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三
常建(一首)
常建(生卒年不詳),長安(今陝西西安市)人。開元十五年(727)進士。仕宦失意,往來山水間,過著長時期的漫遊生活。後移家隱居鄂渚。大曆中,曾任盱眙尉。
他仕途沉淪,不但交遊中無達官貴人,即文字唱酬,除王昌齡外,也無知名之士。其詩有濃厚的山林隱逸氣,藝術上有獨到之處。善於用幽深的筆意,表現孤介的情懷。胡應麟云:「儲光羲閒婉真至,農家者流,……常建語極幽玄,讀之使人泠然如出塵表。」此論二家特點甚明。殷璠曾說:「建詩似初發通莊,卻尋野徑,百里之外,方歸大道。所以其旨遠,其興僻。佳句輒來,惟論意表。」更道出常詩的總體特色。過去多以之與孟浩然、王維、儲光羲並稱,惟內容較王、儲二家更為狹隘。
有《常建詩》,共五十七首。
題破山寺後禪院
這詩描繪寺院清景,一向傳為名作。其中「曲徑」一聯,尤為歐陽修所嘆賞。破山寺即興福寺,在今江蘇常熟市虞山上。寺原為南齊倪德光住宅,倪後皈依佛教,遂舍宅為寺。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 [1] ,禪房花木深。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2] 。萬籟此俱寂 [3] ,但餘鐘磬音。
【注釋】
[1] 曲徑:一作「竹徑」,一作「一徑」。
[2] 潭影句:意謂潭水空明澄澈,臨潭照影,使人俗念消除。後人遂名此潭為空心潭。
[3] 萬籟(lài):一切聲響。凡能發出聲響的孔竅叫籟。俱:讀平聲。一作「都」。
【評】 清人吳景旭《歷代詩話》稱此詩為「盡善」。評曰:「劈頭劈腦喝出『清晨』兩字,次句雲『初日照高林』,接得有力。竹與花木,皆從『高林』帶出,而映之以『初日』,雖欲不幽且深,不可得也。此際聲聞、色象,種種銷滅,惟有一寺,與入寺者同攝入光影中。佛性、人性、鳥性,無動不靜,無靜不一,故結言『萬籟此俱寂』。昔人所以美旦氣、快朝來也。自首至尾,總是『清晨』兩字,安得不為一篇盡善。」此論本詩藝術性甚精細。然而所稱道的佛性,今天須正確看待。
劉眘虛(一首)
劉眘虛(生卒年不詳),字挺卿,江東(今長江下游江蘇南部地帶)人,一說嵩山人。八歲能文,拜童子郎。開元十一年(723)進士,官洛陽尉及夏縣令。大約死於天寶初年。
他深於經史之學,於五經均有著述。詩多幽峭之趣,風格近似孟浩然、常建。和孟浩然交誼甚深,並為高適所推重。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闕題
這詩寫深山裡一個風景絕佳的清幽環境,這可能是劉眘虛自己的別業,也可能是他友人讀書之處。原詩在輯錄時已失去題目,故標作《闕題》。
道由白雲盡 [1] ,春與青溪長 [2] 。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開門向山路,深柳讀書堂。幽映每白日,清輝照衣裳 [3] 。
【注釋】
[1] 道由句:山高入雲,山路沒入白雲深處。按:第五句說,「開門(一作「閒門」)向山路」,故首聯從門外所見之景寫起。
[2] 春與句:是下聯的提示。春,謂春意,指門前流水飄來遠處的落花。
[3] 幽映二句:意謂由於深柳掩映,每當白日裡,太陽照在衣裳上發出清冷的幽光。
【評】 這詩境界特幽深清遠,頗得力於全詩的布局。詩中描寫的中心是作者身在的讀書堂。凡手寫來,多從這一中心點起筆,再擴展開去;或者首聯略作渲染,次聯即入中心。然而劉氏則將這一中心位置於第三聯。前二聯先寫入雲山徑,送春青溪,加以「盡」字「長」字,遂開出一種延伸特遠、情韻特長的「景深」,然後再以「開門向山路」一句帶轉,勾出讀書堂這中心點,末聯「幽映」接上句「深柳」,又以清輝照衣一筆盪開,則餘意更復無窮。
祖詠(二首)
祖詠(生卒年不詳),洛陽(今河南洛陽市)人。開元十二年(724)進士。際遇困頓。後移家汝水附近,終身未入仕。他和王維的交誼最深,王贈詩有云:「結交二十載,不得一日展。貧病子既深,契闊余不淺。」(《贈祖三詠》)殷璠《河嶽英靈集》評其詩曰:「剪刻省淨,用思尤苦,氣雖不高,格頗凌俗。」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望薊門
這詩抒寫遠望薊門時立功報國的激動心情。薊門,即薊丘,現名土城關,在今北京市德勝門外,是當時東北邊防要地。清人方東樹疑此詩為預感安祿山即將叛亂而作。玩全詩意脈,非是。參注釋。
燕台一望客心驚 [1] ,簫鼓喧喧漢將營。萬里寒光生積雪,三邊曙色動危旌 [2] 。沙場烽火侵胡月,海畔雲山擁薊城 [3] 。少小雖非投筆吏,論功還欲請長纓 [4] 。
【注釋】
[1] 燕台:即傳說中戰國時燕昭王所築的黃金台。客心驚:雖客居而猶怵目驚心。驚,有驚怵激動之意。驚字突兀,是一詩之眼,下文俱由此生髮。
[2] 萬里二句:寫望中所見之景。上句言萬里積雪映出一片寒光,下句言邊境上駐防軍的大旗在曙色中飄動著。漢代以幽、並、涼三州為三邊,薊門為幽州首府,是三邊之一。危旌,豎得很高,望去非常特出的大旗。吳喬《圍爐詩話》卷一認為上句的「生」和下句的「動」,「能使詩意躍出,是造句之妙,非琢煉之妙也。」
[3] 沙場二句:上句寫東北邊患未平,下句說薊城地當險沖,合言之則同陳子昂《感遇》詩所說「胡秦何密邇」之意。薊城,唐薊州州治,在渤海之西,即今河北省薊縣。按:以上二聯就「客心驚」之驚怵一面著墨。第二聯虛寫氣氛之肅殺,第三聯實狀形勢之危急。
[4] 少小二句:投筆用後漢班超事。請長纓,用前漢終軍事(見前魏徵《述懷》注[4] )。最後二句就「客心驚」之激奮一面落筆,由驚怵而激奮,意謂少年雖未投筆從戎,卻懷請纓壯志。從而收束全詩,回扣首聯「漢將營」。
終南望殘雪
這詩據說是祖詠應試時所作。本來應該按照規格寫成一首五言八韻的律體,但他作了這四句就交卷。有人問他,他說:意思已經完滿了(見《唐詩紀事》卷二〇)。終南,長安附近山名。詳見前王維《終南山》題下注。題一作《終南望餘雪作》。
終南陰嶺秀 [1] ,積雪浮雲端。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 [2] 。
【注釋】
[1] 終南句:山的北面稱為陰。終南山的主峰在長安之南,所以從長安城裡看到的是終南陰嶺的秀色。
[2] 林表二句:言終南山樹林上的殘雪在陽光照耀下閃映出一片晴明的景色。雪後天氣分外寒冷,尤其是傍晚時候。這是長安城人在雪後所看到和所感覺到的,故云。
丘為(一首)
丘為,嘉興(今浙江嘉興附近)人。天寶元年(742)進士,歷官至太子右庶子。
他大約生於武后長安(701—704)初年,一直到德宗李适貞元(785—805)年間還在世,活了九十六歲。但他在詩壇上活動,主要是開元、天寶時代。這一時期的詩人如王維、劉長卿都和他唱和往還。
《全唐詩》錄存其詩十三首。
題農父廬舍
這詩寫春天的農村,是以作者的家鄉嘉興為背景的。父,對老年人的尊稱,讀上聲。
春風何時至?已綠湖上山 [1] 。湖上春既早,農家日不閒。溝塍流水處,耒耜平蕪間 [2] 。薄暮飯牛罷 [3] ,歸來還閉關。
【注釋】
[1] 春風二句:意謂春風在人們不知不覺中,已把湖邊山上的草木吹綠了。何時二字,點出作者驚喜的心情。湖,指嘉興的南湖,一名鴛鴦湖。按:宋王安石的名句:「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泊船瓜洲》)據洪邁《容齋續筆》載,曾經見到手稿,反覆改易,最後才定為「綠」字。後人談詩中鍊字,多舉以為例。這裡的「綠」字用法,與王詩完全相同,王可能是受到這詩的啟發。
[2] 溝塍二句:寫農事勞動,承上句「日不閒」。塍(chénɡ),田界。溝塍,田間的水溝。耒耜(sì),鋤地的農具。這裡的「溝塍」和「耒耜」都作動詞用。蕪,草地。平蕪,猶言平原。
[3] 飯牛:餵牛。
王昌齡(十一首)
王昌齡(698—757?),字少伯,長安(今陝西西安市)人,一說太原人。開元十五年(727)進士,授汜水尉。二十八年(740)又中博學宏詞科,官校書郎,出為江寧令。晚年貶龍標尉。安史亂後,棄官居江夏,為刺史閭丘曉所殺。後世稱為王江寧或王龍標。
他擅長五言古詩和五七言絕句,就中以七言絕句成就為最高。微婉多風,而又句奇格俊,雄渾自然。明代王世貞論盛唐七絕,認為只有他可以和李白爭勝,列為「神品」(見《藝苑卮言》卷四)。葉燮稱「李俊爽,王含蓄」(《原詩》)。沈德潛謂王「深情幽怨,意旨微茫,令人測之無端,玩之無盡」;李「隻眼前景,口頭語,而有弦外音,使人神遠」(《唐詩別裁集》),則論二人偏勝處甚確。
現存詩近二百首,《全唐詩》編為四卷,其中絕句約占二分之一。
塞下曲(四首選一)
這詩歌頌在邊地艱苦環境中保衛祖國的戰士,抒發少年立功邊陲的壯志。結語轉寫都市少年的遊樂生活,以兩種遊俠少年尚武的不同趨向相對比,揭出主題,寓意頗深。《塞下曲》,樂府詩題,一作《塞上曲》(見前郭震《塞上》題下注)。
蟬鳴空桑林 [1] ,八月蕭關道 [2] 。出塞復入塞 [3] ,處處黃蘆草。從來幽并客,皆向沙場老 [4] 。莫學遊俠兒 [5] ,矜誇紫騮好 [6] 。
【注釋】
[1] 空桑林:一作「桑樹間」。
[2] 蕭關:在今甘肅固原縣西南。
[3] 出塞復入塞:一作「出塞入塞寒」。
[4] 從來二句:意謂從古以來幽并健兒的武勇精神,都表現在戰場上。幽、並,古二州名,在今山西北部及河北一帶地。幽、並地處邊陲,有傳統的習尚武勇的風氣,經常抵抗外來侵略。曹植《白馬篇》「借問誰家子,幽并遊俠兒。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5] 莫學:猶言不學。遊俠兒:此指另一種遊俠兒,都市遊俠少年。兒,讀作倪。
[6] 矜誇句:意謂考究服飾和裝備,而不能為國家出力。古樂府詩題有《紫騮馬》,歌辭多描寫遊俠少年鞍馬的名貴,意氣的跋扈。紫騮,紫紅色的駿馬。
從軍行(七首選四)
這組詩前二首寫出征將士久戍邊地的思歸之情;後二首寫他們掃淨邊塵,以身許國的壯志。《從軍行》,樂府舊題(見前楊炯《從軍行》題下注)。
其一 (原第一首)
烽火城西百尺樓 [1] ,黃昏獨坐海風秋 [2] 。更吹羌笛《關山月》 [3] ,無那金閨萬里愁 [4] 。
【注釋】
[1] 百尺樓:即置烽火的戍樓。
[2] 獨坐:一作「獨上」。海風秋:從青海吹來了一陣陣帶著秋意的寒風。
[3] 羌笛:一作「橫笛」。《關山月》:樂府《鼓角橫吹曲》十五曲之一。歌辭內容多寫征戍離別之情。
[4] 無那句:謂因笛聲而觸動鄉思。無那,同「無奈」,無可奈何的意思。一作「誰解」。金閨,這裡指住在華美閨房裡的少婦。
【評】 此詩作法,七盤九折,彌轉彌深,所以感人至深。烽火戍樓本已孤清,又在象徵著蕭瑟之感的西方,置身於虛空相接的高處。第一句已含三層意。時間又在最易動人愁思的黃昏,且又獨自一人,更面對瀚海砭骨的秋風。第二句又是三層意。「更吹」二字總上數層意,又引出哀愁欲絕的《關山月》笛聲,則又加一層意,於是最終逼出第四句「無那金閨萬里愁」的喟然長嘆,至此揭出愁思之因。陸時雍《詩鏡》評曰:「昌齡作絕句,往往襞積其意,故覺其情之深長。」此論甚是。
其二 (原第二首)
琵琶起舞換新聲 [1] ,總是關山離別情 [2] 。繚亂邊愁聽不盡 [3] ,高高秋月照長城。
【注釋】
[1] 換新聲:另彈新的曲調。
[2] 離:一作「舊」。
[3] 聽:一作「彈」。
【評】 「換新聲」本為撥愁,「總是」則依然撥不開,故曰「繚亂邊愁聽不盡」。於是只有獨至長城,仰望秋月,末句一派無聊之情。無聲之悲,勝於有聲。嵇康《聲無哀樂論》云:「和聲無象,而哀心有主。夫以有主之哀心,因乎無象之和聲,其所覺悟,唯哀而已。」本詩正是這一美學原理的形象說明。
其三 (原第四首)
青海長雲暗雪山 [1] ,孤城遙望玉門關 [2]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斬樓蘭終不還 [3] !
