前王昌齡《從軍行》第一首注[3] 。這詩寫征戍之情,感嘆於邊地兵連禍結。當是天寶年間所作。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 [1] 。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 [2]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戍客望邊邑,思歸多苦顏。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閒 [3] 。 【注釋】 [1]  明月四句:寫征人望月的情景。月亮從東邊升起,戍客在天山的西面,回頭東望,明月似乎是從天山湧出。於是就進一步想到,這月亮是從玉門關內被那萬里長風吹到關外來的,因而引起了思鄉之感。天山,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境內。 [2]  漢下二句:下,意指出兵。白登,山名,在今山西大同縣東。漢高祖曾在白登一帶被匈奴包圍。窺,窺伺,謂乘機進犯。唐時,和吐蕃戰爭,多在青海一帶。 [3]  高樓二句:是戍客想像其妻想念他的情景。高樓,借指住在高樓里的戍客之妻。 【評】  前四句以明月起興,總寫兩地相思。末四句從戍客、思婦兩邊分寫,遙應「長風幾萬里」二句。中四句插敘離別之苦的根因所在。章法整飭中見變化。前四句尤可看出李白詩浪漫主義的特色。「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狂風吹我心,西掛咸陽樹」(《金鄉送韋八之西京》),與此合看,便能自明。 登高丘而望遠海 王琦曰:「此題舊無傳聞,郭茂倩《樂府詩集》編是詩於《相和曲》中魏文帝『登山而望遠』一篇之後,疑太白擬此也。然文意卻不類。」(《李太白全集》卷四)按:這詩是諷刺時政之作。詩中備述求仙的荒誕,而以「窮兵黷武今如此」作結,其對秦皇、漢武的嘲弄,正所以為唐玄宗提出鑑戒,詞系新創,非襲舊題。 登高丘,望遠海,六鰲骨已霜,三山流安在 [1] ?扶桑半摧折,白日沉光彩 [2] 。銀台金闕如夢中,秦皇漢武空相待 [3] 。精衛費木石,黿鼉無所憑 [4] 。君不見,驪山茂陵盡灰滅 [5] ,牧羊之子來攀登;盜賊劫寶玉,精靈竟何能?窮兵黷武今如此,鼎湖飛龍安可乘 [6] ! 【注釋】 [1]  六鰲二句:意謂仙境渺茫,不足憑信。《列子·湯問》:「渤海之東……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而五山之根,無所連著,常隨潮波上下往還,不得暫峙焉。……(帝)使巨鰲十五,舉首而戴之。……五山始峙。而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釣而連六鰲。合負而趣歸其國,灼其骨以數焉。於是岱輿、員嶠二山流於北極,沉於大海。」三山,指方壺(一作方丈)、瀛洲、蓬萊,合稱海外三神山,古代方士說是仙人所居。流安在,言飄浮無定,難以尋覓。《史記·封禪書》:「此三神山者,其傳在渤海中,去人不遠。……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雲。」 [2]  扶桑二句:古代神話說天有十日,更迭而出,照耀大地。扶桑,神木名,在碧海中。葉似桑樹,兩兩同根,互相依倚,長數千丈,大二千圍。九日居其下枝,一日居其上枝。是太陽升起之處。《楚辭·九歌·東君》:「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扶桑摧折,故白日光彩消沉。 [3]  銀台二句:秦始皇和漢武帝都曾派方士入海,尋三神山,求不死之藥。據說山中仙人,以金銀為宮闕(見《史記·封禪書》)。求而不得,故曰「空相待」。 [4]  精衛二句:王琦曰:「蓋言海之深廣,非木石可填;而黿鼉為梁之說,亦虛無而無所憑據,以明三山之必不可到也。」(《李太白全集》卷四)《山海經·北山經》:「發鳩之山有鳥焉,名曰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於東海。」《竹書紀年》:「(周)穆王三十七年,大起九師,東至於九江,叱黿鼉以為梁。」按:江淹《恨賦》說秦始皇:「方架黿鼉以為梁,巡海右以送日,一旦魂斷,宮車晚出。」此化用其意。 [5]  君不見二句:秦始皇葬驪山(在今陝西省臨潼縣)。秦亡後,項羽火燒咸陽,墓被發掘。漢武帝葬茂陵(在今陝西省興平縣)。西漢末,赤眉軍入長安,墓被發掘。 [6]  鼎湖句:意謂秦皇、漢武求仙而不免一死。古代神話:黃帝鑄鼎於荊山之下。鼎成,乘龍飛天而成仙,後人因名其處曰鼎湖(見《史記·封禪書》)。 長干行(二首選一) 《長干行》,樂府《雜曲歌辭》舊題。是流行於長江下游今江蘇南京市一帶的民間歌曲(詳見前崔顥《長干行》題下注)。長江下游商業經濟極為發達,經商的人往往在水上過著飄蕩生活,經久不歸。這詩描寫一位年輕商婦的心情。在別離的歲月中,她想起和丈夫結識的過程,勾起了童年的回憶,以及初婚時的甜蜜和別後的痛苦;她盼望他早日歸來,對幸福的愛情生活表示了熾熱的嚮往和追求。詩用第一人稱,通篇都是少婦的自白。 妾發初覆額 [1] ,折花門前劇 [2] 。郎騎竹馬來 [3] ,繞床弄青梅 [4]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5]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6] 。十五始展眉 [7] ,願同塵與灰 [8]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9] ?十六君遠行,瞿塘灩澦堆 [10] 。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 [11] 。門前遲行跡 [12] ,一一生綠苔。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八月蝴蝶來 [13] ,雙飛西園草。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14] 。早晚下三巴 [15] ,預將書報家。相迎不道遠 [16] ,直至長風沙 [17] 。 【注釋】 [1]  初覆額:剛剛掩蓋著額角。古時女子年十五始笄(挽起頭髮,加上簪子),幼時不束髮。 [2]  劇:遊戲。 [3]  竹馬:跨著竹竿當作馬騎。《後漢書·郭伋傳》:「有兒童數百,各騎竹馬,於道次迎拜。」 [4]  繞床句:彼此互相追逐,投擲青梅為戲。床,當是指庭院裡的井床,即轆轤架,架在井上的汲水用具。 [5]  無嫌猜:情感融洽,沒有疑忌。 [6]  低頭二句:寫初婚時含羞的情態。向暗壁,默然無語地向壁角暗處坐著。回,轉身答應。 [7]  展眉:這裡是指情感在眉眼間明朗地表現了出來,不再害羞。 [8]  願同句:意謂相愛之深,即使化為灰塵,也希望彼此能夠在一起。 [9]  常存二句:意謂相信對方能夠珍惜愛情,長相廝守,哪裡會想到有別離之苦呢?存,存在著這種想法。古代傳說:尾生和情人約會在橋下,女子後期,大水忽至,尾生守約不去,抱著橋柱,被水淹死(見《莊子·盜跖篇》)。望夫台,即望夫山。傳說:古代有一女子,因思念遠赴國難離家已久的丈夫而天天上山去望,終於變成了一塊石頭,還保持著原來的形象。後人因名其石為望夫石,山為望夫山(見《幽明錄》)。由於故事流傳的廣泛,今山西黎城縣、湖北房縣、陽新縣、陝西紫陽縣、廣東電白縣都有望夫山。 [10]  瞿塘句:指經商入蜀的道路。瞿塘,峽名,又稱廣溪峽,三峽之一,在今四川奉節縣境內。灩澦堆,詳下注。 [11]  五月二句:設想對方在遠方既有風波之險,又有行旅之苦。《太平寰宇記》卷一四八:「灩澦堆周回二十丈,在(夔)州西南二百步蜀江中心瞿塘峽口。冬水淺,屹然露百餘尺;夏水漲,沒數十丈。其狀如馬,舟人不敢進。……諺曰:『灩澦大如襆,瞿塘不可觸;灩澦大如馬,瞿塘不可下;灩澦大如鱉,瞿塘行舟絕;灩澦大如龜,瞿塘不可窺。』」這裡的「不可觸」是用成語,因為五月正當夏季水漲的緣故。三峽兩岸,山極高峻,上多猿。當地漁歌云:「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見《水經注·江水》) [12]  遲行跡:一作「舊行跡」。遲,讀去聲,作動詞用,等待。 [13]  蝴蝶來:一作「蝴蝶黃」。據說秋天的蝴蝶多黃色。 [14]  坐愁句:因相思的愁苦,而使得青春的容顏為之憔悴。古詩:「思君令人老。」「老」字的用法與此相同。 [15]  早晚:多早晚,什麼時候的意思。下三巴:由三巴順流東下,意謂由蜀返吳。三巴,巴郡、巴東、巴西的總稱,相當於今四川省東部地。這裡泛指蜀中。 [16]  不道遠:不說遠,就是不辭遠的意思。 [17]  長風沙:又名長風夾。在今安徽安慶市東五十里的江邊。陸游《入蜀記》卷三:「蓋自金陵至此七百里,而室家來迎其夫,甚言其遠也。(長風沙)地屬舒州,舊最號湍險。」 【評】  鍾惺評曰:「古秀,真漢人樂府。」(《唐詩歸》)今按,當云:得漢樂府之神,而明轉天然,純為吳歌正脈。 玉階怨 《玉階怨》,樂府《相和歌·楚調曲》舊題。其內容多描寫被禁閉在深宮裡的婦女苦悶的心理狀態。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精簾 [1] ,玲瓏望秋月 [2] 。 【注釋】 [1]  卻下:放下。水精簾:透明的簾箔。水精,即水晶。 [2]  玲瓏句:言望秋月之玲瓏。玲瓏,澄澈空明貌。 【評】  露侵羅襪,可知佇望之久;夜寒難禁,回房下簾,隔簾痴望一輪秋月,更不知望到何時。「玉階」「羅襪」「水晶簾」,宮中的一切是華美的;白露、長夜、清寒,這女子的內心則是空寂一片。句末一片月色空明,「愁」字盡在不言之中。 塞下曲(六首選二) 《塞下曲》,樂府詩題。見前郭震《塞上》題下注。 其一 (原第一首) 五月天山雪 [1] ,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 [2] ,春色未曾看。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 [3] 。 【注釋】 [1]  天山: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境內。山上冬夏常積雪,故又名雪山或白山。 [2]  《折柳》:樂府《橫吹曲》的曲調名。 [3]  直為:表示方向和決心之詞。為,讀去聲。斬樓蘭:意指消滅敵人(參看前王昌齡《從軍行》第三首注[3] )。 【評】  五月冰雪,春色只能從笛聲中想像,環境是艱苦的。作戰一天,夜眠時猶抱鞍枕戈,戰鬥更是艱巨的。唯其艱苦艱巨,方顯出結二句誓語之豪壯。詩用反襯,篇末振起,匠心天成。 其二 (原第二首) 駿馬似風飆 [1] ,鳴鞭向渭橋 [2] 。彎弓辭漢月,插羽破天驕 [3] 。陣解星芒盡,營空海霧消 [4] 。歸來畫麟閣,獨有霍嫖姚 [5] 。 【注釋】 [1]  飆(biāo):暴風。 [2]  渭橋:渭水上的橋(參看前盧照鄰《長安古意》注[22] )。橋在長安西北,唐代往西域的人,出都城之後,首先經過這裡。 [3]  插羽:插好羽箭,與上句「彎弓」互文,謂彎弓佩箭辭漢赴敵。