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二

馬茂元 《唐詩選》
宋之問(二首) 宋之問(636—710),一名少連,字延清,汾州(今山西汾陽)人,一說虢州弘農(今河南靈寶)人。高宗上元二年(675)進士。武后時,官尚方監丞、左奉宸內供奉,與沈佺期等諂事張易之。及易之敗,坐貶瀧州參軍。中宗時,官考功員外郎,知貢舉。因受賄,貶越州長史。後流欽州,被殺。 他的詩和沈佺期齊名,並工律體。沈尤長七言,宋則五言精麗縝密,篇什特富。胡應麟《詩藪》稱其五言排律為初唐之冠。 《全唐詩》錄存其詩三卷。 度大庾嶺 這詩是作者南流瀧州(今廣東羅定縣東)途中所作。大庾嶺,五嶺之一,在今江西大庾縣之南,廣東南雄縣之北。《元和郡縣圖志》卷三五:「嶺南道韶州始興縣:大庾嶺,一名東嶠山,即漢塞上也,在縣東北一百七十二里。……本名塞上,有監軍姓庾,城於此地,眾軍皆受庾節度,故名大庾。」 度嶺方辭國 [1] ,停軺一望家 [2] 。魂隨南翥鳥 [3] ,淚盡北枝花 [4] 。山雨初含霽,江雲欲變霞。但令歸有日,不敢恨長沙 [5] 。 【注釋】 [1]  辭國:離開京城。古稱京城為國。《左傳》隱公元年:「大都不過參(三)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 [2]  軺(yáo):旅行用的輕便車。 [3]  翥(zhù):鳥向上飛。 [4]  淚盡句:大庾嶺多梅,又稱梅嶺。由於南北氣候寒暖迥異,據說嶺上梅花,南枝已落而北枝猶開(見《白氏六帖·梅部》)。宋之問家在北方,看到大庾嶺上梅花北枝,觸動思鄉之感,故對花而流盡了眼淚。 [5]  恨長沙:《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乃以賈生為長沙王太傅。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濕,自以壽不得長,又以適(謫)去,意不自得。」語本此。恨,憾,怨。 渡漢江 這詩是作者由瀧州北歸途中所作。漢江即漢水中游之襄河。一說此詩為晚唐李頻所作,誤。 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1] 。 【注釋】 [1]  近鄉二句:遠客思鄉,音書隔絕,當快要到家的剎那間,心情異常緊張,惟恐從家鄉來的人,帶來什麼不幸的消息,證實自己腦海中最壞的設想。杜甫《述懷》詩中的「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後。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和這裡的「情更怯」「不敢問」同一筆意。近鄉,渡過漢江後,再經南陽,即可入洛而指長安,故云。 【評】  詩以不加雕飾的語言,寫流自肺腑的至情,因而彌見真切。清人袁枚稱此詩「善寫客情」(《隨園詩話》卷九)。這種寫法,多為後代詩人所借鑑。 張若虛(一首) 張若虛(生卒年不詳),揚州(治所在今江蘇揚州)人。曾官兗州兵曹。唐中宗時,和賀知章、賀朝、萬齊融、邢巨、包融同以吳越文士馳名京都,又與賀知章、張旭、包融並稱「吳中四士」。唐玄宗開元時還在世。 有關他的生平事跡,不可詳考,詩篇也多散佚,《全唐詩》僅錄存二首。 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是樂府《清商曲·吳聲歌》舊題。曲調創始於陳後主,後主和宮中女學士及朝臣唱和為詩,《春江花月夜》是其中最艷麗的曲調(見《樂府詩集》卷四七)。現存的歌辭,最早的有隋煬帝楊廣所作二首。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1] 。灩灩隨波千萬里 [2] ,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 [3] ,月照花林皆似霰 [4] 。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5]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6]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白雲一片去悠悠 [7] ,青楓浦上不勝愁 [8] 。誰家今夜扁舟子 [9] ,何處相思明月樓 [10] ?可憐樓上月徘徊 [11] ,應照離人妝鏡台。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12]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13] 。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斜月沈沈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14]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15] 。 【注釋】 [1]  春江二句:寫新月初出時的景象。月亮從地平線升起,水邊望去,就好像從浪潮中湧出一樣,故云。海,指寬闊的江面。按:張若虛是揚州人,故本篇所描寫的背景,以他的家鄉長江下游為起點。 [2]  灩灩(yàn):動盪閃光貌。里:一作「頃」。 [3]  芳甸:春天的原野。郊外之地叫做甸。 [4]  霰(xiàn):雪珠。此用來形容在潔白月光照映下的花朵。 [5]  空里二句:言月色籠罩空間,鋪滿天地。上句以霜擬月,即後來李白《靜夜思》中「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受降城外月如霜」的意思。因空中月色朦朧動盪,故曰「流霜」。下句寫月沙一色。汀(tīnɡ),水邊沙地。 [6]  望:一作「只」。 [7]  白雲句:隱喻客子遠去。曹丕《雜詩》:「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 [8]  青楓浦:一名雙楓浦,在今湖南瀏陽縣瀏水中。這裡泛指遙遠荒僻的水邊之地。 [9]  扁舟子:飄蕩江湖的客子。 [10]  明月樓:指月夜樓中的思婦。 [11]  可憐句:曹植《七哀》:「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徘徊,謂月影移動。 [12]  卷不去,拂還來:意謂月色帶著離愁滲進思婦的心頭,無法排遣。 [13]  鴻雁二句:上句仰望長空,下句俯視江面,都是寫夜景寂寞,望月懷人的心情。說「鴻雁」,說「魚」,取魚雁傳書之意,「龍」是因「魚」連類而及。樂府《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雁足傳書,見前王勃《採蓮曲》注[16] 。 [14]  碣石句:碣石,東北海邊的山。漢時還在陸上,六朝時已沒入渤海中。瀟湘,本二水名。瀟水源出湖南寧遠縣九疑山,湘水源出廣西興安縣海陽山。二水在湖南零陵縣合流,稱為瀟湘,北入洞庭湖。這裡以碣石指北,瀟湘指南,極言相距之遠。 [15]  落月句:繚亂不寧的別緒離情,伴隨著殘月餘輝散落在江邊的樹林裡。 【評】  這詩以春江月夜為背景,細緻地形象地描繪在樂府民歌中經常看到的相思離別之情。其中雖流露出些許消極感傷的情緒,但應看到這是出於對自然美景和自身存在的深切感受和珍視,出於對自身存在的有限性的無可奈何的感傷、惆悵和留戀,是永恆的江山、無邊的風月給予了詩人以人生哲理的啟示。這種感傷悵惘中夾有激勵和歡愉。它在藝術上初步洗淨六朝宮體的濃脂膩粉,詞清語麗,韻調優美,一向為人們所傳誦。 郭震(一首) 郭震(656—713),字元振,魏州貴鄉(今河北大名)人。年十八,舉進士,及第。任通泉尉。武后時,為涼州都護,立有戰功,是著名邊將之一。中宗時,遷安西大都護。玄宗初,封代國公,命為朔方大總管。因軍容不整,流配新州,起復為饒州司馬,途中病死。 《全唐詩》錄存其詩十八首。 塞上 《塞上》,即《塞上曲》。《塞上曲》和《塞下曲》都是古代歌曲名,唐時特別流行,成為樂府新詞。題一作「塞下」。 塞外虜塵飛 [1] ,頻年出武威 [2] 。死生隨玉劍 [3] ,辛苦向金微 [4] 。久戍人將老,長征馬不肥。仍聞酒泉郡,已合數重圍 [5] 。 【注釋】 [1]  虜塵飛:言敵軍侵擾,古稱北方民族為虜。 [2]  武威:即涼州(州治在今甘肅武威縣)。隋時為武威郡。唐於其地置都督府,督涼、甘、肅、伊、瓜、沙、雄七州,有重兵駐紮。 [3]  死生句:意謂在出生入死的戰鬥中,惟有玉劍隨身。玉劍,即玉具劍。東漢光武帝曾以玉具劍賜馮異,命之領兵出征(見《東觀漢記》)。此雲「隨玉劍」,和後來劉長卿《獻淮寧軍節度李相公》詩中所說「身留一劍答君恩」,《送李中丞歸漢陽別業》詩中所說「輕生一劍知」,用意相同。 [4]  金微:後漢永元三年耿夔圍北單于於金微山,大破之,單于走死。山在漠北,去朔方五千餘里,唐置金微都督府。 [5]  仍聞二句:慨嘆長期征戰,仍未能平息邊患。酒泉郡,即肅州,州治在今甘肅酒泉縣。其地東臨弱水,北跨長城,南阻祁連山,西倚嘉峪關,為涼州都督府轄區內的邊防要塞。 【評】  用樂府詩題抒寫懷抱,自陳轉戰疆埸,以身許國;而對邊地兵連禍結、局勢動盪不安,又懷有深長憂慮。情真意切,氣韻深厚,非徒作豪言壯語者所可比擬。 金昌緒(一首) 金昌緒,餘杭(今浙江餘杭)人。年代及生平事跡均不詳。所存詩僅下面選的一首。計有功編入《唐詩紀事》卷一五,列在蘇晉、張九齡之前,推知當是開元、天寶時人。 春怨 題一作《伊州歌》。按:《伊州歌》是唐樂府曲調,來自西域(唐伊州州治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哈密縣),玄宗時西涼府都督蓋嘉運所進(見洪邁《萬首唐人絕句》卷五八)。和《涼州曲》一樣,都是以地方聲調作為歌曲之名。這詩寫春閨少婦離別之情,原題當是《春怨》。後譜入樂府,故又作《伊州歌》。 打起黃鶯兒 [1] ,莫教枝上啼 [2] 。啼時驚妾夢 [3] ,不得到遼西 [4] 。 【注釋】 [1]  打起:一作「打卻」。兒,古音讀倪(ní),與下「啼」「西」叶韻。 [2]  教:讀平聲。 [3]  啼時:一作「幾回」。 [4]  遼西:秦郡名,轄遼河以西地。這裡指征人戍邊之處。 【評】  馮延巳《菩薩蠻》:「濃睡覺來鶯亂語,驚殘好夢無尋處。」說的正是這詩里所寫情景。少婦懷念征人,積思成夢,夢被啼鶯驚醒,所以要趕走它。刻骨相思,從側面著筆,以怨嗔出之,語愈痴而情愈深。樂府《吳聲歌·讀曲歌》云:「打殺長鳴雞,彈去烏臼鳥,願得連暝不復曙,一年都一曉。」當為此詩之所本。晚唐令狐楚《閨人贈遠》云:「綺席春眠覺,紗窗曉望迷。朦朧殘夢裡,猶自在遼西。」又是從此詩脫化出來的。把三詩聯繫起來讀,可以看出民歌和文人詩從語言到表現手法的各自特色;而此詩則處於前者向後者過渡的中間狀態。 張九齡(四首) 張九齡(678—740),一名博物,字子壽,韶州曲江(今廣東韶關市)人。唐中宗景龍初年進士。玄宗時,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中書令。立朝正直不阿,是開元時代賢相之一。 他早年以文學為張說所激賞,比之為「輕縑素練,實濟時用」。其詩詞采富艷,而情致深婉。晚年遭受讒毀,身世感慨,寄託於詩,風格轉趨樸質遒勁。其中《感遇》十二首,後人以之與陳子昂的《感遇》相提並論。把他作為繼陳子昂之後,開啟盛唐詩風的詩壇領袖。 著有《張曲江集》。 感遇(十二首選二) 開元二十五年(737),張九齡由尚書右丞相貶荊州長史。《感遇》十二首是他在荊州時所作。 其一 (原第一首) 蘭葉春葳蕤 [1] ,桂華秋皎潔 [2] 。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 [3] 。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 [4]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5] ! 【注釋】 [1]  蘭葉:蘭,指蘭草(詳前陳子昂《感遇》其一注[1] )。蘭草的葉有香氣,故與下文「桂華」對舉。葉,一作「蕊」。葳(wēi)蕤(ruí):紛盛披拂貌。 [2]  桂華:即桂花。