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一

馬茂元 《唐詩選》
魏徵(一首) 魏徵(580—643),字玄成,魏州曲城(今河北曲周)人。好讀書,涉獵廣博。隋末,曾一度為道士。後佐唐高祖李淵、太宗李世民,官至左光祿大夫,封鄭國公。 魏徵在《群書治要序》里說:「近古皇王,時有撰述。……競采浮艷之詞,爭馳迂怪之說,騁末學之傳聞,飾雕蟲之小技,流蕩忘返,殊途同致。」(見《全唐文》卷一四一)對六朝淫靡的文風,曾正面提出批評。其詩文深厚雅健,有河朔清剛之氣,在初唐不可多得。惟作品不多,影響不大。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述懷 《新唐書·魏徵傳》載:魏徵初居李密幕,李密失敗歸唐,徵隨至長安。「久之,未知名。自請安輯山東,乃擢秘書丞,馳驛至黎陽」,說降了李 。這詩是奉命東行時所作。題一作《出關》。 中原初逐鹿,投筆事戎軒 [1] 。縱橫計不就 [2] ,慷慨志猶存。杖策謁天子,驅馬出關門 [3] 。請纓系南粵,憑軾下東藩 [4] 。鬱紆陟高岫,出沒望平原 [5] 。古木鳴寒鳥,空山啼夜猿。既傷千里目 [6] ,還驚九折魂 [7] 。豈不憚艱險 [8] ,深懷國士恩 [9] 。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 [10] 。人生感意氣 [11] ,功名誰復論! 【注釋】 [1]  中原二句:隋末,李密據洛口,稱魏公。武陽郡丞元寶藏起兵響應,魏徵為之起草書檄,受到李密的賞識,因入參軍幕(見《新唐書》本傳)。逐鹿,比喻爭奪政權。《六韜》:「取天下者若逐野鹿。」《史記·淮陰侯列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中原地區,是爭奪政權的焦點,故云中原逐鹿。投筆,東漢班超少時為小吏,替官府鈔寫文書,感到苦悶。曾投筆長嘆:「大丈夫無他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硯間乎!」(見《後漢書·班超傳》)事戎軒,從事於戰陣之間,即從軍之意。戎軒,戰車。初,一作「還」。按:這裡是追溯往事,以「初」為是。 [2]  縱橫句:魏徵在李密幕下,曾進十策,未被採用(見《新唐書》本傳)。後李密為王世充所敗。句意指此。戰國時,蘇秦主張合六國以抗秦,稱為「縱」;張儀主張連六國以事秦,稱為「橫」。後世稱策士為「縱橫家」。縱橫計,指為人策劃籌謀天下大事。 [3]  杖策二句:意謂自己在戎馬之中投奔唐朝,很快地就受到任使。杖策和驅馬為互文。策,馬棰,用以打馬前進。天子,指李淵。關,指潼關。 [4]  請纓二句:上句用終軍的典故,下句用酈食其的典故,表示此行的決心和任務的重大。漢武帝時,終軍奉使南越,行前向武帝曾說:「願請長纓(繩),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結果說服南越王降附了漢朝(見《漢書·終軍傳》)。古五嶺以南,通稱為百越之地。粵,字同「越」。南粵,即南越,百越之一。秦末,楚、漢相爭,酈食其奉漢高祖劉邦命出使齊國,說降了齊王田廣(見《史記·酈生陸賈列傳》)。《史記·淮陰侯列傳》:「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之舌,下齊七十餘城。」憑軾,即「伏軾」,意謂乘車出使。軾,車前橫木。下,降服。東藩,東方的屬國,即齊國。 [5]  鬱紆二句:鬱紆,形容崖谷深險,山路縈迴。陟(zhì),登。岫(xiù),山峰。因為山嶺忽高忽低,故遠望之際,平原時出時沒。 [6]  既傷句:語本《楚辭·招魂》:「目極千里兮傷春心。」時關東一帶,正在戰亂之中,殘破不堪,故云。 [7]  還驚句:言路途艱險,為之心驚。九折,本形容山路崎嶇不平。邛崍山有九折坂,漢王陽行至其處,為之回車。此暗用其意,即下句所云「憚艱險」。九折魂,一作「九逝魂」。《楚辭·九章·抽思》:「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 [8]  憚(dàn):懼怕。 [9]  國士恩:指受到統治者重視的知遇之恩。春秋末,晉大夫智伯為趙襄子所滅,智伯的門客豫讓捨身報仇。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效忠於智伯,他說:「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見《史記·刺客列傳》)國士,在一國範圍內的傑出人才。 [10]  季布二句:意謂將堅決完成使命。季布,秦末人,慷慨重然諾,當時有「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之語(見《史記·季布欒布列傳》)。無二諾,說一句,算一句。侯嬴,戰國時魏公子信陵君的門客,為信陵君劃策救趙。信陵君臨行時,他因年老不能隨從,表示將自殺以報恩,後來果然實踐了諾言(見《史記·魏公子列傳》)。 [11]  人生句:樂府《白頭吟》:「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盧諶《贈劉琨》詩:「意氣之間,靡軀不悔。」意氣,意志與氣概。 【評】  此詩自述生平抱負和身世遭遇。筆力勁健開拓,於直起直落中表現出一種豪邁激動的氣概,風格和左思《詠史》頗相近似。「感意氣」是全詩的核心,中間有關路途難險的描寫,正見出感激懷恩,以身許國,不僅深化了主題思想,而且使得詩的意境更加沉鬱深厚,而不流入浮淺叫囂。 王績(三首) 王績(約589—644),字無功,絳州龍門(今山西稷山)人。隋大業(605—616)中,舉孝悌廉潔科,授秘書省正字。出為六合縣丞。因嗜酒被劾去職。唐初,以前朝官待詔門下省。曾為太樂丞。不久,即棄官而去。 他早年有用世志,遭逢亂世,曾三度出仕,都因失意而歸隱。寄情於酒,著《五斗先生傳》及《醉鄉記》等文以見意。其詩多以田園山水為題材,抒寫閒適自得之情;於故為曠達之中,往往流露出抑鬱之感。思想雖較狹隘,缺乏積極的社會意義,而詩風清新樸素。《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他的詩「意境高古」,「氣格遒健」,「皆能滌初唐排偶板滯之習」(卷一四九),這在當時是不可多得的;對後來唐詩的健康發展,有一定的影響。 有《王無功集》五卷。其中詩約一百二十餘首。 春日 前旦出園游,林華都未有 [1] 。今朝下堂來,池冰開已久。雪被南軒梅,風催北庭柳。遙呼灶前妾,卻報機中婦 [2] :年光恰恰來,滿瓮營春酒 [3] ! 【注釋】 [1]  林華:即林花。華,古「花」字。 [2]  機中婦:正在紡織的妻子。鮑照《擬行路難》:「看婦機中織。」 [3]  年光二句:意謂韶華景物之來,好像有意為人湊興,應該釀酒滿瓮,吟賞春光。恰恰來,猶言著意而來。恰恰,用心的意思(見《廣韻》卷三一入聲)。 【評】  詩寫早春眼前景物,信手拈來,略無藻繪,而能恰到好處地表現出自然界蓬勃融和的生意和季節更新時詩人的敏感與喜悅的心情。開頭四句,隔句相對,「前旦」與「今朝」,「都未有」與「開已久」,交叉映帶,用筆極為流暢生動。 野望 東皋薄暮望 [1] ,徙倚欲何依 [2] !樹樹皆秋色 [3] ,山山唯落暉 [4] 。牧人驅犢返 [5] ,獵馬帶禽歸。四顧無相識,長歌懷採薇 [6] 。 【注釋】 [1]  東皋:王績隱居故鄉時游息之地。《新唐書·王績傳》說他「有田十六頃,在河渚間。……欲見兄弟,輒渡河還家,游北山東皋,著書自號東皋子。」按阮籍云:「方將耕於東皋之陽,輸黍稷之稅,以避當塗者」(《奏記詣太尉蔣濟》);陶潛云:「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歸去來兮辭》)。王績把自己游息之地叫做東皋,有追慕阮、陶之意。皋,水邊高地。 [2]  徙倚:猶言徘徊。欲何依:意謂心情悵惘空虛,無所著落。 [3]  樹樹句:就是《楚辭·九辯》所說「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的意思。秋色,憔悴枯黃之色。 [4]  山山句:空曠的秋山,在落日映照下更加給人以冷寞荒涼之感,故云。後來王維的「落日滿秋山」(《歸嵩山作》),劉長卿的「千峰共夕陽」(《移使鄂州次峴陽館懷舊居》),與此同一意境。 [5]  牧人:一作「牧童」。犢(dú):小牛。 [6]  長歌句:殷亡後,伯夷、叔齊隱居首陽山,採薇而食。作歌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適安歸矣?吁嗟徂兮,命之衰矣!」(見《史記·伯夷列傳》)懷採薇,懷念採薇的人,即伯夷、叔齊。這裡借用典故,表示自己避世隱居、山林長往之意和孤獨寂寞之感。它是從上一句生髮出來的。既然「四顧無相識」,在現實生活中沒有誰了解自己心事,那就只能尚友古人,寄情曠代了。薇,羊齒類草本植物。嫩葉尖端為卷渦狀,可食。 【評】  王績集中有不少完全成熟的五言律詩,這是其中最為膾炙人口的一篇。詩寫秋原野望,寂寞悵惘的心情,給眼中景物塗上一層黯淡荒寥的色彩。中間四句是景語,也是情語。從結句看,當作於隋亡之後。 在京思故園見鄉人問 這詩當為王績入唐後待詔門下,或任太樂丞時所作。 