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十八講 詩謎專家李商隱
晚唐詩人普遍以李商隱、溫庭筠、杜牧三人為代表。但我們應當把商隱升為領袖,因為唯美文學李賀開其端,至商隱始大成。其勢力且籠罩宋初四十年詩壇,為中國高蹈文學先導。又以《無題》諸作寫一生戀愛故事,被後人誤會為「寄託」,無意中又成為象徵文學之祖。在李、杜、韓、白之外,可以獨立而成一家。張為《詩人主客圖》有「瑰奇美麗主」一席,屬之商隱,始稱無愧。
李商隱(八一三至八五八),字義山,懷州河內人。初在令狐楚幕府,開成二年(八三七)登進士第,調弘農尉。王茂元鎮河陽,愛其才,表掌書記,以女妻之,得侍御史。茂元死,游京師久不調。後隨鄭亞府、盧弘正在外,久之還朝,干令狐綯補太學博士。柳仲郢節度劍南東川,闢為判官檢校工部員外郎。府罷,客滎陽卒,年四十五。
中唐詩人李賀作品便很晦澀,然吾人讀其「石破天驚逗秋雨」「金虎蹙裘噴血斑」等句,知其故作險怪奇突語以驚駭世俗而已,決不想去尋找什麼內容,而且句句可以解釋。至於李商隱的晦澀,則無可解釋,內容卻又總像影影綽綽蘊藏了許多東西似的,常會引起讀者探索的好奇心。千餘年來注家輩出,注全集者有劉克、張文亮、釋道源、屈晦翁、朱鶴齡、姚培謙、程增寧、馮浩等人。解《錦瑟》一詩者有劉貢父、黃庭堅、蘇軾以及近人孟森等人。其他零星考證,更不可勝數,然終莫得其要旨。元好問《論詩絕句》云:「望帝春心托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年。詩家總愛西崑好,獨恨無人作鄭箋。」明胡震亨也說:「別家詩都可箋注,獨商隱一集無一人能下手。若非其中大有秘密,何至於此?」
注家既無從下手,於是遂有「寄託」之說發生。至清而說尤盛。朱鶴齡云:「或曰:義山之詩半及閨闥,讀者與《玉台》《香奩》例稱。荊公以為善學老杜何居?予曰:男女之情通於君臣朋友,《國風》之螓首蛾眉,雲發瓠齒,其辭甚褻,聖人顧有取焉。《離騷》托芳草以怨王孫,借美人以喻君子,遂為漢、魏、六朝樂府之祖,古人之不得志於君臣朋友者,往往寄遙情於婉孌,結深怨於蹇修,以序其忠憤無聊,纏綿宕往之致。唐至太和以後閹人暴橫,黨禍蔓延,義山阨塞當塗,沉淪記室,其身危則顯言不可而曲言之,其思苦則莊語不可而謾語之,計莫若瑤台璚宇,歌筵舞榭之間,言之可無罪,而聞之足以動。其《梓州吟》雲『楚雨含情俱有托』,早已自下箋解矣。吾故曰:義山之詩乃風人之緒音,屈、宋之遺響,蓋得子美之深,而變出之者也,豈徒以征事奧博,擷采妍華,與飛卿、柯古爭霸一時哉?學者不察本末,類以才人浪子目義山,即愛其詩者亦不過以為帷房昵媟之詞而已,此不能論世知人之故也。」(《箋注李義山詩集序》)
程增寧說:「《無題》諸詩,人多目為《閒情》之賦;詠物諸作,又或視若《爾雅》之詞,之二者交失之矣。愚見《無題》近於怨曠者,皆怨及朋友之寓言,詠物近於幽閒者,乃願入溫柔之綺語,逐篇三復,自然得之,《國風》《離騷》是其所本。苟或以為反是,則無題媟昵,大是罪人,詠物無情,未為俊物也。」又說:「詩須有為而作也,義山於風雲月露之外,大有事在,故其於本朝之治忽理亂往往三致意焉。……愚一一求得其實以歸之,使義山憂時憂國之心與杜子美相後先。」(《李義山詩集箋注·凡例》)
自從他們這樣一說,李商隱不但忠憤如杜甫,而且成為象徵主義的詩人了。且其技術之巧妙,聯想之奇特,心思之周密,幻想之瑰異,雖今日西洋象徵大家梅脫靈克、魏侖、霍伯特曼等人也無以過,中國象徵文學僅有《離騷》前半段勉強可說,《國風》及漢、魏、六朝樂府都屬後人附會,李商隱在唐代對象徵文學居然能有這樣造詣,豈非文學史的奇蹟?