華,古花字。 [3]  欣欣二句:言春、秋之所以被人稱為美好的季節,正是由於蘭葉和桂華(花)的欣欣生意。自爾,猶言自然。佳節,美好的季節。陶潛《移居》:「春秋多佳日。」 [4]  誰知二句:意謂蘭桂生於幽深之處,想不到為林棲者所採取。林棲者,山林棲隱之士。即下文所說的「美人」。坐,因。相,一作「見」。 [5]  草木二句:意謂蘭桂不會因無人采折而不發散其芬芳。《孔子家語》:「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窮困而改節。」本心,猶言本性。 【評】  托物言志,與前選陳子昂《感遇》其一(蘭若生春夏)略同,可參看。陳詩感傷歲華搖落,此則強調自我進修,取義各別,正反映了作者不同的身世遭遇。張九齡執政有年,晚遭讒毀,詩中自明窮通得失,不變初衷,和子昂懷才不遇,淪落自傷的心情,不盡相同。屈原《離騷》有云:「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全詩化用其意。 其二 (原第七首) 江南有丹橘,經冬猶綠林。豈伊地氣暖?自有歲寒心 [1] 。可以薦嘉客 [2] ,奈何阻重深 [3] !運命惟所遇,循環不可尋 [4] 。徒言樹桃李,此木豈無陰 [5] ? 【注釋】 [1]  豈伊二句:意謂橘林之所以經冬常綠,並不是由於南方氣候的溫暖,而是因為橘的特性不怕風霜。伊,語助詞。歲寒心,猶言耐寒的特性。語本《論語·子罕》:「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2]  可以句:《尚書·禹貢》:「淮海惟揚州,厥苞橘柚,錫貢。」詩語本此。謂橘本可貢於人主,以喻己本可為人主信用。薦,進奉。 [3]  阻重深:被阻在隔絕深遠之地。重,讀chónɡ。 [4]  運命二句:由橘到人,感慨自己的政治遭遇。循環,指命運否泰的交替。不可尋,找不出它的道理。玄宗對張九齡最初很信任,後來逐漸變化,故云。 [5]  徒言二句:《說苑·復恩》:「夫樹桃李者,夏得休息,秋得食焉。」此化用其意,言人們只知樹桃李可以成蔭,而不知丹橘經冬不凋,遠勝桃李。樹,種植。 【評】  張九齡貶荊州後,李林甫、牛仙客等人在朝當政,極受玄宗寵信,正人君子均遭排擠打擊。張九齡是南方人,橘是南方植物;而荊州的州治江陵(今湖北縣名),即古代楚國的郢都,又是著名的產橘之區。屈原曾作《橘頌》,歌詠橘樹「獨立不遷」的特性。這詩有感於朝政的紊亂和個人的身世遭遇,故因物寓志,以橘自比,而以桃李影射當權得勢的小人。 湖口望廬山瀑布水 廬山古名南嶂山,又名匡山,總稱匡廬,在今江西九江市南。湖口在九江隔江之東,本為彭澤縣地,唐時置湖口戍。以其在鄱陽湖之口,故名。水從高處傾瀉,望去如下垂的布疋,稱為瀑布水。 萬丈紅泉落 [1] ,迢迢半紫氛 [2] 。奔流下雜樹,灑落出重雲 [3] 。日照虹霓似,天清風雨聞。靈山多秀色 [4] ,空水共氤氳 [5] 。 【注釋】 [1]  紅泉:瀑布水在日光照映下,發出璀璨的色彩,故云。謝靈運《入華子崗是麻源第三谷》詩云:「銅陵映碧澗,石磴瀉紅泉。」 [2]  紫氛:與上句「紅泉」為互文。氛,指水氣。 [3]  奔流二句:周景式《廬山記》:「泉在黃龍南數里,即瀑布水也。土人謂之泉潮。其水出山腹,掛流三四百丈,飛湍於林,出峰表,望之若懸索。」(《太平御覽》卷七一引) [4]  靈山:猶言仙山。 [5]  空水句:意謂瀑布水從山上奔瀉,遠望如掛在空中,水氣和煙雲融成一片。氤(yīn)氳(yūn),氣盛貌。 【評】  瀑布是廬山的奇景,見諸唐人歌詠,名作甚多,這是其中的一首。沈德潛云:「任華愛(李)太白瀑布詩,系『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二語,此詩正足相敵。」(《唐詩別裁集》卷九) 望月懷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1] 。情人怨遙夜 [2] ,竟夕起相思。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3] 。不堪盈手贈 [4] ,還寢夢佳期 [5] 。 【注釋】 [1]  海上二句:謝莊《月賦》:「隔千里兮共明月。」此用其意。 [2]  怨遙夜:即《古詩》「愁多知夜長」的意思。遙夜,漫長的夜。 [3]  滅燭二句:寫望月懷人,深宵久立的情景,是「憐光滿而滅燭,覺露滋而披衣」的倒文。光滿,謂月光分外明亮皎潔。覺露滋,因夜露滋多而感到陰冷。 [4]  不堪句:明月有影無形,不可把握,難寄相思之情,故云。曹操《短歌行》:「明明如月,何時可掇。」陸機《擬古詩》:「照之有餘暉,攬之不盈手。」此化用其意。 [5]  還寢句:意指尋夢。佳期,會見之期。《楚辭·九歌·湘夫人》:「與佳期兮夕張。」 王翰(一首) 王翰(生卒年不詳。《舊唐書》作王澣,此從《新唐書》及《唐才子傳》),字子羽,并州晉陽(今山西太原)人。景雲元年(710)進士。受知於張說,由昌樂尉內召為秘書正字,擢通事舍人。累官至駕部員外郎。性豪邁,生活奢靡,窮極聲妓之樂。張說罷相,出為汝州長史。後貶道州司馬。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涼州詞(二首選一) 《涼州詞》,依涼州地方樂調製作的歌詞。《新唐書·禮樂志》:「而天寶樂曲,皆以邊地名,若《涼州》、《伊州》、《甘州》之類。」涼州州治在今甘肅武威縣。 葡桃美酒夜光杯 [1] ,欲飲琵琶馬上催 [2]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注釋】 [1]  葡桃:即葡萄。涼州一帶所產葡桃,用以釀美酒。太宗時傳自西域。錢易《南部新書》丙卷:「太宗破高昌,收馬乳蒲桃(葡萄)種於苑,並得酒法,仍自損益之,造酒綠色,芳香酷烈,味兼醍醐,長安始識其味也。」夜光杯:周穆王時,西方獻夜光常滿杯。其杯用白玉之精製成,光可照夜(見《十洲記》)。這裡藉以泛指精美的酒杯。 [2]  欲飲句:意謂正當想喝酒的時候,聽到馬上彈奏琵琶聲,更增加了酒興,故下文寫痛飲盡醉。琵琶馬上,馬上琵琶的倒文。琵琶是馬上之樂(參看後李頎《古從軍行》注[4] )。 【評】  這是一首反映邊地將士矛盾心情的詩。語調豪邁,高唱入雲,而悲慨之意自見。明人王世貞《藝苑巵言》卷四稱此詩是「無瑕之璧」。 王灣(一首) 王灣(生卒年不詳),洛陽(今河南洛陽市)人。先天間(712—713)進士(《唐才子傳》作開元十一年〔723〕進士。此從《唐詩紀事》)。官滎陽主簿,調洛陽尉。是開元時著名詩人之一。 他的詩多已散佚。《全唐詩》錄存十首。 江南意 題一作《次北固山下》。 南國多新意,東行伺早天 [1] 。潮平兩岸闊 [2] ,風正一帆懸 [3] 。海日生殘夜 [4] ,江春入舊年 [5] 。從來觀氣象,惟向此中偏 [6] 。 【注釋】 [1]  南國二句:寫江行的感受。南國,猶言南方。新意,指春意。東行,沿江東下。伺早天,趁早起程。伺,謂察看天色。二句一作「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 [2]  潮平句:潮平,猶言潮滿。凡潮落則岸邊之地盡見,故覺其狹;潮滿則岸邊之地為水所沒,故曰「兩岸闊」。闊,一作「失」。 [3]  風正句:賀裳曰:「『懸』字與『正』字相應。若使斜風,則帆欹側不似懸矣。」(《載酒園詩話》) [4]  海日句:破曉時,看到紅日從江心湧出,故云。海,指寬闊的江面。 [5]  江春句:江南氣候和暖,舊年未過,春意已萌,故云。 [6]  從來二句:意謂在同一季節里,自然界的景象,江南江北從來有所偏異。此,指長江。二句一作「鄉書何處達?歸雁洛陽邊」。 【評】  這詩是王灣的代表作。殷璠《河嶽英靈集》卷下云:「灣詞翰早著,為天下所稱,最者不過一二。游吳中,作《江南意》詩云:『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詩人以來,少有此句。張燕公(說)手題政事堂,每示能文,令為楷式。」 孫逖(一首) 孫逖(696—761),博州武水(今山東聊城西南)人,遷居河南鞏縣(今河南鞏縣)。開元二年(714),舉哲人奇士隱淪屠釣及文藻宏麗等科,以第一人登第。授左拾遺。官終太子少詹事。他和顏真卿、李華、蕭穎士同時,工古、近體詩,頗負時名。真卿為其集作序。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宿雲門寺閣 雲門寺,在今浙江紹興市雲門山上。《水經注·漸水》:「又有玉筍、竹林、雲門、天柱精舍,並疏山創基,架林裁宇,割澗延流,盡泉石之好。」《輿地紀勝》卷八:「雲門山在紹興南三十一里,有雍熙寺,為州之偉觀。昔王子敬居此,有五色祥雲,詔建寺,號雲門。」 香閣東山下 [1] ,煙花象外幽 [2] 。懸燈千障夕,卷幔五湖秋 [3] 。畫壁飛鴻雁,紗窗宿鬥牛 [4] 。更疑天路近,夢與白雲遊 [5] 。 【注釋】 [1]  香閣:佛閣。東山:雲門山的別稱。 [2]  煙花句:極言意境清幽。煙花,猶言煙景,指晴明景色。物形曰象。不停留在形狀上而領會其旨趣,曰象外。 [3]  懸燈二句:寺在叢山之中,下臨湖水,傍晚暝色四合,香閣明燈高懸,窗外可以總攬五湖秋色。像屏風一樣高峻的山峰叫嶂。障,通嶂。幔(màn),窗幕。古以洞庭、彭蠡、太湖、巢湖、鑑湖為五湖,這裡是指鑑湖。 [4]  畫壁二句:上句寫寺中壁畫精彩,下句寫山閣地勢高峻。鴻雁形象生動,故曰「飛」。鬥牛臨近紗窗,故曰「宿」。宿,停留的意思。斗和牛都是星宿名。飛,一作「餘」。 [5]  更疑二句:《莊子·天地》:「乘彼白雲,至於帝鄉。」此化用其語意。 【評】  刻畫山寺夜景,琢句精湛,而筆力陡健,意境開闊。收處有浩然不盡之勝。 賀知章(二首) 賀知章(659—744),字季真,會稽(今浙江紹興市)人。武后證聖元年(695)進士。官至太子賓客,秘書監。天寶初,請度為道士,回到故鄉。 他性情放誕,自號四明狂客。好飲酒,善詩歌及草隸書。在長安時,和李白一見為忘形之交。 《全唐詩》編存其詩一卷。 詠柳 碧玉妝成一樹高 [1] ,萬條垂下綠絲絛 [2] 。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注釋】 [1]  碧玉:古美女名。樂府《吳聲歌曲》有《碧玉歌》。其詞云:「碧玉破瓜時,相為情顛倒。」按:這裡以碧玉比柳,有兩重用意:碧玉的碧,影射柳色,碧玉年輕,切早春嫩柳。高:有苗條的意思。 [2]  綠絲絛(tāo):綠絲帶,比柳絲。絛,字同「絛」。 回鄉偶書(二首選一)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1]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注釋】 [1]  少小二句:賀知章考取進士時年三十七歲。在這之前,他早就離開故鄉。等到回來時,已是老翁。這二句詩生動地表現了久客回鄉悲喜交集的感慨。少小離家而至於老是悲,但終於回來則喜。「鬢毛衰」,則今非昔比;而鄉音未改,則今猶同昔,錯互言之,感慨萬千。衰(cuī),疏落。 張旭(一首) 張旭(生卒年不詳),蘇州吳(今江蘇蘇州)人,曾官常熟縣尉。他是一位狂士,更是著名的書法家,被稱為「草聖」。文宗時,詔以張旭草書和李白的詩歌、裴旻的劍舞為三絕。 《全唐詩》錄存其詩六首,都是描寫自然景物的作品。 桃花溪 桃花溪,水名,在今湖南桃源縣西南,源出桃花山。晉朝陶潛著名的寓言《桃花源記》就是借這個地方作為描寫環境的藍本。 隱隱飛橋隔野煙,石磯西畔問漁船 [1] 。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 [2] ? 【注釋】 [1]  磯(jī):水中的石頭。 [2]  桃花二句:陶潛《桃花源記》:「晉太元中,武陵(郡名,郡治在今湖南常德縣,桃源屬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此暗用其意,描寫沿溪一帶,風景優美,境界深幽。桃花溪的附近有桃花洞,又名秦人洞(洞的得名,當然是由於附會「桃花源」而來的)。 孟浩然(九首) 孟浩然(689—740),以字行(一說名浩),襄州襄陽(今湖北襄樊市)人。曾隱居鹿門山。年四十,赴長安應進士舉,失意而歸。張九齡鎮荊州時,招致幕府,後病疽死。 他一方面泉石鳴高,自居隱逸;另一方面又不無盛世沉淪之感。其詩多寫山水閒情和羈旅愁思。