旅泊多年歲,老去不知回 [1] 。忽逢門前客,道發故鄉來 [2] 。斂眉俱握手,破涕共銜杯。殷勤訪朋舊,屈曲問童孩 [3] :衰宗多弟侄,若個賞池台?舊園今在否,新樹也應栽?柳行疏密布,茅齋寬窄裁?經移何處竹,別種幾株梅?渠當無絕水,石計總生苔?院果誰先熟,林花那後開 [4] ?羈心只欲問,為報不須猜。行當驅下澤,去剪故園萊 [5] 。 【注釋】 [1]  旅泊二句:總攝全詩。因旅居多年,老而未歸,思鄉情切,故有以下一連串的問話。旅泊,旅居。泊,留止之意。 [2]  忽逢二句:陸機古樂府《門有車馬客行》:「門有車馬客,駕言發故鄉。念君久不歸,濡跡涉江湘。」似為此詩所本。 [3]  斂眉四句:寫悲喜之狀。斂眉,蹙眉。破涕,破涕為笑。殷勤訪,屈曲問:急切周詳地打探。 [4]  衰宗十二句:打聽家園情況。這種連綴排比的句式,也來自古樂府,可參看《陌上桑》、《孔雀東南飛》等;而全用問句,則是王績的獨創。十二句一氣呵成,表現出心情的急切。衰宗,猶言寒家,敝族。謙詞。 [5]  羈心四句:總收全詩。前二句意謂因羈居得久,故動問得頻,請鄉人不要顧慮,據實作答;後二句說自己不久也想驅車歸田,所以早晚會得知家園實際情況,故不須隱瞞。二層意思看似有些矛盾,卻生動地體現出客游者的真實心理。下澤,下澤車,一種適於沼田行駛的短轂車。萊,即藜,新葉與嫩苗可食。 【評】  這詩繼承古樂府的傳統,質而不俚,淺而能深,真切感人。詩中連問十二句,而不作答,構思之奇,出人意表。前面提到的陸機《門有車馬客行》等,在敘述遇鄉人後,都正面描寫故鄉之蕭條,鄉思之悲切。這裡只問不答,卻給讀者留有無窮回想餘地。 王勃(三首) 王勃(650—676),字子安,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人。隋末大儒王通之孫,唐初詩人王績之侄孫,年十四,舉幽素科,授朝散郎,為沛王府修撰。因故去職,客游蜀中。後補虢州參軍,犯死罪,遇赦,革職。父福畤,官雍州司功參軍,受到連累,貶謫南疆。他渡海省親,溺水,驚悸而死。 王勃與楊炯、盧照鄰、駱賓王以詩歌駢文著名,並稱「初唐四傑」。《新唐書·文藝傳》云:「唐有天下三百年,文章無慮三變。高祖、太宗,大難始夷,沿江左餘風, 句繪章,揣合低卬,故王、楊為之伯。」他們的詩雖未盡脫六朝詞藻餘習,但流麗婉暢之中,有宏放渾厚的氣象,顯示出唐代詩風正朝著新的方向發展。同時,對於五言律詩格律的建設和七言歌行的提高,有很大的貢獻。杜甫在《戲為六絕句》里說:「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給以很高的歷史評價。 「四傑」詩風不盡相同,就中王勃才氣較高。明人陸時雍說:「王勃高華,楊炯雄厚,照鄰清藻,賓王坦易。子安其最傑乎!調入初唐,時帶六朝景色。」(《詩鏡總論》) 有《王子安集》,清人蔣清翊有注本。 採蓮曲 採蓮歸,綠水芙蓉衣 [1] 。秋風起浪鳧雁飛 [2] 。桂棹蘭橈下長浦 [3] ,羅裙玉腕輕搖櫓。葉嶼花潭極望平 [4] ,江謳越吹相思苦 [5] 。相思苦,佳期不可駐 [6] 。塞外征夫猶未還,江南採蓮今已暮。今已暮,採蓮花,渠今那必盡倡家 [7] ?官道城南把桑葉,何如江上採蓮花 [8] ?蓮花復蓮花,花葉何稠疊!葉翠本羞眉 [9] ,花紅強似頰 [10] 。佳人不在茲 [11] ,悵望別離時。牽花憐共蒂,折藕愛連絲 [12] 。故情無處所 [13] ,新物徒華滋 [14] 。不惜西津交佩解 [15] ,還羞北海雁書遲 [16] 。採蓮歌有節,採蓮夜未歇。正逢浩蕩江上風,又值徘徊江上月 [17] 。徘徊蓮浦夜相逢,吳姬越女何丰茸 [18] !共問寒江千里外,征客關山路幾重? 【注釋】 [1]  綠水句:寫蓮舟歸去時的景象。芙蓉,即荷。衣,意同披。舟行綠水之中,芙蓉載滿舟上,披覆波面,故云。 [2]  起浪:吹起了波浪。鳧(fú):野鴨。 [3]  桂棹蘭橈:桂和蘭(木蘭)都是香木,棹和橈都是撥水的工具。《方言》卷九:「楫,謂之橈,或謂之棹。」《韻會》:「短曰檝(楫),長曰棹。」《楚辭·九歌·湘君》:「桂棹兮蘭枻。」下長浦:沿著水邊向下游。浦,水邊之地。 [4]  葉嶼(yǔ)句:言江南水國,放眼望去,都是荷葉和蓮花。嶼,水中洲渚。潭,水邊。葉嶼與花潭為互文。平,連成一片的意思。 [5]  江謳越吹(讀去聲):泛指南方地區的民間歌調。徒歌稱謳,有音樂伴奏的稱吹。 [6]  佳期:這裡指聚會的日子。駐:留。 [7]  渠今句:《古詩十九首》:「昔為倡家女,今為盪子婦。盪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這裡變化其意是說採蓮者不一定都是倡家女,其中有不少已嫁而丈夫遠行的思婦。渠,她們。倡家,樂妓之家。倡,同娼。 [8]  官道二句:漢樂府《相和歌》有《陌上桑》,寫羅敷採桑的故事,這裡以採蓮花與把桑葉作比,意謂採蓮可藉以排遣相思之情。但事實上這情懷是無法排遣的,故下文云云。官道,大道。把,采。 [9]  葉翠句:意謂雙眉凝翠,使荷葉為之失色。古代女子的裝飾,有「驚翠眉」,見崔豹《古今注》。 [10]  花紅句:蕭繹《採蓮曲》:「蓮花亂臉色。」此雲「強似頰」,則更進一層,謂蓮花尚不及雙頰的紅艷。 [11]  佳人:理想中的人,即上面說的「塞外征夫」。沈德潛《說詩晬語》卷下:「蘇蕙稱竇滔云:『非我佳人,莫之能解。』」即以佳人稱夫。 [12]  折藕句:用藕絲影射兩心相連的情思。「絲」諧「思」音,是雙關語。 [13]  故情:舊日的歡情。無處所:無處尋覓。 [14]  新物:指上文所說的花和藕。因為是別離後生長的,故曰新物。華滋:長得很繁盛。古詩:「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 [15]  交佩解:《楚辭·九章·思美人》:「解萹薄與雜菜兮,備以為交佩。」王逸《章句》:「交,合也。……合而佩之。」解佩贈給對方,是愛情的表示。古代神話:江妃二女出遊漢水之濱,遇鄭交甫,解佩以贈。見《列仙傳》。 [16]  羞:這裡有憂的意思。北海雁書:漢時,蘇武使匈奴,被囚於北海無人處,音訊斷絕。後來漢朝派人交涉,要求把他放回,詭言皇帝在上林苑射獵,得雁足系書,知蘇武住處。事見《漢書·蘇武傳》。這裡借用典故,指邊地寄來的書信。 [17]  徘徊江上月:指移動的月影。 [18]  吳姬越女:泛指江南地區的採蓮女。姬本是周代的大姓,指姬姓的女子,後來用作美女的通稱。丰茸:繁盛貌。形容採蓮女的年輕美艷。 【評】  《採蓮曲》是樂府舊題,《江南弄》七曲之一。它的內容多描繪江南地區的水國風光、採蓮女郎的生活情況和相思離別之情。此詩雜用三、五、七言與復沓的句式,語言活潑,節奏和諧。明代的何景明曾說,初唐四傑的詩,「音節往往可歌」(見《明月篇序》),就是指這類作品而言。 滕王閣 滕王閣故址在今江西南昌(唐時為洪州州治),唐太宗貞觀十三年(639)滕王李元嬰為洪州都督時所建。前臨贛江,為遊覽勝地。高宗時,洪州官吏於滕王閣大宴賓客,王勃路過其間,參預宴會,即席作《秋日登洪府滕王閣餞別序》,序後系以此詩。序文詞采絢麗,才氣宏放,是王勃駢體文的代表作,歷代傳誦的名篇。因篇幅過長,故不錄。關於序和詩的寫作時間,舊有二說:王定保《唐摭言》以為是王勃十四歲時所作;辛文房《唐才子傳》及《名勝志》據《新唐書》本傳以為是王福畤謫海南時王勃前往省親途中所作。以後說為是。 滕王高閣臨江渚 [1] ,佩玉鳴鸞罷歌舞 [2] 。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 [3] 。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4] 。閣中帝子今何在 [5] ?檻外長江空自流 [6] ! 【注釋】 [1]  渚(zhǔ):水中小洲。 [2]  佩玉句:想像滕王建閣時宴遊的盛況,是即景即事而觸發的思古之情。佩玉鳴鸞,指滕王及其賓從而言。《洪範五行傳》:「古者聖王垂則,天子穆穆,諸侯皇皇,登輿則有鸞和之節,降車則有佩玉之度。」(見《隋書·五行志》引)古人佩玉,因而有撞擊聲,可以節行止,保持一種雍容華貴的風度。鸞(luán),車鈴,像鸞鳥形,取其鳴聲之和。罷,停歇。是說當時佩玉鳴鸞之盛,歌舞宴遊之樂,過眼都成陳跡,亦即結尾處「閣中帝子今何在」的意思。 [3]  畫棟二句:既寫了滕王閣樓宇的高峻華美,風景的秀麗佳勝,而朝和暮,雲和雨,兩兩相照,又顯示了一種不盡的時空觀念,一抹淡淡的悵惘之感,賦中有興。詩意承上一聯的追懷,又為下一聯的轉折作了鋪墊。 [4]  閒雲二句:以閒雲潭影之不變與人物歲星的變換推移相對照,很自然地觸發了詩人江山依舊而人物已非的感慨,是詩人從想像回到現實的轉折點。星移,歲星在移動著。古天文學以木星為歲星,歲星運行一周天,為十二年。 [5]  帝子:指滕王,他是高祖李淵之子。《楚辭·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王逸註:「帝子,謂堯女也。」按,古代「子」可兼指男女。 [6]  檻外句:承上收束,以感慨作結。句意本孔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論語·子罕》),而為宋蘇軾的名句「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念奴嬌·赤壁懷古》)之先聲。