況《唐書》本傳稱商隱為人「詭薄無行」「無特操」,唐末李涪著《釋怪》譏商隱之文「無一言經國,無纖意獎善」,而後人乃欲使之「與曲江老人相視而笑」,在吾們的詩人真可謂不虞之譽了。況「寄託」之說,穿鑿附會,其說往往不能自圓,深求反失,此之謂也。
本書作者嘗懷疑前人之說。取李商隱詩集細加研究,始將千餘年來百十人探索不可得之秘密一朝發現,蓋其《無題》《艷情》諸作篇篇都是戀愛的本事詩,真真實實的記錄,並無「寄託」的蹤影。他作品之隱僻難解,則為戀史在事實上不能直陳,故用各種典故製成巧妙詩謎,並安上線索,使後人自去猜索。他本意也不想創什麼象徵詩體,而作品曖昧、神秘色彩甚濃,使後人誤為象徵詩,則為他意外的收穫。
他平生曾戀愛兩種女子,一為修道之女冠,一為宮中之嬪御,兩種戀史都難宣布,遂以詩謎方法來寫。今試引他和女道士戀愛作品一首並將所用典故注出,以見其詩謎形式一斑:
松篁台殿蕙香幃,龍護瑤窗鳳掩扉。無質易迷三里霧,不寒長著五銖衣。人間定有崔羅什,天上應無劉武威。寄問釵頭雙白燕,每朝珠館幾時歸?(《聖女祠》)
「三里霧」。《後漢書》:「張楷有道術,居華山谷中,能為五里霧,時關西人裴優亦能作三里霧。」
「五銖衣」。《博物志》:「貞觀中岑文本于山亭避暑,有叩門者雲上清童子。文本問曰:『衣皆輕細,何所出?』對曰:『此上清五銖衣。』」
「崔羅什」。《酉陽雜俎》:「長白山西有夫人墓,魏孝昭之世……清河崔羅什……被征詣州,夜經於此,忽見朱門粉壁……一青衣出,語什曰:『女郎須見崔郎。』什恍然下馬,入兩重門,內有一青衣通問引前……什遂前,入就床坐,其女在戶東坐,與什敘溫涼。……什乃下床辭出……上馬行數十步,回顧乃一大冢。」按《酉陽雜俎》乃商隱同時段成式所著,此故事當有藍本。
「劉武威」。《神仙感遇傳》:「劉子南者,乃漢冠軍將軍武威太守也,從道士尹公,受務成子螢火丸,」辟百鬼諸毒兵刃盜賊。馮浩引劉禹錫《和樂天誚失婢榜者》云:「不逐張公子,即隨劉武威。」謂必有事在,今失詳耳。
「釵頭燕」。《洞冥記》:「元鼎元年起招靈閣,有神女留玉釵與帝,帝以賜趙婕妤。至元鳳中宮人猶見此釵,共謀欲碎之,明旦發匣惟見白燕飛升天。後宮人學作此釵,因名玉燕釵。」
唐代宗女華陽公主性聰穎,上奇愛之,大曆七年(七七二)以病丐為道士,號瓊華真人,其觀曰華陽觀。李商隱所戀女道士名宋華陽,亦居此觀。故詩之首二句形容聖女祠建築儼帶宮殿色彩。首聯形容女道士服飾之華美。次聯之崔羅什、劉武威皆仙女情人,以寫女道士之與自己戀愛。其《重過聖女祠》有「萼綠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之語,綠萼華故事見陶弘景《真誥》,以仙女而降羊權家,杜蘭香故事見晉曹毗《神女杜蘭香傳》,亦以仙女降張碩,皆喻唐代女道士之不守清規。宋華陽為宮女之入道者,所以用《洞冥記》暗射之。
他還有《月夜重寄宋華陽姊妹》《贈宋華陽真人兼寄清都劉先生》各一首,《碧城》三首,《重過聖女祠》七律一首,《聖女祠》五排一首,《銀河吹笙》七律一首,《寄永道士》七絕一首,可以看出商隱由舊同學永道士——商隱曾學道王屋山,永道士亦學於是中——之介紹,得認識女道士宋華陽。後有商隱與華陽因事失和,華陽姊妹二人舍商隱共戀永道士等事跡。
關於與宮嬪戀愛的作品,引《可嘆》為例:
幸會東城宴未回,年華憂共水相催。梁家宅里秦宮入,趙後樓中赤鳳來。冰簟且眠金鏤枕,瓊筵不醉玉交杯。宓妃愁坐芝田館,用盡陳王八斗才。