用清微淡遠的筆意,表現狷介鬱抑的情懷。佳處在於佇興造思,出入幽微,不落凡近,略無雕琢藻繪的痕跡,故能在盛唐詩壇上獨樹一幟,與王維並稱。杜甫說他「清詩句句盡堪傳」(《解悶》);又說「賦詩何必多,往往凌鮑謝」(《遣興》),都是就其藝術上獨特造詣而言的。但氣魄不宏,風格也少變化。蘇軾曾說:「浩然韻高而才短,如造內法酒手,而無材料。」(見《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一五引)所謂「無材料」,蘇軾原意是指書卷典實;然而歸根結底,是個內容貧乏的問題。沒有廣闊的社會內容,作者的藝術才能,就必然被限制在一個狹窄的領域裡,而顯得「才短」了。 有《孟浩然集》,共詩二百餘首,絕大部分都是五言短篇。 夏日南亭懷辛大 題一作《夏夕南亭懷辛大》。高步瀛曰:「浩然有《西山尋辛諤》詩,疑即辛大。」(《唐宋詩舉要》卷一) 山光忽西落 [1] ,池月漸東上。散發乘夕涼 [2] ,開軒臥閒敞 [3] 。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4] 。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 【注釋】 [1]  山光句:傍晚紅日銜山,山光西落,即指日影西沉。 [2]  散發:打開頭髮。古人束髮加冠。謝靈運《石門岩上宿》:「美人竟不來,陽阿徒晞髮。」孟詩意本此。 [3]  軒:有窗檻的長廊。這裡是指窗。 [4]  欲取二句:言無知心朋友共談。《淮南子·修務訓》:「是故鍾子期死,而伯牙絕弦破琴,知世莫賞也。」這裡化用成語,借彈琴以見意。 【評】  夏夜清景和幽居寂寞懷人之情,交遞而下,相互滲透,融為一體。景愈清而思愈深,自然寬舒中極清深悠遠之趣,能見出孟詩的特色。其中「荷風」「竹露」一聯,歷來傳為名句。 晚泊潯陽望香爐峰 潯陽,縣名,即今江西九江市,唐屬江南道江州,是江州州治所在地。因在潯水之陽,故名(見《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八)。香爐峰,在廬山東南,孤峰秀起,是廬山著名的山峰之一。題一作《望廬山》。 掛席幾千里 [1] ,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廬峰。嘗讀遠公傳 [2] ,永懷塵外蹤。東林精舍近 [3] ,日暮但聞鍾。 【注釋】 [1]  掛席:揚帆。見《文選》謝靈運《游赤石進帆海》「掛席拾海月」句五臣注。 [2]  遠公:晉高僧慧遠,本姓賈,雁門樓煩人。曾在廬山與佛教徒百二十三人結白蓮社,同修淨業,著有《法性論》,倡涅槃常住之說。後世奉為蓮宗初祖,事跡見慧皎《高僧傳》卷六。 [3]  東林精舍:即東林寺,在廬山山麓。慧遠在廬山時曾住東林。精舍,即佛舍。釋迦牟尼曾在祇園精舍說法,故後世相沿稱佛舍為精舍。 【評】  從望香爐峰生出緬懷高僧之想。一往任筆,若即若離,淡到看不見處。尾聯就東林鐘聲,信手拈來作結。餘韻悠然,挹之不盡。王士禛曰:「詩至此,色相俱空,政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畫家所謂逸品也。」(《帶經堂詩話》) 臨洞庭湖贈張丞相 張丞相,即張九齡。題一作《臨洞庭》。 八月湖水平 [1] ,涵虛混太清 [2] 。氣蒸雲夢澤 [3] ,波撼岳陽城 [4]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 [5]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6] 。 【注釋】 [1]  湖水平:湖水與天相接。按:楊慎《升庵詩話》卷二,謂此詩起首二句與王維「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一樣,「雖律也,而含古意」,「起句之妙,可以為法」。 [2]  涵虛句:意謂洞庭湖含蘊元氣,混一太空。虛,太虛,即元氣。《莊子·知北游》:「不過乎崑崙,不游乎太虛。」註:「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萬物。」太清,猶言太空。《文選》左思《吳都賦》劉淵註:「太清,謂天也。」 [3]  氣蒸句:意謂洞庭湖附近都在水氣籠罩之中。古雲夢澤範圍很廣,是現在湖北省南部、湖南省北部一帶低洼之地的總稱。蒸,蒸騰。 [4]  波撼句:宋人范致明《岳陽風土記》:「蓋(岳陽)城據湖東北,湖面百里,常多西南風,夏秋水漲,濤聲喧如萬鼓,晝夜不息,漱齒城岸,歲常傾頹。」故云。岳陽城,在洞庭湖東岸。 [5]  欲濟二句:以上句興起下句。意謂想渡洞庭湖而沒有舟楫,猶之欲出仕而無人汲引。《論語·泰伯》:「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端居句本此。端居,猶言獨處,閒居。聖明,聖明時的略文,即太平時之意。古代認為皇帝聖明,則天下太平,生在太平時代,而不能有所建樹,所以感到愧恥。《尚書·說命上》殷高宗命傅說道:「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欲濟句,化用其語。 [6]  坐觀二句:伸足上文,表示自己願意出仕。言外之意,希望得到張丞相援引,不要使這種願望落空。《淮南子·說林訓》:「臨河而羨魚,不如歸家織網。」徒,一作「空」。 【評】  托興觀湖,表現積極用世的心情,希望張丞相在政治上予以援引。這詩和《彭蠡湖中望廬山》,在孟浩然詩中氣象較為開闊,而此篇尤為世所傳誦。其中「氣蒸雲夢」一聯,與杜甫之「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登岳陽樓》)同為詠洞庭名句。方回《瀛奎律髓》云:「余登岳陽樓,此詩大書左序球門壁間,右書杜詩,後人自不敢復題也。劉長卿有句云:『疊浪浮元氣,中流沒太陽。』世不甚傳,他可知也。」 廣陵別薛八 薛八,名未詳。孟集中有《雲門寺西六七里聞符公蘭若最幽與薛八同往》、《夜泊牛渚趁薛八船不及》等詩,知二人交誼頗深,往還甚密。又錢起有《送薛八謫居》,可和這詩說的「不得志」相印證。 士有不得志,棲棲吳楚間 [1] 。廣陵相遇罷,彭蠡泛舟還 [2] 。檣出江中樹,波連海上山 [3] 。風帆明日遠,何處更追攀! 【注釋】 [1]  棲棲:不能安居的意思。《論語·憲問》:「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為是棲棲者與(歟)?』」吳楚:泛指長江流域。長江流域,古為吳楚二國地。 [2]  廣陵二句:言剛在廣陵與薛相遇,他又離開廣陵,泛舟而還彭蠡。廣陵,唐郡名,即揚州。郡治在今江蘇省揚州市。彭蠡(lǐ),湖名,即鄱陽湖。在今江西省北部。 [3]  檣出二句:寫送行時的情景。長江波浪相連,有如海上奇山湧現,行客的船漸漸沒入其中,看到的只有一根聳出水面像樹一樣的檣影。江中本無樹,因為把「波」比作「山」,所以把「檣」說成「樹」。檣,桅杆。 宿桐廬江寄廣陵舊遊 這詩是孟浩然由廣陵入浙途中所作。桐廬江,即桐江,在今浙江桐廬縣境。廣陵,即揚州。舊遊,猶言舊交。 山暝聽猿愁,滄江急夜流。風鳴兩岸葉,月照一孤舟。建德非吾土 [1] ,維揚憶舊遊 [2] 。還將兩行淚,遙寄海西頭 [3] 。 【注釋】 [1]  建德:縣名,即今浙江建德縣。桐廬江上著名的風景區——七里瀨,在建德縣東北十里(見《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六)。非吾土:不是我的家鄉。王粲《登樓賦》:「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2]  維揚:《尚書·禹貢》:「淮海維揚州。」後人遂截取「維揚」二字作為揚州的別稱。 [3]  海西頭:指揚州。古揚州幅員廣闊,東濱大海,在海之西,故云。 【評】  桐廬江一帶本是著名的風景區,但詩人因遠離維揚舊友而獨游,故前四句寫月色清幽景色,添人愁緒。後四句一氣貫注,更見出舊情之摯,思念之深。而「月照一孤舟」句過渡自然,遂使全詩渾然一體。皮日休稱孟詩「涵涵然有平大之風」(《郢州孟亭記》),正於此等處見出。 過故人莊 故人具雞黍 [1] ,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 [2] ,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 [3] ,把酒話桑麻 [4] 。待到重陽日 [5] ,還來就菊花 [6] 。 【注釋】 [1]  雞黍:指農家招待客人豐盛的飯菜。《論語·微子》:「子路從(跟隨孔子)而後,遇丈人,以杖荷筿(竹器)……止(留)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范雲《贈張徐州謖》:「恨不具雞黍,得與故人揮。」黍,糧食名。有黏性的叫秫,是釀酒原料;不黏的叫稷,可作飯食。 [2]  綠樹句:村莊隱在林中,望去四圍都是綠樹,故曰「合」。後司空圖《獨望》詩:「綠樹連村暗。」句似脫胎於此。 [3]  軒:這裡指窗。場:打穀的場地。圃:這裡指菜園。 [4]  把酒句:邊喝酒,邊談家常。把酒,端著杯酒。話桑麻,閒談農事。陶潛《歸田園居》:「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 [5]  重陽日:即重陽節。古人認為九是陽數,所以稱九月九日為重陽。 [6]  還來句:古代風俗,重陽節,登高飲菊花酒,故云。楊慎《升庵詩話》卷六:「『還來就菊花』之句,刻本脫一『就』字。有擬補者,或作『醉』,或作『賞』,或作『泛』,或作『對』,皆不同。後得善本,是『就』字,乃知其妙。」 歲暮歸南山 北闕休上書 [1] ,南山歸敝廬 [2]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3] 。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注釋】 [1]  北闕:《漢書·高帝紀》:「蕭何治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顏師古註:「尚書奏事,謁見之徒,皆詣北闕。」 [2]  敝廬:破房子,指貧窮的家園。 [3]  青陽句:青陽,指春天。青,是春天的顏色;陽,指和暖的氣候。季節不停地運轉著,春天一到,新年就毫不容情地代替了舊歲,故云。 【評】  感慨自身的坎坷遭遇,嚮往于山林隱居;而在隱居生活中,又感到年華易逝,事業無成,未能忘懷於現實。這種複雜而微妙的矛盾心理狀態,以詠嘆出之,有吞吐含茹,不迫不露之妙。關於這詩,舊有軼事流傳。王定保《唐摭言》卷一二:「襄陽詩人孟浩然,開元中,頗為王右丞(維)所知。……維待詔金鑾殿。一旦,召之商較風雅。忽遇上幸維所,浩然錯 ,伏床下,維不敢隱,因之奏聞。上欣然曰:『朕素聞其人。』因得召見。上曰:『卿將得詩來耶?』浩然奏曰:『臣偶不齎所業。』上即命吟。浩然奉詔拜舞,念詩曰:『北闕休上書,……』上聞之,憮然曰:『朕未嘗棄人,自是卿不求進,奈何反有此作?』因命放歸南山。終身不仕。」 舟中曉望 掛席東南望 [1] ,青山水國遙 [2] 。舳艫爭利涉 [3] ,來往接風潮 [4] 。問我今何去,天台訪石橋 [5] 。坐看霞色曉,疑是赤城標 [6] 。 【注釋】 [1]  掛席:即揚帆。見前《晚泊潯陽望香爐峰》注[1] 。 [2]  水國:猶言水鄉,指河流縱橫的地帶。 [3]  舳(zhú)艫(lú):長方形的船。舳,船尾。艫,船頭。這裡用作船的泛稱。利涉:意指航行。《周易·需卦》:「利涉大川。」 [4]  接風潮:一作「任風潮」。 [5]  天台句:天台,山名,在今浙江省天台縣。《太平寰宇記》:「江南東道台州天台縣天台山。《啟蒙記》注云:『天台山去天不遠,路經油溪水,深險清泠。前有石橋,路徑不盈尺,長數十丈,下臨絕澗。惟忘其身然後能濟。』」 [6]  赤城標:赤城山的頂巔。赤城山,在天台縣北,是往天台必經之地。《文選》孫綽《游天台山賦》:「赤城霞起而建標。」李善註:「支遁《天台山銘序》曰:『往天台,當由赤城山為道徑。』孔靈符《會稽記》曰:『赤城山石色皆赤,狀似雲霞。』」 【評】  舳艫爭涉,風潮相接中,獨自作訪名山,坐看朝霞之想,清曠沖遠中微見狷介之懷。詩境如白雲在空,舒捲自如;而「問我」一聯,則為全篇關捩之所在。 