【注釋】
[1] 青海句:謂向前極目,天山一色,雲雪迷漫。下句是回望故鄉。青海,在今青海西寧市西。古名鮮水或仙海,一稱卑禾羌海。北魏時始名青海。唐哥舒翰築城其地,置神威軍戍守。
[2] 玉門關:漢置關名,在今甘肅敦煌縣。漢時是中國和西域分界的關隘。《漢書·西域傳》:「(西域)東則接漢,扼以玉門、陽關。」陽關為南道,玉門為北道(《元和郡縣圖志·隴右道》)。
[3] 斬樓蘭:樓蘭,漢西域國名。漢武帝時,遣使通大宛,樓蘭阻擋道路,攻擊漢朝使臣。昭帝元鳳四年(前77),大將軍霍光派平樂監傅介子前往樓蘭,用計斬其王。事見《漢書·傅介子傳》。這裡借用典故,意指平息邊患。斬,一作「破」。終,一作「竟」。
【評】 關於這詩的主題,人說人異。唐汝詢稱:「苦戰久矣,然不破樓蘭,終無還期。」沈德潛曰:「作豪語看亦可,然作歸期無日看,倍有味。」黃叔燦說是「悲從軍之多苦,……憤激之詞也」。其實這詩的感情是複雜的。有久戍的悲苦,更有衛邊的慷慨。而雪山長雲、海天無際中的獨立雄關,正形象地表達了這種複雜的感慨。所以還是李夢陽說得最好:「語亦悲壯。」
其四 (原第五首)
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 [1] 。前軍夜戰洮河北 [2] ,已報生擒吐谷渾 [3] 。
【注釋】
[1] 轅門:即軍門。古代行軍,列車為陣,車轅相向如門,故稱。
[2] 洮(táo)河:一名巴爾西河。發源於今甘肅臨潭縣西北之西傾山,東北流至臨縣,注入黃河。
[3] 吐谷渾:讀作突浴魂。本鮮卑族,其酋長名吐谷渾,晉永嘉中率部建國於洮水西南。唐初時常侵擾邊疆,被李靖擊破。此借指敵方首領。
【評】 這是一首奏捷凱歌。全詩並沒有對夜戰與祝捷的情景作正面描寫,然而從漫天昏塵中一角行進的紅旗,從「已報」生擒敵酋中,讀者自可對唐軍的聲威作出豐富的想像。風格含蓄而又勁健,節奏明快有跳躍性。明人周珽評曰:「(末句)謂大寇既擒,餘不足論矣。橫逸之氣、壯烈之志合併出之。」(《唐詩選脈會通》)
出塞(二首選一)
《出塞》是樂府《橫吹曲》舊題。唐人樂府中除《出塞》外,還有《前出塞》、《後出塞》、《塞上曲》、《塞下曲》等題,都是從這一曲調演變出來的。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1] 。但使龍城飛將在 [2] ,不教胡馬度陰山 [3] 。
【注釋】
[1] 秦時二句:意謂自秦、漢以來,邊疆一直在無休止地進行戰爭。關塞荒涼,征人辛苦。秦和漢,明月和關,錯舉見義。長征,唐代戍邊部隊叫「長征健兒」。
[2] 龍城飛將:指抗擊敵寇、揚威邊地的名將。《漢書·武帝紀》:「元光五年(前130),匈奴入上谷,殺略吏民。遣車騎將軍(衛)青出上谷。……青至龍城,獲首虜七百級。」又李廣為右北平太守,匈奴稱為「漢之飛將軍」(見《史記·李將軍列傳》)。這裡說「飛將」而冠以「龍城」,是把兩個典故化合用在一起。
[3] 教:讀平聲。陰山:西起河套,綿亘於內蒙古自治區,與內興安嶺相接。漢時,匈奴常自此出動,侵犯邊疆。
【評】 以追懷漢代名將而暗諷唐世邊將不得其人,是唐人邊塞詩中慣用的手法。而此詩則尤為人推崇,甚至譽為唐人七絕「壓卷之作」(李攀龍)。
這是為什麼呢?原因在於起句特佳。秦月漢關不僅孤高肅穆,更將人一下帶入對往古的漫長憶念。加上二句的萬里長征,遂造成「時亹亹而無窮,路漫漫其修遠」的悲壯境界籠罩了全詩,這樣三四的感喟就尤其深重了。
西宮春怨
西宮夜靜百花香,欲卷珠簾春恨長。斜倚雲和深見月 [1] ,朦朧樹色隱昭陽 [2] 。
【注釋】
[1] 倚:一作「抱」。雲和:指瑟。《周禮·春官·大司樂》:「雲和之琴瑟。」雲和是琴瑟出產之地(一說是山)。
[2] 昭陽:指皇帝住宿的宮殿。參見下一首注。
【評】 王堯衢評此詩云:「君王不來故夜靜。唯靜,故聞簾外百花之香而撩動人思也。為花香月色所動,故欲捲簾。然欲卷者,為心動而未卷也。以春恨方長,故無力捲簾;簾不成卷,乃抱雲和之瑟。抱而不彈,故斜抱,而深見簾外之月,無非是愁境也。以月在簾外,故曰深見。昭陽宮,趙昭儀得寵者所居也。今從簾內望月,似有朦朧樹色隱著昭陽。只因心中想著昭陽,故所見無非昭陽也。」(《唐詩解》)
長信秋詞(五首選一)
這詩《樂府詩集》編入《相和歌·楚調曲》,題作《長信怨》。長信,漢宮殿名。漢成帝時,班婕妤(宮嬪的稱號)美秀能文,受到成帝寵愛。後來,成帝又愛上了趙飛燕和趙合德。她感到趙氏姊妹驕妒毒辣,自己處境危險,請求到長信宮去奉侍太后。從此,她就在淒清寂寞的歲月里度過了一生(見《樂府解題》)。樂府詩中的《班婕妤》、《婕妤怨》、《長信怨》都是借上述歷史題材的歌詠,表現封建帝王寵愛之不足恃,宮妃們精神生活的痛苦。
奉帚平明金殿開 [1] ,暫將團扇共徘徊 [2]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3] 。
【注釋】
[1] 奉帚:捧著掃帚,意指打掃宮殿。
[2] 暫將句:樂府《相和歌·楚調曲》中《怨歌行》一首,一名《團扇詩》,相傳是班婕妤所作。詩云:「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飈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通篇為比體,以秋扇見捐,喻君恩中斷。這裡說團扇,是暗用其意。將,拿起。徘徊,原作「裴回」,字同。暫,一作「且」。
[3] 玉顏二句:沈德潛註:「昭陽宮,趙昭儀(即趙合德)所居,宮在東方。寒鴉帶東方日影而來,見己之不如鴉也。優柔婉麗,含蘊無窮,使人一唱而三嘆。」(《唐詩別裁》卷一九)按:古人常以日喻君,日影象徵君王的恩寵。
青樓曲
青樓,婦女所居華美的樓。曹植《美女篇》:「青樓臨大道,高門結重關。」
白馬金鞍從武皇,旌旗十萬宿長楊 [1] 。樓頭小婦鳴箏坐 [2] ,遙見飛塵入建章 [3] 。
【注釋】
[1] 白馬二句:意謂隨從皇帝出去打獵,住宿在長楊宮裡。從,「扈從」之「從」,讀去聲。武皇,即漢武帝。唐人詩中多以武皇借指玄宗。長楊,秦離宮名。漢武帝時重加修建,內有射熊館,其地在長安之西,周至東南三十里(見《三輔黃圖》)。揚雄有《長楊賦》。
[2] 小婦:義同少婦。樂府《長安有狹斜行》:「小婦無所為,挾瑟上高堂。」
[3] 飛塵句:謂獵罷還宮。建章,漢宮名。
【評】 這是一首描寫閨情的詩,可和下面一首《閨怨》相參看。詩中少婦,獨坐調箏,有寂寞之感;而夫婿貴盛,又有矜誇之意。詩從對面著筆,結以「遙見」顯之,便覺點染生色。王夫之曾舉以為「善於取影」的例子(見《詩繹》)。
閨怨
閨中少婦不知愁 [1] ,春日凝妝上翠樓 [2] 。忽見陌頭楊柳色 [3] ,悔教夫婿覓封侯 [4] 。
【注釋】
[1] 不知愁:一作「不曾愁」。
[2] 凝妝:猶言嚴妝,意指十分注意地打扮起來。
[3] 忽見句:春天楊柳發青,正是歡樂的季節,看見柳色,就會意識到生活的孤單,觸動離別之愁。故下句云云。古代風俗,折柳贈別(見《三輔黃圖》卷六),因柳諧「留」音,寓有留戀之意。陌頭,猶言大路上。
[4] 覓封侯:指從軍。古人多從邊疆立下軍功,以取得封侯的爵賞。
【評】 上詩用對面著筆法,此詩則用反跌法。通過「不知」、「忽見」、「悔教」諸詞,一句一曲折,最後才反跌出主題,便覺情致纏綿,加倍沉痛。黃生評曰「感時恨別,詩人之作多矣,此卻以『不知愁』三字翻出。後二句語境一新,情思婉折。閨情之作,此為第一。」(《唐詩摘抄》)
芙蓉樓送辛漸(二首選一)
芙蓉樓,在唐潤州(今江蘇鎮江市)城西北,築於吳初。晉王恭為刺史時改創(《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六)。辛漸是王昌齡的好友。
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容楚山孤 [1]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2] 。
【注釋】
[1] 寒雨二句:夜間王昌齡在芙蓉樓為辛漸餞別,第二天早晨辛溯江西上,北赴洛陽。上句寫餞別時的情景,下句寫別後的寂寞心情。寒雨連江,言濛濛細雨,瀰漫著整個江面。潤州古為吳國地。按:夜入吳的「入」,寫微雨漸漸到來,與杜甫《春夜喜雨》(見後選)中「隨風潛入夜」的「入」字法相同。吳、楚兩地相接,客去之後,極目西望,只能看到遙遠的楚地山影,給人以孤獨之感,故云「楚山孤」。吳,一作「湖」。
[2] 洛陽二句:洛陽點出辛漸此行目的地。則詩思隨風帆由吳經楚而向洛陽。情中寓事,故詩脈於綿延不絕中又見層次。按:《河嶽英靈集》卷中說王昌齡「晚節不矜細行,謗議沸騰」。此蓋因送別而自明心跡。鮑照《白頭吟》:「清如玉壺冰。」下句化用其語。
王之渙(二首)
王之渙(688—742),字季淩,原籍晉陽(今山西太原市),遷居為絳郡(今山西新絳)人。開元初,做過冀州衡水縣主簿,被人誣陷,去官。過了十五年的漫遊生活,蹤跡遍黃河南北。後因家貧,補文安縣尉,死在文安 ① 。
