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十九講 李商隱同時詩人
《舊唐書·李商隱傳》:「與太原溫庭筠、南郡段成式齊名,時號三十六體(按《小學紺珠》:三人皆行十六,故曰三十六體),文思清麗,庭筠過之。」溫庭筠與李賀都是努力於這唯美文學的同志,文體相同但謂溫文思清麗過李,我很承認這話。
李賀、李商隱、溫庭筠三人文字都從六朝宮體蛻化出來,都可以一「麗」字包括,然李賀多用礦物性質的形容詞,如「金」「銀」「玉」「瑤」,又好作遊仙體,可說是「瑰麗」;李商隱《碧城》諸作也甚瑰麗,而大部分作品多用工藝品性質的形容詞,如「錦」「繡」「雕」「鏤」,且堆垛典故,巧制詩謎,可說是「縟麗」;溫庭筠好用植物性質及自然界性質的形容詞,如「花」「草」「風」「月」,又內容不為事所累,故可說是「清麗」。
溫庭筠本名岐,字飛卿,太原人。少敏悟,才思艷麗,韻格清拔,工為詞章小賦。然行無檢幅,數舉進士不第。徐商鎮襄陽署為巡官,不得志,歸江東。後商知政事欲用之,會罷相不果。楊收疾之,貶方城尉,再遷隨縣尉,卒。其生年約當在公元八一二至八七〇年之間。
溫庭筠同李賀一樣好作宮體詩,他的七古有些很晦澀,而近體則平易。
湘東夜宴金貂人,楚女含情嬌翠嚬,玉管將吹插鈿帶,錦囊斜拂雙麒麟。重城漏斷孤帆去,唯恐瓊簽報天曙,萬戶沉沉碧樹圓,雲飛雨散知何處?欲上香車俱脈脈,清歌響斷銀屏隔,堤外紅塵蠟炬歸,樓前澹月連江白。(《湘東宴曲》)
百舌問花花不語,低回似恨橫塘雨,蜂爭粉蕊蝶分香,不似垂楊惜金縷。願君留得長妖韶,莫逐東風還盪搖,秦女含顰向煙月,愁紅帶露空迢迢!(《惜春詞》)
他的「萬戶沉沉碧樹圓」「低回似恨橫塘雨」,都可當得「清麗」二字。又如:
抱月飄煙一尺腰,麝臍龍髓憐嬌嬈。秋羅拂水碎光動,露重花多香不銷。……郎心似月月未缺,十五十六清光圓。(《張靜婉採蓮歌》)
團圓莫作波中月,潔白莫為枝上雪。月隨波動碎潾潾,雪似梅花不堪折。(《三洲歌》)
吳宮女兒腰似束,家在錢唐小江曲。一自檀郎逐便風,門前春水年年綠。(《蘇小小歌》)
樹色深含台榭情,鶯聲巧作煙花主。(《醉歌》)
韶光染色如蛾翠,綠濕紅鮮水容媚。(《春洲曲》)
小姑歸晚紅妝淺,鏡里芙蓉照水鮮。(《蘭塘詞》)
三秋庭綠盡迎霜,惟有荷花守紅死。(《懊惱曲》)
衰桃一樹近前池,似惜紅顏鏡中老。(《春曉曲》)
紅妝萬戶鏡中春,碧樹一聲天下曉。(《雞鳴埭曲》)
讀了這些詩句,我們知道溫庭筠極得力於六朝吳語文學,蓋取《子夜》《阿子》《歡聞》《懊儂》《讀曲》等歌,合以齊梁宮體而變化出之,故其詩如春朝,如秋夜,如初鶯之弄舌,如新花之蓓蕾,如山色之蔥蘢,如波光之滉漾,如珠溫玉軟,紅嚲翠倚,如十五六女郎執紅牙拍,唱楊柳岸曉風殘月,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新鮮趣味和風流情致。
段成式,字柯古,河南人。為段文昌之子。研精苦學,秘閣書籍披閱皆遍。歷尚書郎、太常少卿,連典九江、縉雲、盧陵三郡,坐累退居。他的詩今傳流者以七絕為多,錄其《柔卿解籍戲呈飛卿》三首:
長擔犢車初入門,金牙新醞盈深樽。良人為漬木瓜粉,遮卻紅腮交午痕。
最宜全幅碧鮫綃,自襞春羅等舞腰。未有長錢求鄴錦,且令裁取一團嬌。
出意挑鬟一尺長,金為鈿鳥簇釵梁。鬱金種得花茸細,添入春衫領里香。
作風頗似溫李。又《嘲飛卿》七首,《戲高侍御》七首,也是一樣的筆墨。晚唐時小詞漸興,溫庭筠善作《菩薩蠻》,至為唐宣宗所愛唱。段成式與其友張善繼、鄭符共作《閒中好》詞,鄭云:「閒中好,盡日松為侶,此趣人不知,輕風度僧語。」段云:「閒中好,塵務不縈心,坐對當窗木,看移三面陰。」皆清雋有味。