後李商隱《為張周封上楊相公啟》「插羽佩鞬,從相公於關右」可證,天驕:指強敵,見前陳子昂《感遇》三注[5] 。 [4]  陣解二句:意謂戰爭結束,邊疆平靖。星,指髦頭星。《史記·天官書》:「昴曰髦頭,胡星也。」張守節《正義》:「搖動若跳躍者,胡兵大起。」星芒盡,言胡星不再放射搖動的光芒。 [5]  歸來二句:意謂戰勝歸來,朝廷論功行賞,輪不到廣大士兵和一般將領。麟閣,麒麟閣的簡稱。漢高祖時蕭何所建,用來儲藏圖書。宣帝時,為了紀念功臣,畫霍光等十九人像於其上。這裡以「畫麟閣」泛指取得最大的功勳和榮譽。霍嫖姚,即霍去病。漢武帝時擊匈奴有功,曾做過嫖姚校尉,世稱霍嫖姚。麟閣十九人的畫像中,並沒有霍去病。按:霍去病是漢朝的貴戚(見《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極受漢武帝寵信。此雲「獨有霍嫖姚」,與杜甫詩「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後出塞》),皆有諷刺唐玄宗用人惟親的意思;不僅如劉灣所慨嘆的「死是征人死,功是將軍功」而已(見後選《出塞曲》)。 【評】  此詩結構與上詩異曲同工,相映成趣,上詩先抑後揚;此詩則先揚後抑(都是上六下二,結末顯意)。前六句如迅雷奔電,一氣趕下,最後婉爾微諷,使人尤其感嘆。起句尤勁,虎虎有風聲。 丁督護歌 《丁督護歌》是《清商曲·吳聲歌》舊題。《宋書·樂志》:「督護歌者,彭城內史徐逵之為魯軌所殺,宋高祖使府內直督護丁旿收斂殯埋之。逵之妻,高祖長女也。呼旿至閣下,自問斂送之事。每問,輒嘆息曰:『丁督護!』其聲哀切。後人因其聲廣其曲焉。」關於李白這詩,過去有人以為歌詠歷史題材,尋繹語意,顯有不合。王琦說:「考芒碭諸山,實產文石,或者是時官司取石於此山,僦舟搬運,適當天旱水涸,牽挽而行。期令峻急,役者勞苦,太白憫之,而作此詩。」(見《李太白全集》卷六)它之所以題為《丁督護歌》,是因為聽到當時民伕在拖船時唱著這支歌曲,故借作詩題,取其聲調之哀怨,與原來的題意,並不相關。督護一作「都護」。 雲陽上征去,兩岸饒商賈 [1] 。吳牛喘月時 [2] ,拖船一何苦!水濁不可飲,壺漿半成土 [3] 。一唱都護歌,心摧淚如雨。萬人鑿磐石,無由達江滸 [4] 。君看石芒碭,掩淚悲千古 [5] 。 【注釋】 [1]  雲陽二句:意謂文石采自芒碭,由運河向南運往雲陽。運河兩岸是繁盛的商業區,商賈的富裕生活和拖船民伕之苦,正好是個對照,故下文云云。雲陽上征去,是「上征雲陽去」的倒文。雲陽,今江蘇丹陽縣。按:雲陽,秦以後為曲阿,天寶元年改為丹陽,屬江南道潤州(見《元和郡縣圖志》卷二五)。這裡是沿用舊名。 [2]  吳牛句:天氣炎熱的時候。吳牛,即水牛。《世說新語·言語》劉孝標註:「今之水牛,惟生江淮間,故謂之吳牛也。南土多暑,而此牛畏熱,見月疑是日,所以見月則喘。」 [3]  壺漿:壺裡的飲料。漿有二義:一指薄酒,《楚辭·九歌·東皇太一》:「奠桂酒兮椒漿。」一泛指飲料,《禮記·檀弓上》:「水漿不入於口者七日。」這裡用後一義。 [4]  萬人二句:王琦註:「謂此萬夫所鑿之磐石,為數甚多,無由即達江滸。」江滸(hǔ),江邊,指雲陽。鑿,一作「系」。 [5]  君看二句:意謂這芒碭二山所產的文石,帶給人民永遠難以解脫的苦難,使人為之生悲而掩淚。 靜夜思 這詩寫靜夜思鄉之情。郭茂倩編入《樂府詩集》卷九〇《新樂府辭》,說:「新樂府者,皆唐世之新歌也。以其辭實樂府,而未嘗被於聲,故曰新樂府也。」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評】  尋常口語卻寫出客居者百無聊賴的情態。詩從一個錯覺引起,床前一片銀霜,知是夜深人靜時。看見這「霜」,則分明長夜無眠。見「霜」又疑,此時此地不當有霜,於是緣蹤追尋,終於抬頭看見一輪皓月。見月則念「隔千里兮共明月」,頓覺寒光萬束,如箭攢心,於是低頭更為神傷。月光非霜,然而寒甚於霜,總是長夜無聊,尋尋覓覓,愁何以絕,情何以堪。 春思 燕草碧如絲,秦桑低綠枝 [1] 。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帷 [2] ? 【注釋】 [1]  燕草二句:征人在燕,思婦在秦,上下句分寫兩地春景。蕭士贇曰:「燕北地寒,草生遲。當秦桑低綠之時,燕草方生,如絲之碧也。」(《分類補註李太白集》卷六)按:《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又樂府有《陌上桑》、《採桑度》等歌詞,這裡說草,說桑,既用以興起下文兩地相思之情,又暗用《陌上桑》中羅敷女拒絕太守引誘故事,詩脈潛通最後二句。 [2]  春風二句:樂府《子夜四時歌》:「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這裡化用其語,暗示對丈夫愛情的堅貞。清人趙翼《甌北詩話》卷一謂這二句「蘊藉吞吐,言短意長,直接《國風》之遺。」 扶風豪士歌 這詩是天寶十五載(756)春間李白由宣城入剡中(今浙江嵊縣一帶)路過涇縣時贈萬巨之作。詩中首陳安史亂起,時局動盪不安,人民遭受巨大災難;中敘宴飲歡聚,意氣相傾之樂;結處自明心跡,有感憤時艱,靖難立功之意,為全篇主旨所在。嘉慶《涇縣誌》卷二〇:「唐萬巨,晏五世孫,世居震山。天寶末以材薦,不就。李白游涇,有贈《扶風豪士歌》。扶風,巨遠祖漢槐里侯修封郡名也。」今陝西鳳縣一帶,漢為扶風郡地。 洛陽三月飛胡沙 [1] ,洛陽城中人怨嗟。天津流水波赤血 [2] ,白骨相撐如亂麻。我亦東奔向吳國 [3] ,浮雲四塞道路賒 [4] 。東方日出啼早鴉,城門人開掃落花。梧桐楊柳拂金井,來醉扶風豪士家。扶風豪士天下奇,意氣相傾山可移。作人不倚將軍勢,飲酒豈顧尚書期 [5] ?雕盤綺食會眾客,吳歌趙舞香風吹。原嘗春陵六國時 [6] ,開心寫意君所知 [7] 。堂前各有三千士,明日報恩知是誰?撫長劍,一揚眉,清水白石何離離 [8] !脫吾帽,向君笑;飲君酒,為君吟:張良未逐赤松去,橋邊黃石知我心 [9] 。 【注釋】 [1]  胡沙:猶言胡塵(參看前《古風》注[10] )。 [2]  天津流水:指天津橋下的洛水。天津橋在洛陽西南二十里洛水上。隋煬帝時所建,唐初重修。一名上浮橋。 [3]  我亦句:一作「我亦來奔溧溪上」。 [4]  賒:遠。 [5]  作人二句:讚美主人不屈於富貴,不牽於俗情的豪邁性格。上句借用成語。漢辛延年《羽林郎》:「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下句用陳遵留客的典故。漢朝陳遵嗜酒好客,每次宴會,客人到齊,就將大門關上,把客人所乘車上的轄(車軸上的鍵)拔出,投入井中,使不得早去。一次,有位刺史上朝奏事,經過他家,也被這樣留住。刺史大窘,候陳遵醉後,入內室,拜見陳遵的母親,說明自己和尚書約定時間會見,急需前往。陳母親指給後門,放他出去(見《漢書·陳遵傳》)。這裡是說喝酒時就顧不到這類的事。 [6]  原嘗春陵:指戰國時的四公子。原,趙國的平原君趙勝。嘗,齊國的孟嘗君田文。春,楚國的春申君黃歇。陵,魏國的信陵君魏無忌。他們都以豪俠著稱,專門羅致人才,門下各有客三千。六國時:指周末的戰國時代。 [7]  開心寫意:言以真誠待士。《後漢書·馬援傳》:「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開心,猶如說披肝露膽。《戰國策·趙策二》:「忠可以寫意。」寫意,謂傾吐心意。 [8]  清水句:比喻心跡終於可以表明。離離,猶言歷歷,看得很清楚的意思。樂府《相和歌·艷歌行》:「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石見何累累,遠行不如歸。」這裡化用其意。所說的心跡,即指下文「張良」二句。 [9]  張良二句:張良,字子房,漢初的開國功臣,赤松、黃石,赤松子和黃石公的簡稱,均仙人名。傳說,張良少時,曾在下邳汜水橋上遇仙人黃石公,授以《太公兵法》。後張良佐漢高祖劉邦統一中國,受封為留侯。但他自說願棄人間,從赤松子游。事見《史記·留侯世家》。這裡李白以張良自比。 【評】  詩分三節。至「來醉」句為第一段,寫亂起奔吳,至萬巨家。從「扶風豪士」至「明日報恩」句為第二段,寫主人之好客豪爽。「撫長劍」以下為第三段,借酒抒懷。段間過渡自然,全詩逸氣曠盪。胡震亨評此詩「洛陽如何光景,作快活語,在杜甫不會,在李白不可」。確實如此。有興趣的讀者可取杜甫也是戰亂奔避朋友家所作的《贈衛八處士詩》與本詩對讀,則二家風格區別當可自明。 橫江詞(六首選一) 橫江,即橫江浦,在今安徽和縣東南長江邊,和當塗的采石磯隔江相對。這詩寫風波之險,寓有世路艱難的感慨。 橫江館前津吏迎 [1] ,向余東指海雲生。「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 [2] !」 【注釋】 [1]  橫江館:設在橫江浦的對岸采石磯,又曰採石驛。津吏:唐制於諸津渡設津令一人,下有津吏(見《新唐書·百官志》)。 [2]  郎今二句:楊慎曰:「古樂府《烏棲曲》:『采菱渡頭擬黃河,郎今欲渡畏風波。』太白以一句衍作二句,絕妙。」(《升庵詩話》卷五) 峨眉山月歌 這詩是開元十四年(726),李白由蜀出遊途中寄友人之作。詩中的「君」,即指友人,姓名不可考。全詩四句,連用五個地名,而組織精巧,意境深曲,絲毫沒有堆砌的痕跡,可以看出李白絕句空靈秀麗的一面。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1] 。夜發清溪向三峽 [2] ,思君不見下渝州 [3] 。 【注釋】 [1]  峨眉二句:回憶在峨眉同友人賞月時所見的景色,下兩句寫遠行中孤獨的心情。因為是「夜發」,故以峨眉山月起興。平羌江,即青衣江。源出今四川蘆山縣西北,流出樂山縣而入岷江。峨眉山南臨平羌江,月影映入江水,為高山所掩,只能看到半輪。 [2]  清溪:即清溪驛,在今四川犍為縣。三峽:指長江上游,今四川、湖北二省之間的三個峽(兩山夾水)。這一帶,江峽極多,通常指四川奉節縣東的瞿塘峽,巫山縣東的巫山峽,湖北宜昌縣西北的西陵峽。《樂山縣誌》以為三峽當指樂山縣黎頭、背峨、平羌三峽;清溪,地名,在黎頭峽上游。按全詩地形,其說較妥。 [3]  渝州:州治在今重慶市。 贈何七判官昌浩 這詩借贈友抒寫自己經世致用的抱負,對逃避現實、泉石鳴高的隱士,死守章句、迂拘無用的儒生表示了輕蔑和嘲諷。詩的起結轉折,超忽不平,有如天風海濤,給人以開拓胸懷之感。何昌浩,生平不詳。尋繹詩意,此行當是赴邊地軍幕,擔任節度判官。 有時忽惆悵,匡坐至夜分 [1] 。平明空嘯吒 [2] ,思欲解世紛 [3] 。心隨長風去,吹散萬里雲 [4] 。羞作濟南生,九十誦古文 [5] 。不然拂劍起,沙漠收奇勳。老死阡陌間 [6] ,何因揚清芬 [7] ?夫子今管樂 [8] ,英才冠三軍。終與同出處,豈將沮溺群 [9] ? 【注釋】 [1]  匡坐:正坐。夜分:夜半。 [2]  嘯吒:這裡是指內心不平的一種表現。張華《壯士詩》:「嘯吒起清風。」蹙口出聲曰嘯。 [3]  解世紛:解除社會上的紛亂。戰國時魯仲連曾說:「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見《史記·魯仲連列傳》。參見前《古風》第一首注[5] )此用其意。以上四句寫夜坐嘯吒。 [4]  心隨二句:用宗愨「乘長風破萬里浪」(見《宋書·宗愨傳》。