他是盛唐時代重要詩人之一,與高適、王昌齡等人相唱和,傳說中有「旗亭畫壁」的故事。靳能說他「歌《從軍》,吟《出塞》,……傳乎樂章,布在人口。」可見詩名之盛。惜作品多已散佚,《全唐詩》僅錄存六首。
登鸛雀樓
鸛雀樓在蒲州(今山西永濟縣)城上。樓有三層,面對中條山,下臨黃河,為登臨勝地。鸛(ɡuàn),鶴一類的水鳥。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評】 歷來評家論此詩,都讚嘆其宏闊而富於哲理,然而僅有這點還不足以成為上乘之作。這詩更可貴的是,這種胸襟與哲理的表現是與詩歌表現的藝術特徵完美地結合在一起的。詩的首二句寫樓周圍的景物,第四句是寫登樓之人,而將這物與人連接在一起的是第三句。「欲窮千里目」,詩人的目光追隨著依山夕照輝映下的滾滾黃水遠去,於是自然產生了更上一層樓的迫切願望。於是河海天地,都來入我胸懷,詩的宏闊高遠就顯得富有生命力了。唐詩雄渾,光雄不渾不足以成為好詩,就是這個道理。
涼州詞(二首選一)
《涼州詞》,樂府詩題。見前王翰《涼州詞》題下注。本篇《樂府詩集》編入《橫吹曲詞》,題作《出塞》。關於這詩,過去曾有一軼事流傳。薛用弱《集異記》載:開元中,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渙齊名,三人共詣旗亭飲酒。座中有伶人十數會。三人訂約說:「我輩各擅詩名,今觀諸伶謳,若詩入歌辭多者為優。」一伶唱「寒雨連江夜入吳」,昌齡引手畫壁曰:「一絕句。」接著一伶唱「開篋淚沾臆」,高適引手畫壁曰:「一絕句。」接著又一伶唱「奉帚平明金殿開」,昌齡又畫壁曰:「二絕句。」之渙指諸妓中梳著雙鬟的最美的一人說:「此子所唱,如非我詩,終身不敢與爭衡矣。」須臾,雙鬟發聲,果然是「黃河遠上白雲間」。三人大笑,竟醉盡日。這事雖不一定可靠,但它說明了這詩在唐代就已是膾炙人口的名篇;後人甚至評為唐人絕句壓卷之作。
黃河遠上白雲間 [1] ,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2] 。
【注釋】
[1] 黃河遠上:一作「黃沙直上」。
[2] 羌笛二句:寫邊地景物的荒寒。李白《塞下曲》:「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與此同意。樂府《橫吹曲》有《折楊柳》。怨楊柳,語意雙關,說曲調哀怨,兼指楊柳尚未發青。又張敬忠《邊詞》:「五原春色舊來遲,二月垂楊未掛絲。」此雲「春風不度」說得更為斬釘截鐵,詩意也就更怨。又楊慎《升庵詩話》卷二認為「春風不度玉門關」,是說「君恩不及於邊塞」。此可備一說。玉門關,見前王昌齡《從軍行》第三首注[2] 。
註解:
① 關於王之渙的年裡和生平事跡,各書記載均甚簡略,且多錯誤。此據靳能所撰《唐故文安郡文安縣尉太原王府君墓志銘》。
李頎(四首)
李頎(生卒年不詳),趙郡(今河北趙縣)人,寄籍潁川(今河南許昌市)。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735)進士。官新鄉尉。長期未得升遷。後棄官歸隱。
他和王維、王昌齡、高適等人相友善,是盛唐重要詩人之一。其詩內容和體裁都很廣泛。由於仕宦失意,有消極遁世思想。殷璠說他「發調既清,修辭亦秀;雜歌咸善,玄理最長。」(見《河嶽英靈集》)其實李詩也不乏激昂慷慨之音;其中部分優秀作品,風格秀麗而又雄渾。七言歌行及律詩,尤為後世所推重。
《全唐詩》錄存其詩三卷。
古從軍行
這首詩大概寫於天寶年間,是諷刺唐玄宗對吐蕃長期用兵的作品,可和下面選的杜甫《兵車行》相參看。《從軍行》為樂府《相和歌·平調曲》舊題,內容敘寫軍旅之情。此詩借歌詠漢武帝開邊西域的史實,以寓今情,故題作《古從軍行》。
白日登山望烽火 [1] ,黃昏飲馬傍交河 [2] 。行人刁鬥風沙暗 [3] ,公主琵琶幽怨多 [4] 。野雲萬里無城郭 [5] ,雨雪紛紛連大漠。胡雁哀鳴夜夜飛,胡兒眼淚雙雙落。聞道玉門猶被遮 [6] ,應將性命逐輕車 [7] 。年年戰骨埋荒外,空見蒲桃入漢家 [8] 。
【注釋】
[1] 望烽火:瞭望邊警。
[2] 交河: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吐魯番縣。因河水分流繞城下,故名(見《漢書·西域傳》)。
[3] 刁斗:軍中巡更用的銅器。形似鍋,白天作炊具。
[4] 公主句:言邊地荒涼,使人愁慘。《宋書·樂志》引傅玄《琵琶賦》:「漢遣烏孫公主嫁昆彌,念其行道思慕,故使工人裁箏築,為馬上之樂。欲從方俗語,故名曰琵琶,取其易傳於外國也。」按:漢武帝時,以江都王劉建女細君遣嫁烏孫(西域國名),稱烏孫公主。
[5] 云:一作「營」。
[6] 聞道句:漢武帝命李廣利攻大宛(西域國名),期至貳師城取良馬,號之為貳師將軍。作戰經年,死傷過多。廣利上書請班師回國,徐圖再舉。武帝大怒,發使遮玉門關,曰:「軍有敢入,斬之!」(見《漢書·李廣利傳》)遮,攔阻。玉門關,在今甘肅敦煌縣。按:「玉門猶被遮」,即杜甫《兵車行》所云「武皇開邊意未已」之意。
[7] 逐輕車:隨著將軍作戰。輕車,古戰車一種,漢武帝時有輕車將軍李蔡,此借用。
[8] 年年二句:意謂漢朝開邊政策的結果,犧牲了大量的士兵,換來的只不過是蒲桃移植到中國而已。荒,窮邊極遠之地。蒲桃是西域特產,漢武帝時采其種歸,遍種於離宮四周(見《漢書·西域傳》)。
【評】 「聞道」以下四句,本可直接「幽怨多」,而中間插入「野雲」四句,便覺意境開闊浩淼,筆法縱橫頓挫。末二句總收而揭出詩旨,則「幽怨多」有幾何,更在言語之外。
別梁鍠
這首送別詩,主要不是抒寫臨歧惜別的離思,而是通過作者對梁鍠遭遇的同情,著重地為這一人物寫照。詩一開始就突出梁鍠窮途落拓、雄邁不群的氣概,然後層層深入地加以刻畫、渲染,使得這一人物的形象和他的內心世界浮雕似地躍然紙上,鮮明而又生動。李頎有不少富有特色的人物素描詩,這是其中之一。梁鍠天寶中人,曾官執戟,餘不詳。
梁生倜儻心不羈 [1] ,途窮氣蓋長安兒。回頭轉眄似鵰鶚 [2] ,有志飛鳴人豈知 [3] !雖雲四十無祿位,曾與大軍掌書記 [4] 。抗辭請刃誅部曲 [5] ,作色論兵犯二帥 [6] 。一言不合龍 侯 [7] ,擊劍拂衣從此棄 [8] 。朝朝飲酒黃公壚 [9] ,脫帽露頂爭叫呼 [10] 。庭中犢鼻昔嘗掛 [11] ,懷裡琅玕今在無 [12] ?時人見子多落魄 [13] ,共笑狂歌非遠圖。忽然遣躍紫騮馬,還是昂藏一丈夫 [14] 。洛陽城頭曉霜白,層冰峨峨滿川澤 [15] 。但聞行路吟新詩 [16] ,不嘆舉家無擔石 [17] 。莫言貧賤長可欺,覆簣成山當有時 [18] ;莫言富貴長可托,木槿朝看暮還落 [19] 。不見古時塞上翁,倚伏由來任天作 [20] ?去去滄波勿復陳,五湖三江愁殺人 [21] 。
【注釋】
[1] 倜(tì)儻(tǎnɡ):爽朗,開闊,就是不羈的意思。不羈:不受拘束。用繩絡馬頭叫羈。
[2] 鵰鶚:均為善搏擊的猛禽。色淺黑而大的叫雕,鶚形似鷹而色土黃。按:以猛禽喻人,取其不與凡鳥為群之義。《楚辭·離騷》:「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3] 飛鳴:指驚人的表現。《史記·滑稽列傳》:「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以上四句總寫梁鍠途窮而氣格「昂藏」。
[4] 掌書記:唐代節度使及軍帥的幕府中均設有掌書記一人,主管軍中文書。這一職務,可由軍帥指派人員擔任,非朝廷命官。梁鍠為大軍掌書記事不可考,從上句所云「無祿位」,知他是以布衣的身分參加幕府的。
[5] 抗辭:抗直地向主帥陳辭。請刃:請求給予執行軍令的生殺之權。誅部曲:意指對違令不馴者繩以軍法。古大將軍營有五部,部下有曲(見《後漢書·百官志》)。後通稱部下為部曲。
[6] 作色:變色。指意氣激昂。
[7] 龍 侯:借指當時軍帥。漢韓說以校尉擊匈奴,封龍 (一作額)侯。
[8] 擊劍:以擊劍表達激情。鮑照《擬行路難》之六:「拔劍擊柱長嘆息。」拂衣:表示決絕。棄:棄之而去。《宋書·王弘之傳》:「拂衣歸耕。」
[9] 黃公壚:即黃公酒壚。晉王戎常與嵇康、阮籍飲酒於此。見《晉書·王戎傳》。這裡借作酒家的通稱。《世說新語·傷逝》劉孝標註引韋昭《漢書注》:「壚,酒肆也。以土為墮,四邊高,似壚也。」
[10] 脫帽句:言醉後放浪形骸,不拘禮法。
[11] 庭中句:言生活貧困。《世說新語·任誕》:「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諸阮居道北。北阮富,南阮貧。七月七日,北阮盛曬衣,皆紗羅錦綺。仲容以竿掛大布犢鼻 於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復爾耳。』」犢鼻 ,操作時所用,相當於後來所說的圍裙。
[12] 懷裡句:琅玕,一種似珠的寶石。《老子》第七十章:「知我者希,則我者貴,是以聖人被褐懷玉。」語本此。