檻(jiàn),欄杆。 送杜少府之任蜀川 這詩是王勃供職長安時所作。杜少府,名不詳。唐人稱縣尉為少府。宋人周煇《清波雜誌》卷一〇:「古治百里之邑,令拊其俗,尉督其奸,故令曰明府,尉曰少府。」按:府謂一府之主,對府吏而言。尉的職位低於縣令,故稱少府。之,往,赴。蜀川,猶言蜀地。 城闕輔三秦 [1] ,風煙望五津 [2] 。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 [3]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4] 。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5] 。 【注釋】 [1]  城闕句:城闕,指長安。宮門前的望樓叫闕。輔三秦,以三秦為輔,言在三秦的中樞。今陝西省一帶地區,古為秦國。項羽滅秦,分其地為雍、塞、翟三國,故稱三秦。這句說長安,是自己的宦遊地;下句說蜀,是杜少府宦遊地。因宦遊而兩地相隔,故三、四兩句云云。 [2]  風煙:指自然景色。五津:蜀中長江自湔堰至犍為一段,有白華津、萬里津、江首津、涉頭津、江南津,合稱五津。 [3]  宦遊人:遠遊以求仕宦或任官他鄉的士人。 [4]  海內二句:曹植《贈白馬王彪》:「丈夫志四海,萬里猶比鄰。恩愛苟不虧,在遠分日親。」此化用其意,而語言更凝鍊,意境更宏闊、曠達。比鄰,猶言近鄰。古五家相連為比。 [5]  無為二句:勸杜不要像傷離惜別的青年男女那樣,分手時哭得淚水沾濕佩巾。無為,不用的意思,無,同「毋」。歧路,岔路,指分手之處。 【評】  明胡應麟評此詩謂:「終篇不著景物,而興象婉然,氣骨蒼然,實首啟盛、中妙境。」頗切此詩的特色與歷史地位。 楊炯(一首) 楊炯(650—692後),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幼有文名。顯慶六年(661)舉神童,授校書郎。永隆二年(681)與宋之問同為宏文館學士。遷詹事司直。因詆毀朝士,見忌同列。武后時,左轉梓州司法參軍。官終盈川令。世稱楊盈川。 「四傑」之中,楊炯和王勃年輩相若,交誼最深,詩文風格也較為接近。楊炯詩絕大部分是五言律體。才氣宏放,而語言精麗嚴整,是其特色。胡應麟謂:「盈川近體,雖神俊輸王,而整肅雄渾,究其體裁,實為正始。」(《詩藪》)較確切地道出了楊、王風格的異同。 有《盈川集》。 從軍行 《從軍行》是樂府《相和歌·平調曲》舊題,內容敘寫軍旅、戰爭之事。 烽火照西京 [1] ,心中自不平。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2]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3] 。寧為百夫長 [4] ,勝作一書生。 【注釋】 [1]  烽火句:《漢書·匈奴傳》:「胡騎入代、句注邊,烽火通於甘泉、長安。」此化用其意,言敵軍侵擾邊塞,警報至京。古於邊防要地築高土台,台上作桔槔,桔槔頭上有籠,中置柴草,胡騎至則燃以報警,稱為烽火。東漢都洛陽,稱長安為西京或西都。 [2]  牙璋二句:言將軍奉命出征,大軍深入敵境。《周禮·典瑞》:「牙璋以起軍旅。」鄭康成註:「若今時以銅虎符發兵。」鳳闕,指長安宮闕。《史記·封禪書》:「(建章宮)其東則鳳闕,高二十餘丈。」鐵騎,精銳的騎兵。騎,讀去聲。龍城,顧炎武《京東考古錄》:「《漢書·匈奴傳》:『匈奴諸王長少,五月大會龍城,祭其先、天地、鬼神。』《武帝本紀》:『元光五年(前130),車騎將軍(衛)青至龍城,獲首虜七百級。』……六朝以下,文人多用龍城。隋煬帝《與史祥書》:『望龍城而沖寇,盼狼居而發憤。』自此遞相祖述,皆《匈奴傳》之龍城耳。」 [3]  雪暗二句:寫邊地戰爭的艱苦。言外之意,是說只有在這艱苦的環境裡才能建立功名,故下兩句云云。陰雲朔雪,白日無光,旗畫的色彩,顯得黯淡而不鮮明,故曰「凋」。 [4]  百夫長:西周時有「千夫長」、「百夫長」的官名(見《尚書·牧誓》)。此泛指低級武職。 【評】  這詩以高昂的情調、奇麗的詞采,歌唱出對遼闊邊疆的嚮往,反映了年輕士人投軍請纓、立功報國的壯志。 盧照鄰(一首) 盧照鄰(生卒年不詳),字昇之,自號幽憂子,幽州范陽(今北京)人。曾為鄧王府典簽及新鄉尉。一生不得志,又染風疾,手足痙攣,成為殘廢。作《五悲文》自明遭遇。後因不勝病痛,投潁水自殺。 他的詩以歌行體為最佳。詞采富艷,內容廣闊,意境清迥,以韻致取勝。胡震亨說他「領韻疏拔,時有一往任筆不拘整對之意」(見《唐音癸簽》卷五)。 有《盧昇之集》(一稱《幽憂子集》)。 長安古意 這詩,作者通過自身感受,借用歷史題材,描繪出當時首都長安現實生活的形形色色。從繁華景象的渲染中,揭露了統治集團的橫暴和驕奢淫佚,具有一定的批判意義。「古意」是六朝以來詩歌中常見的標題,和「擬古」一樣,內容非常廣泛;總的說來,都是托古意以抒今情的。 長安大道連狹斜 [1] ,青牛白馬七香車 [2] 。玉輦縱橫過主第 [3] ,金鞭絡繹向侯家。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 [4] 。百丈遊絲爭繞樹 [5] ,一群嬌鳥共啼花。啼花戲蝶千門側,碧樹銀台萬種色。復道交窗作合歡 [6] ,雙闕連甍垂鳳翼 [7] 。梁家畫閣天中起 [8] ,漢帝金莖雲外直 [9] 。樓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詎相識 [10] ?借問吹簫向紫煙 [11] ,曾經學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辭死 [12] ,願作鴛鴦不羨仙。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生憎帳額繡孤鸞 [13] ,好取門帘帖雙燕。雙燕雙飛繞畫梁,羅幃翠被鬱金香 [14] 。片片行雲著蟬鬢 [15] ,纖纖初月上鴉黃 [16] 。鴉黃粉白車中出,含嬌含態情非一。妖童寶馬鐵連錢 [17] ,娼婦盤龍金屈膝 [18] 。御史府中烏夜啼,廷尉門前雀欲棲 [19] 。隱隱朱城臨玉道,遙遙翠幰沒金堤 [20] 。挾彈飛鷹杜陵北 [21] ,探丸借客渭橋西 [22] 。俱邀俠客芙蓉劍 [23] ,共宿娼家桃李蹊 [24] 。娼家日暮紫羅裙,清歌一囀口氛氳 [25] 。北堂夜夜人如月 [26] ,南陌朝朝騎似雲。南陌北堂連北里 [27] ,五劇三條控三市 [28] 。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氣紅塵暗天起。漢代金吾千騎來 [29] ,翡翠屠蘇鸚鵡杯 [30] 。羅襦寶帶為君解 [31] ,燕歌趙舞為君開 [32] 。別有豪華稱將相,轉日回天不相讓 [33] 。意氣由來排灌夫 [34] ,專權判不容蕭相 [35] 。專權意氣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風 [36] 。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凌五公 [37] 。節物風光不相待 [38] ,桑田碧海須臾改 [39] 。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唯見青松在。寂寂寥寥揚子居 [40] ,年年歲歲一床書 [41] 。獨有南山桂花發 [42] ,飛來飛去襲人裾 [43] 。 【注釋】 [1]  狹斜:迫狹斜出的僻徑,與「大道」相對而言。漢樂府《相和歌·長安有狹斜行》:「長安有狹斜,狹斜不容車。」 [2]  青牛句:言往來的都是貴人之車。古時駕車,牛馬並用。《舊唐書·輿服志》:「內命婦夫人乘厭翟車,嬪乘翟車,婕妤已下乘安車,各駕二馬;外命婦、公主、王妃乘厭翟車,駕二馬;自餘一品乘白銅飾犢車,……駕以牛。」梁簡文帝蕭綱《烏棲曲》:「青牛丹轂七香車。」此化用其語。七香車,用多種香木製成華美的小車。魏武帝《與楊彪書》:「今贈足下……畫輪四望通幰七香車一乘,青 牛二頭。」 [3]  玉輦(niǎn):本來是皇帝用車的稱號,這裡泛指貴人所乘的車。用人拉著走的車叫輦。主第,公主家。第,皇帝所賜的住宅。因有甲乙等第之分,所以叫做第。 [4]  龍銜二句:古時車上張有圓形的蓋,晴以障陽光,陰以御雨。寶蓋安裝在支柱上,支柱刻作龍形,故曰「龍銜寶蓋」。鳳,指車幔上所繡的花紋。車幔下垂流蘇,故曰「鳳吐流蘇」。流蘇,用彩色羽毛或絲綢結成球,綴以絲縷,如同現在的彩 子。蘇,下垂之意。 [5]  遊絲:春天蟲類所吐在空中飛揚的絲。 [6]  復道:即閣道,宮苑中架木空際以通車的道路。交窗:用木條橫直相錯而製成的窗。作合歡:指窗櫺的圖案。合歡,即馬櫻花,又名合昏或夜合。羽狀複葉,一個大葉由多數小葉組合而成,小葉到夜間就聚合起來,故名。 [7]  闕:宮門前的望樓。甍(ménɡ):屋脊。垂鳳翼:是說雙闕兩相對峙,有如鳳凰兩翅的下垂。一說垂鳳翼與上句「作合歡」對,亦應指飾物。《關中記》:「建章宮圜闕,臨北道,鳳在上,故曰鳳闕也。」《漢官典職》:「偃師去宮三十五里,望朱雀闕,鬱勃與天連。」朱雀一說即鳳。繁欽《建章鳳闕賦》:「築雙鳳之崇闕。」 [8]  梁家句:寫豪門第宅的崇麗。梁冀是東漢王朝的外戚,他在洛陽窮治第宅,以豪侈著名。