參見前《行路難》注[8] )意,而變其語。此二句借景盪開,用起下文。 [5]  羞作二句:濟南生即伏生。伏生名勝,《史記·儒林傳》:「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按:漢代經學有今文和古文之分。伏生所傳的《尚書》二十九篇本,稱為今文《尚書》。所謂「今文」,是指鈔寫時用漢時通行的今體文字。至於他所誦讀的則是用古體文字寫的壁中藏本,故曰「誦古文」。 [6]  阡陌間:猶言田野間。田間道路叫阡陌。賈誼《過秦論》:「俯起阡陌之中。」 [7]  以上六句三轉折,以應首四句「惆悵」、「嘯吒」。 [8]  管樂:管仲和樂毅。管仲相齊桓公,稱霸諸侯。樂毅輔燕昭王,攻破強齊,都是古代傑出的政治、軍事家。 [9]  終與二句:言自己終於會同何昌浩一樣,出而用世。出處,在這裡是偏義複詞,偏用「出」義。將,從的意思。沮、溺,指春秋時的隱士長沮和桀溺。《論語·微子》:「長沮、桀溺耦而耕。」將沮溺群,猶言與沮溺為群,即上文說的「老死阡陌間」。末四句收束點詩題「贈」,則前此均借題發揮。 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 王昌齡生平事跡見前。古人尚右,左遷謂貶官。王被謫為龍標尉,時間不可考。龍標,今湖南黔陽縣。 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 [1]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 [2] 。 【注釋】 [1]  五溪:雄溪、蒲溪、酉溪、沅溪、辰溪的總稱,在今湖南省西部和貴州省東部。 [2]  我寄二句:月夜思友,故因月寄情。按:王維《送沈子福之江東》:「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與此用意略同。夜郎西,泛指遙遠的西南邊地。夜郎,古國名,其地在今貴州省西部。唐夜郎縣,在今貴州桐梓縣東。 【評】  「五溪」一節,「夜郎」又一節,是龍標征程。「聞道」、「我寄」、「隨君」是太白思緒。「愁」字為一詩之主,綰連二人。而開首花落殘春、子規啼血先又布下一片愁陣,中間明月更與愁人相隨。全詩組織甚巧而渾然一體,讀來只覺漸行漸遠,彌愁彌深。蓋以情懇意切,所謂自然工巧耳。 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 據黃錫珪《李太白編年詩集目錄》訂為天寶十五載(756)秋間李白隱居廬山時所作。當時安史亂起,兩京淪陷,烽煙蔓及江淮,詩中所表現的消極避世思想,說明作者無可奈何而希圖超度現實,反映了他極度苦悶複雜的矛盾心情的一個側面,可與前選《古風》「西嶽蓮花山」一首相參看。盧虛舟,范陽(今北京市)人。唐人稱殿中侍御史及監察御史為侍御。趙璘《因話錄》:「御史台三院:一曰台院,其僚曰侍御史,眾呼為端公。……二曰殿院,其僚曰殿中侍御史,眾呼為侍御。……三曰察院,其僚曰監察御史,眾亦呼為侍御。」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1] 。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五嶽尋仙不辭遠 [2] ,一生好入名山游。廬山秀出南斗旁 [3] ,屏風九疊雲錦張 [4] ,影落明湖青黛光 [5] 。金闕前開二峰長 [6] ,銀河倒掛三石樑 [7] 。香爐瀑布遙相望 [8] ,回崖沓嶂凌蒼蒼 [9] 。翠影紅霞映朝日 [10] ,鳥飛不到吳天長。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11] 。好為廬山謠,興因廬山發。閒窺石鏡清我心,謝公行處蒼苔沒 [12] 。早服還丹無世情 [13] ,琴心三疊道初成 [14] 。遙見仙人彩雲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15] 。先期汗漫九垓上,願接盧敖游太清 [16] 。 【注釋】 [1]  我本二句:《論語·微子》:「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辟(避)之,不得與之言。」歌中的「鳳」,系影射孔子。 [2]  五嶽:我國五座大山的總稱。說法不一,通常是指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中嶽嵩山。 [3]  廬山句:按照古代天文學,潯陽(今江西九江市)當南斗的分野(參看前王維《終南山》注[3] ),廬山在潯陽附近,故云。南斗,星宿名。 [4]  屏風九疊:又名屏風疊,在廬山五老峰東北。峰巒重疊,狀如屏風,故稱。 [5]  明湖:指鄱陽湖。 [6]  金闕:即金闕崖,又名石門。當石門水發源處。兩崖對峙,高聳如雙闕,故稱。二峰:指香爐峰和雙劍峰。長,一作「帳」。 [7]  銀河句:據說,廬山上有三石橋(現已無考),長數十丈,寬不盈尺,望去如銀河倒掛空中。一說:三石樑是指屏風疊左邊的三疊泉。其水三折而下,如銀河之掛石樑。掛,一作「瀉」。 [8]  香爐句:香爐峰附近,瀑布極多。望,讀平聲。釋慧遠《廬山記》「東南有香山……西南有石門山,壁立千仞,而瀑布流焉。」 [9]  凌蒼蒼:一作「何蒼蒼」。 [10]  映朝日:一作「照千里」。 [11]  白波句:形容大江中捲起一層層的巨浪,望去有如流動的雪山。古人說,江至廬江、潯陽,分為九派(見《漢書·地理志》)。九道,義同九派,指寬闊的江水。按:李白《橫江詞》第四首:「濤似連山噴雪來。」又宋代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所寫之景,與此略同;而此鑄語特為雄渾。 [12]  閒窺二句:意謂山水清幽,能消除俗念;而憑弔古蹟,感慨於滄桑變易,更加引起超世出塵之想。上文所云「興因廬山發」,即指此。廬山有石鏡峰。峰東有圓石懸崖,明瑩如鏡,稱為石鏡。謝靈運《入彭蠡湖口》:「攀崖照石鏡,牽葉入松門。」謝公行處蒼苔沒,一作「綠蘿開處懸明月」。 [13]  還丹:道家燒丹成水銀,又燒水銀成丹,叫做還。成熟的丹,稱為還丹。一稱九還或大還。 [14]  琴心三疊:道家術語。意指心身寧靜專一。 [15]  玉京:道家稱為三十二帝之都。朝,朝謁。 [16]  先期二句:《淮南子·道應訓》:「盧敖游乎北海……見一士焉……盧敖與之語曰:『……子殆可與敖為友乎?』若士者齤然而笑曰:『……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駐。』若士舉臂而竦身,遂入雲中。」此以盧敖擬盧虛舟,意謂願和他一起作神仙之游。期,約。汗漫,仙人名。接,引導的意思。道家以玉清、上清、太清為三清。太清,指最高的天界。 【評】  這詩總攬廬山全景,以絢爛多彩的筆意,寫出山川輝映、雄奇瑰瑋的壯觀。詩以狂歌出遊,五嶽尋仙起。「廬山秀出」句轉韻正寫,分二層:先寫廬山山水之奇麗,以「鳥飛不到吳天長」盪開。「登高」句起又轉韻承「吳天長」意,寫登廬山高峰望大江東去,造語更為宏闊,境界更為奇偉。氣盈勢遒,逼出「好為」「興因」二句,續以緬想謝公,石鏡清心,是又為一韻。由「清心」順勢而入「無世情」、「道初成」,回照開首「尋仙」,又飽墨淋漓,暢寫與仙家共游太清玉京。章法一線貫通,而起伏排盪,淋漓盡致,是以可貴。 夢遊天姥吟留別 唐玄宗天寶三載(744),李白為權貴所排擠,被放出都。第二年,將由東魯南遊越中,這是行前向朋友們表白心情之作。詩以浪漫主義手法,通過夢遊,表現對山水名區的嚮往,顯示蔑視權貴的傲岸精神;也反映了作者政治上幻滅的悲哀,流露出人生若夢的虛無思想。 天姥,山名,在今浙江新昌縣東。吟,詩體名,歌行體當中的一種。謝榛《四溟詩話》引《文式》:「悲如蛩螿曰吟,讀之使人思怨。」題一作《別東魯諸公》。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 [1] ;越人語天姥,雲霓明滅或可睹 [2] 。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 [3] 。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 [4] 。我欲因之夢吳越 [5] ,一夜飛渡鏡湖月 [6]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7] 。謝公宿處今尚在 [8] ,淥水蕩漾清猿啼。腳著謝公屐 [9] ,身登青雲梯 [10] 。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 [11] 。千岩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龍吟殷岩泉,栗深林兮驚層巔 [12] 。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列缺霹靂 [13] ,丘巒崩摧。洞天石扉 [14] ,訇然中開 [15] 。青冥浩蕩不見底 [16] ,日月照耀金銀台 [17] 。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18] 。虎鼓瑟兮鸞回車 [19] ,仙之人兮列如麻 [20] 。忽魂悸以魄動 [21] ,恍驚起而長嗟 [22] 。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 [23] 。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 [24] ,使我不得開心顏! 【注釋】 [1]  海客二句:意謂海外三神山之說,並不可信。詳見前《登高丘而望遠海》注[1] 、注[3] 。海客,來自海上的客人。瀛洲,神話中的仙境,海外三神山之一。微茫,依稀仿佛貌。 [2]  越人二句:意謂天姥山的景象萬千,是真實而可能見到的。與上文海外三神山之煙濤微茫、無法尋求,相對而言。下面「天姥連天」四句,是越人所談的天姥山的形勢。 [3]  拔五嶽:超出於五嶽。五嶽,見《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注[3] 。掩赤城:掩蓋了赤城。赤城,山名(詳見前孟浩然《舟中曉望》注[5] )。 [4]  天台二句:意謂四萬八千丈高的天台山,面對著它西北的天姥山,像倒塌了似的,顯得東南低了。屈原《天問》:「康回憑怒,地何故以東南傾。」天台山,在今浙江天台縣北,與天姥峰相對。 [5]  因之:因越人的談話。吳越:指越。因吳越相鄰,連類而及,是偏義複詞。 [6]  鏡湖:在今浙江紹興市。因波平如鏡,故名。一稱鑑湖或慶湖。 [7]  剡(shàn)溪:曹娥江上游,在今浙江嵊縣。 [8]  謝公宿處:謝靈運游天姥,曾在剡溪投宿。其《登臨海嶠初發疆中作》有云:「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 [9]  謝公屐:謝靈運所特製的登山木鞋。鞋底裝有活動的鋸齒。上山則去前齒,下山則去後齒。見《宋書·謝靈運傳》。 [10]  青雲梯:指高峻入雲的山路。謝靈運《登石門最高頂》:「惜無同懷客,共登青雲梯。」語本此。 [11]  天雞:《述異記》:「東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樹名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天雞。日初出照此木,天雞則鳴,天下之雞皆隨之鳴。」 [12]  熊咆二句:意謂岩泉發出巨大聲響,有如熊咆龍吟,使得出入於深林層巔的山中遊人,為之戰慄而驚恐。一說:熊咆龍吟是實敘。殷(yǐn),形容聲音宏大。《詩經·召南·殷其雷》:「殷其雷,在南山之陽。」層巔,一層比一層高的山峰。 [13]  列缺:閃電。霹靂:雷聲。 [14]  洞天:道家稱神仙所居之處。石扉:一作「石扇」。 [15]  訇(hōnɡ)然:大聲貌。 [16]  青冥:天空。 [17]  金銀台:神仙所居的宮闕。郭璞《遊仙》:「神仙排雲出,但見金銀台。」 [18]  霓為衣二句:傅玄《吳楚歌》:「云為車兮風為馬。」雲之君,《楚辭·九歌》有《雲中君》,指雲神,這裡泛指神仙。 [19]  虎鼓瑟:語本張衡《西京賦》:「白虎鼓瑟。」回車:拉車。 [20]  列如麻:言其眾多。《雲笈七籤》卷九六《上元夫人步虛曲》:「忽過紫微垣,真人列如麻。」一本「列」下無「如」字。 [21]  悸:心驚。 [22]  恍:覺醒貌。 [23]  向來:前一晌,指夢境中。 [24]  摧眉折腰:低著眉頭,彎著腰。意謂委屈自己,小心伺候別人。 【評】  太白詩以奇稱,此詩奇中又奇,虛虛實實,全從空中落筆。「游」天姥,卻先從「海客談瀛洲」起作陪襯,虛寫一層。繼以「越人語天姥」,闌入赤城天台,又一層陪襯,又一層虛寫。「我欲因之夢吳越」以下入「游」字,愈唱愈奇,萬幻千變,似為實寫;忽然魂悸魄動,驚起惟見枕席,則實寫仍為虛寫。再返閱前面,曰「信難求」,曰「或可睹」,曰「夢吳越」,曰「鏡湖月」,曰「照我影」,早已節節點明「夢遊」,只為狀寫太真切、太奇麗,讀者才以夢為真,以虛為實。末節就美夢與現實展開議論,發抒不平,結出「留別」兩字,擬騎白鹿、訪名山以尋求夢中境界,避開污濁世界,傲骨自珍,期開心顏,則於實中懷虛,仍扣「游天姥」題面。天馬行空,逸足神駿,而步武不紊,可為此詩之比。 渡荊門送別 這詩是開元十四年(726),李白由三峽出蜀,沿江東下時途中的作品。所謂「送別」,意指江水送自己離別蜀中。詩以雄奇飄逸的筆觸,描繪開闊偉麗的景象,反映出作者年少遠遊,倜儻不群的心情。自首至尾,一氣呵成,不受格律的束縛,是李白律詩的特色。 渡遠荊門外 [1] ,來從楚國游 [2] 。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3] 。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 [4] 。仍憐故鄉水 [5] ,萬里送行舟。 【注釋】 [1]  荊門:山名,在今湖北宜都縣西北長江南岸,與北岸虎牙山相對峙。 [2]  楚國:今湖北省一帶,秦以前為楚地。 [3]  山隨兩句:自荊門以東,地勢平坦。蘇軾《出峽》:「入峽喜巉岩,出峽愛平曠。」蘇轍《黃州快哉亭記》:「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漢沔,其勢益張,至於赤壁之下,波流浸灌,與海相若。」可作這二句註腳。按:這二句寫出了眼前壯麗的山川和詩人開闊的胸襟。大荒,廣闊無際的原野。 [4]  月下二句:上句說江中月影,有如明鏡從天空飛來。李白《古朗月行》:「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台鏡,飛在青雲端。」亦以鏡擬月,與此同意。下句說江上雲彩的奇麗多變,像海市蜃樓一樣。海上空氣下層比上層密度大,光線折射,變幻出許多奇景,望去如城市、樓台,叫做海市蜃樓。《史記》:「海旁蜃氣象樓台。」 [5]  憐:愛。這裡有留戀的意思。故鄉水:指長江。長江自蜀東流而下,李白蜀人,故云。楊慎《升庵詩話》卷二謂末二句「寓懷鄉之意」。 【評】  永泰元年杜甫由成都東下於峽中有《旅夜書懷》詩云:「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前人常將李杜此二詩頷聯加以比較,有的稱李雖壯而杜骨力過之(如胡震亨、吳旦生);有的稱「未容優劣」,「李是晝景,杜是夜景,李是行舟暫住,杜是停舟細觀」(王琦);「二者皆適興乎會,無意相合」(翁方綱)。我們認為,「未易優劣」說是。然就句論句,所舉仍嫌浮泛隔膜。按詩為整體,論句當就具體的人,整篇的詩來看。二聯均佳,不僅在於李詩切合行舟中出峽見平瞻之實景,杜詩亦正不離峽中蜀山圍抱之環境。更重要的是,李白是少年遠遊,素性又曠盪不羈,故起句即豪壯。「山隨」二句遂見景而自然湧出氣勢飛動,為壯懷寫照。杜甫則老病衰邁,性情沉悶。故首聯起得即蕭索,望中蜀之江水遂反映為其頷聯之警深。二聯均佳,然而試互易位置,再讀一過,則二詩均支離鑿枘,詩不成詩。評家每於斷句爭論不息,其失均在於此。 送友人 這詩和下面一首《送友人入蜀》可能都是天寶三載(744)李白在長安政治失意時所作。所送友人不可考。尋繹詩意,知也是宦遊落拓之士。 青山橫北郭 [1] ,白水繞東城。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 [2] 。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 [3] 。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4] 。 【注釋】 [1]  郭:本義指外城,此與下句的「城」為同義復文,泛指城垣之外。 [2]  孤蓬句:比喻客子遠行。曹植《雜詩》:「轉蓬離本根,飄飄隨長風。……類此遊客子,捐軀遠從戎。」蓬,草名(詳見前王維《使至塞上》注[2] )。 [3]  浮雲二句:《文選》(偽)李陵《與蘇武》:「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上句化用其意,寫友人客中飄零之感。下句寫別後相思之情。故人,自指。 [4]  班馬:離群之馬。《左傳》襄公十八年:「有班馬之聲,齊師其遁。」杜預註:「班,別也。」 【評】  起法尤佳,寫出縈迴不去之別緒。明高啟詩「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清明呈館中諸公》),由此翻出以寫客思,可與互參。 送友人入蜀 見說蠶叢路 [1] ,崎嶇不易行。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芳樹籠秦棧 [2] ,春流繞蜀城 [3] 。升沈應已定,不必問君平 [4] 。 【注釋】 [1]  見說:即聽說,唐人習用語。蠶叢:古蜀王稱號(詳見前《蜀道難》注[2] )。這裡用作蜀地的代稱。 [2]  秦棧:由秦入蜀的棧道。 [3]  春流句:蜀城,指成都。《水經注·江水》:「江水又東徑成都縣,縣有二江,雙流郡下。」 [4]  升沈二句:因送友而抒寫自己政治上的失意之感。升沈,指仕途上的升遷和降謫。君平,漢嚴遵(一作尊)字。他曾在成都街上賣卜(見《漢書·王貢兩龔鮑傳》)。 【評】  起說蜀道不易行,結謂人間行路難,中則別緒纏繞以綰接之。一片惆悵,而不知其為別,抑或為難。「山從」、「雲傍」一聯特佳,非特寫盡蜀山壁立、亂雲飛渡景象,更隱見山行之意。言短意長,是以為貴。 宣城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這詩是天寶末李白游宣城時餞別李雲所作。謝朓樓,一稱謝公樓或北樓,南齊詩人謝朓官宣城太守時所建。唐末,改名為疊嶂樓,在今安徽宣城縣。李雲,官秘書省校書郎,故稱為「校書叔」。題一作《陪侍御叔華登樓歌》。李華於天寶十一載官監察御史(見《新唐書·文藝傳》)。唐人稱監察御史為侍御(見趙璘《因話錄》)。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1]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 [2]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覽明月 [3]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4] 。 【注釋】 [1]  酣(hān),盡情暢飲。 [2]  蓬萊二句:上句謂李雲文章得建安風骨,下句自比為小謝之清發,故下文雲「俱懷逸興」。《後漢書·竇章傳》:「是時學者稱東觀(後漢政府貯藏圖書的機構)為老氏藏室,道家蓬萊山。」李賢註:「言東觀經籍多也。蓬萊,海中神山,為仙府,幽經秘錄並皆在焉。」這裡的蓬萊,是借指唐代的秘書省。李雲校書秘書省,故稱之為「蓬萊文章」。建安(196—219),漢獻帝年號。劉勰《文心雕龍》有《風骨篇》。又《時序篇》論建安詩人云:「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建安骨,謂具有建安風骨。小謝,指謝朓,區別於謝靈運而言(因謝朓時代在後,故稱小謝)。清發,清新秀髮,指謝朓的詩風。 [3]  覽:字同「攬」,取的意思。 [4]  散發弄扁舟:意指避世隱居。暗用范蠡「乘扁舟浮於江湖」(見《史記·貨殖列傳》)的典故。散發,謂脫去簪纓,不受拘束。 【評】  此詩突如其來,倏如而去,然法度在焉。起四句無端發興感慨,而以「多煩憂」闌及長風秋雁,高樓酣飲,自然而然落入餞別正題。「蓬萊」四句就題展開。分合以寫己與叔氏文章風骨,逸興壯思。「抽刀」二句如異峰突起,其實意脈從「欲上」句貫下。蓋青天覽月雖豪逸,而實不可得矣,則其愁更深。此二句又照應起四句煩亂之意,復發為「不稱意」「弄扁舟」之浩嘆,看似飄然而去,實則結出全詩一腔愁悶之根因所在。不泥題而切題,有章法而飄忽迷離,是太白所以高人一頭地處。 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 這詩因友人的懷念,引起自己的牢騷,寫出了作者處於小人得勢、朝政昏暗的情況下內心的苦悶和憤慨。抒情之強烈,在李白詩中是具有代表性的。但這種憤激不平之感,更多的是從個人窮通得失出發;它所反映的只是統治集團當權派對清流文人的打擊和迫害。詩歌的思想意義,主要表現在對某些不合理現象的大膽揭發和猛烈抨擊上,而沒有認識由於統治者的腐朽荒侈所造成的殘酷的階級剝削和階級壓迫的關係,進一步接觸到當時社會生活的主要矛盾。王十二,名字不詳。他寫了一首寒夜獨酌有懷李白的詩,其內容大概是感慨自己的仕途失意,為李白的懷才不遇鳴不平。李白答詩中提到哥舒翰攻石堡事,知作於唐玄宗天寶八載(749)以後。 昨夜吳中雪,子猷佳興發 [1] 。萬里浮雲卷碧山,青天中道流孤月。孤月滄浪河漢清 [2] ,北斗錯落長庚明 [3] 。懷余對酒夜霜白,玉床金井冰崢嶸。人生飄忽百年內,且須酣暢萬古情。君不能狸膏金距學鬥雞,坐令鼻息吹虹霓 [4] ;君不能學哥舒橫行青海夜帶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5] 。吟詩作賦北窗里,萬言不值一杯水。世人聞之皆掉頭 [6] ,有如東風射馬耳 [7] 。魚目亦笑我,謂與明月同 [8] 。驊騮拳跼不能食,蹇驢得志鳴春風 [9] 。《折楊》《黃華》合流俗 [10] ,晉君聽琴枉清角 [11] 。