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評】  這詩寫的雖是暮春之景,也有惜花之意,但情調卻清新活潑,絕無頹廢感傷氣息,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幅充滿著生活樂趣的畫圖。王維《田園樂》詩云:「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花落家僮未掃,鶯啼山客猶眠。」意境與此詩略同,但韻致略遜。可對讀。 王維(二十七首) 王維(約690—761),字摩詰,原籍太原祁州(今山西祁縣),寄籍為蒲州(今山西永濟縣)人。開元九年(721)進士,為太樂丞。因伶人舞黃獅子受累,貶濟州司倉參軍。張九齡為相,擢為右拾遺,轉監察御史,遷給事中。安史之亂,兩京陷落,唐玄宗奔蜀。他隨從不及,為叛軍所俘,被迫署偽職。長安收復後,以陷賊官論罪,降太子中允。官終尚書右丞。世稱王右丞。 王維早年在政治上接近張九齡,頗有用世之志。所作詩歌,內容廣闊,氣象高華,對社會生活矛盾,有所揭露和批判。後經變亂,心情便消極下去。他一方面屍位朝列,另一方面卻究心禪理,寄情山水,把個人和現實隔絕起來,過著優遊自得的生活。他詩里所表現的往往是這種徘徊於仕隱間的閒適情趣。 王維在詩歌藝術上的獨特造詣,主要在描繪自然景物方面。他是傑出的畫家,又擅長音樂,能以繪畫、音樂之理通之於詩。善於運用自然而又精煉、準確富於特徵性的語言,著墨無多,而能塑造出完美鮮明的形象,有寫意傳神之妙,把晉、宋以後發展起來的山水詩的藝術向前推進了一步。殷璠稱其「詞秀調雅,意新理愜,在泉為珠,著壁成繪」(《河嶽英靈集》)。蘇軾說:「味摩詰之畫,畫中有詩;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題藍田煙雨圖》)正指出了其詩情畫意相結合的特點。 王維在詩歌史上影響極大。中唐前期大曆十才子主宰詩壇,就是王維詩風的直接延續與發展。唐代宗譽之為「天下文宗」,正是這一情況的最好說明。以後賈島、姚合……直至清代王士禛,均受其重大影響,形成詩史上一個以清淡雅秀為特點的綿延千年之久的詩歌流派。 有《王右丞集》。清人趙殿臣有箋注本。 渭川田家 斜光照墟落 [1] ,窮巷牛羊歸 [2]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荊扉。雉雊麥苗秀 [3] ,蠶眠桑葉稀。田夫荷鋤立,相見語依依 [4] 。即此羨閒逸,悵然吟《式微》 [5] 。 【注釋】 [1]  墟落:村莊。 [2]  窮巷:僻巷。陶淵明《歸園田居》之二:「窮巷寡輪鞅。」 [3]  雉雊(ɡòu):野雞啼叫。雉,野雞。雉鳴叫雊。 [4]  依依:依戀不舍貌。 [5]  吟《式微》:意謂作歸隱田園之想。《式微》,《詩經·邶風》篇名。詩中有句云:「式微,式微,胡不歸!」此取其義。 【評】  這詩用簡淡自然的筆意,勾勒出一幅春末夏初傍晚農村的畫面。城市的喧囂,官場的紛擾,宦海浮沉的苦悶失意,使得作者在嚮往農村的同時,把農村生活理想化了。詩中所表現的寧靜閒逸的意境,正反映出他內心的寂寞與悵惘。 宿鄭州 這詩是開元九年(721)王維貶濟州司倉參軍時由長安赴濟州途中所作。唐河南道鄭州滎陽郡治管城,在今河南鄭州市。 朝與周人辭 [1] ,暮投鄭人宿。他鄉絕儔侶 [2] ,孤客親僮僕。宛洛望不見 [3] ,秋霖晦平陸 [4] 。田父草際歸,村童雨中牧。主人東皋上 [5] ,時稼繞茅屋 [6] 。蟲思機杼鳴 [7] ,雀喧禾黍熟。明當渡京水 [8] ,昨晚猶金谷 [9] 。此去欲何言,窮邊徇微祿 [10] ! 【注釋】 [1]  周:即下文說的「宛洛」,古為東周舊地(東周故城在今河南洛陽市),唐屬河南道河南府河南郡。周,在鄭之西。 [2]  絕儔侶:沒有同伴,沒有親人。阮籍《詠懷》:「羈旅無儔匹。」 [3]  宛洛:宛,南陽(今河南省縣名);洛,洛陽。 [4]  秋霖句:意謂秋雨連綿,原野為之晦暗。連續三天以上的雨叫霖。平陸,平原。 [5]  主人:指投宿的這人家。皋(ɡāo):水邊高地。 [6]  時稼:秋天的莊稼。 [7]  蟲思句:意謂天氣漸寒,農村人家都在從事紡織勞動。蟲思,蟲在悲鳴。思,義同悲。張華《勵志》:「吉士思秋。」李善註:「思,悲也。」 [8]  京水:又名黃水,發源於鄭州滎陽縣東二十里(見《太平寰宇記》),東北流入濟水。 [9]  金谷:谷名,在洛陽西北,金水流經其地。 [10]  此去二句:慨嘆自己之去濟州,僅僅是為了求得微祿以養家而已。唐濟州在今山東省長清縣西南,是偏遠的東方,故曰「窮邊」。以身從物曰徇。謝靈運《登池上樓》:「徇祿及窮海。」 【評】  於徵途愁思中,寫出村野寧靜景物,立意略同上詩,而組織則別出機杼。「秋霖晦平陸」承上「望不見」,啟下村景描寫,由情事入景物;「蟲思」「黍熟」見時令變化,啟下更續征程,復由景物入情事,轉換無痕。 西施詠 題一作《西施篇》。西施,春秋時越國苧蘿山的民間美女。越王勾踐為吳所敗,把西施獻給了吳國,成為吳王夫差的寵妃。 艷色天下重,西施寧久微 [1] ?朝為越溪女 [2] ,暮作吳宮妃 [3] 。賤日豈殊眾?貴來方悟稀 [4] 。邀人傅脂粉,不自著羅衣 [5] 。君寵益驕態,君憐無是非。當時浣紗伴 [6] ,莫得同車歸 [7] 。持謝鄰家子 [8] ,效顰安可希 [9] ! 【注釋】 [1]  微:寒微。指處於下層的社會地位。 [2]  為:一作「仍」。 [3]  吳宮妃:一作「吳王姬」。 [4]  賤日二句:慨嘆於一貴一賤改變了人們的看法。意謂西施的絕世姿容,只有在她成為吳宮妃以後,才被人們所普遍發覺、承認。與首句相應,把意思推進一層。 [5]  邀人二句:意謂隨著社會地位的上升,也改變了西施的主觀心理和生活作風。「邀人」「不自」為互文,是說連傅粉和穿衣都不肯親自動手。下文所云的「驕態」即指此。邀,一作「要」,字通。脂,一作「香」。 [6]  浣紗伴:曾經和西施在一起浣紗的女郎們。今浙江諸暨縣苧蘿山下石跡水,有浣紗石,傳說是西施浣紗之處。 [7]  同車歸:《詩經·鄭風·有女同車》:「有女同車,顏如舜華。」此化用其語。 [8]  持謝:以言詞告人的意思。一作「寄言」。子:一作「女」。 [9]  效顰句:《莊子·天運》:「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矉之美,而不知所以美。」矉,字同「顰」,因病痛而愁眉的意思。此化用其意,是說鄰家女子,即使學西施的樣子,也不可能希冀到她那幸運的遭遇。效顰,指仿效西施捧心愁眉的姿態。 【評】  歌詠西施遭遇,寄寓窮達升沉之感。「賤日」、「貴來」二句是全詩主腦,隨題發揮,於人情世態之炎涼冷暖,慨乎其言之。是議論,卻不落言詮。沈德潛謂此詩面對前人久經論定的史實,能「別寓興意」,「以避雷同剿說,此別行一路法也」(《說詩晬語》)。 桃源行 這詩取材於陶潛《桃花源記》(見附錄),故以「桃源行」名篇。桃源,即桃花源,相傳在今湖南桃源縣西南。題下原註:「時年十九。」 漁舟逐水愛山春 [1] ,兩岸桃花夾古津 [2] 。坐看紅樹不知遠 [3] ,行盡青溪忽值人 [4] 。山口潛行始隈隩 [5] ,山開曠望旋平陸 [6] 。遙看一處攢雲樹 [7] ,近入千家散花竹 [8] 。樵客初傳漢姓名 [9] ,居人未改秦衣服 [10] 。居人共住武陵源 [11] ,還從物外起田園 [12] 。月明松下房櫳靜,月出雲中雞犬喧。驚聞俗客爭來集,競引還家問都邑。平明閭巷掃花開,薄暮漁樵乘水入。初因避地去人間,更問神仙遂不還。峽里誰知有人事,世中遙望空雲山 [13] 。不疑靈境難聞見,塵心未盡思鄉縣 [14] 。出洞無論隔山水,辭家終擬長游衍 [15] 。自謂經過舊不迷,安知峰壑今來變 [16] 。當時只記入山深,青溪幾度到雲林。春來遍地桃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 [17] 。 【注釋】 [1]  漁舟句:意謂漁人被山中春景吸引,乘船順水漂流。春,即下文的「桃花」、「紅樹」。 [2]  古津:一作「去津」。津,渡口。 [3]  坐:因為。 [4]  忽值:一作「不見」。值,遇到。 [5]  隈(wēi)隩(ào):山崖的幽深曲折處。 [6]  曠望:猶言展望。曠,空闊。旋:忽然間。平陸:平坦的原野。 [7]  遙看句:謂遠看樹木攢集在一起,如雲彩屯聚。攢,聚集。 [8]  近入句:意謂近看見人家繁庶,都蒔花種竹。 [9]  樵客句:意謂這兒的居民第一次聽到樵客告訴他們的漢以下朝代的名稱。樵客,這裡指漁人。古時漁樵並稱,可以通用。後面「薄暮漁樵乘水入」的「漁樵」是偏義複詞,也指漁人。 [10]  居人句:謂當地居民還穿著當初秦朝時避地來此的衣服。 [11]  武陵源:即桃花源,晉屬武陵郡(郡治在今湖南常德市),故稱。 [12]  物外:世外。 [13]  峽里二句:意謂桃源和外面隔絕,哪裡知道人世間事;而人世也不知有此仙境,遙遙望到的只是雲山而已。 [14]  不疑二句:意謂漁人深知仙境是難以見到的,理應留下,無奈塵心未盡,思念家鄉,還是離開了。靈境,仙境。聞見,這裡偏義複詞,偏用「見」義。 [15]  出洞二句:意謂漁人出去之後,卻又想念桃花源,於是不管山水遠隔,他終於辭家來游,打算在那兒長期留下。游衍,猶言留連不去。 [16]  自謂二句:言自以為舊徑容易尋覓,然而山水改觀已無從問徑。 [17]  春來二句:含無盡惋嘆之意。 【評】  這是一首敘事詩。詩中情節和陶潛《桃花源記》略同,卻給塗上了一層神仙色彩。蘇軾《和桃花源詩序》云:「世傳桃源事多過其實。考淵明所記,只言先世避秦亂來此,則漁人所見,似是其子孫,非秦人不死者也。又雲殺雞作黍,豈有仙而殺者乎?」把桃源說成仙境,始於唐代。和王維同時的孟浩然《武陵泛舟》亦云:「莫測幽源里,仙家信幾深。」隨著道教的發展,到了中唐,這種說法就更加流行,所以韓愈在《桃源圖》里慨嘆說:「神仙有無何渺茫,桃源之說誠荒唐!」此詩結體嫻整,而韻致清新;敘次宛曲,而氣機流暢,已開元白敘事歌行之先河。 【附錄】 陶潛《桃花源記》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回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嘆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隴頭吟 《隴頭吟》,漢樂府《橫吹曲》舊題。隴頭,即隴山,又稱隴坂、隴首或隴坻。起今陝西隴縣,西南跨甘肅天水縣,山高而長,地形回曲。下有隴關,即大震關,是西北邊防要塞。 長安少年遊俠客 [1] ,夜上戍樓看太白 [2] 。隴頭明月迥臨關,隴上行人夜吹笛 [3] 。關西老將不勝愁 [4] ,駐馬聽之雙淚流。身經大小百餘戰,麾下偏裨萬戶侯 [5] 。蘇武才為典屬國,節旄空盡海西頭 [6] 。 【注釋】 [1]  長安:一作「長城」。 [2]  看太白:意指關心邊警,嚮往於在戰爭中破敵立功。太白,即金星,又名啟明或長庚。古人認為太白星的星象,與戰爭有關。《太平御覽》卷七引《河圖稽耀鉤》:「太白散為天狗,主兵。」 [3]  隴頭二句:上句說,明月高高地照著隴關,見環境氣氛之蒼涼。迥,高而遠的意思。下句以行人笛聲為少年與下文老將過渡的關鎖。按樂府有《隴頭歌辭》三首,據《秦川記》,乃「北人升此而歌者」。均抒寫行役之悲,聲辭酸楚。《元和郡縣圖志》載有此歌,可知為唐人所習唱。這裡說「隴上行人夜吹笛」,從《隴頭歌》可以想見笛聲之哀怨,故老將觸動愁懷,為之流淚。 [4]  關西老將:函谷關以西,古為秦地,習尚武勇,有「關西出將,關東出相」的諺語(見《後漢書·虞詡傳》),故云。勝,讀平聲。 [5]  身經二句:寫老將的不幸遭遇。暗用漢李廣故事。《史記·李將軍列傳》記,李廣自結髮與匈奴戰,身歷大小七十餘役,而一直不得志,終於因軍中排擠而自刎身死。廣嘗自言「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而廣不為後人,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得封侯耶?」身,一作「曾」。麾下,猶言部下。大將用以指揮的旌旗叫麾。偏裨,偏將與裨將,從屬於大將,非獨當一面的軍官。萬戶侯,古代封爵有食邑,食邑的大小,按照功勳,以戶口為計算單位。萬戶侯是食邑最大的侯。漢文帝曾對李廣說:「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何足道哉!」 [6]  蘇武二句:申足上意,慨嘆於功大賞小,埋沒人才,古今一例。言外之意是說這關西老將的遭遇,安知不成為少年異日的哀愁。漢武帝時,蘇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始終不屈。他曾在北海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回國後僅被封為典屬國(見《漢書·蘇武傳》)。典屬國,掌管藩屬國家事務的官。節旄,使臣所持信物,一稱旄節。張守節《史記正義》:「旄節者,編毛為之,以象竹節。」(《秦始皇本紀》注)空盡,一作「零落」,一作「落盡」,一作「空落」。 【評】  這詩寫長安少年守衛邊關的壯志和關西老將沉淪失意的悲哀。詩中通過月夜笛聲把二者綰合起來,對照見意。用筆之妙,正如殷璠所說「一句一字,皆出常境」(《河嶽英靈集》)。它一方面表現了這個時代年輕人昂揚向上的立功報國心情,同時也反映了封建統治者爵賞不公,壓抑人才的客觀現實,具有一定的揭露和批判意義。 老將行 《老將行》是唐代流行的樂府詩題。見《樂府詩集》卷九〇《新樂府辭·樂府雜題》。 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得胡馬騎 [1] 。射殺山中白額虎 [2] ,肯數鄴下黃須兒 [3] ?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漢兵奮迅如霹靂,虜騎崩騰畏蒺藜 [4] 。衛青不敗由天幸 [5] ,李廣無功緣數奇 [6] 。自從棄置便衰朽 [7] ,世事蹉跎成白首。昔時飛箭無全目 [8] ,今日垂楊生左肘 [9] 。路旁時賣故侯瓜 [10] ,門前學種先生柳 [11] 。蒼茫古木連窮巷 [12] ,寥落寒山對虛牖。誓令疏勒出飛泉 [13] ,不似潁川空使酒 [14] 。賀蘭山下陣如雲 [15] ,羽檄交馳日夕聞 [16] 。節使三河募年少 [17] ,詔書五道出將軍 [18] 。試拂鐵衣如雪色,聊持寶劍動星文 [19] 。願得燕弓射大將 [20] ,恥令越甲鳴吾君 [21] 。莫嫌舊日雲中守,猶堪一戰立功勳 [22] 。 【注釋】 [1]  步行句:《史記·李將軍列傳》:「(李)廣以衛尉為將軍,出雁門,擊匈奴。匈奴兵多,破敗廣軍,生得廣。……胡騎得廣,廣時傷病,置廣兩馬間,絡而盛臥廣(使李廣睡在用繩索結成的絡子裡)。行十餘里,廣佯死。睨其旁有一胡兒,騎善馬,廣暫(忽)騰而上胡兒馬,因推墮兒,取其弓。鞭馬南馳數十里,復得其餘軍,因引而入塞。」這裡化用其意,借似表現年輕人的機智勇敢。 [2]  射殺句:李廣為右北平太守時,曾多次射殺山中猛虎。見《史記·李將軍列傳》。又,周處曾射殺南山白額虎,為民除害。見《晉書·周處傳》。白額虎,虎中最兇猛的一種。按:有關古代射虎的事跡,流傳頗多,這裡可能不是專用某一典故。 [3]  肯數:意謂不讓。鄴下黃須兒:曹彰字子文,曹操第二子。性剛猛,鬍鬚色黃。征代郡烏桓,建立大功。曹操曾說:「我黃須兒可用也。」見《世說新語》劉孝標註引《魏略》。魏都鄴(今河北臨漳縣),故云「鄴下黃須兒」。兒,古讀倪,與上「騎」,下「師」「藜」「奇」叶韻。 [4]  蒺藜:指鐵蒺藜,戰地所用的防禦工具。《埤雅》卷一七:「蒺藜布地蔓生,子有三角刺人,狀如菱而小……今兵家乃鑄鐵為之,以梗敵路,亦呼蒺藜。」《六韜·虎韜·軍用篇》:「狹路微徑張鐵蒺藜。芒高四寸,廣八寸,長六尺以上。千二百具。敗走騎。」 [5]  衛青句:衛青,漢武帝皇后衛子夫之弟,以征伐匈奴,官至大將軍。又衛青姊子霍去病也以征匈奴立大功,封驃騎將軍。《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驃騎所將常選。然亦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將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語本此。按:「不敗由天幸」本霍去病事;衛、霍並稱,這裡屬之衛青,當是作者誤記。 [6]  李廣句:李廣是漢朝名將,身經百戰,威震匈奴。但往往由於某種偶然失誤,論功行賞總是輪不到他,始終未得封侯,曾被漢文帝認為數奇。見《史記·李將軍列傳》。緣,因為。奇,與偶為對詞,孤單的意思。數奇,猶言運氣不好。參《隴頭吟》注[5] 。 [7]  棄置:丟在一旁,不加任用。 [8]  飛箭無全目:《文選》鮑照《擬古》:「驚雀無全目。」李善注引《帝王世紀》:「帝羿有窮氏與吳賀北游,賀使羿射雀。羿曰:『生之乎?殺之乎?』賀曰:『射其左目!』羿引弓射之,誤中右目。羿抑首而愧,終身不忘。故羿之善射,至今稱之。」無全目,是說射藝之精,能夠分辨左右目。 [9]  垂楊生左肘:《莊子·至樂》:「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崑崙之虛,黃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惡之。」王先謙《集解》:「瘤作柳聲,轉借字。」「柳生左肘」,是說左手拐彎處生了個瘤。按:楊和柳是同類植物,這裡因詩歌平仄聲調的關係,又改柳為楊。楊諧「瘍」聲,用意與「柳」相同。 [10]  故侯瓜:《史記·蕭相國世家》:「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為布衣,貧,種瓜於長安城東。瓜美,故世俗謂之東陵瓜,從召平以為名也。」 [11]  先生柳:晉陶潛門前種有五株楊柳,因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 [12]  蒼茫:一作「茫茫」。 [13]  疏勒出飛泉:疏勒,古西域國名,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後漢時,耿恭與匈奴作戰,據疏勒城,澗水被敵人斷絕。穿井十五丈,不得水。他仰嘆曰:「聞昔貳師將軍(李廣利)拔佩刀刺山,飛泉湧出,今漢德神明,豈有窮哉?」於是向天虔誠祈禱,果然得水。事見《後漢書·耿恭傳》。 [14]  潁川:指灌夫。漢景帝時將軍,家住潁川。使酒:借酒使氣。《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灌夫為人剛直使酒。……諸所與交通,無非豪桀大猾。家累數千萬,食客日數十百人,陂池田園,宗族賓客為權利,橫於潁川。」 [15]  賀蘭山:在今寧夏回族自治區賀蘭縣西。山有樹木青白,望如駮(同駁)馬。北人呼駮為賀蘭,故名(見《元和郡縣圖志》卷四)。按:賀蘭山是西北邊防重要據點之一。《全唐詩》卷六八八盧汝弼《和李秀才邊庭四時怨》:「朔風吹雪透刀瘢,飲馬長城窟更寒。夜半火來知有敵,一時齊保賀蘭山。」可見從唐代前期到後期,在這裡經常發生戰爭。 [16]  羽檄:軍用緊急文書。 [17]  節使:節度使的簡稱。任職時,皇帝賜以旌節,授予節制調度之權,故稱節度使。唐初邊境諸州設總管(後改稱都督)總攬數州軍事。景雲二年(711)置河西節度使。開元中,朔方、隴右、河東、河西沿邊諸鎮均置節度使。三河:指黃河中段的平原之地。詳見前陳子昂詩《送魏大從軍》注[3] 。 [18]  詔書句:意謂徵集大軍,分途並進,開赴前方。出,出兵。《漢書·常惠傳》:「漢大發十五萬騎,五將軍分道出。」語本此。 [19]  寶劍動星文:春秋時,伍子胥有一寶劍,上有七星文(見《吳越春秋》)。《全梁詩》吳均《邊城將》:「刀含四尺影,劍抱七星文。」動,閃光。星文,七星文的省略。 [20]  燕弓:燕地所產的角弓,以堅勁著名。《文選》左思《魏都賦》:「燕弧盈庫而委勁。」李周翰註:「燕弧,角弓,出幽、燕地。」大將,指敵方將領。大,一作「天」,因字形相近而誤。 [21]  恥令句:劉向《說苑·立節篇》:「越甲(越國的武裝部隊)至齊,雍門子狄請死之。齊王曰:『鼓鐸之聲未聞,矢石未交,長兵未接,子何務死之為?……』對曰:『臣聞之,昔王田於囿,左轂鳴,車右請死之。王曰:子何為死?車右曰:為其鳴吾君也。……今越甲至,其鳴吾君,豈左轂之下哉?』遂刎頸而死。是日,越人引甲而退七十里。」「左轂鳴」的「鳴」,意指車轂製造裝備不善,行走時發出聲響。「越甲鳴」的「鳴」系借用,指敵軍的威脅。 [22]  莫嫌二句:用漢文帝重新起用魏尚的故事,表示渴望為國立功。漢文帝時,魏尚為雲中太守,鎮守北邊,深得軍心,匈奴不敢犯境。後因上功首虜差六級,削爵為民。有一次,馮唐曾和文帝說起這事,為他抱不平,文帝乃命馮唐持節赦魏尚罪,復其官職(見《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 【評】  詩寫老將身世之感,著重在於表現烈士暮年激昂慷慨的報國之心。全詩兩次轉韻,隨著音節變化自然地分成三段。首段憶昔年戰功,末段抒伏櫪壯志,中間插入被棄置的沉淪之感。首尾健筆騰拏,而中間則迴旋頓挫,形成全詩盤礴浩瀚的氣勢。「衛青不敗」,「李廣無功」,是過去遭遇的結束語,而又不犯痕跡地引出現今「蹉跎白首」的悲哀。「蒼茫古木」,「寥落寒山」,全用景語,不言感慨而無窮感慨盡在其中,有「此時無聲勝有聲」之妙。「誓令」「不似」突出壯語作結,衝破鬱悶氣氛,為下文開拓出新的意境。「賀蘭山下陣如雲」以下,用筆有如駿馬注坡,一氣貫下,直至篇終。 觀獵 風勁角弓鳴 [1] ,將軍獵渭城 [2] 。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 [3] 。忽過新豐市 [4] ,還歸細柳營 [5] 。回看射鵰處 [6] ,千里暮雲平。 【注釋】 [1]  角弓鳴:指拉弓發箭。以獸角製成的弓叫角弓。《漢書·韓安國傳》顏師古註:「(弓)以角曰角弓。」弓硬風緊,射箭時有聲如鳴。 [2]  渭城:即咸陽故城,在長安西北渭水北岸。漢高祖時改咸陽為新城,漢武帝時又改為渭城。 [3]  草枯二句:上句說,雪後原野,百草凋枯,動物無所掩蔽,獵鷹很快地就發現搏擊的目標;下句說獵人立刻追蹤而至。 [4]  新豐市:地名。漢置新豐縣,故址在今陝西臨潼縣東。這裡的新豐市和下句的細柳營都是泛指長安附近。市,一作「戍」。 [5]  細柳營:長安附近昆明池南有細柳聚,又名柳市。因漢代名將周亞夫的軍營在此,故稱細柳營。 [6]  射鵰處:即射獵處。雕是健飛的猛禽,不易射得。北魏斛律光校獵時,曾射落一隻大雕,被人稱為射鵰手(見《北史·斛律光傳》)。 【評】  破空而來,筆勢矯健,極盡控縱弛張之妙。以「風勁弓鳴」起,接著反插點明出獵,作一控勒蓄勢,再寫馳逐獵物,便有騰踔飛動之意。「草枯」「雪盡」一聯,刻畫精警,既窮極物理,而又以少總多,意見言外。「忽過」「還歸」一聯用流動之筆寫獵罷歸來。「回看」句是勒馬,也是勒住全詩作一頓,兜轉筆來,與篇首相照應。然後放眼遼闊,千里雲平。收處之宏大闊遠,正為將軍胸懷氣魄寫照。 使至塞上 開元二十五年(737),王維以監察御史赴涼州,居河西節度使幕府。這詩是出塞途中所作。 單車欲問邊 [1] ,屬國過居延 [2] 。征蓬出漢塞 [3] ,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 [4] ,長河落日圓 [5] 。蕭關逢候騎 [6] ,都護在燕然 [7] 。 【注釋】 [1]  問邊:到邊疆去察看。 [2]  屬國句:是「過居延屬國」的倒文。漢時稱歸附的地區為屬國。《漢書·衛青傳》顏師古註:「不改其本國之俗,而屬於漢,故號屬國。」《後漢書·郡國志》:「涼州有張掖,居延屬國。」 [3]  征蓬:被風捲起遠飛的蓬草。蓬草一干分枝數十,枝上又生小枝,密排細葉。枯時往往在近根處折斷,每因風起即到處飛。詩人以「單車問邊」,不無孤獨飄蕩之感,故此句實景中有情。 [4]  大漠句:內蒙接近河套一帶,自秋初至春末,經常為高氣壓中心盤踞之地,晴朗無風,日光強烈,近地面處,溫度較高,向上則氣溫急劇下降。煙在由高溫到低溫的空氣中,愈飄愈輕,又無風力攪動,故凝聚不散,直上如縷。錢鍾書《管錐編·毛詩正義》:「虛空之遼廣者,每以有事物點綴而愈見其廣。」「如鮑照《蕪城賦》之『直視千里外,唯見起黃埃』。……或王維《使至塞上》之『大漠孤煙直』,景色有埃飛煙起而愈形曠盪荒涼。」 [5]  長河句:河套一帶,是平坦的大高原,人在高處,視野遼闊,可以看到落日如輪在黃河上漸漸下降的壯麗景象。按:這一聯的妙處在於寫出了「動」的過程,這一點是連繪畫藝術也無法達到的。