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宋詞常識 · 宋詞人評傳

研究宋詞的起源、發達、變遷及其衰落的原因和狀態,這是動的研究。就宋詞的作家及其作品,一一加以分析與考察的研究,這是靜的研究,這種工作打算從這裡做起。 實在要作宋詞人評傳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有六個困難: (一)選詞人之難。有宋一代之文學,詞為最盛。詞的作家,何止百千?雖經過時代的散佚與淘汰,據陳直齋《書錄解題》著錄,南北宋總別集不過一百七家,即後來遺佚間出,《詞林萬選》楊慎序竟謂「慎家藏唐本五百家詞」,然時至今日,即盡收各詞家遺佚,並包括各總集別集計算,至多亦不過二百家詞而已。以有宋詞業之盛,僅僅留下不到二百的詞家,自然要算貧乏。但在現在的我們,想從二百家詞裡面,選出幾分之幾的代表,來作評傳,這就不免困難了。第一,我們不能拿著名與不著名的標準來選作家,因為不著名裡面,往往潛伏著極偉大的作者。第二,我們也不能拿詞派來作選詞家的標準,因為詞派不能決定作家的優劣。即在同一詞派內也有高下判殊的作者。這是作宋詞人評傳的第一個困難。 (二)考詞人身世之難。就算選出了一些適當的作家,來作評傳了。那末,劈頭一個困難,我們對於那些詞人的身世一定是茫然的很多。雖然有《宋史列傳》,雖然有《宋史·文苑傳》,然而在那裡,除了幾個詞人有傳外,大詞人如柳永、李清照都沒有傳。在別的書上,也很難考見關於詞人的身世。這是作宋詞人評傳的第二個困難。 (三)評論詞人之難。後來對於詞人的評論,往往因主觀的好惡而不同。或因派別的歧異,而肆加醜詆;或因師友的阿私,而妄發褒辭。就如吳夢窗吧,張叔夏譏其詞為「七寶樓台,炫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四庫提要》則推為「詞家之有文英,亦如詩家之有李商隱」。同是一個詞人,而後人有極矛盾不同的評論。究竟哪一說對呢?又如比較作家的批論。陳後山說:「今代詞家,惟秦七黃九」;彭羨門則云:「黃不及秦遠甚。」又如賀黃公說:美成視淮海不徒娣姒而已」;有人則云:「美成深遠之致不及少游。」究竟哪一說對呢?這是作宋詞人評傳的第三困難。 (四)選作品之難。「從來佳處不傳,不但淪隱之士,名人猶抱此恨」,是選作品怎樣的困難呢!「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歌,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社」(周保緒語),這樣粗製濫造,恐怕是文人的通病吧。是選詞又怎樣的困難呢!固然這些應歌應社的詞,也未嘗沒有好的詞,碧山《齊天樂》之詠蟬,玉水《水龍吟》之詠白蓮,皆為社中作;周美成的《蘭陵王》,蘇東坡的《賀新郎》皆當筵命筆,冠絕一時。然而也未嘗沒有壞詞,即如東坡集子裡的和韻、次韻的應酬詞居多。並且有許多回文詞。在《如夢令》裡面,原來是詠沐浴的水垢的。這自然在詞品中要算下下。所以要在詞裡面沙裡淘金,選出能夠代表作家的個性及其思想的詞,和能夠代表作者文藝上最高造詣的詞,這也是一個困難。 (五)考作品真偽之難。宋人的詞往往互見集中,或總集插入別作,或別集雜入已作,真偽很難明了。即如《六一詞》集子裡的艷歌,或謂劉輝作,或謂為別有仇人作,或謂為歐公自作,至今還是「存疑學案」。其他與《陽春錄》《樂章集》《淮海集》諸詞集相夾雜的,簡直很難有辦法分出最後的真偽來。至於調名之考證,字句之校勘麻煩瑣碎,更難可考!這是作宋詞人評傳的第五個困難。 (六)評論作品之難。評論作品,亦因主觀而歧義。劉過《沁園春》,岳珂譏其「白日見鬼」,《吹劍錄》則雲,「此詞雖粗,而局段高,與三賢游,固可睨視稼軒,視林白之清致,則東坡所謂淡妝濃抹已不足道」!姜白石的《暗香》《疏影》,張叔夏稱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自立新意,真為絕唱」,《人間詞話》則云:「調雖高,然無一語道著」至張叔夏處處譏夢窗不曰「用字太澀」,即雲「此詞疏快不質實」,這又是左袒白石的黨見了。李清照的《聲聲慢》極受時人的熱烈稱賞,而蒿蘆師則謂「此詞頗帶俗氣,昔人極口稱之,殆不可解」。就是同欣賞一首詞吧,見解也不一定一樣,如東坡最賞識少游《踏莎行》的「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近人王國維則激賞其前二語,「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謂詞境悽厲;東坡賞其後二語,猶為皮相。這樣議論紛紜,莫可究詰。欣賞之難,評論猶難。這是作宋詞人評傳的第六個困難點。 因為有許多困難,我們便停止作宋詞人評傳的工作嗎?不,不然。我們不能因噎廢食,對於這些困難至少應有相當的解決。 (一)選詞人定標準有二:一有歷史價值的作家,就是對於當代影響大的作家;二有現代文藝價值的作者,就是作者的作品合於現代文藝之欣賞的。 (二)考詞人身世,除歷史上已有詳細的著錄者外,詞人的生卒傳略,我們盡力搜集散在各叢談、詞話的零碎記載,就其可靠的組成系統。其無可考者則只有闕疑。 (三)評論詞人,不囿於派別,不講宗社,只就作者作品全體的綜合,拿來與各家的評論比較,定為最後的結論。 (四)選作品亦有兩個標準:(A)代表藝術的,(B)代表思想的作品。 (五)就最精的刊本,或就幾種刊本比較,或從詞話裡面的校勘。 (六)評論作品,我們適用近代文學批評的眼光來評論詞。應該摒除古典的、模擬的作品,歡迎創造的、白描的作品。同時也不可不顧及古人的議論,因為他們的見解,至少有他的時代價值。 現在我們照著這些標準往下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