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九講 · 第八講 唐詩的第四時期

胡云翼 《唐詩九講》
——晚唐 (開成初至天佑三年,凡七十餘年) 唐詩經盛唐、中唐長時期的儘量發展,到白居易,乃一變為通俗的作風。韓愈又一變為奇險。到第四時期的唐詩壇,便全為唯美主義所支配。技巧和工麗,乃成晚唐詩人的信條。葉燮云:「論者謂晚唐之詩,其音衰颯。然衰颯之論,晚唐不辭;若以衰颯為貶,晚唐不受也。……盛唐之詩,春花也,桃李之穠華,牡丹芍藥之妍艷,其品華美貴重,略無寒瘦儉薄之態,固足美也。晚唐之詩,秋花也,江上之芙蓉,籬邊之叢菊,極幽艷晚香之韻,可不為美乎?」這實在是很難得的精闢見解。我們至少應該承認技巧與工麗,是晚唐詩的最大進步。 (一)張籍和王建 在未敘述這時期的詩歌之先,應該提及兩個對於晚唐詩關係最深的詩人,便是張籍和王建。他倆雖是中唐詩人,實啟晚唐的詩風。我們都知道張籍和韓愈是朋友,但張籍的作風,卻全無韓愈一派的怪癖,又非白居易一派的通俗,他是以樂府詩著名的。他的樂府卻並不是古意,而是一種新聲。姚合《贈張籍》云:「絕妙《江南曲》,淒涼怨女詩。古風無手放,新語是人知。」寓新語於古風,是籍詩的特色,如《節婦吟》: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 在張籍的新體詩裡面,更有一種活潑氣象,如《春別曲》《春堤曲》《宮詞》等,沒有了高曠的意境,卻更加嫵媚,更加有情韻。王建是以《宮詞》得名的,他的這種詩格已失卻中唐詩的情調,顯是晚唐詩風的開端。例如: 萬里橋邊女校書, 枇杷花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如今少, 管領春風總不如。 (《寄蜀中薛濤校書》) 這已不是李益、劉禹錫等的詩風,而是晚唐杜牧、李商隱等的先驅。原來韓愈和白居易的特殊奇僻和淺易的詩格,已將中唐詩送到絕境,所以他們一派的詩都是及身而衰。同時代的張籍、王建,即已矯正奇僻和淺易的詩風。到晚唐便進一步,而採用極端的唯美主義了。 (二)杜牧和李商隱 晚唐詩最值得讚美的,是七言絕詩。王世懋《藝圃擷余》云:「晚唐詩萎爾無足言,獨七言絕句膾炙人口,其妙至欲勝盛唐。」在卑視晚唐詩者的言論中,居然讚許晚唐的七絕,可見晚唐七絕是怎樣的成功了。 杜牧和李商隱是晚唐七絕的兩位最大作家。 杜牧對於詩崇尚李、杜,而謂元、白為「纖艷不逞」。其實杜牧詩雖擬於杜甫,然其冶盪實甚於元、白,如《張好好詩》及《遣懷》詩中的「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元、白還沒有這樣風流的詩。杜牧的行為很不自檢束,大約他作詩的成功,或者就是由於此。例如: 青山隱隱水迢迢, 秋盡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 玉人何處教吹簫? (《寄揚州韓綽判官》) 折戟沉沙鐵未銷, 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 銅雀春深鎖二喬。 (《赤壁》) 煙籠寒水月籠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 隔江猶唱後庭花。 (《泊秦淮》) 千里鶯啼綠映紅, 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樓台煙雨中? (《江南春》) 李商隱的七絕,都是注重於「技巧」與「工麗」方面。