按:本篇有關歷史題材的描寫,都以長安為背景,只有這句事涉洛陽。因洛陽自東漢以來即為東都,故連類而及。 [9]  漢帝句:言宮廷建築的宏偉。漢武帝劉徹好神仙,於宮中立銅柱,上置銅盤,名仙人掌,以承天露。班固《西都賦》:「抗仙掌以承露,擢雙立之金莖。」李善註:「金莖,銅柱也。」 [10]  陌上句:意謂士女如雲,不易辨識。詎,義同「豈」。 [11]  吹簫向紫煙:傳說春秋時秦穆公女弄玉,嫁給善吹簫的蕭史,後來夫妻雙雙乘鳳凰飛去,成了神仙(見《神仙傳》卷四)。江淹《班婕妤詠扇》:「畫作秦王女,乘鸞向煙霧。」這裡藉以指懷春的少女。紫煙,紫雲,仙雲。 [12]  比目:魚名。《爾雅·釋地》:「東方有比目魚焉,不比不行,其名謂之鰈。」 [13]  生憎句:意思是說,最怕過孤單的生活。生憎,偏憎,最厭惡,是當時口語。帳額,帳前所掛的橫幅,即帳檐。鸞,舊傳是鳳一類的神鳥。五色而多赤者曰鳳,五色而多青者曰鸞(見《太平御覽》卷九一六引《決錄》注)。又同卷引南朝宋范泰《鸞鳥詩》序雲,罽賓王獲一鸞鳥,三年不鳴,後置鏡照之,「鸞睹影感契,慨焉悲鳴,哀響中霄,一奮而絕」。下句「雙燕」,與本句,一正一反,表達同一情感。 [14]  羅幃句:意謂羅幃翠被熏以鬱金香。翠被,以翡翠鳥羽毛為飾的華美的被。《楚辭·招魂》:「翡翠珠被,爛齊光些。」鬱金香,異香名。多年生草本植物,春天開花,其香在花,出大秦國(見《本草綱目》)。 [15]  片片句:把鬢髮梳成蟬翼般的式樣,叫做蟬鬢。《古今注》卷下:「魏文帝宮人……(莫)瓊樹乃制蟬鬢,縹緲如蟬。」行雲,形容鬢影蓬鬆,有如流動的雲彩。 [16]  纖纖句:古代婦女額上塗鴉黃色,以為美觀。初月,是說塗作彎彎的月牙形。蕭綱《美女篇》:「約黃能效月,裁金巧作星。」 [17]  妖童:泛指市井間的輕薄少年。鐵連錢:指馬毛色斑駁,有一個個連錢式的花紋。 [18]  盤龍金屈膝:盤龍,釵名,東漢梁冀妻所制。屈膝,同屈戌,門窗等物每扇相連處的鉸。盤龍金屈膝,猶言金屈戌的盤龍釵,可能是指這釵製作精細複雜,是用金屈戌把若干零件連綴而成的。舊說金屈膝指屏風,疑與盤龍不能連屬成句。又,此句與上句為對文,上句的鐵連錢亦指寶馬。 [19]  御史二句:意謂長安城中雖設有御史和廷尉(御史專司彈劾,廷尉為執法之官),但權貴驕恣不法,遊俠橫行,他們並無實際權力,不被人重視。《漢書·朱博傳》:「(御史)府中列柏樹,常有野烏數千,棲宿其上,晨去暮來,號曰朝夕烏。」又《史記·汲鄭列傳》:「始翟公為廷尉,賓客闐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這裡的烏夜啼、雀欲棲,都是借用典故來形容冷落荒涼的景象。 [20]  翠幰(xiǎn):貴婦所乘的車。《舊唐書·輿服志》:「(外命婦)一品乘白銅飾犢車,青通幰。……四品青偏幰。」翠幰即青幰。幰,車幔。 [21]  挾彈飛鷹:指打獵。《西京雜記》記漢武帝佞幸韓嫣好彈,此暗用其意。杜陵:地名,在長安東南,秦時為杜縣,漢宣帝的陵墓在此,改稱杜陵。 [22]  探丸借客:漢代長安少年有謀殺官吏的組織。事前,為赤、黑、白三色丸混在一起,讓參加的人暗中探取。探得赤丸的殺武吏,得黑丸的殺文吏;如有一人因而被殺,則探得白丸的負責料理喪事(見《漢書·尹賞傳》)。又《漢書·朱雲傳》有「借客報仇」的話,猶言代人報仇。這裡的借客,即「借客報仇」的略文。渭橋:本名橫橋,又名中渭橋,在長安西北,秦始皇時所造。橫跨渭水,故名。 [23]  芙蓉劍:即古純鈞劍。春秋時,越王允常聘歐冶子鑄寶劍五,其一名純鈞。秦客薛燭善相劍,越王以純鈞示之。他讚嘆說:「光乎如屈陽之華,沈沈如芙蓉始生於湘;觀其文如列星之芒,觀其光如水之溢塘,觀其色如冰將釋,見日之光,此純鈞者也!」(見《吳越春秋》) [24]  桃李蹊:指妓女所居之處。蹊,路徑。《史記·李將軍列傳》:「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這裡是借用,和後來說妓女住處為「花街柳巷」用意相同。 [25]  氛(fēn)氳(yūn):氣盛貌。這裡指妓女歌唱時所散發出來的濃郁的口脂香。 [26]  北堂句:言豪貴人家,夜夜召客宴飲。北堂,猶言高堂。堂屋坐北朝南,故稱。 [27]  北里:即平康里。孫棨《北里志》:「平康里。入北門,東回三曲,即諸妓所居之聚也。……其南曲、中曲門前通十字街,初登館閣者,多於此竊游焉。」 [28]  五劇句:意謂長安城裡街道縱橫,市面繁榮。交錯的道路叫做劇。《爾雅·釋宮》郭璞註:「今南陽冠軍樂鄉,數道交錯,俗呼之為五劇鄉。」通達的道路叫做條。班固《西都賦》:「披三條之廣路。」商業繁盛的大街叫做市。左思《魏都賦》:「廓三市而開廛。」這裡的五劇、三條、三市都是用成語,五、三、三並非實數。 [29]  漢代金吾:以漢代唐。唐人多如此。而此處更有深一層含義。自漢至唐,金吾子多由貴胄子弟充任。漢辛延年《羽林郎》是第一篇描寫金吾子跋扈淫佚的作品,唐人詩,如後來顧況《少年行》、王建《羽林郎》都有所反映。金吾,執金吾的簡稱,漢代禁衛軍軍官名。唐置左、右金吾衛,有金吾大將軍。千騎來:形容結隊而來的人數之多。騎,讀去聲。 [30]  翡翠句:意謂鸚鵡杯里盛著綠色的屠蘇酒。屠蘇,美酒名。據說,最初造這種酒的人住在廜 (字同屠蘇),因以名酒。一說,屠蘇本是一種草,古人常把它畫在屋上,因以名屋,後又藉以名酒。鸚鵡杯,印度洋與菲律賓等處出產的一種鸚鵡螺,可以作杯。《太平御覽》卷七五九引《南州異物志》:「鸚鵡螺狀以(似)覆杯,形如鳥,頭向其腹視,似鸚鵡,故以為名。」 [31]  羅襦句:《史記·滑稽列傳》:「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舃交錯,羅襦襟解,微聞薌(香)澤。」這裡化用其意。 [32]  燕歌趙舞:泛指美妙的歌舞。古燕、趙地區以歌舞著名。 [33]  轉日回天:極言勢力之大,連皇帝的意志都在其掌握之中,可以改變。「日」和「天」借指最高統治者。東漢時宦官左悺擅權,封上蔡侯,時號為左回天。 [34]  排灌夫:指排除異己。灌夫,漢武帝時人。好任俠使酒。他和魏其侯竇嬰相交結,被丞相武安侯田蚡構陷,族誅。事見《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 [35]  判不:猶言決不。蕭相:指蕭望之。望之受漢宣帝遺詔輔元帝,錄尚書事。後為弘恭、石顯等所排擠,飲鴆自殺。他臨死時曾說:「吾嘗備位將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獄,苟求生活,不亦鄙乎!」(見《漢書·蕭望之傳》)。 [36]  青虬:《楚辭·九章·涉江》:「駕青虬兮驂白螭。」虬,本是有角的龍,因為起了馬的作用,所以這裡借作馬的代稱。青虬一作「青虹」。紫燕:駿馬名。《文選》顏延之《赭白馬賦》:「將使紫燕駢衡,綠虵衛轂。」李善注引《尸子》曰:「我得而民治,則馬有紫燕、蘭池。」坐春風:在春風中馳騁,言其得意。春,一作「生」。 [37]  五公:張湯、杜周、蕭望之、馮奉世、史丹,都是漢代著名的權貴(見《文選》班固《西都賦》:「冠蓋如雲,七相五公」李善注)。古代官僚中最高的一級稱公。 [38]  節物句:意謂時間的流駛,風物的變遷是無情的,它不會等待人;也就是說,盛時一去而不可復返。 [39]  桑田句:《神仙傳》卷五:麻姑謂王方平曰:「接侍以來,已見東海三為桑田。」 [40]  寂寂句:左思《詠史》:「寂寂揚子宅,門無卿相輿。」揚子,指漢代的揚雄。揚雄字子云,在長安時,仕宦不得意,閉門著《太玄》。這裡作者用以自況。 [41]  一床書:意謂惟以圖史自娛。語本庾信《寒園即目》:「隱士一床書。」古代稱坐榻為床。 [42]  南山桂花:南山,指長安附近的終南山。按:《楚辭》淮南小山《招隱士》:「桂樹叢生兮山之幽,偃蹇連蜷兮枝相繚。」這詩以「南山桂花」結尾,寓有避世隱身之意。 [43]  襲:鑽進的意思。此指花的香氣。裾:衣前襟。 【評】  聞一多《宮體詩的自贖》一文評此詩結末云:「末四句有點突兀,在詩的結構上既嫌蛇足,而且這樣說話也暴露了自己態度的褊狹。」但是「一點點藝術的失敗,並不妨害《長安古意》在思想上的成功。他是宮體詩中一個破天荒的大轉變。一手挽住了衰老的頹廢,教給他如何回到健全的欲望,一手又指給他欲望的幻滅。這詩中善與惡都是積極的,所以二者似相反而相成。」聞氏指出本詩思想上的「破天荒的大轉變」,是十分有見地的。但說結構上「突兀」、「蛇足」則可論議。首先,這四句前「節物風光」二句,已為結末的轉意作了過渡,並不怎麼「突兀」。「寂寂」四句後,戛然而止,不僅賓主分明,而且警省有餘味,表現出盧照鄰的匠心獨運。如再大段鋪敘,倒真成了「蛇足」。其次,七言歌行的體格,在鮑照手中就是以跳宕排闔為特點的,但在六朝宮體七言歌行中,這種風格得不到發展。「宮體」內容的「自贖」,必然引起體格的改變,盧照鄰此詩前部已表現出縱橫馳騁的特點,結末更作一大跳蕩,正是一種大膽而成功的創新。如果說唐人七言歌行的體格特點是開闔排宕,那麼此詩正是它的先聲。 駱賓王(二首) 駱賓王(640?—684?),婺州義烏(今浙江義烏)人。唐高宗時供職道王府。歷武功、長安兩縣主簿,遷侍御史。因上書論朝政,觸怒武后,謫臨海丞。鬱郁不得意,棄官而去。徐敬業起兵揚州,反對武后,賓王參與其謀,為記室。敬業兵敗,被殺。一說,亡命不知所終。 有《駱丞集》(一稱《駱臨海集》)。清人陳熙晉有箋注本。 在獄詠蟬 這詩寫於獄中,因蟬寄慨,並非單純詠物。