《紅樓夢》四十八回,香菱說:「這『直』字似無理,『圓』字似太俗,合上書一想,倒像見了這景的……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可移作這二句的註腳。 [6]  蕭關:在今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縣東南。候騎:在前方擔任偵察通訊的騎卒。 [7]  都護:邊疆最高的統帥。這裡借指河西節度使。唐置安東、安南、安西、安北、單于、北庭六大都護府。燕然:山名。後漢竇憲擊匈奴,破北單于,曾至燕然山,勒石紀功而還。這裡用作前線的代稱。 【評】  以簡淨的自然形象的勾勒,表達了極為豐富的思想感情。「征蓬出塞」,萬里從軍,固不免有羈旅之愁;然而為國奉使,「單車赴邊」,內心深處的自豪感,又是不言而喻的。這種複雜矛盾的心理狀態,都凝聚在「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曠盪荒涼、悲壯而奇麗的景象中得到完滿的表現。末聯候騎遙指前程,與首聯相呼應,詩雖盡,而遠景餘意伸展無窮。 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 輞川,水名。在今陝西藍田縣終南山下。宋之問在這裡建有藍田別墅,後為王維所得。李肇《國史補》卷上:「(王維)得宋之問別業,山水絕勝,今清源寺是也。」《陝西通志》卷九引《雍大記》:「輞谷在(藍田)縣西南二十里,……二谷並有細路通上洛。商嶺水流至藍橋,複流至輞谷,如車輞環湊落,疊嶂入深潭,有千聖洞、茶園、栗嶺,唐右丞王維莊在焉,所謂輞川者也。」裴迪,關中人,與王維友善,和杜甫、李頎、孟浩然等人均有交往。安史亂後,為蜀州刺史。秀才,這裡是士子的泛稱。 寒山轉蒼翠 [1] ,秋水日潺湲 [2] 。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 [3] 。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煙 [4] 。復值接輿醉 [5] ,狂歌五柳前 [6] 。 【注釋】 [1]  寒山:指秋山,秋天氣候轉涼,故稱。蒼翠:青綠色。 [2]  潺湲(chán yuán):流水聲。 [3]  暮蟬:指寒蟬,蟬的一種,據說可以叫到深秋。《禮記·月令》:「孟秋之月……寒蟬鳴。」 [4]  渡頭二句:渡頭,渡口。墟里,村落。陶淵明《歸田園居五首》之一:「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這裡將陶詩二句緊縮成一句,與「渡頭餘落日」相對,構圖更為鮮明。二句又與前錄《使至塞上》「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構圖形式相類,而格調迥異,可見王維寫景之善於變化。 [5]  接輿:春秋時楚國隱士陸通,字接輿,佯狂避世,這裡借指裴迪。 [6]  五柳:指陶淵明。詳見王維《老將行》注。這裡王維藉以自指。 【評】  以「柴門」為定點,攝取眼中所見農村景物,隨意點染,涉筆成趣,構成一幅清淡的水墨畫。篇終以「接輿狂歌」作結,給寂靜的畫面帶來了動感和生氣。 漢江臨泛 楚塞三湘接,荊門九派通 [1]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 [2] 。郡邑浮前浦 [3] ,波瀾動遠空。襄陽好風日,留醉與山翁 [4] 。 【注釋】 [1]  楚塞二句:是「三湘接楚塞,九派通荊門」的倒文,言三湘之水到楚塞與漢水相連,九派之水在荊門與漢水相通。險要之地曰塞。楚塞,猶言楚地。三湘,湘水的總稱(湘水合沅水稱沅湘,合瀟水稱瀟湘,合蒸水稱蒸湘)。荊門,長江南岸山名,在今湖北宜都縣西北。九派,指長江。古代傳說,大禹治水,鑿荊門,通九派。 [2]  江流二句:江流望不到盡頭,故曰「天地外」;山色若隱若現,故曰「有無中」。 [3]  郡邑句:言波瀾遠與天連,郡邑好像浮在水面上。浦,水邊之地。 [4]  襄陽二句:意謂願和山翁一樣,留醉在襄陽風景佳處。山翁,指晉朝的山簡。他性好飲酒,為征南將軍鎮守襄陽時,常在習氏園池(襄陽名勝之地。見前杜審言《登襄陽城》注[4] )游賞,每置酒盡醉,名其池為高陽池。襄陽,在漢水北岸,即今湖北襄樊市。與,共。 【評】  陳子昂《渡荊門望楚》云:「巴國山川盡,荊門煙霧開。」李白《渡荊門送別》云:「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此詩云:「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三詩均寫荊門山水,意境均極宏闊,而子昂於宏闊中見雄勁,太白於宏闊中見豪逸,摩詰於宏闊中見淡遠。風格即人,於此可見一斑。 過香積寺 香積寺,故趾在今陝西省西安市南子午谷正北。本篇《文苑英華》作王昌齡詩,不知何據。就詩的風格言,不相類似,當系流傳之誤。香積,原意為佛教所說的眾香世界,《維摩詰經·香積品》:「有國名眾香,佛號香積,其國香氣,比於十方諸佛世界人天之香最為第一。」此取為寺名。 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 [1] 。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2] 。薄暮空潭曲,安禪製毒龍 [3] 。 【注釋】 [1]  古木二句:意謂進入子午谷數里後,在古木叢林、人跡罕到的深山裡,忽然傳來了鐘聲,才知道那兒有個寺廟,就是香積寺。「何處」和起句的「不知」相呼應。 [2]  泉聲二句:寫香積寺四周所見所聞之聲色。松林深密幽暗,太陽照射在上面,泛出一層冷冷的青光,故曰「冷青松」。 [3]  安禪句:意謂悟得禪理,身心安然進入清寂寧靜之境。釋道世《法苑珠林》:「西方山中有池,毒龍居之。昔五百商人止宿池側,龍怒,泛殺商人。槃陀王學婆門咒,就池咒龍,龍悔過向王,王乃舍之。」這裡以毒龍象徵妄念。製毒龍,謂降伏妄念。 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 胡居士,名不詳。只知他家境清寒,信奉佛教,住處距王維不遠。《王右丞集》中有《胡居士臥病遺米因贈》、《與胡居士皆病寄此詩兼示學人》等詩。佛教稱在家修道的為居士。居,一作「處」。 寒更傳曉箭,清鏡覽衰顏 [1] 。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灑空深巷靜,積素廣庭閒。借問袁安舍,翛然尚閉關 [2] ? 【注釋】 [1]  寒更二句:謂寒更報曉時,對鏡自傷歲月蹉跎。箭是古代計時的工具,上面刻有時刻的度數,把它安裝在漏壺之中,漏水不斷下滴,箭上時刻的度數依次顯露出來,依據這時刻報更。 [2]  借問二句:袁安字劭公,東漢汝陽人。他住在洛陽,家境貧困。一次,大雪深丈餘,窮人多出外乞食,他獨閉門僵臥。洛陽令出去巡查,見袁安門為雪所封,無有行路,疑其已死,掃雪而入。問他,他說:「大雪人皆餓,不宜干人。」令聽了很欽佩,舉為孝廉(見《汝南先賢傳》)。這裡借袁安臥雪的典故,由雪引出胡居士,以之相比擬,同時也是表達自身安貧樂道的信念,與首二句相呼應。 【評】  開頭兩句寫山居靜寂,微寓感慨;中二聯是千古傳誦的詠雪名句,其妙處不僅在筆意超脫,不粘滯於物象描寫,還在於以「驚」「滿」「靜」「閒」等詞顯示了作者思緒的發展變化。尾聯懷人之情,就是從這裡醞釀出來的。 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 [1] ,蓮動下漁舟 [2] 。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3] 。 【注釋】 [1]  竹喧句:謂竹林中傳出一陣歡呼,知是浣衣女子歸來。 [2]  蓮動句:謂溪水荷花動盪,知有漁舟沿水下行。 [3]  隨意二句:《楚辭》淮南小山《招隱士》:「王孫兮歸來,山中兮不可以久留。」這裡反用其意。是說春天的芳華雖歇,秋景也佳,王孫自可留在山中。《楚辭·九章·悲迴風》:「芳已歇而不比。」歇,消散。 【評】  首聯「新」「秋」二字是全詩的綱。頷聯「明月」「清泉」勾勒出一幅富於美感的月下秋山圖。在這幅空明澄澈的自然圖景中,又點染了與之諧調的人物形象;而妙在並不從正面著筆,卻從「竹喧」「蓮動」中聽出、看出。這樣的詩,真可說是「有聲的畫」了。一結情趣盎然,饒有餘韻。 終南山 終南山即秦嶺,又名中南山或南山。山脈西起今甘肅天水縣,東至今河南陝縣。 太乙近天都 [1] ,連山到海隅 [2] 。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 [3] 。分野中峰變 [4] ,陰晴眾壑殊。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 [5] 。 【注釋】 [1]  太乙:在長安(今西安市)南,是終南山的主峰,也是終南山的別名。太乙和終南可互用。近天都:猶言高與天連。天都,天帝所居之處。 [2]  連山句:極言終南山之廣。海隅,海邊。 [3]  白雲二句:意謂遠眺終南山峰,四望白雲繚繞,青霧茫茫;逼近一看,雲霧都不見了。回望合,四望如一。入看,即逼近看之意。這兩句意在通過遠近觀山的不同感受,勾勒出終南山的高峻和雄偉。這種有層次的筆觸和青白兩種色彩的強烈對比,充分顯示「詩中有畫」的特色。 [4]  分野句:意謂僅太乙主峰一山,已屬於不同的分野,這就突出了終南山區的大。分野,古天文學名詞。古人將天上星宿和地上區域聯繫起來,把地上某一區域劃在某一星空的範圍之內,稱分野。 [5]  欲投二句:人與樵夫隔水可見、可問,而不可知宿處,不可知途徑,足見山水縈迴,山區廣闊、深邃。王夫之《薑齋詩話》卷下謂讀這二句「則山之遼廓荒遠可知」。 【評】  詩從主峰太乙起筆,總攬全山,以下移步換景,從各個方面寫出終南山磅礴雄偉的氣象。末聯拈出「問樵夫」作結,化實為虛,遂使全詩意境空靈,闊大而不流於膚廓。 奉和聖制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制 這是一首應制詩。聖制,皇帝所作。蓬萊,宮名。因宮後有蓬萊池,故名,又稱大明宮。興慶,宮名。在長安城東南角,又稱南內。原為隆慶坊,是玄宗為皇子時舊宅,玄宗即位後,置為興慶宮(因玄宗名隆基,故改隆慶為興慶)。自大明宮東夾羅城閣道可達曲江。閣道,即復道,高樓間架空的通道。留春,猶言賞春。留,留連的意思。應制,應皇帝之命而作。制,皇帝的命令。 渭水自縈秦塞曲,黃山舊繞漢宮斜 [1] 。鑾輿迥出千門柳 [2] ,閣道回看上苑花 [3] 。雲里帝城雙鳳闕 [4] ,雨中春樹萬人家。為乘陽氣行時令,不是宸遊玩物華 [5] 。 【注釋】 [1]  渭水二句:意謂長安是秦、漢故都,山環水繞,據形勝之地,風景優美。渭水,即渭河,源出甘肅渭源縣鳥鼠山,東流橫貫陝西中部,至潼關流入黃河。秦塞,猶言秦地。古稱秦地為「四塞之國」。黃山,一名黃麓山,在陝西興平縣北。漢時有黃山宮。 [2]  鑾輿句:意謂鑾輿從垂柳夾道的重門中出宮。鑾輿,皇帝的車駕。迥出,遠出。千門,指重重宮門。《史記·封禪書》:「作建章宮,度為千門萬戶。」 [3]  上苑:泛指皇家園林。 [4]  雙鳳闕:宮門前的望樓叫闕。漢建章宮有鳳闕。《三輔黃圖·建章宮》:「古歌雲『長安城西有雙闕,上有雙銅雀,一鳴五穀生』。按:銅雀即銅鳳凰也。」 [5]  為乘二句:意謂皇帝是為了順應春天陽和之氣出宮巡視,而不是玩賞美景。時令,適應季節的政令。《禮記·月令》說:「季春之月……生氣方盛,陽氣發泄。……天子布德行惠,命有司發倉廩,賜貧窮,振乏絕。」行時令,意即指此。皇帝出遊稱宸游。 【評】  應制詩講究高華典雅,一般作者往往鏤金錯彩,求之於音調色澤之間,因之最易流為膚廓板滯。此詩卻能於氣象宏闊中寓流動之感,理致深曲中得自然之妙。詩的前六句寫景,「渭水」「黃山」是遠景,「雲里帝城」「雨中春樹」是近景,中間用「鑾輿迥出」「閣道回看」流水對的句式作為樞紐,把兩者連接起來而又分割成為兩個部分,這樣就使得全詩脈絡舒通而章法富於變化。詩中沒有刻意歌功頌德,但從景物描繪中,使讀者形象地感受到大唐盛世長安城的雄偉莊嚴,社會生活的和平安定。結尾處微露規諷之意,也很得體;這在同類作品中,是不多見的。 春日與裴迪過新昌里訪呂逸人不遇 《長安志》卷九:「朱雀街東第五街從北第八為新昌坊,即新昌里也。」呂逸人,名不詳。逸人,猶言高人,隱士。 