[13] 落魄:不得意貌。《漢書·酈食其傳》註:「落魄,失業無次也。」
[14] 昂藏:氣度出群貌。以上三韻十四句分三個層次寫梁鍠的出處行藏,是首四句的具體化。本句是全詩關鎖處。
[15] 峨峨:高峻貌。形容冰塊積纍堆疊。
[16] 但聞句:梁鍠是詩人,現存詩十五首,見《全唐詩》卷二〇二。
[17] 舉家無擔石:言略無糧食的儲存。《後漢書·明帝紀》:「生者無擔石之儲。」百斤為擔,十斗為石。舉家,全家。
[18] 覆簣(kuì)句:把一簣一簣的土覆在地上,不斷堆積,定有成山之時,比喻貧士也會有得志的一天。《尚書·旅獒》:「為山九仞,功虧一簣。」這裡化用其意。簣,盛土的竹器。
[19] 木槿:錦葵科植物。花生在短柄上,有紅、紫、白等色,朝開暮萎。
[20] 不見二句:《淮南子·人間訓》:「近塞上之人有善術者,馬無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為福乎?』居數月,其馬將胡駿馬而歸。人皆賀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為禍乎?』家富良馬,其子好騎,墮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壯者引弦而戰,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獨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為禍,禍之為福,化不可極。」《老子》:「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
[21] 去去二句:意謂梁鍠去到東南方,五湖三江的煙波,總不免引起客子飄零之感。勿復陳,不用再說。五湖、三江,過去有各種不同的說法,這裡都是指今長江下游一帶的江湖。《周禮·夏官·職方氏》:「東南曰揚州……其川三江,其浸五湖。」以上十二句送別。
【評】 李頎的七言歌行與王維、高適、岑參齊名。代表著唐人七言歌行發展史中的一個過渡階段,而其中李頎、岑參尤可矚目。如果把本詩與上詩同前面所選的王勃《採蓮曲》、盧照鄰《長安古意》等對照起來讀一下,就會感到,這兩首詩的句格更恣肆,風格更跌宕,因而氣勢也更雄放。即以本詩論,題為送別,但直至全詩三分之二後才點題。前此則先總後分,曲折縱橫以寫梁鍠之性格、遭遇,而歸結到「還是昂藏一丈夫」,然後作一大跳躍切入送別之意。而送別則仍從「昂藏一丈夫」著墨展開,故筆勢似斷復續,「昂藏」二字貫注於盤旋跳躍之中。
胡應麟《詩藪》云:「唐七言歌行,垂拱四子,詞極藻艷,然未脫梁陳也。張、李、沈、宋,稍汰浮華,漸趨平直,唐體肇矣,然而未暢也。高、岑、王、李,音節鮮明,情致委折,濃纖修短,得衷合度,暢乎,然而未大也。太白、少陵大而化矣,能事畢矣……。」這段話很確切地闡述了李頎、岑參等在唐七言歌行發展史上的地位。
送劉昱
劉昱(yù),生平事跡不詳。
八月寒葦花,秋江浪頭白。北風吹五兩 [1] ,誰是潯陽客 [2] ?鸕鶿山頭新雨晴 [3] ,揚州郭里暮潮生 [4] 。行人夜宿金陵渚 [5] ,試聽沙邊有雁聲 [6] 。
【注釋】
[1] 五兩:占風向的旗上的羽毛,又名 (huán)。《文選》郭璞《江賦》:「覘五兩之動靜。」李善註:「《兵書》曰:『凡候風法,以雞羽重八兩,建五丈旗,取羽系其巔,立軍營中。』許慎《淮南子》注曰:『 ,候風也。楚人謂之五兩也。』」
[2] 誰是句:意謂劉昱將溯江而上,遠客潯陽。唐江州潯陽郡治潯陽,在今江西九江市。下文的「鸕鶿山」「揚州郭」「金陵渚」都是劉途中經歷之地。
[3] 鸕(lú)鶿(cí)山:皎然《買藥歌送楊山人》:「夜驚潮沒鸕鶿堰,朝看日出芙蓉樓。搖盪春風帆影亂,片雲無數是揚州。」據此可知鸕鶿山與芙蓉樓相連,距揚州(今江蘇省市名)不遠。按:芙蓉樓故址在舊鎮江(今江蘇鎮江市)府城上西北角。
[4] 揚州句:李紳《入揚州郭序》:「潮水舊通揚州郭內。大曆以後,潮信不通。」
[5] 金陵渚:金陵(今江蘇南京市)江邊的洲渚。
[6] 試聽句:唐汝詢曰:「雁集必有儔侶,故離別者興思焉。」(《唐詩解》卷一七)
【評】 這詩寫離情別緒,純從季節景物、環境氣氛著筆,結尾處,微微點出題意,愈含蓄,愈見情韻之美。
送魏萬之京
魏萬又名顥。上元(674—676)初進士。其家住王屋山(今山西陽城縣西南),自號王屋山人。李白有《送王屋山人魏萬還王屋》詩。
朝聞遊子唱離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1] 。鴻雁不堪愁里聽,雲山況是客中過 [2] 。關城樹色催寒近,御苑砧聲向晚多 [3] 。莫見長安行樂處,空令歲月易蹉跎 [4] 。
【注釋】
[1] 朝聞二句:魏萬家住王屋山,在黃河北岸。他此次赴長安,是在一個微霜下降的夜晚渡過黃河的。當他獨唱離歌向西進發時,第二天早晨偶然與李頎途中相遇,故云。
[2] 鴻雁二句:寫客中送客之感。過讀平聲。
[3] 關城二句:設想魏萬行近長安,已是深秋時節。關,指潼關。樹色枯黃,使人感到寒涼的秋意,故曰「催寒」。御苑,宮禁里的庭苑。這裡藉以泛指長安城。砧聲,搗衣聲(見前沈佺期《獨不見》注[3] )。向晚,傍晚。砧聲繁多,容易引起思鄉之感,故云。樹,一作「曙」。
[4] 莫見二句:勉勵魏及時努力,不要沉溺在都會歡娛的生活里,虛度年華。令,讀平聲。蹉(cuō)跎(tuó),失時的意思。
【評】 魏萬渡河在前,朝歌在後,然李頎卻先寫聞歌,再補出夜渡事。這不僅是因為客中相遇,先聞歌,再詢知前此之事。更重要的是這樣寫既使起句高壯,突出魏萬形象,又從二句「微霜」進入三、四之「鴻雁」、「雲山」,景物渾然一片,情韻尤長,氣格尤高。
崔顥(六首)
崔顥(?—754),汴州(今河南開封市)人。開元十一年(723)進士。天寶中,官尚書司勛員外郎。
他以才名著稱,早年好飲酒賭博,行為輕薄,為詩情致浮艷,為時論所不滿。後遊覽山川,從軍東北邊塞,風格轉為雄渾豪宕。殷璠說他「晚節忽變常體,風骨凜然」(《河嶽英靈集》卷中)。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雁門胡人歌
這詩描寫當地帶有特徵性的景物和生活情調。詩的風調為短篇歌行,而體制則是七言律詩,與下選《黃鶴樓》及杜甫的《閬水歌》同例。雁門,縣名,即今山西代縣。唐代州治雁門,是北邊之地,胡漢雜居。
高山代郡東接燕 [1] ,雁門胡人家近邊。解放胡鷹逐塞鳥,能將代馬獵秋田 [2] 。山頭野火寒多燒 [3] ,雨里孤峰濕作煙 [4] 。聞道遼西無鬥戰 [5] ,時時醉向酒家眠。
【注釋】
[1] 高山句:言代郡有勾注山矗立,其地東與燕相連。勾注山,在雁門縣。晉咸寧元年《勾注碑》:「蓋北方之險,有盧龍、飛胡、勾注為之首。」代郡,即代州。
[2] 解放二句:說胡人善於打獵,放鷹馳馬的技術很熟練。解,善於。
[3] 山頭句:打獵經常在秋冬季節里進行。獵前,往往將山上枯黃的草木燒掉,使鳥獸無法隱藏。燒,讀去聲。
[4] 雨:一作「霧」。
[5] 遼西:指遼河以西今河北省東北部一帶。當時是東北邊防要地。
黃鶴樓
黃鶴樓,在今湖北武昌市西黃鵠磯(一稱黃鵠山或黃鶴山)上,下臨江漢,為遊覽勝地。《武昌府志》:「黃鶴山自高冠山而至於江,黃鶴樓枕焉。」《南齊書·州郡志》謂曾有仙人子安駕黃鶴過此,因而得名。《太平寰宇記》說是費文禕乘黃鶴登仙,曾在此休息。這些當然都是附會之談,但卻流傳久遠。詩中即藉以起興,抒寫登臨弔古、思鄉懷土的心情。據說李白登黃鶴樓,本擬題詠,見此擱筆,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之嘆。後作《登金陵鳳凰台》,仿效其體(見《唐詩紀事》卷二、《唐才子傳》卷一)。
昔人已乘黃鶴去 [1] ,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春草萋萋鸚鵡洲 [2]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3] 。
【注釋】
[1] 已乘黃鶴去:一作「已乘白雲去」。高步瀛曰:「起句雲『乘鶴』,故下雲『空餘』,若作『白雲』,則突如其來,不見文字安頓之妙矣。」(《唐宋詩舉要》卷五)
[2] 晴川二句:漢陽在武昌之西,距黃鶴樓甚近。由於天色晴明,故漢陽樹影,歷歷在望。鸚鵡洲在漢陽西南長江之中,極目遠眺,但見洲上的萋萋春草。《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下句即景生情,化用成語,興起下文「日暮鄉關」之感。水邊地曰川。春草,一作「芳草」。
[3] 日暮二句:以江上鄉愁結,與前四句仙去樓空白雲悠悠照應,更有浩蕩不盡之意。