陳熙晉曰:「郗雲卿《駱賓王文集序》:『駱賓王仕至侍御史。後以天后即位,頻貢章疏諷諫,因斯得罪,貶授臨海丞。』《舊(唐)書·文苑傳》:『駱賓王高宗末為長安主簿,坐贓左遷臨海丞。』合二說觀之,蓋因為侍御時諷諫得罪,而坐以前為長安主簿時之贓。《疇昔篇》所云『適離京兆謗,還從御史彈』是也。」系獄之年,據他考證,是儀鳳三年(678)冬,此詩作於調露元年(679)秋(見《駱臨海集箋注》卷四《憲台出縶寒夜有懷》題下注)。詩前原有序,因過長不錄。 西陸蟬聲唱 [1] ,南冠客思侵 [2] 。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 [3]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沈 [4]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余心 [5] ! 【注釋】 [1]  西陸:《隋書·天文志》:「日……行西陸謂之秋。」《太平御覽》卷二四引《易通統圖》:「日行西方白道曰西陸。」這裡用作秋天的代稱。 [2]  南冠:指囚系。《左傳》成公九年:「晉侯觀於軍府,見鍾儀,問之曰:『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鄭人所獻楚囚也。』」思:讀去聲。侵:一作「深」。首二句分切題「在獄」與「蟬」。 [3]  那堪二句:承詠蟬生髮。那堪、來對,互文見義。上句寫見蟬的意態,下句言聽蟬的吟聲。意謂身在獄中,望蟬影之縹緲,而聽蟬聲之哀怨。玄鬢影即蟬鬢影,玄諧蟬聲,見盧照鄰《長安古意》注[15] 。玄鬢、白頭吟,意均雙關。玄,黑色。以白頭而對玄鬢,此一不堪也。又漢樂府《相和歌·楚調曲》有《白頭吟》,原辭與後代文人如宋鮑照、陳張正見、唐虞世南擬作,均如《樂府解題》所云「自傷清正芳馥,而遭鑠金玷玉之謗」。來對白頭吟,謂秋蟬悲鳴,正唱出了自己胸懷皎潔而蒙冤屈之意。此二不堪也。望形、聽聲均不堪,因此可傷。 [4]  露重二句:《禮記·月令》:「孟秋之月,……涼風起,白露降,寒蟬鳴。」二句緊扣節令,風、露、寒蟬三事,以喻世路險惡,自己被拘獄中,心聲如同蟬聲而「難進」「易沉」,即詩序「失路艱虞,遭時徽 」之意。詠蟬而暗切「在獄」。 [5]  無人二句:總綰全詩,慨嘆無人相知相援,為之昭雪。高潔,蟬棲於樹,吸露餐風,故比附見義。 於易水送人 戰國時,燕太子丹遣荊軻刺秦王,行時,曾在易水上為之餞別。此詩著重描寫荊軻的豪俠精神,把思古之情和別離之感結合起來,當與所送之人有關,惜本事已不可考。易水,發源於今河北易縣。題一作《易水》。 此地別燕丹,壯士發衝冠 [1] 。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 [2] 。 【注釋】 [1]  壯士句:易水餞別時,送行的人對燕國局勢的危迫和荊軻的義勇行為非常感動,「士皆瞋目,發盡上指冠」(見《史記·刺客列傳》)。 [2]  水猶寒:意指荊軻在歷史上所遺留下來的壯烈精神給予這一環境的氣氛感染。荊軻臨行時,作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蘇味道(一首) 蘇味道(648—705),趙州欒城(今河北欒城)人。幼時就以文章知名。年不滿二十,試進士,及第。武后時,官至宰相。處事無決斷,摸稜兩可,人號為「蘇摸稜」。因阿附張易之,中宗時,貶為郿州刺史,死於任所。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正月十五日夜 正月十五日為上元,即後來的元宵節。劉肅《大唐新語》:「神龍之際,京城正月望日,盛飾燈影之會。金吾弛禁,特許夜行。貴族戚屬及下俚工賈,無不夜遊。車馬喧闐,人不得顧。王主之家,馬上作樂,以相夸競。文士皆賦詩一章,以紀其事。作者數百人,惟中書侍郎蘇味道、吏部員外郭利貞、殿中侍御史崔液三人為絕唱。」按:現存初唐詩中,有關歌詠上元的還很多,內容都是寫節日歡娛,反映了統治集團生活的豪華和都會繁榮的一面。此詩格律精切,而風調清新,最為人所傳誦。題一作《元夕》。 火樹銀花合 [1] ,星橋鐵鎖開 [2] 。暗塵隨馬去 [3] ,明月逐人來 [4] 。游妓皆穠李 [5] ,行歌盡《落梅》 [6]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7] 。 【注釋】 [1]  火樹句:寫燈火繁盛。樹間綴以明燈,吐出燦爛的光華,故曰「火樹銀花」。傅玄詩(無題):「枝燈若火樹,庭燎繼夜光。」燈光四望相連,故曰「合」。 [2]  星橋句:言城門大開,任人通行。崔液《上元夜》:「玉漏銅壺且莫催,鐵關金鎖徹明開。」城關之外為城河,這裡的橋,即指城河上的橋。燈影照耀,城河望去有如天上的星河,故把橋說成「星橋」。張正見《秋河曙耿耿》:「天路橫秋水,星橋轉夜流。」鐵鎖,指城關用鎖。 [3]  暗塵:指馬蹄下揚起的塵土。因在夜間,故曰「暗」。 [4]  明月句:上元夜明月滿輪,月光照到了人們活動的每一角落,故曰「逐人來」。 [5]  妓:一作「伎」,字同。一作「騎」。穠李:形容姿色服裝的艷麗。《詩經·召南·何彼穠矣》:「何彼穠矣,華如桃李。」 [6]  《落梅》:樂曲名,即《梅花落》。唐大角曲有《大梅花》、《小梅花》。 [7]  金吾二句:寫遊人留戀良宵佳節的心情。《太平御覽》卷三〇引《唐兩京新記》:「正月十五日夜,敕金吾弛禁,前後各一日,以看燈。」金吾,指京城裡的禁衛軍(詳見前盧照鄰《長安古意》注[29] )。漏,古代滴水計時器。玉為修飾詞。 李嶠(二首) 李嶠(644—714),字巨山,趙州贊皇(今河北贊皇)人。龍朔三年(663)進士。武后時,累官至同鳳閣鸞台平章事,封趙國公。後貶廬州別駕。 他早年負文名,與王勃、楊炯相接,中年與崔融、蘇味道、杜審言齊名,為文章四友,晚年,諸人皆死,號稱文章老宿。其詩大半為五言律體,多應制和詠物之作。 有集五十卷。《全唐詩》錄存詩五卷。 中秋月(二首) 其一 盈缺青冥外 [1] ,東風萬古吹。何人種丹桂 [2] ,不長出輪枝 [3] ? 【注釋】 [1]  青冥:猶言青空。《楚辭》屈原《九章·悲迴風》:「據青冥而攄虹兮,遂倏忽而捫天。」 [2]  何人句:傳說月中有桂樹,故云。《太平御覽》卷四引虞喜《安天論》:「俗傳月中仙人桂樹,今視其初生,見仙人之足漸已成形,桂樹後生焉。」丹桂,桂的一種。《南方草木狀》:「葉如柏葉皮赤者為丹桂。」 [3]  出輪枝:伸出月輪外的枝條。 這詩寫對月時的遐想,篇幅短小而意境闊遠,能見出作者奇特的構思。 其二 圓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 [1] 。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風? 【注釋】 [1]  圓魄二句:古時認為:中秋之夜,一處晴,到處皆晴;一處陰,到處皆陰。宋蘇軾《中秋月》亦云:「嘗聞此宵月,萬里同陰晴。」可見此說流傳甚久。魄,月未盛明時之光,通常代指月。圓魄則指望日之月,此指中秋月,楊炯《盂蘭盆賦》「太陰望兮圓魄皎」,可與此互參。 陳子昂(七首) 陳子昂(661—702),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射洪)人。唐睿宗文明元年(684)進士。武后時,官右拾遺。直言敢諫,所陳多切時弊。後解職歸里,為縣令段簡所害,死於獄中。世稱陳拾遺。 他論詩提倡漢、魏風骨,主張作詩要有興寄,強調文學的社會現實意義,反對齊、梁以來偏重形式的傾向和綺靡頹廢的作風。所作《感遇》、《登幽州台歌》等詩,詞意激昂,風格高峻。後來許多大詩人如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對他都很推崇;韓愈曾說:「國(唐)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薦士》)正指出了他在唐代詩歌革新運動中的啟蒙作用。 有《陳子昂集》,其中詩一百一十多首。 感遇(三十八首選五) 《感遇》是抒寫生活感受的詩篇的總標題,非成於一時一地。《舊唐書》本傳說是陳子昂少年成名之作,和詩的內容不相符合,不足據。 其一 (原第二首) 蘭若生春夏 [1] ,芊蔚何青青 [2] 。幽獨空林色 [3] ,朱蕤冒紫莖 [4] 。遲遲白日晚,裊裊秋風生 [5] 。歲華盡搖落 [6] ,芳意竟何成! 【注釋】 [1]  蘭:香草,一名蕑。多年生草本,高三四尺,夏秋間開花。屬菊科,和現在說的蘭花不同。若:杜若的簡稱,一名杜蘅,水邊香草。 [2]  芊蔚:指花葉的密茂。青青:「菁菁」的借字,繁盛貌。 [3]  幽獨句:言蘭若生於林中,有著空絕群芳的秀色。幽獨,猶言幽姿逸韻。 [4]  朱蕤(ruí)句:紅花開在紫莖的上面。曹植《公宴詩》:「朱華冒綠池。」句法本此。蕤,花下垂貌。這裡指下垂的花。 [5]  裊裊:微弱細長貌。《楚辭·九歌·湘夫人》:「裊裊兮秋風。」 [6]  歲華:華,古「花」字。草木一年一度枯榮,故曰歲華。搖落:動搖,脫落。意指為秋風所摧折。《楚辭·九辯》:「草木搖落而變衰。」 【評】  詩用《楚辭》以來借香花香草比擬情懷的傳統藝術手法,描繪蘭草和杜若欣欣向榮的生意以及秋風搖落的悲哀,抒寫歲月遷流、事業無成的人生感慨,當是陳子昂政治失意後,歸隱故鄉時所作。 