巴人誰肯和《陽春》 [12] ,楚地由來賤奇璞 [13] 。黃金散盡交不成,白首為儒身被輕。一談一笑失顏色,蒼蠅貝錦喧謗聲 [14] 。曾參豈是殺人者,讒言三及慈母驚 [15] 。與君論心握君手,榮辱於余亦何有 [16] 。孔聖猶聞傷鳳麟 [17] ,董龍更是何雞狗 [18] !一生傲岸苦不諧,恩疏媒勞志多乖 [19] 。嚴陵高揖漢天子 [20] ,何必長劍拄頤事玉階 [21] ?達亦不足貴,窮亦不足悲。韓信羞將絳灌比 [22] ,禰衡肯逐屠沽兒 [23] ?君不見李北海,英風豪氣今何在 [24] ?君不見裴尚書,土墳三尺蒿棘居 [25] ?少年早欲五湖去 [26] ,見此彌將鐘鼎疏 [27] 。 【注釋】 [1]  昨夜二句:《世說新語·任誕》:「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此取寒夜獨酌懷人之義,藉以比喻王十二對自己的懷念。 [2]  滄浪:寒涼的意思。滄,一作「蒼」。 [3]  錯落:互相間雜。長庚:即太白星。 [4]  君不能狸膏二句:見前《神雞童謠》有關注及李白《古風》(大車揚飛塵)注[6] 。狸膏,鬥雞取勝的一種方法。狸食雞,把狸油塗在雞頭上,使對方的雞聞到氣味,不戰而逃。 [5]  君不能學二句:《舊唐書·王忠嗣傳》:「(唐)玄宗方事石堡城」,王忠嗣以為「頓兵堅城之下,必死者數萬,然後事可圖也。」所以他對別人說:「今爭一城,得之未制於敵,不得之未害於國。忠嗣豈以數萬人之命易一官哉?」終因不肯聽命之故,「幾陷極刑」。天寶八載(749)哥舒翰不惜傷亡慘重的代價,攻破吐蕃石堡城,以功封特進鴻臚員外郎攝御史大夫。唐制:三品以上官衣紫。此二句言哥舒翰以人血染紫官袍,其行為與靠鬥雞取富貴者一樣,均為李白所不取。 [6]  聞之:一作「聞此」。 [7]  東風射馬耳:馬聳著耳朵,風吹不進,比喻聽不入耳。射,吹的意思。按:此或為當時習語。翟灝《通俗編》卷一引白此句又雲「宋元人又有西風貫驢耳語,當即因此轉變。」 [8]  魚目二句:《韓詩外傳》:「魚目似珠。」張協《雜詩》:「魚目笑明月。」此化用其意,謂以魚目冒充明月珠,比喻小人自矜得勢,而嘲笑失意的人們。謂,一作「請」。明月,寶珠名。 [9]  驊騮二句:賈誼《吊屈原》:「騰駕疲牛驂蹇驢兮,驥垂兩耳服鹽車兮。」此化用其意,以驊騮比賢才,以蹇驢比小人。拳跼,曲屈不能伸展貌。蹇驢,跛驢。 [10]  《折楊》句:《莊子·天地》:「大聲不入於里耳,《折楊》、《皇荂》,則嗑然而笑。」成玄英註:「《折楊》、《皇荂》,蓋古之俗中小曲。」荂,古「華」字。 [11]  晉君句:《韓非子·十過》:「(晉)平公曰:『清角可得而聞乎?』師曠曰:『不可!昔者黃帝合鬼神於西泰山之上,……作為清角。今主君德薄,不足聽之。聽之恐將有敗。』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願遂聽之。』師曠不得已而鼓之。……再奏之,大風至,大雨隨之,裂帷幕,破俎豆,隳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懼,伏於廊室之間。晉國大旱,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癃病。」此以晉平公空有師曠能奏清角而無德消受,比喻唐玄宗不能任用人才。 [12]  巴人句:《文選》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蓋其曲彌高,其和彌寡。」這裡的巴人,指郢中之人。郢,楚國的國都,古為巴東之地,在今湖北江陵縣。《陽春》即《陽春白雪》。 [13]  楚地句:春秋時,楚人卞和得璞於荊山之下,獻給楚厲王。因厲王看不出其中蘊有寶玉,被認為是欺騙而砍掉了左腳。後厲王之子武王嗣位,再次獻璞,又被砍掉右腳(見《韓非子·和氏》)。璞(pú),包著玉的石頭。此用以比喻被埋沒的人才。 [14]  蒼蠅句:言讒言可畏。《詩經·小雅·青蠅》:「營營青蠅,止於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蒼蠅污穢,變白為黑,比喻讒人顛倒是非,中傷別人。《小雅·巷伯》:「萋兮斐兮,成是貝錦。彼譖人者,亦已太甚!」貝錦,像貝殼一樣有文彩的錦,比喻讒人言詞的巧妙。 [15]  曾參二句:自指在長安時受到排擠、打擊的政治遭遇。曾參,春秋時魯人。有一和他同姓名的鄭國人殺了人,別人誤會以為是他,往告他的母親。曾母相信自己的兒子不會行兇,安然不動。接著又來兩人,也這樣說,曾母不得不相信,為之驚懼,跳牆逃走(見劉向《新序》)。 [16]  亦何有:又算什麼。 [17]  孔聖句:古人認為麒麟和鳳凰是祥瑞之物,太平時才出現。孔子曾說:「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論語·子罕》)又,《春秋》魯哀公十四年(前482):「西狩獲麟(長頸鹿一類動物)。」孔子曰:「吾道窮矣!」(見《史記·孔子世家》)傷鳳麟,是悲傷自己生不逢時。 [18]  董龍句:前秦(五胡十六國之一)主苻生寵信董榮,榮官至右僕射,權重一時,宰相王墮不屑理睬他。有人從旁勸解。王說:「董龍(董榮的小名)是何雞狗,而令國士與之言乎?」(見《十六國春秋》)這裡以董龍借指為玄宗所寵信的大臣,如楊國忠、李林甫之流。是何雞狗,和後來口語裡罵人「算什麼東西」的意思相近似。 [19]  恩疏句:《楚辭》中往往以男女愛情比喻君臣間的遇合。《九歌·湘君》:「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這裡化用其語,指自己曾被吳筠推薦入都,但並沒受到玄宗重用。乖,違反。 [20]  嚴陵句:嚴陵,嚴子陵的簡稱。即嚴光,子陵是他的字。嚴光少時與後漢光武帝劉秀同遊學,後來劉秀做了皇帝,他隱居不仕。相見時,仍然保持著朋友的身份(見《後漢書·嚴光傳》)。高揖,即長揖。長揖不拜,是古代平行的禮節。 [21]  長劍拄頤:「大冠若箕,長劍拄頤」,是戰國時的民間歌謠中語,講男子雄偉的服飾(見劉向《說苑》)。拄,支的意思。劍斜佩在身上,因長,故拄頤。事玉階:上玉階去朝見皇帝。 [22]  韓信句:韓信是漢朝的開國元勛,初為齊王,徙封楚王,後被廢為淮陰侯,和絳侯周勃、潁陰侯灌嬰同列。他時時感到不快,羞與為伍(見《史記·淮陰侯列傳》)。 [23]  禰衡句:禰衡,東漢末人。他來到許昌,有人問他和陳長文、司馬伯達有無來往。他回答說:「吾焉能從屠沽兒耶?」(見《後漢書·禰衡傳》)。屠沽兒,殺豬賣酒的人,是封建士大夫心目中所極端鄙視的市井賤民。兒,讀倪。 [24]  君不見李北海二句:李邕,字泰和,揚州江都人。官北海太守,時人稱為李北海。他性情豪放,能文章,工書法,交遊廣闊,在當時極負盛名。玄宗曾想重用他,但因讒毀始終不得留朝任職。天寶六載(747),被李林甫陷害,杖死(見《新唐書·李邕傳》)。 [25]  君不見裴尚書二句:玄宗時姓裴的尚書共有六人,這裡所指,據王琦考證,當是刑部尚書裴敦復。他立有戰功,為李林甫所忌。與李邕同時被陷,杖死(見《李太白全集》卷一九)。 [26]  五湖去:意指散蕩江湖,不受官爵拘束。春秋時,范蠡佐越王勾踐成就霸業之後,辭官不做,乘扁舟泛五湖而去。 [27]  見此句:言功名富貴之念,因此而更加淡薄。古代勛貴之家鳴鐘列鼎而食。 【評】  元人蕭士贇說此詩「造語敘事,錯亂顛倒,……決非太白之作」。此論大誤。蓋未明太白詩撲朔迷離中詩脈潛通之特點也。 全詩分四節,由起句至「且須酣暢萬古情」為第一節。借王子猷雪夜訪戴安道事起興,點「答王十二寒夜獨酌」題面。構畫出一派孤月滄浪、霜砌冰妝的孤迥境界,渲染氣氛。並以「萬古情」導入「有懷」,用開下文。從「君不能」句至「射馬耳」句,為王十二之飽學高節而見棄於世人鳴不平。自「魚目」句至「慈母驚」句,寫自身之遭讒見疏。以上二節雖筆分二端,而憤世嫉俗之情仍一以貫之,以見知己相酬、同聲相應之意。「與君論心握君手」句由分而合直至最後為第四段,徵引古今史實,夾敘夾議,引出聖賢自來寂寞、窮達無足慮懷的道理,並歸結到疏鐘鼎、向五湖的志向。全詩起承開合,脈絡甚明。詩中多運用連珠走馬式的比喻,反覆說明同一道理,時雜議論,已開以後韓愈、蘇軾一路七古之法門。也正是因為這一點,遂使習慣於以盛唐一段風格來評詩的蕭氏感到眩惑不解。殊不知,李白詩,天才橫溢絕非常格所可牢籠,與杜甫一樣,其詩在許多方面已開元和詩變之漸。劉熙載雲「太白詩雖若升天乘雲,無所不至,然自不離本位。」(《藝概·詩概》)此論得之。 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後(三首選一) 這詩作於唐肅宗乾元二年(759)。詩中寫醉後的逸興豪情,尺幅之中,有千里之勢。侍郎叔,指刑部侍郎李曄。時因事貶官南方,與李白、賈至同游洞庭。 剗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 [1] 。巴陵無限酒 [2] ,醉殺洞庭秋。 【注釋】 [1]  剗(chǎn)卻二句:意謂最好把君山鏟掉,讓湘水平平地流著,不受阻礙。剗,削。楊齊賢註:「君山在洞庭東,距巴陵四十里。登岳陽樓望之,橫陳其前。君山之後,乃大湖,渺茫無際。」(《分類補註李太白集》卷二〇)洞庭主要由湘水瀦成,這裡的湘水,即指洞庭湖水。 [2]  巴陵:山名,一名巴丘,在今湖南嶽陽市,下臨洞庭湖。 【評】  前人評此詩皆稱此詩「胸襟闊大」。陳偉勛《酌雅詩話》偏說「洞庭有君山,天然秀致,如剗卻,是誠趣也。……亦何大胸次之有?」按詩題「醉後」,妙在全從醉眼看出。剗山為要湘水滾滾送巴蜀酒來,以為「醉後」之醉,甚而不惜「醉殺」。全詩旨在表達這組詩第一首所說的「清狂」——清中而狂外——之情,此時正不須理會君山之秀致。陳說可謂膠柱鼓瑟。 陪族叔刑部侍郎曄及中書賈舍人至游洞庭(五首選三) 侍郎曄,即李曄,見前詩,賈舍人至,指賈至,官至中書舍人。時貶為岳州司馬,曾作有《初至巴陵與李十二白裴九同泛洞庭湖三首》。 其一 (原第二首) 南湖秋水夜無煙,耐可乘流直上天 [1] ?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雲邊 [2] 。 【注釋】 [1]  耐可句:耐可,即能可,亦即可能。能古有耐音。能、耐通,句為設問,意謂「可能乘流直上九天呢?」按靜夜清光,天水相輝,故有是想。 [2]  且就二句:承上句而言。「可能」為或然之詞,這裡是強調其能,則姑且借就洞庭湖上之月光駕船直上天邊來沽酒一醉。按晴夜月光照射水面,必如光帶狀有如道路,而月中有桂花酒,故有是想。賒,借取、借就。 【評】  此詩設想奇特而空靈,無一句寫情,而水天空澄,正與詩人此際胸襟相融。 其二 (原第四首) 洞庭湖西秋月輝,瀟湘北岸早鴻飛 [1] 。醉客滿船歌《白苧》 [2] ,不知霜露入秋衣。 【注釋】 [1]  早鴻飛:鴻雁於深秋由北飛南,這時,大概還是中秋前後,故曰「早鴻」。鴻,雁一類的水鳥,比雁大。 [2]  《白苧》:即《白苧歌》,六朝時吳地民歌。 其三 (原第五首) 帝子瀟湘去不還 [1] ,空餘秋草洞庭間。淡掃明湖開玉鏡,丹青畫出是君山 [2] 。 【注釋】 [1]  帝子:指湘水女神湘夫人。《楚辭·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據說,湘夫人即舜妃娥皇、女英。舜死蒼梧,她們追蹤不及,自投湘水(參見前《遠別離》題下注)。