還有個李群玉也是唯美詩人,而且與溫、段均有交誼。
李群玉,字文山,澧州人。性曠逸,赴舉一上而止,唯以吟詠自適。裴休觀察湖南,延致之,及為相,以詩論薦,授弘文館校書郎,未幾乞假歸卒。其《傷思》云:
八月白露濃,芙蓉抱香死,紅枯金粉墮,寥落寒塘水。西風團葉下,疊縠參差起,不見棹歌人,空垂綠房子。
此詩冷芳幽艷,絕似李賀,而「芙蓉抱香死」口吻尤畢肖。又其《醉後贈馮姬》:
黃昏歌舞促瓊筵,銀燭台西見小蓮。二寸橫波回慢水,一雙縴手語香弦。桂形淺拂梁家黛,瓜字初分碧玉年。願托襄王雲雨夢,陽台今夜降神仙。
《靜夜相思》李群玉
慧心香口,太似溫庭筠。又其《黃陵廟》:
小姑洲北浦雲邊,二女容華自儼然。野廟向江春寂寂,古碑無字草芊芊。風回日暮吹芳芷,月落山深哭杜鵑,猶似含顰望巡狩,九疑凝黛隔湘川。
秀麗流轉之中,氣息仍自沉穩,則文可與李商隱媲美了。以上三位詩人都可說是李商隱的嫡派,還有幾位詩人雖與李、溫作風不同,而也可以說受了唯美文學運動的影響。第一是杜牧,詩以豪邁稱,而且緣情綺靡之作亦甚多。有人稱他作品有兩方面,一為豪邁,一為香艷,但豪邁作品亦復辭藻富麗,色彩鮮明,與杜甫、韓愈不同。
杜牧(八〇三至八五二),字牧之,京兆萬年人。太和二年(八二八)進士。沈傳師表為江西團練府巡官,又為牛僧孺淮南節度府掌書記,擢監察御史,移疾分司東都,累官至中書舍人,卒年四十九。其為人剛直有奇節,不為齪齪小謹,喜談兵,敢論列大事,指陳病利尤切至,人號小杜,以別杜甫。
他在同代文學家裡面,佩服杜甫、韓愈,有《讀韓杜集》云:「杜詩韓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搔,天外鳳凰誰得髓?無人解合續弦膠。」又《雪晴訪趙嘏街西所居三韻》極佩李、杜,有「少陵鯨海動,翰苑鶴天寒」之句。他很想力矯晚唐詩壇柔靡之病,所以常作拗峭的筆法與翻案的文章。像他《聞慶州趙縱使君與党項戰中箭身死輒書長句》便是拗體之例:
《長安送友人游湖南》杜牧
將軍獨乘鐵驄馬,榆溪戰中金僕姑。死綏卻是古來有,驍將自驚今日無。青史文章爭點筆,朱門歌舞笑捐軀。誰知我亦輕生者,不得君王丈二殳。
又如《赤壁》之「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題商山四皓廟》「南軍不袒北邊袖,四老安劉是滅劉」,《題桃花夫人廟》「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題烏江亭》「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則為翻案文章之例。
至於他的艷體,如《懷鐘陵舊遊》四首之一:
十頃平湖堤柳合,岸秋蘭芷綠纖纖。一聲明月採蓮女,四面朱樓卷畫簾。白鷺煙分光的的,微漣風定翠湉湉。斜暉更落西山影,千步虹橋氣象兼。
又如《閨情》:「暗砌勻檀粉,晴窗畫袷衣。袖紅垂寂寞,眉黛斂依稀。」《舊遊》:「盼眄回眸遠,纖衫整髻遲。重尋春晝夢,笑把淺花枝。」《贈別》:「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尊前笑不成。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這些話李白、杜甫、韓愈都不能作,若說杜牧沒有受溫、李等感染,誰則信之?相傳當時有一位善學賈島五律的喻鳧以詩投杜牧,牧殊不理,鳧出,語人道:「我詩無綺羅鉛粉,宜其不售也。」這更可證實他作品與溫、李有相同之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