其二 (原第十九首) 聖人不利己 [1] ,憂濟在元元 [2] 。黃屋非堯意 [3] ,瑤台安可論 [4] !吾聞西方化,清淨道彌敦 [5] ;奈何窮金玉 [6] ,雕刻以為尊 [7] ?雲構山林盡 [8] ,瑤圖珠翠煩 [9] 。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 [10] !夸愚適增累,矜智道逾昏 [11] 。 【注釋】 [1]  聖人:指古代賢明的帝王。又,唐時口語,稱皇帝為聖人。 [2]  憂濟:思念救助的意思。元元:指老百姓。《戰國策·秦策》:「制海內,子元元。」 [3]  黃屋句:古代天子所乘車,車蓋以黃繒為里,叫做黃屋。堯以儉德著名,這裡意謂如此考究的車子,決非堯意中所有。 [4]  瑤台句:瑤,像玉一樣的文石。瑤台,以瑤為飾的台。《淮南子·本經訓》:「紂為璇室、瑤台。」安可論,哪值得一說。意謂不足為法。 [5]  吾聞二句:西方化,指來自西方的佛教。佛教以清淨慈悲為主,愈是清淨,愈見大道的尊嚴。敦,厚。這裡有「尊」意。 [6]  窮金玉:儘量用金玉等寶物作為材料或裝飾。 [7]  雕刻:指佛像的塑造,廟宇的裝修。 [8]  雲構句:言高聳雲霄的建築結構,用盡了山林中的木材。《史記·秦始皇本紀》索隱述贊:「阿房雲構,金狄成行。」 [9]  瑤圖:華美的圖案花紋。煩:多。《漢武故事》:「上起神屋,……以琉璃、珠玉、明月夜光錯雜天下珍寶為甲帳,其次乙帳。甲以居神,乙上自御之。」 [10]  鬼工二句:鬼工,指人所不能想像的巧妙工程。《史記·秦本紀》:「由余觀秦,秦穆公示以宮室積聚。由余曰:『使鬼為之,則勞神矣;使人為之,亦苦民矣。』」王充《論衡·譴告篇》:「孝成皇帝好廣宮室,揚子云上《甘泉頌》,妙稱神怪,若曰非人力所能為,鬼神力乃可成。」鬼工未可,是進一層的形容。 [11]  夸愚二句:上句謂崇奉佛教,大興建築,用以誇耀「愚民」,必然有奸人乘機,偽造符籙圖讖之類以求爵賞,適足自增其累而已。下句言玩弄聰明的結果,徒然使治道更加昏亂。愚,這裡指淳樸的人民。 【評】  這是一首諷刺時政的詩。陳沆曰:「武后嘗削髮感應寺為尼。及臨朝稱制,僧法明等又撰《大雲經》,稱後為彌勒化身,當代唐主閻浮提天下。故敕諸州並建大雲寺,為僧懷義建白馬寺。又使作夾紵大像,小指尚容數十人,於明堂北為天堂以貯之。初成,為風所摧,復重修之。采木江嶺,日役萬人,府庫為耗竭。久視元年(700),欲造大像,令天下尼僧日出一錢,以助其功。狄仁傑上疏曰:『今之伽藍,制過宮闕。功不使鬼,祗在役人;物不天來,終須地出。如來設教,以慈悲為主,豈欲勞人以存虛飾?』長安四年(704)張廷珪諫造大像曰:『以釋教論之,則宜救苦厄,滅諸相,崇無為。願陛下行佛之意,以理為上。』並同斯旨。」(《詩比興箋》卷三) 其三 (原第二十九首) 丁亥歲雲暮,西山事甲兵 [1] 。贏糧匝邛道 [2] ,荷戟爭羌城 [3] 。嚴冬陰風勁 [4] ,窮岫泄雲生 [5] 。昏曀無晝夜 [6] ,羽檄復相驚 [7] 。拳跼兢萬仞,崩危走九冥 [8] 。籍籍峰壑里 [9] ,哀哀冰雪行 [10] 。聖人御宇宙 [11] ,聞道泰階平 [12] 。肉食謀何失 [13] ,藜藿緬縱橫 [14] ! 【注釋】 [1]  丁亥二句:垂拱三年(687)丁亥,武后準備開鑿蜀山道路,由雅州進攻羌人。陳子昂時為麟台正字,上《諫雅州討生羌書》云:「竊聞道路雲,國家欲開蜀山,自雅州道入討生羌,因以襲擊吐蕃。執事者不審圖其利害,遂發涼、鳳、巴、蜒兵以徇之。……」所指即此。西山,又名雪嶺,在成都之西。事甲兵,從事於甲兵,猶言發動戰爭。 [2]  贏糧句:寫運輸軍糧的艱苦情況。贏,裹負。匝邛道,環行在邛崍山的山道中。邛,邛崍山,現名大關山,在今四川西南大渡河附近。 [3]  爭:一作「驚」。羌城:指羌人所居之地。 [4]  陰風勁:一作「嵐陰勁」。《纂要》:「冬風曰陰風。」 [5]  窮岫(xiù)句:左思《魏都賦》:「窮岫泄雲,日月恆翳。」窮岫,深山。山有穴曰岫。泄雲,這裡作名詞用,指冒出來的雲氣。 [6]  昏曀(yì):昏暗。《說文》:「昏,日冥也。」《爾雅》:「陰而風曰曀。」無晝夜:分不出晝夜。 [7]  羽檄:用於軍事上緊急徵調的文書。上插鳥羽,取其急速之意。一稱羽書。 [8]  拳跼二句:意謂邛崍山高峻險隘,下臨深淵,軍隊十分困難地在上面行進,時時有崩塌的危險在威脅著。拳跼(jú),即捲曲,蹙縮貌。萬仞,萬仞的高山。八尺叫仞(rèn)。一說七尺。九冥,即深谷,義同九幽。謝莊《與袁 書》:「德洞九幽。」 [9]  籍籍句:意謂兵士在高山深壑里亂成一片。籍籍,通作「藉藉」,挨挨擠擠的樣子。 [10]  冰雪行:在冰天雪地里行軍。 [11]  御宇宙:猶言統治天下。 [12]  泰階平:泰階是三台星的別名。古人認為天上泰階平則天下太平。《漢書·東方朔傳》應劭注引《黃帝泰階六符經》曰:「泰階者,天之三階也……三階平則陰陽和,風雨時,社稷神祇咸獲其宜,天下大安,是為太平。」 [13]  肉食句:意謂這次攻打羌人,是執政大臣謀國的失誤。《左傳》莊公十年:「齊師伐我(魯),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劌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按陳子昂《諫雅州討生羌書》有云:「臣聞亂生必由怨起,雅之邊羌,自國初以來,未嘗一日為盜,今一旦無罪受戮,其怨必甚。」謀何失,指此。 [14]  藜藿句:藜藿,野菜。這裡指吃野菜的窮苦老百姓。緬縱橫,猶言橫屍於邊遠地區。緬,遠的意思。 【評】  唐代前期實行府兵制,士卒都是從民間徵調來的。這裡所說橫屍於邊遠地區的窮苦老百姓,也就是指被徵調來參加這次戰役的兵士。《說苑·善說》:(東郭)祖朝對(晉獻公)曰:「設使食肉者一旦失計於廟堂之上,若臣等之藿食者寧得無肝膽塗地於中原之野與?」此化用其語。 其四 (原第三十四首) 朔風吹海樹,蕭條邊已秋。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 [1] 。自言幽燕客,結髮事遠遊 [2] 。赤丸殺公吏 [3] ,白刃報私仇 [4] 。避仇至海上,被役此邊州。故鄉三千里,遼水復悠悠 [5] 。每憤胡兵入,常為漢國羞。何知七十戰,白首未封侯 [6] ! 【注釋】 [1]  亭上二句:寫月明之夜,征人在戍樓上遠望而生哀。亭,即指戍樓。 [2]  自言二句:今河北、遼寧一帶,古為幽州、燕國地。幽燕地處東北邊陲,在長期戰鬥環境的鍛煉中,習尚武勇,遊俠之風極盛。結髮,義同束髮。古人過了童年即將分散的頭髮聚總梳在一起,上面加冠,標誌成年。 [3]  赤丸句:赤丸殺吏,即「探丸殺吏」,詳見前盧照鄰《長安古意》注[22] 。 [4]  白刃:一作「白日」。 [5]  遼水:又名大遼水,即遼河。有東西二源:東源出今遼寧省西安縣平頂山,西源出內蒙古自治區白岔山,至遼源縣合流,稱遼河,至營口西南入海。 [6]  何知二句:用李廣故事,言有功不賞,在軍中受到壓抑。李廣是漢武帝時名將,生平和匈奴七十餘戰,立下許多功勳,但始終沒有受到封侯的爵賞(見《史記·李將軍列傳》)。 【評】  這詩寫幽燕少年英勇豪邁的氣概,慷慨報國的精神和抑鬱不平的感嘆。陳子昂少好任俠,曾兩度投筆從戎,最後卻受到武攸宜的打擊,終於辭官退隱。本篇雖非自敘平生,但可能是聯繫自身遭遇,有感而發的。《新唐書》本傳載,子昂於武后召見時奏曰:「今或勤勞死難,名爵不及;偷榮尸祿,寵秩妄加:非所以表庸勵行者也。」可與此詩結尾二句相印證。 其五 (原第三十七首) 武后垂拱二年(686),陳子昂以麟台正字,從左補闕喬知之、護左豹韜衛將軍劉敬同軍北征金微州都督仆固始,這詩是路經雲中時所作。當時,東突厥雄踞大漠南北,勢力強盛,不斷侵擾邊疆。詩中慨嘆將領無能,邊地人民長罹戰爭之苦。 朝入雲中郡 [1] ,北望單于台 [2] 。胡秦何密邇 [3] ,沙朔氣雄哉 [4] !籍籍天驕子,猖狂已復來 [5] 。塞垣無名將,亭堠空崔嵬 [6] 。咄嗟吾何嘆 [7] ?邊人塗草萊! [8] 【注釋】 [1]  雲中郡:古郡名。起於戰國,秦漢因之,郡治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唐時改為雲州,治今山西大同。 [2]  北望句:賦中含興,總領全詩,撫今追昔,故以下云云。單(chán)於(yū)台,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西。《元和郡縣圖志》卷一四:「單于台,在(雲中)縣北四十餘里。」《漢書·武帝紀》:「元封元年,冬十月。(武帝)出長城,北登單于台,至朔方,臨北河,勒兵十八萬騎,旌旗千餘里,威震匈奴,遣使者告單于曰:『……單于能戰,天子自將待邊;不能,亟來臣服。何但亡匿幕北寒苦之地為!』匈奴讋焉。」 [3]  胡秦:此借指突厥和唐朝。密邇:靠近。參注[2] 。 [4]  沙朔:北方沙漠之地。 [5]  籍籍二句:由上文北望單于台,緬懷漢武武功生髮。公元前121—前119年,武帝發動了三次對匈奴的大決戰,大敗之,衛青、霍去病等深入漠北二千餘里。長期間,匈奴不敢至漠南立王庭。唐代突厥為匈奴後裔,故云「籍籍天驕子,猖狂已復來」。按匈奴自稱「天之驕子」(《漢書·匈奴傳》)。籍籍,眾多貌。 [6]  塞垣二句:承前慨嘆今非昔比,已無衛、霍、李廣那樣的名將抵禦邊患。