例如: 非關宋玉有微辭, 卻是襄王夢覺遲。 一自高唐賦成後, 楚天雲雨盡堪疑。 (《有感》) 為有雲屏無限嬌, 鳳城寒盡怕春宵。 無端嫁得金龜婿, 辜負香衾事早朝。 (《為有》) 一笑相傾國便亡, 何勞荊棘始堪傷。 小憐玉體橫陳夜, 已報周師入晉陽。 巧笑知堪敵萬幾, 傾城最在著戎衣。 晉陽已陷休回顧, 更請君王獵一圍。 (《北齊》) 商隱不僅以七絕勝,律詩造詣亦深。這是杜牧不及商隱之處。但他的律詩往往因修飾過度,失掉自然的美,甚至變成晦澀難懂。如《錦瑟》詩: 錦瑟無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 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惘然! 元好問評云:「詩家總愛西崑好,只恨無人作鄭箋。」語雖刻薄,要亦寫實。王安石謂李商隱為得老杜藩籬唯一的詩人(《蔡寬夫詩話引》);許彥周則稱其近體詩:「字字鍛煉,用事婉約。」(《彥周詩話》)葉燮云:「李商隱七絕,寄託深而措辭婉,實可空百代,無其匹也。」(《原詩》)雖然這種議論,未免過分,然李商隱不能不算是晚唐第一大詩人。 詩名略次於李商隱的晚唐詩人,有司空圖、皮日休、韓偓、張祜、許渾、李群玉、陸龜蒙、羅隱、李頻、溫庭筠、韋莊等。 司空圖學詩於張籍,其七絕頗自負。皮日休的詩無甚特色。韓偓的詩頗好。如: 雨後碧苔院,霜來紅葉樓。 閒階上斜日,鸚鵡伴人愁。 (《效崔國輔體》) 清韻可誦。《四庫全書提要》稱其「詩雖局於風氣,渾厚不及前人,而忠憤之氣,時時溢於語外。性情既摯,風骨自遒,慷慨激昂,迥異當時靡靡之響」。 張祜詩以「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最負盛名。祜的好詩很多,如《金殿樂》《戎渾》《莫愁樂》《蘇小小歌》等都是。今再舉一首《長門怨》作例: 日映宮牆柳色寒, 笙歌遙指碧雲端。 珠鉛滴盡無心語, 強把花枝冷笑看。 許渾七絕有極佳者,如《謝亭送別》: 勞歌一曲解行舟, 紅葉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遠, 滿天風雨下西樓。 這樣的傑作,不僅在他集中絕少,在晚唐亦屬稀罕。他的七律亦佳。 李群玉為人放誕風流,其詩亦然,如《湘妃廟》《贈妓人》《宿巫山廟》《戲贈魏十四》都是很曼艷的,其《黃陵廟》云: 小姑洲北浦雲邊, 二女啼妝共儼然。 野廟向江春寂寂, 古碑無字草芊芊。 風回日暮吹芳芷, 月落山深哭杜鵑。 猶似含顰望巡狩, 九疑如黛隔湘川。 陸龜蒙亦以七絕勝,其《冬柳》詩云: 柳汀斜對野人窗, 零落衰條傍曉江。 正是霜風飄斷處, 寒鷗驚起一雙雙。 頗具幽逸之致,為晚唐諸詩人所不及。 羅隱詩以諷刺為主,其七絕如《題新榜》云: 黃土原邊狡兔肥, 犬如流電馬如飛。 灞陵老將無功業, 猶憶當時夜獵歸。 頗有悲壯之氣。 李頻亦以七絕勝,如《吳門別主人》: 早晚更看吳苑月, 小齋長憶落西窗。 不知明夜誰家見, 應照離人隔楚江。 溫庭筠詩名與李商隱同,但他的詩實遠不如李商隱。這時詞已興起,大家都向這種新文體努力去了。如溫庭筠、韋莊便是盡力於填詞而很成功的。到晚唐時,唐詩發展到極處,亦就是發展到絕處。稍有才氣的文人,便轉向詞的方面,去求新創造、新發展了。 唐滅亡時,新體詩發展力已盡,亦跟隨滅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