【評】 本詩前四句用三「黃鶴」字蟬聯而下,這種句式起自南朝樂府,唐人用之以入律,便形成七律的一種別調。試舉其中較著者數例以與互參。前此有沈佺期《龍池篇》:「龍池躍龍龍已飛,龍德先天天不違,池開天漢分黃道,龍向天門入紫微。」同時稍後有李白《登金陵鳳凰台》:「鳳凰台上鳳凰游,鳳去台空江自流……」其後詩人時有仿作,而以晚唐鄭谷《石城》詩為最著,其云:「石城昔為莫愁鄉,莫愁魂散石城荒。江人依舊棹舴艋,江岸還飛雙鴛鴦……」
長干行(四首)
《長干行》是樂府《雜曲歌辭》舊題,來源於長幹當地民歌,所有文人的仿製,都以這一地區作為描寫的背景,多半是情歌。長干,地名,在今江蘇省南京市秦淮河之南。其地為狹長的山崗,吏民雜居,號長干里。詩的第一首,殷璠選入《河嶽英靈集》,題作《江南曲》。
其一
「君家住何處?妾住在橫塘 [1]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2] 。
【注釋】
[1] 君家二句:女郎問男子的話。下面兩句敘述問答的緣由。橫塘,長干附近地名。住何處,一作「定何去」。
[2] 或恐:一作「或可」。
其二
「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同是長干人,生小不相識 [1] 。」
【注釋】
[1] 全詩四句:男子回答女子的話。意謂自己雖是長干人,彼此同鄉,但從小就在外飄蕩,所以相逢而不相識。九江,泛指長江下游一段。古時,大江流至潯陽(今江西省九江市),分成九派(支流)。
其三
「下渚多風浪,蓮舟漸覺稀 [1] 。那能不相待,獨自逆潮歸 [2] ?」
【注釋】
[1] 下渚二句:採蓮女郎總是結伴而來的,這女子和男子攀談很久,別的蓮舟都已散去。下渚,一作「北渚」。漸覺稀,一作「欲暫稀」。
[2] 那能二句:女子要求男子和她連船歸去。卻以反語委婉道出,特切人物當時當地情狀。逆潮,一作「送潮」。
其四
「三江潮水急,五湖風浪涌 [1] 。由來花性輕,莫畏蓮舟重 [2] 。」
【注釋】
[1] 三江二句:上下句為互文,即上首「下渚多風浪」的意思。三江和五湖是泛指長江下游寬闊的水面(參見前李頎《別梁鍠》注[21] )。
[2] 由來二句:男子告訴女子在風浪中不要駭怕。花性輕,有雙關義:花,指蓮花,兼以影射貌美如花的女郎。
【評】 這四首詩寫採蓮女子和青年男子相戀的過程:兩人偶然水上相逢,初不相識,女郎卻找出話頭和對方攀談,終於並船而歸。詩用對話體,通過一問一答,描繪出男女雙方的情態和內心活動。用筆吞吐含茹,屈伸盡妙。王夫之曾指出它:「墨氣所射,四表無窮,無字處皆其意。」用以說明短詩而有「咫尺萬里之妙」(見《夕堂永日緒論》)。
崔國輔(一首)
崔國輔(生卒年不詳),吳郡(今江蘇蘇州市)人,一作山陰人。開元十四年(726)進士。曾官許昌縣令,集賢院直學士,禮部郎中。天寶中,貶晉陵司馬。
他工樂府小詩,殷璠評為:「婉孌清楚,深宜諷味。」(見《河嶽英靈集》卷中)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小長干曲
《小長干曲》,樂府詩題,是《長干行》的別調。參看前崔顥《長干行》題下注。
月暗送潮風,相尋路不通 [1] 。菱歌唱不徹,知在此塘中 [2] 。
【注釋】
[1] 月暗二句:想去蓮塘尋找意中人,但塘里起了隨潮而至的晚風,月光昏暗,路走不通。
[2] 菱歌二句:意謂明知她在塘中,可是塘深風大,連歌聲也不能彼此呼應。菱歌,長江中下遊民歌的一種。
【評】 此詩寫採蓮女的愛情生活,筆意曲折,風致動人。《詩經·秦風》中的名篇《蒹葭》寫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按蒹葭即荻葦、蘆葦。)崔國輔的這首小詩與《蒹葭》所描述的情景頗為相似,然而二詩的風味又不一樣。《蒹葭》以深沉纏綿勝,而崔詩深摯中又略含俏皮,纏綿中又蘊有風趣。可以看出唐代吳聲歌不同於先秦時中原民歌的藝術特色,也可看出詩人之善於用古,善於創新。
民歌(二首)
哥舒歌
這是西北邊地的民歌。舊題西鄙人作。哥舒,指防守西北的將領哥舒翰。《通鑑》卷二一五天寶六載(747):「(哥舒翰)累功至隴右節度副使。每歲積石軍麥熟,吐蕃輒來獲之,無能御者。邊人謂之『吐蕃麥莊』。翰先伏兵於其側,虜至,斷其後,夾擊之,無一人得返者,自是不敢復來。」
北斗七星高 [1] ,哥舒夜帶刀。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 [2] 。
【注釋】
[1] 北斗句:寫夜景,兼以興起哥舒翰威望的崇高。北斗,星宿名,即大熊座。七星聚於北方,成斗形,故稱。北斗在星空里,顯得特別明亮而高遠。
[2] 至今二句:言戰爭勝利後,敵人不敢窺伺邊疆,過臨洮而牧馬。古代遊牧民族,往往趁南下牧馬,進行騷擾。賈誼《過秦論》:「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與此意同。一說「窺牧」即偷牧,窺牧馬謂偷牧之馬。臨洮(táo),在今甘肅岷縣。
神雞童謠
陳鴻《東城老父傳》:「老父姓賈名昌,長安宣陽里人。……玄宗在藩邸時,樂民間清明節鬥雞戲。及即位,治雞坊於兩宮間。索長安雄雞,金毫鐵距高冠昂尾千數,養於雞坊。選六軍小兒五百人,使馴擾教飼。……帝出遊,見昌弄木雞於雲龍門道旁,召入,為雞坊小兒,衣食右龍武軍。……舉二雞,雞畏而馴,使令如人。護雞坊中謁者王承恩言於玄宗。召試殿庭,皆中玄宗意。即日為五百小兒長。……金帛之賜,日至其家。開元十三年,籠雞三百,從封東嶽。父忠死太(泰)山下,得子禮奉屍歸葬雍州。縣官為葬器喪車,乘傳洛陽道。十四年三月,衣鬥雞服,會玄宗於溫泉。當時天下號為『神雞童』。」賈昌活到憲宗元和年間還在世。因他住長安東城,故陳鴻作傳稱之為「東城老父」。謠,詩歌體裁的一種,指不合樂的歌詞。《爾雅·釋音》:「徒歌謂之謠。」後來詩與樂分,歌和謠並沒有什麼區別。
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 [1] 。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 [2] 。能令金距期勝負 [3] ,白羅繡衫隨軟轝 [4] 。父死長安千里外 [5] ,差夫持道挽喪車 [6] 。
【注釋】
[1] 生兒二句:含有憤憤不平之意。封建時代,認為讀書應試,是取得官祿的正當途徑;而在賈昌,鬥雞卻可以致身富貴榮華,故云。走馬是因鬥雞連類而及的。
[2] 代不如:即世不如。言當時誰都比不上他。唐人避太宗李世民諱,往往改世為「代」。
[3] 金距:《淮南子·人間訓》:「魯季氏與郈氏鬥雞,郈氏介其雞,而季氏為之金鉅。」高誘註:「金鉅,施金芒於距也。」此用作鬥雞的代稱。期勝負:猶言賭勝負。
[4] 白羅繡衫:即鬥雞服。軟轝(yú):皇帝所乘的輦。轝,字同「輿」。
[5] 長安千里外:五字連讀。言賈昌之父賈忠死於泰山,在長安千里之外。
[6] 持道:猶言夾道。持,一作「治」。
李白(四十三首)
李白(701—762),字太白,號青蓮居士。祖籍隴西成紀(今甘肅天水縣),先世隋時因罪徙西域,至其父始遷居綿州彰明縣(今四川江油縣)之青蓮鄉。
李白自青年時,即漫遊全國各地。天寶初,因道士吳筠及賀知章推薦,曾一度至長安,供奉翰林,但不久即遭讒去職。安史亂起,因參加永王李璘幕府,被牽累,長流夜郎,途中遇赦。晚年飄泊東南一帶,依當塗令李陽冰。世稱李青蓮或李翰林。
李白性格豪邁,嚮往於建立功業,對唐玄宗後期權貴當國,政治腐化,深為不滿。其詩多抒寫內心的苦悶和矛盾,表現了鄙夷世俗、蔑視權貴的精神;但也往往流露出一些飲酒求仙、放縱享樂的消極思想。風格奔放自然,色調瑰瑋絢麗,善於從民間文學吸取營養和素材,用豐富的想像,表現出奇妙空靈的意境,為屈原以後,我國古代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皮日休曾說:「言出天地外,思出鬼神表,讀之則神馳八極,測之則心懷四溟,磊磊落落,真非世間語者,則有李太白。」(《劉棗強碑文》)
他和杜甫交厚,二人齊名。杜甫曾說他「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韻》),對之極為傾服。中唐以來,李、杜優劣之論,聚訟紛紜。韓愈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調張籍》)嚴羽《滄浪詩話·詩評》指出:「子美不能為太白之飄逸,太白不能為子美之沈鬱。」兩人詩風不同,而各臻絕詣,不當有所軒輊。
有《李太白集》。其中詩九百餘首。有清人王琦及今人瞿蛻園、朱金城注本。
古風(五十九首選三)
其一 (原第十首)
這詩歌詠魯仲連卻秦救趙的事跡,著重寫出其倜儻豪邁的氣概,功成不居的思想。這是封建社會裡所稱道的英俊磊落之士,也是李白生平祈向所在,故引以自況。古風,即古體詩。因內容廣泛,非作於一時一地,而體制相同,故用以標題。
齊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 [1] 。明月出海底 [2] ,一朝開光耀。卻秦振英聲 [3] ,後世仰末照 [4] 。意輕千金贈,顧向平原笑 [5] 。吾亦澹蕩人 [6] ,拂衣可同調 [7] 。