參上注。又《史記·李廣傳》:「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塞垣,關塞城牆。亭堠,邊疆瞭望哨所。《後漢書·光武帝紀》「築亭候」,李賢注「伺候望敵之所」。堠,通候。崔嵬,高峻貌。 [7]  咄嗟:猶言咄咄嗟嗟。嘆息聲。 [8]  塗草萊:言死於戰禍,血染草野。草萊,荒蕪之地。 【評】  全詩於傷今中懷古,追緬漢武故事,包蘊特深,意境蒼涼,骨力遒勁。末二句與開首「單于台」遙相照應,以今昔對比作結,無限沉痛。 登幽州台歌 萬歲通天元年(696),武后派建安王武攸宜進兵契丹,陳子昂以右拾遺隨軍參謀。這詩是從軍時失意之作。盧藏用《陳氏別傳》云:「(子昂)自以官在近侍,又參預軍謀,不可見危而惜身苟容。他日又進諫,言甚切至。建安謝絕之,乃署以軍曹。子昂知不合,因箝默下列,但兼掌書記而已。因登薊北樓,感昔樂生(毅)、燕昭之事,賦詩數首,乃泫然流涕而歌曰:『前不見古人……』時人莫之知也。」薊北樓即幽州台,故址在今北京市西南。唐幽州治薊。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1]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2] 。 【注釋】 [1]  前不見二句:是說像燕昭王那樣能任用賢才的人,古代曾經有之,但不及見;後來當亦有之,但也不能見。即《楚辭·離騷》「哀朕時之不當」的意思。 [2]  愴(chuànɡ)然:傷感貌。 【評】  以無窮無盡、無際無涯的時空作為背景,寥寥數語,勾勒出高台獨立,愴然涕下的抒情詩人的自我形象。他是孤獨的,又是與時代、人民息息相通的。詩的藝術感染力就在於這種矛盾的統一。《楚辭·遠遊》:「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與此用意略同。 送魏大從軍 匈奴猶未滅 [1] ,魏絳復從戎 [2] 。悵別三河道 [3] ,言追六郡雄 [4] 。雁山橫代北 [5] ,飛塞接雲中 [6] 。勿使燕然上,惟留漢將功 [7] 。 【注釋】 [1]  匈奴句:漢霍去病曾說:「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見《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此處借用成語。 [2]  魏絳句:魏絳,春秋時晉國的大夫。他主張晉國與附近的外族聯合,曾說「和戎有五利」,晉悼公聽從其言。事見《左傳》襄公四年。這裡以魏絳比魏大(名不詳)。變「和戎」為「從戎」,是反用典故,承上句而言邊事緊急,從戎志堅。 [3]  三河:黃河流域中段平原地區,包括當時的東都洛陽(武后時,朝廷常在洛陽)在內。《史記·貨殖列傳》:「昔唐人都河東,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 [4]  言:句首助詞。六郡雄:指漢代立功邊疆的趙充國。《漢書·趙充國傳》:「趙充國字翁孫,隴西上邽人也。……始為騎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騎射,補羽林。為人沈勇有大略。少好將帥之節,而學兵法,通知四夷事。武帝時,以假司馬從貳師將軍擊匈奴。官至後將軍。」六郡,金城、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 [5]  雁山句:雁山,即雁門山,在今山西代縣(唐時為代州,一稱代郡)的西北。 [6]  飛塞:即飛狐塞,又稱飛狐口,在今河北淶源縣(唐飛狐縣)之北。雲中:郡名,即雲州。詳見《感遇》其五注[1] 。 [7]  勿使二句:燕(yān)然,山名,即今蒙古人民共和國杭愛山。《後漢書·竇憲傳》載,竇憲出塞,「與北單于戰於稽落山,大破之。……憲、(耿)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餘里,刻石勒功,記漢威德,令班固作銘。」 杜審言(五首) 杜審言(645?—708?),字必簡,鞏縣(今河南鞏縣)人。高宗咸亨元年進士,累官轉洛陽丞,坐事貶吉州司戶參軍。武后時,授著作郎。因與張易之有交往,中宗神龍初,流峰州。不久,起復為國子監主簿,修文館直學士。卒年六十餘。 他少年時與李嶠、崔融、蘇味道共稱「文章四友」,又與較晚的沈佺期、宋之問齊名,他們同是今體詩形式的奠定者。沈、宋以工致精麗見長,他則氣魄較為宏偉;創意造言,不落凡近。風格比沈、宋高。他是大詩人杜甫的祖父。杜甫曾說:「吾祖詩冠古。」(見《贈蜀僧閭邱》)在創作上,曾受到他的一些啟發和影響。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 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 陸丞,一作陸丞相。聞一多《唐詩大系》:「唐宰相有陸元方與審言同時,然詩中語氣殊不類。晉陵陸丞者,晉陵縣丞也。唐江南常州有晉陵縣。」這詩一說是韋應物所作(見《能改齋漫錄》引顧陶《唐詩類選》),但風格和韋不相似,當系誤入。 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 [1] 。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2] 。淑氣催黃鳥 [3] ,晴光轉綠 [4] 。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 [5] 。 【注釋】 [1]  獨有二句:有感於年光易逝,又是新春。節物的轉換是緩慢的,一般人往往容易忽略過去;而對久客他鄉的宦遊人來說,則特別敏感,故云「獨有」,「偏驚」。物候,應時節氣候而呈現的景物。梁簡文帝蕭綱《晚春賦》:「嗟時序之回斡,嘆物候之推移。」首二句是全詩總綱。下二聯緊扣「物候新」,由情入景展開。 [2]  雲霞二句:上句說,海邊清晨的雲霞,輝映成彩;下句說,梅柳枝頭的春意,漸漸由江南吹渡到江北。 [3]  淑氣句:意謂和暖的氣候,催促著黃鶯的鳴聲一天天地活躍起來。 [4]  晴光句:從江淹「東風轉綠 」(《詠美人春遊》)化出。意謂在春陽照射下, 草的綠色愈來而愈鮮艷。 (pín),水草,莖柔軟細長,上生四瓣小葉。 [5]  忽聞二句:由景入情,結出「偏驚」的原因在於「歸思」。古調,指陸丞原唱之作。思,讀去聲。 【評】  千錘百鍊,而又通體渾成。「獨有」,「忽聞」,首尾呼應,喚出一篇精神;中二聯設色的變化,尤其是「出」「渡」「催」「轉」四個動詞的運用,最能見出詩人的藝術匠心。後來杜甫的五律,多得力於此。胡應麟《詩藪》曾說審言這類五言律詩,「皆極高華雄整。少陵繼起,百代楷模,有自來矣。」 登襄陽城 襄陽城,襄陽郡(即襄州,今湖北省襄樊市)的城樓。 旅客三秋至 [1] ,層城四望開。楚山橫地出 [2] ,漢水接天回 [3] 。冠蓋非新里,章華即舊台 [4] 。習池風景異,歸路滿塵埃 [5] 。 【注釋】 [1]  三秋:此指九月(秋天第三個月),王勃《滕王閣詩序》:「時維九月,序屬三秋。」 [2]  楚山:在襄樊市西南,即馬鞍山,一名望楚山。橫地:橫亘地上。 [3]  漢水句:漢水發源於陝西寧強縣北之嶓冢山,東南流,經老河口而至襄陽,會白河,東流至漢陽入江。襄陽城正當漢水之曲,故云接天回。接天,狀水勢浩淼。回,迴轉。 [4]  冠蓋二句:冠蓋,里名。據《襄陽耆舊傳》說,冠蓋里得名於漢宣帝時。因當時襄陽的卿士、刺史及二千石(相當於刺史的官階)多至數十人。冠(弁冕總名)和蓋(車蓋)都是官宦的標誌,故名。章華,台名,春秋時楚靈王所築。「非新」與「即舊」為互文,是說冠蓋里、章華台僅僅遺留下歷史上的陳跡而已。 [5]  習池二句:言歸路所見,塵埃滿目,無復當年習池風景的清幽。漢侍中習郁曾在峴山南作養魚池,池中栽滿荷花,池邊長堤種竹和長楸,是襄陽名勝之區,後人稱為習池。 夏日過鄭七山齋 鄭七,名不詳。 共有樽中好 [1] ,言尋谷口來 [2] 。薜蘿山徑入,荷芰水亭開 [3] 。日氣含殘雨,雲陰送晚雷 [4] 。洛陽鐘鼓至,車馬系遲回 [5] 。 【注釋】 [1]  樽中好:飲酒的嗜好。 [2]  言:語氣詞。谷口:借指鄭七山齋。漢時鄭朴字子真,隱居谷口。谷口,謂仲山之口,在今陝西省涇陽西北(見皇甫謐《高士傳》卷中)。 [3]  薜蘿二句:上句言相訪時循薜蘿山徑而入,下句言主人邀客至荷芰水亭開樽宴飲。薜蘿,蔓生植物。荷芰(jì),即芰荷。《楚辭·招魂》:「芙蓉始發,雜芰荷些。」王逸註:「芰,菱也。」 [4]  日氣二句:陣雨初收,太陽被包圍在潮濕的雲氣中,光線模糊,四圍生暈,故曰「含殘雨」。陰雲未消,間或傳來一兩聲雨後之雷,故曰「送晚雷」。 [5]  洛陽二句:寫山居之樂。唐汝詢曰:「夜色涼爽,令人易以淹留,是以夜鼓既動,忽不覺車馬之遲回耳。」(《唐詩解》卷三一)系,系而不發。 【評】  夏雨初霽,水亭宴集,平平而起,順序寫來,於明淨自然之中,見刻畫入微之妙。其遣詞造語,皆極洗鍊而不露痕跡。「日氣」一聯,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宋人陳與義《雨晴》詩中的「樓外殘雷氣不平」,就是從這裡脫化出來的。 春日京中有懷 今年游寓獨游秦 [1] ,愁思看春不當春 [2] 。