因為她們是帝堯的女兒,故稱「帝子」。 [2]  淡掃二句:意謂君山顯現在澄澈空明的洞庭湖裡,像用丹青畫出來一樣的美。因為微風吹淨湖上的煙雲,故曰「淡掃」。 【評】  《李詩緯》云:太白「絕句從六朝清商小樂府來」。屈紹隆《粵游詩雜詠序》曰:「詩以神行,使人得其意於言之外,若遠若近,若無若有,若雲之於天,月之於水……而五七言絕句尤貴以此道行之。昔之擅其妙者,在唐有太白一人。」《詩辨坻》稱:「七言絕起忌矜勢,太白多直抒旨鬯,兩言後只用溢思作波掉,唱嘆有餘響。」此三語大抵道出太白七言絕的傳承特色與妙處。這組詩正典型地體現了太白七絕的這種特質,試以此三語,再讀此三詩,必當有所得。 望天門山 天門山,在今安徽當塗縣西南。兩山夾長江對峙,形如天門,故名。在東岸的叫做博望山,西岸的叫做梁山。亦稱東、西梁山。 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此回 [1] 。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 【注釋】 [1]  天門二句:天門橫亘大江南北,山脈為江流所劃斷,故云「中斷」。由於兩山夾立,所以楚江流到這裡,打個迴旋,掀起洶湧的波浪。楚江,天門以西的江。楚江開,楚江從這裡流出。 【評】  斷崖束流,青山壁峙,江水涌騰,捧出孤帆一葉,其景特遠,「日邊來」正寫出這種視覺印象。宋王安石《江上》詩:「江北秋陰一半開,曉雲含雨卻低徊。青山繚繞疑無路,忽見千帆隱映來。」從此詩化出而各極其妙。 望廬山瀑布水(二首選一) 日照香爐生紫煙 [1] ,遙看瀑布掛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注釋】 [1]  日照句:惠遠《廬山記略》:「東南有香爐山,孤峰秀起。游氣籠其上,則氤氳若香菸。」由於日光照射,這蒙蒙的游氣,變成了紫色,故云。 【評】  「望」是遠望,「紫煙」縈迴是縹渺,「三千尺」是高。唯其遠而高而縹渺,故有銀河瀉落九天之感。《望廬山瀑布》一組二首,另一首是五古,中「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二句,為與此詩共傳千古的狀寫瀑布的名句,均妙在於壯闊中見空靈。中唐徐凝有《瀑布詩》雲「千古猶疑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白居易贊為「賽不得」,蘇東坡則譏之為「惡詩」。徐詩亦名句,寫景不可謂不宏壯,設想亦不可謂不奇警,然與太白二詩相比,過於著實,缺少的正是那種壯闊中寓空靈的韻致。詩至中唐,刻畫愈趨細密而韻致反不及盛唐大家,這也是盛、中唐詩區分之大較。至白、蘇二論,似均失之偏頗。 早發白帝城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李白長流夜郎。行至白帝城,遇赦,乘舟東返。這詩是江行途中所作。題一作《白帝下江陵》。 朝辭白帝彩雲間 [1] ,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2] 。 【注釋】 [1]  朝辭句:白帝,城名,東漢公孫述所築,故址在今四川奉節縣白帝山上。地勢高峻,從山下仰望,如在雲中。早晨雲霞變幻多彩,故曰「彩雲」。 [2]  千里三句:《太平御覽》卷五三引盛弘之《荊州記》:「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岩疊嶂,隱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見日月。至於夏水襄陵,沿泝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至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為疾也。……每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岫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酈道元《水經注·江水》同)啼不住,謂猿鳴此落彼起,連綿不絕。 【評】  施補華《峴傭說詩》評曰:「太白七絕,天才超絕而神韻隨之。如『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如此迅捷,則輕舟之過萬山不待言矣。中間卻用『兩岸猿聲啼不住』一句墊之,無此句則直而無味;有此句走處仍留,急語仍緩,可悟用筆之妙。」論此詩頗精細。 又按:四十六年後(永貞元年)韓愈由陽山貶所量移江陵法曹參軍,在郴州滯留三月後北上,行舟於「九向九背」「滑流奔急」的湘水上,有詩云:「雷颭霜翻看不分,雷驚電激語難聞。沿崖宛轉到深處,何限青天無片雲。」(《郴口又贈》之二)。二位大詩人遭際類似,目的地相同,又都舟行而為七絕,其風格則不一。李詩俊逸,三句一墊,更如駿馬注坡,直下千里。韓詩則於潨流奔旋中三句忽作「宛轉」,四句遂見「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態。這固然由於江湘水勢不一,興會有異;而更重要的是二人創作個性同中有異。張載《歲寒堂詩話》稱太白有「天仙之姿」,昌黎有「奇崛之氣」,於此二詩可見一斑。 宿五松山下荀媼家 五松山,在今安徽銅陵縣南。 我宿五松下,寂寥無所歡。田家秋作苦,鄰女夜舂寒 [1] 。跪進雕胡飯 [2] ,月光明素盤 [3] 。令人慚漂母,三謝不能餐 [4] 。 【注釋】 [1]  田家二句,按陶潛《庚戌歲九月於西田獲早稻》:「山中饒霜露,風氣亦先寒。田家豈不苦,勿獲辭此難。」太白二句似得力於此,而以「寒」字狀夜靜中單調的舂米聲,更見清冷孤單之意。 [2]  跪進句:以跪拜之禮進奉菰米飯。古人席地而坐,兩膝著地,臀部壓在腳後跟。動作時,跪進將腰挺直。雕胡即菰米,草本植物,生淺水中,秋實,稱菰米,作飯瑩潔。 [3]  月光句:隱含荀媼進食之心純潔之意,略同於「清如玉壺冰」。 [4]  令人二句:韓信少時窮乏,有一漂母向他進食,後信封楚王,贈漂母以千金(見《史記·淮陰侯列傳》)。此以荀媼比漂母。「慚」字有感激與慚愧二重意。感激的是勞動人民誠樸真淳的感情,慚愧是自己漂泊四方,未能有如韓信那樣轟轟烈烈的成就事業。兩情交加,故下句云云。 【評】  謝榛《四溟詩話》評此詩云:「太白夜宿荀媼家,聞比鄰舂臼之聲以起興,遂得『鄰女夜舂寒』之句。」並謂:「此太白近體先得聯者,豈得順流直下哉!」今按謝說純系想像之辭。鄰女夜舂,固為當時實事,然詩以感媼為主旨甚明,不得謂以聞舂起興。感媼而不囿於反報,故闌入田家鄰女事。詩一二寫我本無歡,三四寫田家苦寒,看似無關,復以荀媼進食事兩綰之,以見我與田家惺惺相惜之意,故感激以至不能下餐。詩脈甚明,包蘊特深,何謂不得「順流而下」哉?此詩肺腑血肉之作,宜乎非「作詩人」所能深解。 夜泊牛渚懷古 原註:「此處即謝尚聞袁宏詠史處。」《晉書·文苑傳》:「袁宏,字彥伯。……少有逸才,文章絕美。曾為《詠史詩》,是其風情所寄。少孤貧,以運租自業。謝尚時鎮牛渚,秋夜乘月,率爾與左右微服泛江,會宏在舫中諷詠。……遂駐聽久之,遣問焉。答曰:是袁臨汝郎誦詩,即其《詠史》之作也。……即迎升舟,與之譚論,申旦不寐。」此詩寫懷古之情,有知音無人之感,是在江天月夜的類似環境中偶然觸發的。寄興無端,風格自然超妙。牛渚,磯名,在今安徽省當塗縣北江邊的牛渚山下,與采石磯相鄰。 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 [1] 。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明朝掛帆去 [2] ,楓葉落紛紛 [3] 。 【注釋】 [1]  謝將軍:謝尚鎮牛渚時,官左衛將軍。 [2]  掛帆去:一作「掛帆席」。 [3]  楓葉句:《楚辭·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此化用其意,以寄不遇之慨。 【評】  前人都注意到這詩與前選孟浩然「掛席東南望」一律都平仄協調,然而通體不用對偶。這似乎與二詩所表現的高遠空澄的意境有關。對偶工整,易流為板重。不對卻往往於絕去町畦中見自然清圓之致。這種格局為中唐一批崇尚自然空靈的詩人取法,他們的詩中頷聯不對是經常的形式,亦常常通體不對,皎然集中尤多。選家常取其《訪陸羽處士不遇》作為此格例子。可取以參看。 訪戴天山道士不遇 這詩是李白未出蜀以前的早期作品。詩寫山中景物,通篇扣緊訪人不遇,詞采奇麗,而意境清幽。戴天山,又名大康(或作「大匡」)山,在今四川省江油縣。山中有大明寺,是李白少時讀書之處。 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 [1] 。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鍾 [2] 。野竹分青靄,飛泉掛碧峰 [3] 。無人知所去,愁倚兩三松。 【注釋】 [1]  雨:一作「露」。 [2]  溪午句:道士不在,廟內無人,故「不聞鍾」。從開頭到這句寫近景。第一句說「水」,這裡說「溪」,知道士住在溪邊。下文的「飛泉」,正是這溪的水源。 [3]  野竹二句:寫望中遠景。青靄(ǎi),青色的雲氣。 獨坐敬亭山 敬亭山,一名昭亭山,在今安徽省宣城縣北。《元和郡縣圖志》卷二九:「敬亭山(在宣)州北十二里,即謝朓賦詩之所。」 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評】  唯以前二句撇去得淨盡高遠,方見得後二句兩兩相看之超妙。柳宗元《江雪詩》:「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取徑與此詩同,而一超閒,一孤峻,境界不侔。辛棄疾《賀新郎》「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純從李詩化出,卻見疏放之致。對讀可見詩詞家變化之妙。 憶東山(二首選一) 東山在今浙江省上虞縣西南,是晉時謝安隱居之處,又名謝安山。李白到過越中,又嚮慕謝安的為人,嘗以之自比,故對東山懷有特別深厚的感情。曾說:「所願歸東山,寸心於此足。」(《春滯沅湘有懷山中》) 不向東山久,薔薇幾度花 [1] ?白雲還自散,明月落誰家 [2] ? 【注釋】 [1]  薔薇句:感嘆時光流駛之速。東山有薔薇洞,在謝安故宅之旁。 [2]  白雲二句:意謂美景無人欣賞,辜負了山中的白雲明月。施宿《會稽志》:「(東山)巍然特出於眾峰間,拱揖虧蔽,如鸞鶴飛舞。其巔有謝公調馬路,白雲、明月二堂遺址,千嶂林立,下視滄海,天水相接,蓋絕景也。」 【評】  四句二問。前一問是明知故問,以設問見感慨。後一問是不知而問,以設問見悵惆。小詩有曲折,更有餘味。 聽蜀僧濬彈琴 這詩描繪琴聲,遺象存神。膚詞常語,洗剝淨盡。於清空自然之中,見凝鍊雋永之妙。黃錫珪《李太白編年詩集目錄》說是乾元元年(758)李白流夜郎游衡岳時所作。 蜀僧抱綠綺 [1] ,西下峨眉峰。為我一揮手 [2] ,如聽萬壑松 [3] 。客心洗流水 [4] ,餘響入霜鍾 [5] 。不覺碧山暮,秋雲暗幾重。 【注釋】 [1]  綠綺:古琴名。《文選》張載《擬四愁詩》李善注引傅玄《琴賦序》:「司馬相如有綠綺。」 [2]  揮手:意指彈奏。嵇康《琴賦》:「伯牙揮手。」 [3]  萬壑松:形容琴韻的清幽。樂府《琴曲》有《風入松》。 [4]  客心句:《列子·湯問篇》:「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這裡化用其語。意謂琴聲能洗滌塵俗之念。客,李白自指。 [5]  餘響句:秋日晚鐘,音響清冷,琴聲之餘韻,飄散在原野里,與鐘聲相應,故曰「入」。霜鍾,《山海經》卷五:「(豐山)有九鍾焉,是知霜鳴。」郭璞注曰:「霜降則鐘鳴,故言知也。」 【評】  結末以聽琴入晚景,景中猶含聽琴之心理影響。此景所謂「無聲之樂」。此法後人多用之,如皎然《戛銅碗為龍吟歌》:「聲過陰嶺恐成雨,響駐晴天將起雲。坐來吟盡空江碧,卻尋向者聽無跡。」白居易《琵琶行》:「曲終收撥當心劃,四弦一聲似裂帛。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均同此理。 高適(九首) 高適(700?—765),字達夫,一字仲武,史稱渤海蓨(今河北景縣南)人。早歲家貧,客游梁、宋間,落拓失意。以張九皋薦,舉有道科,中第。授封丘尉。參河西節度使幕府,官左驍衛兵曹參軍,掌書記。安史亂起,拜侍御史,遷諫議大夫,出為淮南節度使。歷蜀、彭二州刺史、西川節度使,官終散騎常侍。世稱高常侍。 高適詩多寫邊地戰爭和個人感慨,也有一部分反映人民疾苦的作品,而以邊塞詩最為著名,在當時與岑參並稱。其詩於音響瀏亮、語言整飭之中,貫注著雄直奔放的氣勢,激昂慷慨的精神。殷璠說他「詩多胸臆語,兼有氣骨」(《河嶽英靈集》)。王世貞評高、岑之詩,認為二人不易分優劣,惟論風骨,則岑不如高之遒上(見《藝苑巵言》卷四)。 有《高常侍集》。 自淇涉黃河途中作(十三首選二) 高適三十餘歲時,北游燕趙及魏郡,曾在淇水之上寄居過一個時期,集中有《淇上酬薛三據兼寄郭少府》、《淇上別劉少府子英》諸詩。這詩是由淇水北上時所作。淇水發源於今河南省林縣的東南,經湯陰縣至淇縣流入衛河。 其一 (原第六首) 秋日登滑台 [1] ,台高秋已暮。獨行既未愜 [2] ,懷土悵無趣 [3] 。蕭條晉宋間,羌胡散馳騖。當時無戰略,此地即邊戍。兵革徒自勤,山河豈雲固 [4] !乘閒喜臨眺,感物傷游寓 [5] 。惆悵落日前,飄颻遠帆處。北風吹萬里,南雁不知數。歸意方浩然 [6] ,雲沙更回互 [7] 。 【注釋】 [1]  滑台:古台名,在今河南滑縣。 [2]  未愜:不快意。愜(qiè),滿足。 [3]  懷土句:懷念鄉土而悵然無意緒。 [4]  蕭條六句:晉宋間,指南朝晉、宋兩個王朝之際。晉末,劉裕北伐,收復了洛陽和長安。但他無雄謀遠略,不知盡收失土,只知據滑台之險以自保。以致後來元魏在北方興起,逐步向南擴展疆土,於是黃河南岸,經常發生戰爭。元嘉八年(431),宋大將檀道濟督諸軍北伐,前軍在滑台,被魏兵圍困。檀道濟進兵繼上,歷三十餘戰,因糧草不繼,不能前進,滑台終於陷落。六句所說即此。羌胡,指元魏。馳騖(wù),亂跑。邊戍,國防最前線。《元和郡縣圖志》卷九:「宋武帝既平慕容之後,盡得河南之地。於此(滑州)置兗州,仍置東郡,宋之北境守在此。其城在古滑台,甚險固。」 [5]  游寓:飄泊無定的羈旅生涯。 [6]  浩然:水流不止貌。形容意緒難收。《孟子·公孫丑下》:「予然後浩然有歸志。」 [7]  回互:互相環繞。 【評】  胡應麟《詩藪》論唐代五古尚氣骨一派云:「唐初承襲梁、隋,陳子昂獨開古雅之源,……高適、岑參、王昌齡、李頎、孟雲卿,本子昂之古雅,而加以氣骨者也。」從本詩與下詩可以看出高適五古確與陳子昂一脈相承,而精彩有以過之。詩為登臨之作,於懷歸中寓弔古言志之意,氣度盤礴。言「無趣」,言「浩然」,均含二重意;結末四句,意境尤闊遠浩淼。這些都是對陳子昂詩的發展。此詩亦有微疵:即言志與懷歸與弔古,三者的結合似不及李、杜詩那樣渾然一體。高詩結構中間有此病。《舊唐書·高適傳》稱:「適喜言王霸大略,務功名,尚節義,逢時多難,以安危為己任。」這一點固然使其詩氣骨勁遒,然而往往有意識地要表現這一點,恐怕也是造成高詩上述疵病的一個原因。 其二 (原第九首) 朝從北岸來,泊船河南滸 [1] 。試共野人言,深覺農夫苦。去秋雖薄熟 [2] ,今夏猶未雨。耕耘日勤勞,租稅兼舄鹵 [3] 。園蔬空寥落,產業不足數。尚有獻芹心 [4] ,無由見明主。 【注釋】 [1]  滸(hǔ):水邊。 [2]  薄熟:小有收成。 [3]  租稅句:意謂連舄鹵都要徵收租稅。舄(xì)鹵(lǔ),鹹鹵之地,亦稱斥鹵。土壤多含鹼質,農作物產量很低。 [4]  獻芹心:《列子·楊朱》:「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莖、芹萍子者,對鄉豪稱之。鄉豪取而嘗之,蜇於口,慘於腹。眾哂而怨之,其人大慚。」後來凡是把自己認為是很珍貴而在別人可能並不愛好的東西送給人,叫做「獻芹」。這裡是指把自己所知道的民間疾苦和改善人民生活的意見獻給朝廷。 【評】  借農夫之口敘事以諷,得古樂府遺意,開元結《系樂府·貧婦辭》先聲。 別韋參軍 這詩是高適客游梁、宋,落魄失意時所作。《舊唐書·高適傳》:「少濩落,不事生業。家貧,客於梁、宋,以求乞取給。」詩中自敘生平,充滿著抑鬱不平之感;而詞氣豪邁陡健,字字皆向紙上軒昂,能見出其獨特風格。參軍,《新唐書·百官志》「州郡有錄事參軍事」。韋參軍,未詳。 二十解書劍 [1] ,西遊長安城。舉頭望君門,屈指取公卿 [2] 。國風沖融邁三五,朝廷禮樂彌寰宇 [3] 。白璧皆言賜近臣,布衣不得干明主 [4] 。歸來洛陽無負郭 [5] ,東過梁宋非吾土 [6] 。兔苑為農歲不登,雁池垂釣心良苦 [7] 。世人向我同眾人 [8] ,惟君於我最相親。且喜百年見交態,未嘗一日辭家貧 [9] 。彈棋擊築白日晚 [10] ,縱酒高歌楊柳春。歡娛未盡分散去,使我惆悵驚心神。丈夫不作兒女別,臨歧涕淚沾衣巾 [11] 。 【注釋】 [1]  解書劍:能文能武的意思。《史記·項羽本紀》:「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 [2]  屈指句:言滿以為可取得公卿之位。屈指,計算的意思。 [3]  國風二句:言外之意,是諷刺統治者滿足於當時社會繁榮興盛的表面現象,故下二句云云。沖融,和洽貌。邁三五,超過了三皇和五帝的時代(傳說中的太平盛世)。古代社會安定,政權鞏固,則朝廷重視制禮作樂。禮樂彌寰宇,言文化事業興盛,遍及宇內。 [4]  白璧二句:言皇帝寵信親貴,無意求賢。戰國時策士遊說諸侯,意見投合,往往受到白璧黃金的饋贈,予以重用。璧,圓形玉器。近臣,親近之臣。干,干謁,指獻策以求任用。 [5]  歸來句:戰國時,蘇秦以合縱遊說諸侯,顯貴後曾說:「使我有雒(洛)陽負郭田二頃,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此借指自己在故鄉沒有田產,欲歸不得。負郭,負郭之田,即近郊的田。 [6]  東過句:王粲《登樓賦》:「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此化用成語,表現客游思歸之情。過,讀平聲。梁宋,今河南開封和商丘一帶地。 [7]  兔苑二句:上句寫生活困窮,下句言精神苦悶。兔苑、雁池,泛指梁宋一帶。《西京雜記》:「梁孝王好營宮室苑囿之樂,築兔園,園中有雁池。」歲不登,年成不好。 [8]  向我:猶言看待我。眾人:一般的人。 [9]  且喜二句:意謂彼此意氣投合,交情深厚,不因勢利而有所改變。百年,猶言生平,指自始至終的過程。《史記·汲鄭列傳》:「一貧一富,乃知交態。」見交態,辭家貧,化用其語,言韋不因自己貧困而不肯接納,可以看出他對朋友的交態。 [10]  彈棋二句:敘歡聚之情。彈棋,古代的一種遊戲。起於漢武帝時,唐時另有新的彈法,今並失傳。柳宗元《彈棋序》里有著一些說明,但略而不詳。築,樂器名。狀似瑟而頭大,用竹尺擊其弦以發聲。白日晚,意謂消磨了一個整天。 [11]  丈夫二句:見前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注[5] 。 【評】  詩分五節。起四句寫少年西遊干謁之豪氣。「國風」以下四句寫現實與理想之矛盾。「歸來」以下四句寫客居梁宋的窘困。「世人」句過渡,同以下五句寫寂寞中與韋參軍之交誼。以上四段二、二相對照,遂見窮途遇知己之意,則末四句收束而點題言別,尤見其深沉。全詩層次分明,而韻意一貫以見渾成,風格悲壯,更寓瘦勁清疏,言志言情中,又多含微諷,然步驟開闔,顯然不及李白七古。杜甫稱高適「驊騮開道路,鷹隼出風塵」(《奉簡高三十五使君》)。此詩正可為說明。然未能如李、杜七古雲龍之姿,大而能化,亦固其宜也。 封丘縣 這詩是天寶八載(749)高適初任封丘(今河南封丘縣)尉時所作。尉位在縣令之下,主督捕盜賊,是直接執行統治階級政策的基層官吏。詩中寫任職時內心的矛盾和痛苦,充滿著抑鬱不平之感和對被壓迫的窮苦人民的同情。題一作《封丘作》。 我本漁樵孟諸野 [1] ,一生自是悠悠者 [2] 。乍可狂歌草澤中 [3] ,寧堪作吏風塵下!只言小邑無所為,公門百事皆有期 [4] 。拜迎官長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 [5] 。歸來向家問妻子,舉家盡笑今如此。生事應須南畝田,世情付與東流水 [6] 。夢想舊山安在哉?為銜君命且遲回 [7] 。乃知梅福徒為爾 [8] ,轉憶陶潛歸去來 [9] 。 【注釋】 [1]  漁樵:打魚,采樵。孟諸,古大澤名,在今河南商丘縣東北一帶。《爾雅·釋地》:「宋有孟諸。」高適出仕前曾在這裡住過一個很長的時期。 [2]  悠悠者:無拘束的人。 [3]  乍可:義同只可。 [4]  期:程限。 [5]  黎庶:平民。 [6]  生事二句:承上「今如此」,表明有棄官歸田之意。生事,猶言生計。南畝,田畝的泛稱,屢見於《詩經》。世情,用世之情。 [7]  銜君命:猶言奉君命。遲回:遲疑不決,欲去而又不能去。 [8]  梅福:字子真,西漢末壽春人。曾為南昌尉。外戚王氏專政,他屢次上書朝廷,都未被採納。後變姓名為吳門市卒。事見《漢書·梅福傳》。徒為爾:徒勞無補的意思。是說梅福上書言事,白費心力。 [9]  陶潛歸去來:陶潛為彭澤令,郡督郵將至,例應束帶謁見。潛嘆息曰:「我豈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於是辭官歸,作《歸去來辭》以寄意。事見蕭統《陶淵明傳》。 【評】  「拜迎」四句是一篇警策。前二句言身陷難堪之地,後二句見舉世皆濁之意,立此以居中,則首言漁樵孟諸,末言知梅憶陶,看似相重,實不相重,用意尤深。陸機《文賦》言:「立片言以居安,乃一篇之警策。雖眾辭之有條,必待茲而效績。」此詩深得其意。 燕歌行 原序云:「開元二十六年(738),客有從御史大夫張公出塞而還者,作《燕歌行》以示適;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御史大夫張公,指營州都督、河北節度副大使張守珪。開元二十三年(735),張以戰功拜輔國大將軍、右羽林大將軍,兼御史大夫,故稱。《舊唐書·張守珪傳》:「(開元)二十六年,守珪裨將趙堪、白真陀羅等,假以守珪之命,逼平盧軍使烏知義,令率騎邀叛奚餘眾於潢(原作「湟」,據《通鑑》卷二一四胡三省注引文校改)水之北。……及逢賊,初勝後敗。守珪隱其敗狀,而妄奏克獲之功,事頗泄。」