【注釋】
[1] 齊有二句:《史記·魯仲連列傳》:「魯仲連者,齊人也。好奇偉俶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語本此。倜儻,也可寫作俶儻,形容氣度昂揚,不受拘束的樣子。倜儻生,猶言倜儻之士。
[2] 明月:即夜光珠。《淮南子·說山訓》高誘註:「珠有夜光、明月,生於蛖中。」
[3] 卻秦句:戰國趙孝成王時,秦圍攻趙首都邯鄲(今河北縣名)。魏安釐王派客將軍新垣衍勸趙國投降,尊秦王為帝。時魯仲連正在圍城中,往見趙相平原君,反對帝秦,和新垣衍展開激烈的爭辯,堅定了趙國抗秦的信心。恰好這時魏國的信陵君率兵救趙,秦兵解圍而去。事見《史記·魯仲連列傳》及《魏公子列傳》。
[4] 末照:猶言餘光。
[5] 意輕二句:邯鄲解圍後,平原君以千金酬謝魯仲連。仲連笑曰:「所謂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若)有取者,是商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遂辭去,終身不復見平原君(見同前)。
[6] 澹蕩:澹靜而放浪自適,意指不慕榮利。
[7] 拂衣:超然高舉的意思(參看前李頎《別梁鍠》注[8] )。可同調:恰同調。同調,謂志趣相合,有如曲調相同。謝靈運《七里瀨詩》:「誰謂古今殊,異代可同調。」句意本此。
其二 (原第十九首)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冬,安史亂起,叛軍很快地攻陷洛陽。次年正月,安祿山就在洛陽自立為大燕皇帝。當時李白在江南過著隱居生活。這詩寫巨大的變亂給予他精神上的震撼,使得他從超脫現實的心情中猛醒過來。詩用遊仙體,前面寫幻想中遺世獨立的情趣,結尾從幻想回到現實,對叛軍的殘暴,人民的苦難,表示憤慨和悼念。
西嶽蓮花山 [1] ,迢迢見明星 [2] 。素手把芙蓉 [3] ,虛步躡太清 [4] 。霓裳曳廣帶 [5] ,飄拂升天行。邀我登雲台 [6] ,高揖衛叔卿 [7] 。恍恍與之去 [8] ,駕鴻凌紫冥 [9] 。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 [10] 。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 [11] 。
【注釋】
[1] 岳:一作「上」。蓮花山:《陝西通志》卷八:「西峰曰蓮花峰,一曰芙蓉峰。蓮花峰為太上山,回巒四合,三峰崢嶸,上廣十里。西峰東面窊隆如蓮花,所謂西嶽蓮花峰也。」
[2] 迢迢:遙遠貌。明星:從明星峰聯想到仙女明星玉女。《陝西通志》卷八:「華岳三峰:芙蓉、明星、玉女也。」「明星玉女居華山服玉漿,白日上升。」
[3] 把芙蓉:拿著芙蓉。芙蓉,蓮花的別名。據說,華山上有池,生千葉蓮花,服之可以成仙(見《華山記》)。
[4] 虛步句:謂凌空而行。躡,踏。太清,道家認為人天二界外別有玉清、太清、上清三天。均指神仙所居天。
[5] 霓裳:以雲霓為衣裳,仙人所服。《楚辭·九歌·東君》:「青雲衣兮白霓裳。」
[6] 雲台:華山東北的高峰。
[7] 衛叔卿:漢武帝時中山人。傳說服雲母石成仙。曾降臨宮殿,為武帝所見。武帝派人尋求他的蹤跡。終於在華山絕岩之下,望見他和數仙人在石上下棋。事見《神仙傳》卷四。《陝西通志》卷八:「衛叔卿博台在岳頂東南隅。」
[8] 恍恍:意同恍惚。
[9] 紫冥:紫色的高空。
[10] 胡兵:指安祿山的叛軍。叛軍多同羅、奚、契丹、室韋等少數民族人,故稱胡兵。
[11] 豺狼句:安祿山建立偽政權後,大封官職。唐朝官吏投降的極多。豺狼,指叛黨和從逆的人。盡冠纓,都成為官員。纓,系冠的帶子。
【評】 屈原《離騷》末章曾寫到他聽從巫師的勸告,駕雲乘龍,「聊假日以媮樂」,但終於「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李白這詩顯然受到屈原的影響。由此可以悟出,這詩前三分之二所寫的遊仙是陪襯,是以極樂反襯極悲,突出愛國主旨。詩的轉接很自然。「俯視」,是轉捩點,情景跳躍雖大,而意脈則從上句「凌紫冥」順勢接下,可以看出李白詩跳蕩而渾成的特色。劉熙載《藝概·詩概》云:「太白與少陵同一志在經世,而太白詩中多出世語者,有為言之也。屈子《遠遊》曰:『悲時俗之迫厄兮,願輕舉而遠遊。』使疑太白誠欲出世,亦將疑屈子誠欲輕舉耶?」這詩十分典型地說明李白這一特點。
其三 (原第二十四首)
唐玄宗後期,生活腐化,寵信貴戚、宦官和左右親近,賞賜無時,他們的氣焰日益囂張。這詩就上述現象加以揭露、諷刺,是李白在長安時(742—744)所作。
大車揚飛塵,亭午暗阡陌 [1] 。中貴多黃金 [2] ,連雲開甲宅 [3] 。路逢鬥雞者 [4] ,冠蓋何輝赫 [5] !鼻息干虹霓 [6] ,行人皆怵惕 [7] 。世無洗耳翁,誰知堯與跖 [8] !
【注釋】
[1] 亭午句:句意謂由於車塵飛揚,連陽光最明亮的中午,阡陌都為之昏暗。亭午,正午。阡陌,泛指大路。
[2] 中貴:中貴人的簡稱,即宦官。
[3] 連雲句:意謂一座座高大的建築物矗立天空,望去像連綿相接的雲彩一樣。甲宅,即甲第。
[4] 鬥雞者:見前《神雞童謠》題下注。
[5] 冠蓋:指服飾和裝備。蓋,車蓋。輝赫:光彩照人貌。
[6] 鼻息句:猶言氣焰沖天。干,沖犯。《資治通鑑》卷二〇五:「內史李昭德恃(武)太后委遇,頗專權使氣。……(丘愔上疏)曰:『臣觀其膽,乃大於身。鼻息所沖,上拂雲漢。』」
[7] 怵(chù)惕(tì):恐懼。
[8] 世無二句:意謂這些統治階級的爪牙,都是殘害人民的強盜,而一般人趨附之惟恐不及。世上沒有像許由那樣不慕榮利的人,誰又能辨清他們是堯是跖!洗耳翁,古代的隱士許由。相傳堯曾想把帝位讓給他,他不肯接受,逃於潁水之陽。堯又召為九州長,他認為這話玷污了他,洗耳於清泠之水。事見《莊子》、《史記》及《高士傳》等書。跖(zhí),古代大盜。
遠別離
《遠別離》,樂府《雜曲歌辭》舊題,是《別離》十九曲之一。這詩通過有虞二妃和帝舜生離死別的故事,表現遠別離的悲哀。傳說古帝舜南行,死於蒼梧(今湖南寧遠縣)之野。他的兩個妃子娥皇、女英追蹤而至,在洞庭湖邊聽到舜死的消息,南望痛哭,自投湘水而死。因為這一傳說具有動人的悲劇意義,後來就成了普遍歌詠的題材。本篇寫作年代和背景,詳不可考。陳沆認為作於安史亂起之時(見《詩比興箋》卷三),其說近是。按:唐玄宗天寶末年,荒於政事,內任楊國忠,外用安祿山。隨著大權旁落,統治階級內部矛盾不斷發展,終於爆發安史之亂,以至玄宗逃往蜀中,馬嵬兵變,楊妃慘死。當變亂中,消息阻隔,道路傳言,謂玄宗生死不明(見《新唐書·張巡傳》)。這詩一再強調「君失臣」「權歸臣」的問題,又說「重瞳孤墳竟何是」,都寓有很深的感慨,顯然不僅僅是歌詠歷史題材,而是聯繫到現實來說的。
胡震亨《李詩通》曰:「其詞閃幻可駭,增奇險之趣。蓋體干於楚《騷》,而韻調於漢《鐃歌》諸曲,以成為一家語。」
遠別離,古有皇英之二女 [1] ;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 [2] 。海水直下萬里深 [3] ,誰人不言此離苦?日慘慘兮雲冥冥,猩猩啼煙兮鬼嘯雨 [4] 。我縱言之將何補 [5] ?皇穹竊恐不照余之忠誠,雷憑憑兮欲吼怒 [6] 。堯舜當之亦禪禹 [7] ,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或言堯幽囚,舜野死 [8] ,九疑聯綿皆相似 [9] ,重瞳孤墳竟何是 [10] ?帝子泣兮綠雲間 [11] ,隨風波兮去無還。慟哭兮遠望,見蒼梧之深山。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 [12] 。
【注釋】
[1] 皇英:娥皇、女英,帝堯之二女,嫁於大舜。
[2] 乃在二句:《水經注·湘水》:「言大舜之陟方也,二妃從征,溺於湘江,神遊洞庭之淵,出入瀟湘之浦。」語本此。瀟水源出湖南寧遠縣九疑山,湘水源出廣西興安縣海陽山,二水在湖南零陵縣合流,總稱瀟湘,北入洞庭湖。
[3] 海水:這裡泛指大水,即瀟湘、洞庭之水。
[4] 日慘慘二句:隱喻朝政昏亂,奸人在得意地活動。啼煙、嘯雨,在煙雨中啼嘯。《山海經·中山經》記英、皇二女「出入必以飄風暴雨」。
[5] 我縱句:蕭士贇曰:「謂時事如此矣,我縱言之,誠恐君不以我為忠,而適以取憎於權臣也。夫如是,則又將何補哉?」陳沆曰:「『我縱』以下,乃追痛禍亂之源。方其伏而未發,忠臣智士,結舌吞聲,人知之而不敢言。」(《詩比興箋》卷三)
[6] 皇穹二句:本《離騷》「荃(香草,喻君王)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以 怒。」皇穹(qiónɡ),皇天。借指皇帝。雷憑憑,隱喻君王之怒。雷,一作「雲」。