上林苑裡花徒發,細柳營前葉漫新 [3] 。公子南橋應盡興,將軍西第幾留賓 [4] ?寄語洛城風日道 [5] ,明年春色倍還人! 【注釋】 [1]  游寓:義同羈旅。秦:指長安。 [2]  愁思:思,讀sì。不當春:不當作春天。當,讀dànɡ。 [3]  上林二句:上林苑,秦建,漢武帝時增廣,舊址在長安近郊。苑,養禽獸的草地。長安昆明池南有細柳聚,又名柳市。漢將周亞夫屯兵其地,後人稱為細柳營。花徒發,葉漫新,承上句,意謂儘管長安城郊春色鮮妍,自己卻無心玩賞。 [4]  將軍句:意謂貴人不重文士,自傷客游落拓。東漢馬融有《梁大將軍西第頌》。梁大將軍即順帝梁皇后之兄梁冀。這裡的「將軍西第」是借用,泛指貴人第宅。幾,幾曾,何曾。 [5]  寄語句:杜審言家河南鞏縣,在洛陽附近,故云。洛城,洛陽城。 【評】  寫羈旅春愁,以「今年游寓」起,是實境;以「明年春色」結,是懸想;中間一氣旋折,包孕無限感慨。末聯透過「洛城風日」,微露倦客思歸之意,用筆尤妙遠不測。句法勁健挺拔,跌宕自喜,下開子美之先河,和同時沈、宋諸人也是各異其趣的。王得臣《麈史》曰:「杜審言詩有『綰霧青條弱,牽風紫蔓長』,又有『寄語洛城風日道,明年春色倍還人』之句。若子美『林花著雨胭脂落,水荇牽風翠帶長』,又雲『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雖不襲取其意,而語脈蓋有家法矣。」 贈蘇綰書記 書記,官職名稱。唐時元帥府及節度使府僚屬中均有掌書記一職,掌管書牘奏記,簡稱書記。這詩是送人從軍之作。 知君書記本翩翩,為許從戎赴朔邊 [1] ?紅粉樓中應計日 [2] ,燕支山下莫經年 [3] ! 【注釋】 [1]  知君二句:意謂蘇本文士,為什麼要遠赴北邊從戎。書記翩翩,是有關書記的成語。阮瑀字元瑜,為曹操管記室,才思敏捷,文檄多出其手。曹丕《與吳質書》云:「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翩翩,鳥飛輕快貌,這裡用以形容人的風度瀟灑,才情出眾。為許,義同為甚。朔邊,北邊。 [2]  紅粉句:古代婦女用鉛粉或米粉塗面,以為裝飾,染為紅色的叫紅粉。紅粉樓,少婦所住的樓,這裡指蘇書記的妻子。計日,計算著丈夫歸來的日期,極言相思之切。 [3]  燕支句:燕支山,即焉支山,又名大黃山,在今甘肅山丹縣東。這裡說燕支山,可能有兩層意思:漢時霍去病伐匈奴,乘勝追擊,過焉支山下千餘里。從這個意義來說,是祝他早日勝利歸來。又,焉支山水草肥美,多產美女。匈奴人曾有「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的歌謠(見《河西舊事》)。從這個意義來說,是叮囑蘇不要被燕支山下的美色迷戀住了,忘掉家中的妻子。 沈佺期(三首) 沈佺期(656—713),字雲卿,相州內黃(今河南內黃)人。唐高宗上元二年(675)進士。武后時,官至考功員外郎。後因諂事張易之,流 州。中宗時,歷官修文館直學士、中書舍人、太子少詹事。 佺期和宋之問齊名,並稱沈、宋。《新唐書·文藝傳》云:「魏建安後迄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及(宋)之問、沈佺期又加靡麗。回忌聲病,約句准篇,如錦繡成文。學者宗之,號為沈、宋。」元稹也說:「沈、宋之流,研練精切,穩順聲勢,謂之為律詩。」(《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志銘並序》)律詩發展到沈、宋手裡,才完成體制。沈、宋的律體中一部分是長篇排律;五言而外,也有七言。而佺期在七律發展史上更有突出定位。他今存七律十六首,是初唐詩人中創作七律最多的一個。胡應麟譽之為初唐七律之冠(《詩藪·內編》)。但沈、宋都是宮廷詩人,集中有不少格律精工而內容空洞無聊的應制詩。 《全唐詩》編其詩為三卷。 雜詩(三首選一) 漢魏以來,文人詩歌中多有用《雜詩》標題的。其內容頗為廣泛,一般都是描寫人生感慨,離別相思等。它不同於宴遊、贈答之各有專題,但又不襲用樂府舊題,故題為《雜詩》。梁蕭統《文選》有「雜詩」一類。李善註:「雜者,不拘流例,遇物即言,故云雜也。」(《文選》王粲《雜詩》注)本篇描寫征戍之情。前四句曾被截成樂府歌辭,見郭茂倩《樂府詩集》卷七九《近代曲詞·伊州歌》。 聞道黃龍戍,頻年不解兵 [1] 。可憐閨里月,長在漢家營 [2] 。少婦今春意,良人昨夜情 [3] 。誰能將旗鼓,一為取龍城 [4] ! 【注釋】 [1]  聞道二句:指契丹入侵事。唐初,奚、契丹臣服於突厥。貞觀初,歸附於唐,其後時服時叛。武后時,曾深入河北,殺戮吏民。邊防重鎮營州以北為其攻陷。玄宗即位前後,曾兩度出兵企圖收復營州,均告失敗。《文苑英華》卷六四七,樊衡《為幽州長史薛楚玉破契丹露布》云:「然自黃龍舉烽,無歲不戰。驚駭我城柵,虔劉我亭戍,勞軼我師徒,糜耗我廣輸,實已四年於茲矣。」可與參證。黃龍戍,即黃龍岡,在今遼寧開原西北。東連巨嶺,西抵遼河。山勢芊綿,宛如龍形,故名。唐時為東北要塞,稱為「黃龍戍」。頻年,多年。解兵,撤兵。 [2]  可憐二句:意謂深閨寂寂,清夜永永,少婦懷念丈夫的心情,常隨明月的光影飛逝到遙遠的邊疆。漢家,借指唐朝。長在,一作「偏照」。長在義長。 [3]  少婦二句:分承上聯「閨里月」「漢家營」。言兩地相思之苦。良人,古代妻子對丈夫的稱謂。昨,對今而言,指離家征戍之長遠,與上文「頻年」相應。 [4]  取龍城:用漢代衛青抗擊匈奴事,意指平靖邊氛。參前楊炯《從軍行》注[2] 。末二句以希望作結,「一為」與「頻年」遙相呼應,更顯相思之苦。 夜宿七盤嶺 一作《宿七盤嶺》。這詩是沈佺期南流 州時途中所作。七盤嶺,又名七盤山,唐時屬巴州,在今陝西褒(bāo)城縣北。 獨游千里外,高臥七盤西。曉月臨窗近,天河入戶低 [1] 。芳春平仲綠 [2] ,清夜子規啼 [3] 。浮客空留聽 [4] ,褒城聞曙雞。 【注釋】 [1]  曉月二句:寫高山獨宿,深宵不寐的情景。夜深月亮和星河漸漸向西沉沒,人宿在嶺的西面,故曰「近」,曰「低」。說「臨窗」,「入戶」,是因為嶺高的緣故。 [2]  平仲:木名,即公孫樹,一名銀杏,俗稱白果。 [3]  子規:鳥名,一名杜宇,又名杜鵑。子規春暮出現,夜間鳴聲尤為哀怨動人。據說它鳴時朝向北方,聲音好像是說「不如歸去」。 [4]  浮客:無所歸宿的行客。 【評】  此詩為沈佺期五律代表作。胡應麟評曰:「氣象冠裳,句格鴻麗。」(《詩藪·內編》卷四) 獨不見 《獨不見》,樂府雜曲歌辭舊題(見《樂府詩集》卷七五)。《樂府解題》:「《獨不見》,傷思而不見也。」本詩的形式是完整的七律。七律在初唐還處於萌芽狀態,作者寥寥。這是一首最早出現的優秀的作品。題一作《古意呈喬補闕知之》。喬於武則天時官右補闕。 盧家少婦鬱金堂 [1] ,海燕雙棲玳瑁梁 [2] 。九月寒砧催木葉 [3] ,十年征戍憶遼陽 [4] 。白狼河北音書斷 [5] ,丹鳳城南秋夜長 [6] 。誰為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 [7] 。 【注釋】 [1]  盧家句:蕭衍《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採桑東陌頭。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盧家蘭室桂為梁,中有鬱金蘇合香。……」(《藝文類聚》卷四三引作《古歌》)語本此。鬱金堂,以鬱金香浸酒和泥塗壁(參看前盧照鄰《長安古意》注[14] )。堂,一作「香」。 [2]  海燕:又名越燕,燕的一種。軀體輕小,胸紫色,產於南方濱海地區(古百越之地),故名。海燕春季北飛,於室內營巢。張九齡《詠燕》:「海燕何微眇,乘春亦暫來。」玳(dài)瑁(mào)梁:以玳瑁為飾的屋樑。沈約《望秋月》:「九華玳瑁梁。」玳瑁,水產動物。甲光滑,有文彩,可制裝飾品。以雙棲起興,反襯以下獨宿相思之苦。 [3]  九月句:砧(zhēn),搗衣用的工具。唐代婦女,每於秋夜搗衣。搗法不可考。從有關詩歌的描寫和宋人所繪的搗衣圖來看,知所搗為未經縫製的衣料,所以搗衣又稱搗練(帛的一種)。這裡說「寒砧」,意指準備趕製冬服,寄給征人。寒砧催木葉,是說在急切的砧聲中木葉紛紛下落。 [4]  遼陽:今遼寧省一帶地區。秦為遼東郡。唐置遼州,治遼陽,派重兵駐守,為東北邊防要地。 [5]  白狼河北:即上句所說的遼陽。白狼河,又名大凌河,在今遼寧省南部,流經錦州入海。 [6]  丹鳳城句:丹鳳城,指長安。漢武帝於長安造鳳闕(見楊炯《從軍行》注[2] ),故稱長安城為鳳城。鳳,赤色,故曰丹鳳。唐時長安城的建築,宮廷在城北,住宅在城南,故云。 [7]  誰為二句:寫對月懷人,夜不成寐的情景。與《古詩》「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意同。誰為,是為誰的倒文。流黃,黃紫相間的絲織品。指帷帳。為,讀去聲。一作「謂」,一作「知」。教,讀平聲。更教,一作「使妾」。 【評】  此詩描寫相思離別,以海燕雙棲起興,從環境氣氛的渲染,表現出思婦孤獨的心情。中間兩聯,於筆法縱橫、意境闊遠中見出思婦愁思之浩渺。沈德潛評曰:「骨高氣高,色澤情韻俱高。」(《說詩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