桃源四面絕風塵 [1] ,柳市南頭訪隱淪 [2] 。到門不敢題凡鳥,看竹何須問主人 [3] ?城外青山如屋裡,東家流水入西鄰。閉戶著書多歲月,種松皆作老龍鱗 [4] 。 【注釋】 [1]  桃源:即桃花源,注見前《桃源行》,這裡用以比擬呂逸人的住處。絕風塵:與塵世隔絕。四面,一作「一向」。 [2]  柳市南頭:指新昌里。柳市,長安地名。見《漢書·遊俠傳》。隱淪:隱逸。 [3]  到門二句:寫訪呂未遇的心情。三國時,魏呂安訪嵇康未遇,康兄嵇喜出迎,呂安於門上題「鳳」字而去(見《世說新語·簡傲》)。「鳳」字拆寫即成「凡鳥」,原意為嘲諷嵇喜。上句說「不敢題凡鳥」,則表示對呂逸人的敬仰。王維與裴迪訪呂未遇,呂家自然有人出來接待他們。下句意謂雖然主人不在,而這裡竹木深幽,也使人流連忘返。晉王徽之聞吳中某家有好竹,驅車直造其門,觀賞良久而去(見《晉書·王羲之傳》)。 [4]  閉戶二句:意謂呂逸人閉戶著書,從其手種松樹,就可見出他隱居時間之久。松樹老則干皮皴裂,狀如老龍鱗甲,故云。 【評】  前半篇訪隱不遇,「看竹」句一筆盪開,丟下隱士,轉入隱居景物的描寫;結尾處卻又拈出青松干老這一帶有特徵性的景物,仍然回到隱士。使讀者想像高風逸韻,如見其人。詩境幽邃清深,氣體寬閒舒緩,措注之妙,純任自然,而波瀾起伏,意態不窮。蘇軾以「清且敦」評王維詩(見《王維吳道子畫》),當於此等處領悟。 送方尊師歸嵩山 方尊師,名不詳。尊師,是道士的通稱。嵩山,在今河南省登封縣。 仙官欲住九龍潭 [1] ,旄節朱旛倚石龕 [2] 。山壓天中半天上,洞穿江底出江南 [3] 。瀑布松杉常帶雨 [4] ,夕陽彩翠忽成嵐。借問迎來雙白鶴,已曾衡岳送蘇耽 [5] ? 【注釋】 [1]  仙官:有職位的神仙,這裡作為對道士的尊稱。九龍潭:在登封縣東二十五里嵩山東峰太室山上。 [2]  旄節、朱旛(fān):都是道士所用的法物。旄,一作「毛」。石龕(kān):石塔。 [3]  山壓二句:上句言山勢之高,下句言潭水之深。《登封縣誌》:「九龍潭在太室東岩之半山巔,眾水咸歸於此,蓋一大峽也。峽作九疊,每疊結為一潭,遞相灌輸,水色洞黑,其深無際。」江,泛指水流。 [4]  瀑布句:瀑布飛流濺沫,山中松杉常被淋濕,故云。 [5]  借問二句:以蘇耽比方尊師,以衡岳影嵩山,意謂白鶴將送他前往仙境。趙殿成曰:「《水經注》、《洞仙傳》所載蘇耽事,皆無『衡岳』、『白鶴』之說,惟葛洪《神仙傳》有蘇仙公,所載事跡略同,當是一人也。其傳有云:先生灑掃門庭,修飭牆宇。友人曰:有何邀迎?答曰:仙侶當降。俄頃之間,乃見天西北隅紫氣氤氳,有數十白鶴飛翔其中,翩翩然降於蘇氏之門,皆化為少年,儀形端美,如十八九歲,怡然輕舉。先生斂容逢迎。乃跪白母曰:某受命當仙,被召有期,儀衛已至,當違色養。即便拜辭云云。豈即此事耶?」(《王右丞集箋注》卷一〇) 積雨輞川作 輞川,在今陝西省藍田縣西南終南山下,王維有別業在此。參見前《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題下注。 積雨空林煙火遲 [1] ,蒸藜炊黍餉東菑 [2] 。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 [3] 。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 [4] 。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 [5] ? 【注釋】 [1]  積雨句:煙火,指下句「蒸藜炊黍」的炊煙。因為積雨,空氣潮濕,炊煙緩緩上升,故曰遲。 [2]  藜:藿一類的野菜。一年生草本植物,初夏開花,新葉及嫩苗可食。黍:糧食的一種(詳見前孟浩然《過故人莊》注[1] )。餉東菑(zī):送飯到東邊田裡去。送食物叫餉。《爾雅·釋地》:「田一歲曰菑。」 [3]  漠漠二句:相傳李嘉祐詩有「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二語,李肇《唐國史補》認為是王維竊取別人的文章佳句。葉少蘊《石林詩話》卷上說:「詩下雙字極難,須使七言、五言之間,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興致全見於兩言,方為工妙。……此兩句好處全在『漠漠』『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為嘉祐點化以自見其妙。」 [4]  山中二句:上句言心情曠遠,下句寫飲食芳鮮。觀,有觀照、參悟之意。用佛經用語。朝槿(jǐn),即木槿。夏間開花,朝開暮落。觀朝槿,是說從槿花的開落,悟到世事無常。李頎《別梁鍠》:「莫言富貴長可托,木槿朝看暮還落。」取義與此略同。露葵,帶露的葵菜。葵,有秋葵、冬葵、春葵等,均可食。《詩經·豳風·七月》:「七月亨(烹)葵及菽。」 [5]  野老二句:《列子·黃帝篇》:「楊朱南之沛,至梁而遇老子。老子曰:『而(爾)睢睢,而(爾)盱盱,而(爾)誰與居?大白若辱,大德若不足。』楊朱蹙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將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灶。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又云:「海上之人有好漚(鷗)者,每旦之海上,從漚(鷗)鳥游。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聞漚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明日至海上,漚鳥舞而不下也。」上句用爭席事,下句用海鷗事,是說這裡民風淳樸,不拘禮節,全無機心。言外之意,可長隱於此。 【評】  這詩描繪輞川景物,抒寫靜中情趣,意境極為澹雅幽寂。王維把輞川別業作為官場的退路。在這裡,他可以暫時忘卻宦海的風波險惡和城市的擾攘浮囂,故詩中讚美山中民風的淳樸,流露出厭倦風塵之意。這正是他「晚年長齋,不衣文彩」生活與心情的寫照。 鳥鳴澗 這是《皇甫岳雲溪雜題》五首之一。皇甫岳,未詳何人。《雲溪雜題》當是他的原唱,這是王維的和作。 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1] 。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2] 。 【注釋】 [1]  人閒二句:按桂花有春花、秋花之分。《尸子》:「春華秋英曰桂。」楊慎《升庵詩話》引《尸子》文證王維此詩,且曰:「秋花者乃木犀,岩桂耳。」這裡是寫春桂。 [2]  月出二句:寫皓月初升,銀光驚起棲宿的山鳥在幽谷中續續啼鳴。澗,山溝。 【評】  此詩寫一種極靜極幽的境界,卻採用以動形靜、以有聲形無聲的辯證手法。桂花殞落,是一種動態,但在深山靜夜裡,卻別有一層空寂的意味;鳥鳴是有聲,而在萬籟俱寂中聽來,反顯出四周的闃靜空曠。這道理前代詩人早已明白,(劉)宋王籍《若耶溪》詩有句云:「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後來王安石偏要說「一鳥不鳴山更幽」,就是不懂這個道理。 這詩表現了佛教所說的「必求靜於諸動,故雖動而常靜」(僧肇《物不遷論》),亦即萬物本體歸於空靜的寂滅思想。胡應麟曰:「太白五言絕是天仙口語,右丞卻入禪宗。」就是指這類小詩而言的。 鹿柴 這詩和下面選的《木蘭柴》是《輞川集》二十首中的兩首。《輞川集》是王維描寫輞川別業附近景物小詩的單行詩卷。原有序云:「余別業在輞川山谷。其游止有:孟城坳、華子岡、文杏館、斤竹嶺、鹿柴、茱萸沜、宮槐陌、臨湖亭、南垞、欹湖、柳浪、欒家瀨、金屑泉、白石灘、北垞、竹里館、辛夷塢、漆園、椒園等。與裴迪閒暇各賦絕句云爾。」柴(zhài)就是柵。行軍時在野紮營,立木為區落,叫柴。別墅有籬落的也叫柴。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 [1] ,復照青苔上。 【注釋】 [1]  返景:《初學記》引《纂要》:「日光曰景,……日西落,光反照於東,謂之反景,景在上曰反景,在下曰倒景。」 【評】  此詩所表現的思想與上一首相同,而藝術上更有獨到之處。人跡不至處生青苔,茂密的林莽間,斜光一束,穿枝度葉,投射到一片青苔之上,也許百千年來,無數個黃昏,這裡都日復一日地重現著同一的幽景。於是這空山中那若隱若現的人聲顯得倍加空蕩。這樣就於以聲顯靜中表達了時空無盡而終歸於空的思想。 木蘭柴 木蘭柴,《陝西通志》卷七三引《小輞川記》:「聚遠樓之東,有廡,廡南有樓台,繞以朱欄,植玉蘭環之,題曰木蘭柴。」 秋山斂餘照,飛鳥逐前侶。彩翠時分明,夕嵐無處所 [1] 。 【注釋】 [1]  彩翠二句:夕陽將落,餘暉欲斂,山中嵐光明滅不定,故曰「時分明」。嵐(lán),山中雲氣。無處所,猶言無定處。 【評】  這詩所寫,即陶潛《飲酒》「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之意,但它卻像一幅著色的小畫,把瞬間即逝的日落時的山中景色形象地描繪出來了。王維兼融陶、謝之長,在陶之淡遠中參以謝之秀麗,而避免了謝詩的冗累。這詩正是一個例證。 息夫人 息夫人,春秋時息國國君的夫人。姓媯,一稱息媯。息是小國,在今河南息縣境內,南與楚鄰。息夫人以美麗著名。楚文王為了她的緣故,滅掉息國,把她擄回。息夫人在楚宮生了兩個兒子,但始終沒有和楚王說過一句話。楚王感到非常奇怪,有次問她,她回答道:「吾一婦人,而事二夫,縱不能死,其又奚言?」(見《左傳》莊公十四年)題一作《息媯怨》。 莫以今時寵,寧忘舊日恩 [1] ?看花滿眼淚 [2] ,不共楚王言。 【注釋】 [1]  寧:一作「能」,哪能的意思。 [2]  看花句:有雙重涵義:一是以「看花」影射繁華錦繡的生活。意謂她雖處於這種生活中,但心情不是歡愉而是悲苦。二是因息夫人又稱桃花夫人,用「看花」,詞意更為貼切。眼,一作「目」。清人馬位《秋窗隨筆》:「最喜王摩詰『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李太白『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及張祜『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又李嶠『山川滿目淚沾衣』得言外之旨,諸人用『淚』字,莫及也。」 【評】  歌詠歷史題材,在唐人詩中經常可以見到,但王維此詩,據說是有所寄託的。孟棨《本事詩》載:唐玄宗兄寧王李憲,貴盛無比,已有王府美姬數十人,還不滿足,又霸占了鄰近一賣餅人的妻子。過了一年多,寧王問這女子:「汝復憶餅師否?」她默然不對。一次,王府舉行宴會,寧王把餅師找來,讓他夫妻會面,觀察他們的表情。這女子注視著自己的丈夫,淒楚無言,淚垂雙頰。座客十多人中有王維在,他當場就寫成了這首詩。詩對處於強暴勢力下無法掙脫魔掌的弱女子蘊藏在內心的哀怨,描寫得頗為深刻。息夫人的身分和這餅師的妻子不同,但作為一個被迫害和被侮辱者,則她們所表現的那種沉默的反抗,是相類似的。由於息夫人的故事流傳廣泛,故作者藉以示諷。 相思 紅豆生南國 [1] ,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 [2] ,此物最相思。 【注釋】 [1]  紅豆:草本而木質的豆科植物。開白色或淡紅色小花,果實為莢,種子大如豌豆,色鮮紅如珊瑚,有的有黑色斑點,也有全紅的,可作飾物之用。一名相思子。 [2]  採擷(xié):猶言採取。捋取叫擷。《詩經·周南·芣苢》:「采采芣苢,薄言擷之。」 【評】  這是一首寄給南方友人的詩。詩因紅豆寄興,珍惜友情,表示長毋相忘之意。劉拜山曰:「問紅豆,是表己之相思;勸採擷,是願人之毋忘。一問一勸,托物抒情,言近意遠,是右丞五絕獨造之境。」(《唐人絕句評註》) 少年行(四首選一) 《少年行》,樂府詩題,即《結客少年場行》。《樂府詩集》卷六六《雜曲歌辭》以《少年行》附入《結客少年場行》之後,引《樂府解題》曰:「《結客少年場行》,言輕生重義,慷慨以立功名也。」 一身能擘兩雕弧 [1] ,虜騎千重只似無 [2] 。偏坐金鞍調白羽 [3] ,紛紛射殺五單于 [4] 。 【注釋】 [1]  一身句:言少年勇力技藝過人,能左右開弓。擘(pì),拉開。