[7] 堯舜句:這是緊縮式的句子,即:「堯當之亦禪舜,舜當之亦禪禹。」之,指下文「君失臣」「權歸臣」的反常情況。
[8] 堯幽囚二句:堯舜禪讓,儒家稱為盛德,但古籍中另有一種記載,謂是失去權力的結果。《史記·五帝本紀》張守節《正義》引《竹書紀年》云:「昔堯德衰,為舜所囚。」(今本無)幽囚,指此。野死,意指被迫出走,死於野外。陳沆曰:「『或雲』以下,乃(玄宗)蒼黃西幸,傳聞不一之詞,故有『幽囚』『野死』之議。」(《詩比興箋》卷三)
[9] 九疑句:九疑山即蒼梧山。《山海經·海內經》:「南方蒼梧之丘,蒼梧之淵,其中有九疑山,舜之所葬。」郭璞註:「其山九溪皆相似,故云九疑。古者總名其地為蒼梧也。」
[10] 重瞳:指舜。《史記·項羽本紀》:「吾聞舜目蓋重瞳子。」
[11] 帝子:指二妃。二妃為帝堯之女,故稱。語本《楚辭·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綠云:指洞庭湖邊綠色的竹林。
[12] 竹上句:洞庭湖邊特產一種斑竹,相傳是二妃淚痕所染,故又稱湘妃竹。見《博物志》卷一〇。
【評】 神龍藏首不見尾,然而龍仍然是全龍。這詩初讀「閃幻可駭」,然而其層次仍是很清楚的。首尾以哀傷安史之亂、社稷崩危相呼應,中間插入原始禍亂根源,懸想玄宗蹤跡二節(參注)。而作為「龍首」的是「皇穹竊恐不照余之忠誠」一句。全詩是圍繞這一主旨縱橫馳騁的。唐人七古至李杜「大而化矣,能事畢矣」(參前李頎詩按語)。故高棅《唐詩品匯》以二人七古為雙峰並峙的正宗與大家。裹風挾雨,夭矯騰變,都正為這條真龍增添神駿。讀以下所選李杜七古,均當作如是觀。
蜀道難
《蜀道難》是樂府《相和歌·瑟調曲》舊題。《樂府古題要解》云:「《蜀道難》備言銅梁、玉壘(均蜀中山名)之阻。」(見《樂府詩集》卷四〇引)本篇根據這一詩題傳統的內容,以雄健奔放的筆調,運用誇張形容的手法,描繪了由秦入蜀道路上驚險而奇麗的山川,表現了詩人巨大的藝術天才和豐富的想像力。顧炎武《日知錄》卷二六說:「李白《蜀道難》之作,當在開元、天寶間。時人共言錦城之樂,而不知畏途之險,異地之虞,即事成篇,別無寓意。」蕭士贇《分類補註李太白詩》謂為安史亂後,諷刺玄宗逃難入蜀所作,此說不可靠。孟棨《本事詩·高逸》載李白初至長安,賀知章往訪,見《蜀道難》,「稱嘆者數四,號為謫仙。」故知是安史亂前的作品。
噫吁嚱 [1] ,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2] !爾來四萬八千歲 [3] ,不與秦塞通人煙 [4] 。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 [5] 。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 [6] ,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尚不得過 [7] ,猿猱欲度愁攀援 [8] 。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岩巒 [9] 。捫參歷井仰脅息 [10] ,以手撫膺坐長嘆 [11] 。問君西遊何時還 [12] ?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從雌繞林間 [13] 。又聞子規啼夜月 [14] ,愁空山。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 [15] 。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豗 [16] ,砯厓轉石萬壑雷 [17] 。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劍閣崢嶸而崔嵬 [18]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 [19] 。朝避猛虎,夕避長蛇 [20] ,磨牙吮血 [21] ,殺人如麻。錦城雖雲樂 [22] ,不如早還家。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
【注釋】
[1] 噫吁嚱:驚嘆聲,蜀地方言。
[2] 蠶叢二句:蠶叢、魚鳧,傳說中古蜀國的兩個國王。茫然,渺遠貌。意謂遠古事跡,茫昧難詳。揚雄《蜀王本紀》:「蜀王之先,名蠶叢、柏灌、魚鳧、蒲澤、開明。……從開明上到蠶叢,積三萬四千歲。」(《文選》左思《蜀都賦》李善注引)
[3] 爾來:自從蠶叢、魚鳧開國以來。四萬八千歲:極言時間之長。
[4] 不與:一作「乃與」。秦塞:猶言秦地。塞,山川險阻之處。秦中自古稱為四塞之國。通人煙:相互往來。
[5] 西當四句:意謂由秦入蜀,原來只有一條高入雲霄險仄的山路,難以通行,直到秦惠王派五丁力士開山以後,秦蜀之間,才修建了一條鉤連群山的棧道。古代蜀地本和中原隔絕,公元前306年秦惠王滅蜀,使張儀築都城,置蜀郡。當秦國開發蜀地時,流傳有五丁力士開山的神話。據說,秦惠王許嫁五位美女給蜀王,蜀王派五丁(個)力士去迎接。回到梓潼,見一大蛇鑽入山穴中。五力士共掣蛇尾,把山拉倒,力士和美女都被壓死,山也分成五嶺(見《華陽國志·蜀志》及《藝文類聚》引《蜀王本紀》)。太白,山名,在今陝西郿縣東南,當秦都咸陽之西,故云「西當太白」。橫絕,橫度。峨嵋,山名,也可寫作「峨眉」或「蛾眉」,在今四川峨眉縣。巔,頂峰。天梯,高峻的山路。石棧,在山崖上鑿石架木而建成的棧道。
[6] 上有句:古代神話:羲和駕著六龍所拉的車子載太陽在空中運行。六龍回日,是說山的高峻險阻,連羲和都得為之回車。左思《蜀都賦》:「羲和假道於峻歧,陽烏回翼乎高標。」此化用其語。立木為表記,它的最高部分叫標,這裡的高標指山的最高峰,成為這一帶高山的標誌。
[7] 黃鶴:即黃鵠,健飛的大鳥。《韓詩外傳》:「黃鵠一舉千里。」古「鶴」、「鵠」字通。
[8] 猱(náo):蜀中所產猿類的動物,又名金線狨。愁攀援:以攀援為愁,意謂難以攀援而上。《初學記》引《周景式孝子傳》稱猿「黃黑通臂,輕巢善緣,能於空輪轉。」
[9] 青泥二句:意謂由秦入蜀,經過青泥嶺時,轉來轉去,都是山峰。青泥,嶺名,在今陝西略陽縣西北。盤盤,屈曲貌。百步九折,言在極短的路程內,就要轉許多彎。
[10] 捫參句:意謂山高入天,行人仰頭一看,伸手便可摸到一路上所見的星辰,會緊張得連氣也不敢出。參宿七星,屬於現在所稱的獵戶座。井宿八星,屬雙子座。據古代天文學家所說,秦屬參宿的分野(參看前王維《終南山》注[3] ),蜀屬井宿的分野。由參到井,是由秦入蜀的星空。脅息,斂住呼吸。
[11] 膺:胸口。
[12] 君:泛指入蜀的人。下同。
[13] 雄飛從雌:一作「雄飛雌從」。
[14] 子規:即杜鵑,又名杜宇,是蜀中所產的鳥,相傳為蜀古望帝魂魄所化。子規春末出現,啼聲哀怨動人,聽去好像在說「不如歸去」。
[15] 凋朱顏:青春的容顏為之黯淡。
[16] 飛湍句:意謂山上的瀑布和山下的急流都發出巨大的聲響。喧豗(huī),哄鬧聲。
[17] 砯(pēnɡ):撞擊聲。這裡是撞擊的意思。
[18] 劍閣:在今四川劍閣縣北,即大劍山和小劍山之間的一條棧道,又名劍門關。
[19] 一夫四句:張載《劍閣銘》:「一夫荷戟,萬夫趦趄。形勝之地,匪親勿居。」語本此。當關,把住關口。莫開,莫能打開。或匪親,假若不是可靠的人。狼與豺,指殘害人民的叛亂者。
[20] 猛虎、長蛇:與上文的「狼與豺」同。
[21] 吮(shǔn):吸。
[22] 錦城:即錦官城,成都的別稱。成都以產錦著名,古代曾設官於此,專理其事,故稱。
【評】 沈德潛評此詩:「筆陣縱橫,如虬飛蠖動,起雷霆於指顧之間。」(《唐詩別裁》)此評還只道出本詩佳處的一半。按此詩「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於首、中、尾凡三現,形成貫串始終又磅礴迴旋的主旋律。以此為主線,地理上由秦向蜀,由東北而西南,時間上從渺遠的往古到即今的感受,每一迴旋逐次展開。全詩的節奏如洪峰疊起,至「黃鵠」、「猿猱」二句,是第一個洪峰。接著「青泥」以下數句,如峰間的一個低谷。突然又以「蜀道之難」的嘆唱領起,引出另一個更高更險的浪頭,此峰尚未降落,「劍閣」句又別開險象,一氣赴下,而結以第三次唱嘆。「側身西望長咨嗟」,讀詩至此,驚濤雖遠去,而餘寒尚在脊。
烏棲曲
《烏棲曲》是《清商曲·西曲歌》舊題。這詩歌詠吳王夫差荒於女色,夜以繼日地尋歡作樂,對統治者腐化糜爛的生活給以有力的鞭撻。意深而詞婉,純以蘊藉出之,於雄奇恣肆之外,表現了李白樂府詩藝術風格的另一個重要方面。《本事詩》載李白至長安,賀知章見其《烏棲曲》(一說是《烏夜啼》二首),嘆賞苦吟,曰:「此詩可以泣鬼神矣!」
姑蘇台上烏棲時 [1] ,吳王宮裡醉西施 [2] 。吳歌楚舞歡未畢,青山欲銜半邊日。銀箭金壺漏水多 [3] ,起看素月墜江波。東方漸高奈曉何 [4] !