高適曾送兵薊北,目睹前方軍政之敗壞,寫有《送兵薊北》、《自薊北歸》等詩。這詩是回到封丘後所作。詩中所寫戰爭情況,可能與潢水之敗有關;但它所描繪的軍中苦樂之不平,將帥生活之腐化,則是在更廣闊的幅度上對邊地情況的提煉和概括,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詩從慷慨應徵,轉戰絕域寫起,時而雄邁高亢,時而憂鬱感傷,各種不同的複雜矛盾,錯綜交織,匯成悲壯蒼涼的情調;而結束處,突出廣大士兵保衛邊疆、奮不顧身的英雄氣概,譏刺邊地將領不得其人,則是全詩主題所在,序文所謂「感征戍之事」,意即在此。《燕歌行》,樂府《相和歌辭·平調曲》舊題,歌辭多詠東北邊地征戍之情。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 [1] 。男兒本自重橫行 [2] ,天子非常賜顏色。 金伐鼓下榆關 [3] ,旌旆逶迤碣石間 [4] 。校尉羽書飛翰海,單于獵火照狼山 [5] 。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 [6] 。戰士軍前半死生 [7] ,美人帳下猶歌舞 [8] 。大漠窮秋塞草腓 [9] ,孤城落日斗兵稀。身當恩遇常輕敵 [10] ,力盡關山未解圍。鐵衣遠戍辛勤久 [11] ,玉筯應啼別離後 [12] 。少婦城南欲斷腸 [13] ,征人薊北空回首 [14] 。邊庭飄颻那可度 [15] ,絕域蒼茫無所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 [16] 。相看白刃血紛紛 [17] ,死節從來豈顧勛 [18] ?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19] 。 【注釋】 [1]  漢家二句:開元十八年(730)五月,契丹可突干殺其國王李邵固,脅迫奚叛唐降突厥,此後,唐和契丹、奚的戰爭連年不絕(見《通鑑》卷二一三)。唐人詩中寫時事,多托之於漢代,故云。煙塵,烽煙和塵土,指敵軍入侵。 [2]  橫行:見前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注[5] 。 [3]   (chuānɡ)金伐鼓:指行軍,因軍中以金和鼓為進退的信號。 ,撞擊。金,指鉦、鈴一類。下:猶言出。榆關:即山海關,在今河北秦皇島市東北。 [4]  逶(wēi)迤(yí):連綿不斷貌。碣石:山名(見前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注[12] )。這裡泛指東北濱海地帶。 [5]  校尉二句:上句言我軍先頭部隊已深入敵境,軍書飛到翰海,調動頻繁。下句說在邊境上也可望到敵方的獵火。校尉,武職名,這裡是指統兵的將帥。羽書,插有鳥羽的軍用緊急文書。翰海,當作瀚海,即大沙漠。周祈《名義考》卷四:「以飛沙若浪,人馬相失若沈,視猶海然,非真濁晦之海也。」此指今內蒙古自治區東北西拉木倫河上游一帶的沙漠,當時為奚族所據。《舊唐書·張守珪傳》:「邀叛奚餘眾於潢水之北。」潢水,即西拉木倫河。單(chán)於(yú),泛指敵方的首領。古遊牧民族作戰前,往往舉行大規模的校獵,其意義約相當於現代的軍事演習,獵火指此。狼山,一名郎山,在今河北易縣境內。 [6]  胡騎句:意謂敵方馬隊像狂風驟雨似地發動猛攻。北方民族騎兵的戰鬥力最強。倚仗某種有利條件而去侵陵別人,叫做憑陵。為同義複詞。憑、陵均為迫逼之意。一說,是指在風雨中進攻。《淮南子·兵略訓》:「卒如雷霆,疾如風雨。」 [7]  半死生:意指出生入死,奮勇作戰。 [8]  帳下:指軍帥的營帳之中。 [9]  窮秋:深秋。腓:病,意指枯萎。一作「衰」。 [10]  身當恩遇:意指受到朝廷的重視。當,猶言受。 [11]  鐵衣:即鐵甲。《木蘭辭》:「寒光照鐵衣。」 [12]  玉筯:指思婦的眼淚。劉孝威《獨不見》:「誰憐雙玉筯,流面複流襟。」筯,同「箸」。 [13]  少婦城南:長安住宅區在城南,故云。 [14]  薊北:從薊州往北一帶地方,泛指東北邊地。薊,故城在今北京市西北。 [15]  邊庭飄颻:庭,一作「風」。「飄颻」,一作「飄飄」。 [16]  殺氣二句:上句寫白天戰場殺氣騰騰,天昏地暗;下句寫夜間寒冷,刁斗頻傳,即《木蘭詩》所說的「朔氣傳金柝」。三時,意指歷久不散。三,不表確數。陣雲,即戰雲。一夜,猶言徹夜,整夜。刁斗,軍中巡更所用。 [17]  血:一作「雪」。 [18]  死節:猶言為國事而奮不顧身。節,氣節,這裡指保衛國家的壯志。豈顧勛:豈是為了個人的功勳。 [19]  李將軍:指李廣。按:《史記·李將軍列傳》:「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又云:「廣之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寬緩不苛,士卒以此愛樂為用。」這裡兼取其捍禦強敵與撫愛士卒二義。一說,指戰國時趙將李牧。義亦通。《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常居代雁門備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輸入幕府,為士卒費。日擊數牛饗士。習射騎,謹烽火,多間牒,厚遇戰士。……大破殺匈奴……其後十餘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 使青夷軍入居庸(三首選一) 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736)冬,高適以封丘尉奉使送兵於幽州之青夷軍。是年春,張守珪命部將安祿山攻奚、契丹,為所敗,故高適奉命送兵前往。《酬秘書弟兼寄幕下諸公詩序》云:「今年,適自封丘尉統吏卒於青夷。」使青夷,即指此。青夷軍,是范陽節度所轄邊防軍之一,武后垂拱(685—689)年間設置,駐媯州城內,管兵萬人,馬三百匹(見《舊唐書·地理志》)。居庸,即居庸關,又名軍都關,一稱薊門關,在今北京市的西北。此詩一說作於天寶九載(750)。 匹馬行將久,征途去轉難 [1] 。不知邊地別 [2] ,只訝客衣單。溪冷泉聲苦,山空木葉干。莫言關塞極,雲雪尚漫漫! 【注釋】 [1]  去:去去,越行越(難)。 [2]  別:區別,謂氣候不同於內地。 【評】  「溪冷泉聲苦,山空木葉干」一聯,非但造語奇峭瘦勁,而且位置得當。此詩餘六句均通侻,無此二句則流於平熟。得此振起前四句,又為末聯蓄勢,見得漫漫長途之可畏也。 營州歌 這詩寫北方邊地遊俠少年的尚武精神。營州,北魏時所置,唐時治柳城(今遼寧錦州市西北)。 營州少年厭原野 [1] ,狐裘蒙茸獵城下 [2] ,虜酒千鐘不醉人,胡兒十歲能騎馬。 【注釋】 [1]  厭原野:滿足於原野。意謂經常在原野里活動。 [2]  狐:一作「皮」。蒙茸(rónɡ):紛亂貌。 【評】  千鍾、十歲二句當互看,則少年豪逸,躍然紙上。用常得奇,此之謂也。 送李侍御赴安西 這詩是高適在長安時送人從軍之作。李侍御,名字不詳。侍御,官名(詳見前李白《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題下注)。唐置安西都護府,治交河城,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吐魯番縣之西。 行子對飛蓬,金鞭指鐵驄 [1] 。功名萬里外,心事一杯中 [2] 。虜障燕支北,秦城太白東 [3] 。離魂莫惆悵,看取寶刀雄。 【注釋】 [1]  行子二句:言李即將馳赴邊疆。飛蓬,見前王維《使至塞上》注[3] 。鐵驄,披著鐵甲的戰馬。毛色青白相間的馬叫驄。 [2]  心事句:言餞別時暢談心事。初唐庾抱《別蔡參軍》:「悲生萬里外,恨在一杯中。」二句從此化出。 [3]  虜障二句:言李去安西,己留長安,兩地相隔。障,亭障,古代邊塞的堡壘。燕支,山名,又名大黃山,在今甘肅省丹縣東。太白即終南山太乙峰,在長安西。 【評】  「功名萬里外,心事一杯中。」雖從庾抱詩化出,然氣象不侔。庾詩單言一「恨」字。高詩意氣盤礴。「萬里」是遠行,人之所畏難;「功名」是宏圖,男兒之所欲建樹。離思雄心交織於中心,則拚之於一杯中耳。此二句上聯「飛蓬」、「鐵驄」,下啟「虜障」、「秦城」之別,「離魂」、「寶刀」之勸,又為此詩之警策。殷璠稱適詩「多胸臆語,兼有氣骨。」正當從《封丘作》「拜迎」二句及本詩此二句著眼。又李白有句「人分千里外,興在一杯中」,亦從庾詩化出,則化恨愁為逸興,專從反面作文章。謫仙之於驊騮,其卓異擅勝處不同,於此亦可見一斑。 人日寄杜二拾遺 這詩是唐肅宗上元二年(761)高適任蜀州(州治在今四川崇慶縣)刺史時寄杜甫之作。時杜居成都浣花草堂。詩寫對老友的深切懷念,其中交織著自己的身世之感,多慷慨悲涼之思。高適死後,杜甫於代宗大曆五年(770),偶然在文書帙中檢得此詩,為之「淚灑行間」,寫了一首《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人日,即農曆正月初七日。古代習俗相傳,從正月初一起的七天,各有所屬,即一日雞,二日狗,三日豬,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馬,七日人。 人日題詩寄草堂,遙憐故人思故鄉 [1] 。柳條弄色不忍見,梅花滿枝空斷腸 [2] 。身在南藩無所預,心懷百憂復千慮 [3] 。今年人日空相憶,明年人日知何處 [4] !一臥東山三十春,豈知書劍老風塵 [5] 。龍鍾還忝二千石,愧爾東西南北人 [6] 。 【注釋】 [1]  遙憐句:思故鄉,是說杜甫離家避亂,寄居成都。遙憐,意貫下兩句,寫杜甫客中的春感。 [2]  空斷腸:一作「堪斷腸」。 [3]  身在二句:南藩,指蜀州。地方州郡,拱衛朝廷,故稱藩。南,一作「遠」。無所預,不能參預軍國大計。意指身不在朝。安史亂後,高適任淮南節度使,因被李輔國讒毀,下遷太子少詹事,不久,出為蜀、彭二州刺史。他曾上書朝廷,言東、西川分治,百姓敝於調度,而西山三城列戍,使全蜀受困。未被採納(見《新唐書》本傳)。百憂千慮,指此。 [4]  明年人日:一作「明年此日」。 [5]  一臥二句:東晉謝安曾有一度不問政事,高臥東山(在今浙江省上虞縣西南)。這裡是借用,意謂自己壯年時未出仕。書劍老風塵,即一事無成之意。 [6]  龍鍾二句:意謂自己以衰老之年,身任刺史之職,而不能有所建樹,遠對故人,深感慚愧。龍鍾,潦倒笨累貌。忝,辱的意思。忝二千石,忝居二千石之位,是謙詞。二千石,指州刺史。漢朝刺史的俸祿為二千石。東西南北人,飄蕩四方的人。孔子曾說自己是「東西南北之人也。」(見《禮記·檀弓》)這裡借指杜甫。 【評】  此詩佳處有三:懷友而寓愧己、憂國之思,則其交非徵逐遊戲之輩也。語特平易,含民歌風,則言情彌見真切矣。組織錯落,友我雙方,交叉分合寫來,則兩地遙隔,似促膝對晤,其思尤見宛轉矣。起四句遙為杜甫思鄉設想。「身在」二句近言自身憂思之所在。「今年人日空相憶,明年人日知何處」,由分而合,更將時間空間盪開。末四句由我及友,「三十春」應「今年」、「明年」,「東西南北」應「知何處」。「老風塵」、「龍鍾」、「忝」、「愧」,則「百憂復千慮」盡在其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