一作「臂」,誤。弧(hū),木弓。《漢書·韓安國傳》顏師古註:「(弓)以木曰弧。」 [2]  虜騎:胡人的馬隊。騎,作名詞,讀去聲。重,一作「群」。 [3]  偏坐:應上「兩雕弧」句,謂其能側身偏坐馬上,忽左忽右發射,極寫矯捷。調白羽:調箭發射。白羽,白羽箭,箭杆上插有白色羽翎。 [4]  五單于(chán yú):漢宣帝時,匈奴虛閭權渠單于死,內部分裂,五單于爭立,此借指敵方首領。 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這詩據說是王維十七歲時所作。山東,泛指華山以東地區,王維故鄉太原在華山東,故云。題一作《九日憶東山兄弟》。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1] 。 【注釋】 [1]  遙知二句:茱萸,一名越椒,有濃烈香味的植物。《風土記》:茱萸「九月九日熟,色赤,可采時也。」又曰:「九月九日……折茱萸房以插頭,言避除惡氣,而御初寒也。」又《續齊諧記》:「汝南桓景隨費長房遊學累年,長房謂之曰:『九月九日汝家當有災厄,急宜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系臂。登高飲菊花酒,此禍可消。』」景如其言而避禍。「今世人每至九日登山飲菊酒,婦人帶茱萸囊是也。」唐時殆合二事為一,九日登高而插茱萸,屢見詩人吟詠。少一人,回扣首句「獨」字。 【評】  千里外設想節日親人狀況,則愈見其思親之倍切,客居之孤獨。這詩千百年來之所以膾炙人口,正因為它表現了人人心中所有的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情緒。後面選的韋應物《寒食寄京師諸弟》,與此詩意境略同,而微加蘊藉。可對讀。 送元二使安西 這是一首送人赴邊地從軍的詩,後因譜入樂府,取首句二字題作《渭城曲》(見郭茂倩《樂府詩集》卷八〇「近代曲辭」)。劉禹錫《與歌者何戡》詩云:「舊人惟有何戡在,更與殷勤唱《渭城》。」即指此。又名《陽關曲》或《陽關三疊》。白居易《晚春欲攜酒尋沈四著作》詩云:「最憶《陽關》唱,珍珠一串歌。」自註:「沈有謳者,善唱『西出陽關無故人』詞。」李商隱《贈歌妓》詩也有「斷腸聲里唱《陽關》」之句,蘇東坡更有《陽關辭》三首……可見此詩入樂以後成為社會上普遍流行的歌辭,而由唐入宋更多為人仿作。元二,未詳何人。安西,即安西都護府的治所,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庫斯縣境。 渭城朝雨裛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1] 。勸君更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2] 。 【注釋】 [1]  渭城二句:點明送別地點、節令,暗含惜別之意。按《詩·小雅·採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以融和之景,反襯離別之悲。這首詩暗用此意。又,柳諧「留」音,古人折柳贈別,以示離情。何焯曰:「首句藏行塵,次句藏折柳,兩面皆畫出,妙不露骨。」(《三體唐詩評》)渭城,地名,見前《觀獵》注[2] 。裛(yì),濡濕。 [2]  勸君二句:陽關,漢置關名,在今甘肅敦煌縣西南,自古與玉門關同為出塞必經之地。因在玉門關南,故稱陽關(參見《元和郡縣圖志》卷四〇)。此用「西出陽關」有數重意,安西更在陽關之西,出陽關則隱示元二去向,此一層意;陽關以西,一片荒漠,王之渙詩有「春風不渡玉門關」(《涼州詞》)之句,說「西出陽關」則與上聯之渭城柳色相映照,此又一層意;出陽關已無故人,則愈行愈遠,到了安西,就更加岑寂。有此三層意,臨行勸酒之情,就更為深摯了。 【評】  李東陽曰:「作詞不可以意徇辭,而須以辭達意;辭能達意,可歌詠則可以傳。王摩詰『陽關無故人』之句,盛唐以前所未道。此辭一出,一時傳誦不足,至為三疊歌之;後之詠別者,千言萬語,殆不能出其意之外。必如是,方可謂之達耳。」(《麓堂詩話》) 送沈子福歸江東 沈子福,生平事跡不可考。江東,泛指長江下游今江蘇省南部地帶,唐開元中,分江南道置江南東道,簡稱江東。 楊柳渡頭行客稀,罟師盪槳向臨圻 [1] 。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 【注釋】 [1]  楊柳二句:寫送別後渡頭寂寥景象。行客漸稀,漁舟靠岸,天色快晚了。罟師,拉網的漁人。臨圻(qí),近水曲岸。 【評】  樂府古辭《飲馬長城窟行》:「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此祖其意而不襲其辭。前二句景中見情,後二句情中生景,中間用「惟有」二字連接,使情景融成一片,烘染無痕,尤見謀篇之妙。後選韋莊《古別離》,以「斷腸春色」,抒酒後離情,就是從這詩脫化出來的。 儲光羲(五首) 儲光羲(707—760),潤州延陵(今江蘇丹陽)人。《河嶽英靈集》等稱其為魯國(或兗州)人,乃就郡望而言。開元十四年(726)進士。曾隱居終南山,後出任監察御史。安祿山攻陷長安,署偽職。亂平,貶死嶺南。 儲光羲是盛唐時著名的田園山水詩人之一。其詩多寫封建士大夫的閒適情趣。部分作品反映了憂時念亂的苦悶矛盾心情。在藝術風格上,能寓縝密的觀察於渾厚的氣韻之中,在王、孟之外,獨樹一幟。《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他:「源出陶潛,質樸之中,有古雅之味。位置於王維、孟浩然間,殆無愧色。」(集部別集類二)。賀貽孫《詩筏》說:「儲於拙中藏秀,王於秀中藏拙;儲於厚中有細,王於細中有厚;儲於遠中含淡,而王於淡中含遠。」此論光羲與王維詩風異同頗為中肯。讀者細味下選各詩,當可自明。 有《儲光羲詩》。 牧童詞 不言牧田遠,不道牧陂深 [1] ;所念牛馴擾 [2] ,不亂牧童心。圓笠覆我頂,長蓑披我襟。方將憂暑雨,亦似懼寒陰 [3] 。大牛隱層坂,小牛穿近林。同類相鼓舞,觸物成謳吟 [4] 。取樂須臾間,寧問聲與音 [5] ? 【注釋】 [1]  不言二句:上句和下句為互文。牧田、牧陂,都是指放牛的草地。山邊或澤畔叫做陂。 [2]  念:愛、憐。擾:也是馴的意思。 [3]  方將二句:意謂牧童披蓑帶笠,既用以御暑雨,也用以禦寒陰。 [4]  同類二句:上句寫牛,下句寫人。牛群互相追逐,故云「相鼓舞」。謳吟,指牧童所唱的山歌。 [5]  取樂二句:意謂牧童自得其樂,信口歌唱,不一定能成腔調。《禮記·樂記》:「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詩大序》:「聲成文,謂之音。」 【評】  以民歌化的質樸語言,寫出了牧童與耕牛真率的情感和放牧生活的情趣。「暑雨」「寒陰」,放牧本是艱苦的。然而牛兒似乎懂得牧童的辛勞,非常「馴擾」,牧童也不辭「田遠」「陂深」,把牛放在最合適的地方。上半篇寫人,寫牛,說苦,說憐,錯雜見意;下半篇牛歡人歌,融成一片,尤見自然渾成之妙。惟末二句以道家思想作結,游離於形象之外,不能說不是敗筆。 田家雜興(八首選三) 這詩是儲光羲隱居終南時所作。觸物寄興,即事成吟,雜寫田園情景,故題作《田家雜興》。 其一 (原第二首) 眾人恥貧賤,相與尚膏腴 [1] 。我情既浩蕩,所樂在畋漁 [2] 。山澤時晦暝,歸家暫閒居 [3] 。滿園植葵藿,繞屋樹桑榆。禽雀知我閒,翔集依我廬。所願在優遊,州縣莫相呼 [4] 。日與南山老 [5] ,兀然傾一壺 [6] 。 【注釋】 [1]  尚膏腴:追求奢侈的生活享受。 [2]  畋漁:打獵和捕魚。指田園生活。 [3]  山澤二句:以山澤晦暝影射時局混亂黑暗,有「天地閉,賢人隱」的意思。 [4]  所願二句:意謂自己樂於優遊林泉,並無入仕之意。按:唐代士人仕宦失意,多隱居終南山。因終南鄰近長安,易於流播聲名,為朝廷所徵召。司馬承禎曾說終南是「仕宦之捷徑」(見《新唐書·盧藏用傳》)。朝廷起用山林隱逸,在野人才,多半出於州縣官的薦舉;其徵召的詔命,則例由州縣官送達。州縣相呼,意即指此。 [5]  南山老:終南山中的隱士。 [6]  兀然:得意忘形貌。劉伶《酒德頌》:「兀然而醉,豁然而醒。」此用上句,而暗含下句意。 其二 (原第六首) 楚山有高士,梁國有遺老 [1] 。築室既相鄰,同田復同道 [2] 。糗糒常共飯 [3] ,兒孫每更抱 [4] 。忘此耕耨勞 [5] ,愧彼風雨好 [6] 。蟪蛄鳴空澤, 傷秋草。日夕寒風來,衣裳苦不早 [7] 。 【注釋】 [1]  楚山二句:上句的楚山高士,作者自稱。儲光羲延陵人,延陵古楚國地。下句的梁國遺老,當是指一位籍貫梁地(今河南開封一帶)和儲光羲一同隱居終南山的人。高士和遺老,是泛稱隱士之詞。 [2]  同田句:言同耕種,同出入。意謂旨趣相同。道,道路。 [3]  糗(qiǔ)糒(bèi):乾糧。 [4]  更抱:猶言互抱。更,讀平聲。 [5]  耕耨(nòu)勞:泛指田間勞動。耨,耘草。 [6]  愧:有感的意思。風雨好:指處於亂世中彼此間的友情。《詩經·鄭風·風雨》:「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7]  蟪蛄四句:言春夏已過,秋冬將臨,要早作禦寒的準備。《楚辭》屈原《離騷》:「恐鵜 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按:古詩中經常用秋冬的寒冷,影射時局的昏亂。《詩經·邶風·北風》:「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此雲「寒風來」,也寓有變亂將臨的意思。蟪(huì)蛄(ɡū),蟬的一種,秋季鳴聲淒急。 (tí) (jué),同鵜 ,即子規鳥。 其三 (原第七首) 梧桐蔭我門,薜荔網我屋 [1] 。超超兩夫婦 [2] ,朝出暮還宿。稼穡既自務,牛羊還自牧。懶耕鋤日旰 [3] ,登高望川陸。空山足禽獸,墟落多喬木。白馬誰家兒,聯翩相馳逐 [4] 。 【注釋】 [1]  薜(bì)荔(lì):桑科植物。網屋:像網一樣密密地蔓生在屋四周的牆上。《楚辭·九歌·湘夫人》「罔薜荔兮為帷」為此句所本,含高潔之意。 [2]  超超:遠隔塵俗貌。一作「迢迢」。 [3]  日旰(ɡàn):日晚。 [4]  白馬二句:寫登覽時所見,藉以寄意。感慨於都市少年奔競馳逐,縱情遊樂之中,不及鄉村食力務農,悠然自得。 【評】  儲光羲仕途失意,退隱山林,心情是複雜而苦悶的。在這些詩里,一方面自鳴清高,強調消極避世的思想;但另一方面對當時政局的昏亂黑暗,都市的奢靡浮囂,有所憂慮和不滿,對農村勤勞生活,也有著一定程度的嚮往。其抒情親切簡質,與陶潛《歸園田居》五首格調尤近,其耐人尋味處,非王、孟所能範圍。 效古(二首選一) 晨登涼風台,暮走邯鄲道 [1] 。曜靈何赫烈 [2] ,四野無青草。大軍北集燕,天子西居鎬 [3] 。婦人役州縣,丁壯事征討 [4] 。老幼相別離,哭泣無昏早。稼穡既殄滅 [5] ,川澤復枯槁。曠哉遠此憂,冥冥商山皓 [6] 。 【注釋】 [1]  晨登二句:言離開長安,走上通向邯鄲的大路。《三輔黃圖》:「涼風台,在長安故城西建章宮北。」邯(hán)鄲(dān),故城在今河北邯鄲縣。 [2]  曜靈:太陽。赫烈:赤紅而熾熱。 [3]  大軍二句:意謂安祿山身兼范陽、盧龍、河東三鎮節度使,雄踞北邊,叛亂之勢已成,而遠在長安的皇帝卻毫無戒備。燕,指以范陽(今北京市)為中心的安祿山所控制的地區。鎬(hào),鎬京,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南,是西周故都,這裡借指當時的首都長安。 [4]  婦人二句:因為丁壯遠征,所以婦女也得在當地州縣服勞役。 [5]  殄(tiǎn)滅:猶言絕滅。 [6]  曠哉二句:意謂除了深山隱士而外,誰都不能無視於這種現實而不為之心憂。冥冥,深暗貌。秦末,東園公、甪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四人隱居商山,稱「商山四皓」。 【評】  以憂深思遠的心情,關注著正在急劇發展中的現實。詩中所反映的安史之亂前夕黃河流域遭受旱災和在繁重徭役下農村殘破、人民生活痛苦的情況,可和杜甫同一時期所作《兵車行》、《後出塞》(獻凱日繼踵)等詩合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