【注釋】
[1] 姑蘇句:姑蘇台,故址在今江蘇蘇州市,春秋時吳王夫差所建。蘇州是吳國的首都。據說吳王建此台,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三年始成,橫亘五里,上別立春宵宮,與西施為長夜之飲(見《述異記》)。烏棲時,傍晚的時候。古人認為烏是不祥之鳥。烏棲台上,兼寫環境氣氛,暗示正當吳國國運沒落的時候。梁元帝《棲烏詩》「日暮連翩翼,俱向上林飛。」
[2] 西施:越國美女,吳王夫差的寵妃。越國被吳國戰敗,越王勾踐把西施獻給吳王,希望用以腐蝕吳王的意志。後來越國終於滅掉吳國(參看前王維《西施詠》題下注)。
[3] 銀箭句:意謂時光在不停地流駛著。壺和箭是古代計時的工具(見前王維《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注[1] )。
[4] 東方句:代吳王作言,謂長夜之飲猶未盡興,奈何卻天明了。東方漸高,東方漸漸泛出了白色。高是「皜」的假借字。樂府《鼓吹曲辭·漢鐃歌·有所思》:「東方須臾高知之。」語本此。
【評】 此詩佳在不落言詮,前六句寫吳王夜飲自暮達旦,末句言吳王猶然嗟嘆歡娛未足,就中隱含西施故事,則荒淫失國之歷史炯戒,均在不言之中。
將進酒
《將進酒》是樂府《鼓吹曲·鐃歌》舊題,內容多寫飲酒放歌時的情感。這詩慨嘆「古來聖賢皆寂寞」,表現出一種鄙棄世俗、蔑視富貴的傲岸精神。但由於作者缺乏正面的社會理想,內心矛盾無法解決,因而詩中流露有人生短暫、及時行樂的消極情緒。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1]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 [2] ,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 [3] ,莫使金樽空對月 [4]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為樂 [5] ,會須一飲三百杯 [6] 。岑夫子,丹丘生 [7] ,將進酒,杯莫停 [8]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 [9] :鐘鼓饌玉不足貴 [10] ,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11]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12] 。五花馬,千金裘 [13] ,呼兒將出換美酒 [14] ,與爾同銷萬古愁 [15] 。
【注釋】
[1] 黃河二句:興起下文歲月易逝、人生易老的意思。高步瀛曰:「河出崑崙,以其地極高,故曰從『天上來』。」(見《唐宋詩舉要》卷二)
[2] 高堂句:意謂於高堂明鏡之中,照見白髮而生悲。
[3] 得意:有興致的時候。
[4] 金樽空對月:在月光下任金樽空著而不飲酒。
[5] 且為樂:姑且作樂。意謂暫時把不愉快的事丟開不想。
[6] 會須:應該。以上第一段,言歲月不居,當及時飲酒為歡,中以「天生我材」句作撐柱,則於頹放中見兀岸。
[7] 岑夫子:即岑勛,南陽人(見《全唐文》卷三七九)。丹丘生:即元丹丘。岑和元都是李白的好友。集中有《酬岑勛見尋就元丹丘對酒相待以詩見招》及《元丹丘歌》等詩。二句突兀另起。
[8] 將進酒二句:一作「進酒君莫停」。此二句又以「酒」接上上段「三百杯」,斷而復續,筆勢跳躍。
[9] 與君二句:側,一作「傾」。此與以上四句由飲酒而作歌,為由今入古的過渡。
[10] 鐘鼓饌(zhuàn)玉:這裡用作功名富貴的代稱。鐘鼓,指權貴人家的音樂。饌玉,以玉為饌,形容飲食精美,享受侈豪。
[11] 陳王二句:曹植曾受封為陳王。其《名都篇》有句云:「歸來宴平樂,美酒斗十千。」平樂,宮觀名。斗酒十千,一斗酒值十千錢,極言酒美。恣歡謔,盡情地歡娛戲謔。以上徵引曹植事,重言飲酒之樂。
[12] 主人二句:韻屬上,意轉下,收束故事,回到現時。古詩作法中所謂韻意不雙轉,是第二段到第三段的關鎖。
[13] 五花二句:五花馬,名貴的馬,唐開元、天寶間,考究馬飾。凡名馬,常把鬃毛剪梳成花瓣形,三瓣的叫三花馬,五瓣的叫五花馬(《圖畫見聞志》卷五)。一說五花為五色斑駁。千金裘,《西京雜記》載司馬相如以所著十分名貴的鷫鸘裘,就市人陽昌貰酒,與卓文君為歡,句本此。
[14] 將出:拿出。
[15] 此句歸到愁字,與開首「悲白髮」遙應。
【評】 近人喻守真說這詩「最奇的是上文寫了許多飲酒的歡樂,在末層卻結出一個『愁』字來。非但章法警辟出奇,也見得借酒澆愁,太白雖達觀,也跳不出這個愁城呢」(《唐詩三百首詳析》)。確實,愁樂交戰於胸是全詩主線,全詩開合起伏,全由這股不平之氣主導,故氣勢激盪,恰如黃河九折,奔騰漰渤。
行路難(三首選一)
《行路難》是樂府《雜曲歌辭》舊題。這詩是天寶三載(744)李白離開長安時所作。詩中寫世路艱難,充滿著政治上抑鬱不平之感。結尾處,忽開異境,幻想抱負總會有實現的一天,充滿著衝決黑暗、追求光明的積極樂觀精神。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1] ;停杯投筯不能食,拔劍擊柱心茫然 [2]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3] 。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 [4] 。行路難,行路難!多岐路 [5] ,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 [6] ,直掛雲帆濟滄海 [7] 。
【注釋】
[1] 珍羞:珍貴的菜餚。羞,字同「饈」。直:字同「值」。
[2] 停杯二句:鮑照《擬行路難》:「對案不能食,拔劍擊柱長嘆息。丈夫生世會幾時,安能蹀躞垂羽翼?」此化用其意。筯,字同「箸」。茫然,渺茫而無著落貌。
[3] 欲渡二句:比喻人生道路中的事與願違。
[4] 閒來二句:古代傳說:姜尚未遇周文王時,曾在磻溪(今陝西寶雞市東南)釣魚;伊尹見湯以前,夢乘舟過日月之邊。這裡把兩個典故合用,表示人生遭遇,變幻莫測。
[5] 岐路:岔路。岐,字通「歧」。按,《淮南子·說林》記,楊朱至歧路而泣,為其可南可北。此暗用其事,卻於下句反其意。
[6] 長風破浪:比喻宏大的抱負得以抒展。宗愨少時,叔父宗炳問其志。答曰:「願乘長風破萬里浪。」(見《南史·宗愨傳》)會:當。
[7] 雲帆:指航行在大海里的船隻。因天水相連,船帆好像出沒在雲霧之中。
日出入行
《日出入》是樂府《郊廟歌辭·漢郊祀歌》舊題。古辭大意謂:日出日入,無有窮期,悲嘆人生短促,希望能夠乘六龍升仙(見《樂府詩集》卷一)。這詩一反其意,指出日的出入和人的生死,都是不可違反的自然規律,應該游心物外,與溟涬同科。這種外生死、遺形骸的思想,原於道家。在藝術上,可以看出李白詩奇崛恢詭、不拘一格的特色。
日出東方隈 [1] ,似從地底來。歷天又入海,六龍所舍安在哉 [2] !其始與終古不息 [3] ,人非元氣安能與之久徘徊 [4] 。草不謝榮於春風,木不怨落於秋天 [5] ,誰揮鞭策驅四運 [6] ,萬物興歇皆自然 [7] 。羲和,羲和,汝奚汩沒於荒淫之波 [8] ?魯陽何德,駐景揮戈 [9] ?逆道違天,矯誣實多 [10] !吾將囊括大塊 [11] ,浩然與溟涬同科 [12] 。
【注釋】
[1] 隈(wēi):山水彎曲的地方。
[2] 六龍所舍:《初學記》卷一「日部」引《淮南子》:「爰止羲和,爰息六螭,是謂懸車。」徐堅註:「日乘車,駕以六龍,羲和御之。日至此而薄於虞泉,羲和至此而回六螭。」無角的龍叫螭,「六螭」即六龍。舍,住宿的地方。
[3] 其始句:意謂時間沒有盡頭,太陽也沒有停息其運行的一天。始,猶言始終,指日出和日入。
[4] 元氣:大氣。徘徊:猶言停留。
[5] 草不二句:郭象《莊子》註:「暖焉若陽春之自和,故蒙澤者不謝;淒乎若秋霜之自降,故凋落者不怨。」此本其意。榮,茂盛。落,凋枯。
[6] 四運:指運行不息的春、夏、秋、冬四時。
[7] 興歇:生長和衰落。
[8] 汝奚句:意謂羲和為何要駕著太陽沉入海中。荒淫,水盛大的意思。
[9] 魯陽二句:《淮南子·覽冥訓》:「魯陽公與韓構難,戰酣,日暮,援戈而 (揮)之,日為之返三舍。」駐景,使日影為之停留,不致昏暗下去。景,字同「影」。
[10] 逆道二句:意謂魯陽揮戈駐日之事,違反自然,是不足信的。道和天,即上文所說的「自然」。
[11] 囊括:包羅的意思。賈誼《過秦論》:「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大塊:大地。《莊子·大宗師》:「大塊載我以形。」
[12] 與溟涬同科:和宇宙合一。溟涬(xìnɡ),指混茫的元氣。王充《論衡·談天》:「溟涬濛 ,氣未分之類也。」同科,猶言同類。
【評】 此詩與前錄《遠別離》詩,均以議論入詩,句式參差,有散化傾向。其句格原於漢樂府《鐃歌》、《郊祀歌》而變通之。同時人任華有《贈李白》、《贈杜甫》二詩,意格一同於此。杜甫七古中如《赤藤杖歌》等亦與此句格相似。「大而化矣」的李、杜七古中又顯露了某些更新更奇的變化胚兆,並已為少數人所取法。這點胚兆,要到中唐韓愈手中才發揚光大,遂開出唐人七古的又一新生面。從中亦可看出,韓愈詩議論化、散化傾向,並不能簡單地全部歸結於以文為詩一點,而亦有詩歌本身發展的內在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