曲江為唐代帝王游宴勝境,建有離宮,自明皇以來常挈宮眷至此避暑,唐文宗又增建紫雲樓、采霞亭,商隱與宮嬪幽會皆在此。曲江在長安東南十里,故詩曰「幸會城東宴未回」。
「秦宮」。《漢書·梁冀傳》:「冀愛監奴秦宮……得出入壽所。壽見宮,輒屏御者托以言事,因與私焉。」
「赤鳳」。《飛燕外傳》:「後所通宮奴燕赤鳳者,雄捷能超觀閣,兼通昭儀。赤鳳始出少嬪館,後適來幸……連臂踏地,歌《赤鳳來曲》。」
「金鏤枕」。《文選注》:「魏東阿王求甄逸女既不遂,太祖回與五官中郎將,植殊不平。黃初中入朝,帝示植甄后玉鏤金帶枕,植見之不覺泣。時已為郭后讒死。帝仍以枕賚植。植還度轘轅將息洛水上,忽見女來,自雲托心君王,其心不遂,此枕之在我家時從嫁,前與五官中郎將,今與君王。遂用薦枕席,遂作《感甄賦》,後明帝見之改為《洛神賦》。」《無題》四首之一:「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可與此互相發明。
「芝田館」。崔融《賀芝草表》:「芝英繞殿,暫疑王母之台,靈草成田,聊比宓妃之館。」
商隱所愛宮嬪,姓盧,浙東人,一名飛鶯,一名輕鳳,舊侍敬宗為舞女。後入文宗後宮,生子蔣王宗儉。然文宗方寵楊賢妃,不常臨幸,二人乃在外招尋面首,與商隱相識,常於曲江相會。開成四年(八三九),文宗以追理讒毀莊恪太子案,殺宮使十人,盧氏姊妹畏罪投井死。商隱集中《碧瓦》《擬意》《鏡檻》《曲江》《曲池》《景陽宮井雙桐》《景陽井》以及《鸞鳳》《莫愁》之詩,皆記此事經過。
商隱既以古書典故影射其一生戀史,若典故用錯則事實必混淆,所以他用典極其細心,絲毫不苟。女道士方面人物則東方朔、王子晉、洪崖、蕭史、青女、素娥等,境地則碧城、王樓、瑤台、紫府、閬苑、玉山等。宮嬪方面人物則赤鳳、秦宮、襄王、宋玉、魏東阿、燕太子、趙飛燕、盧莫愁、宓妃、漢後、楚妃,境地則楚宮、漢苑、景陽宮、蓬萊、芙蓉塘、天泉龍宮等,讀者就謎面以索謎底,便可水落石出。即其一點,李氏可謂空前絕後之詩謎專家。
但李商隱與女道士及宮嬪戀愛之事跡曲折甚多,非草草數言可以明了,須取李氏詩集與拙著《玉溪詩謎》共讀,始可得其詳細。
不過李商隱除了用詩謎記敘他與女道士、宮嬪戀愛外,對於當時國事,並非絕口不道,如李涪之所識。如《行次西郊作一百韻》《有感》(乙卯年有感丙辰年詩成二首紀甘露之禍)都是很顯明的對時局的感慨,還有隱喻的如:
七國三邊未到憂,十三身襲富平侯。不收金彈拋林外,卻惜銀床在井頭。彩樹轉燈珠錯落,繡檀回枕玉雕鎪。當關不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富平少侯》)
《漢書》,成帝始為微行,從私奴出入郊野,每自稱富平侯家人。又首句「七國三邊」皆漢事,似乎此詩是詠成帝,唯首聯以下便非成帝事跡,所以知道他借史事刺當時朝政。徐德泓說此詩為敬宗作,帝好奢好獵,宴遊無度,賜與不節,尤愛纂組雕鏤之物,視朝每晏。……敬宗即位年方十六,故以富平少侯為比。
此外如《陳後宮》《覽古》皆刺敬宗。《詠史》弔文宗。《四皓廟》為輔導莊恪太子者嘆息。《茂陵》嘲諷武宗。《華岳下題西王母廟》之悼武宗、王才人。舊說尚無差謬,但以古代帝王影射現代帝王,與他以仙女影射女道士,古妃影射宮嬪一樣,謎面與謎底不能離開而獨立。故有晦澀隱僻之病,不算上乘的象徵文學。
唯以小動物影射宮人及入宮人物,頗有意味,今引其《蜂》詩:
小苑華池爛熳通,後門前檻思無窮。宓妃腰細才勝露,趙後身輕欲倚風。紅壁寂寥崖蜜盡,碧簾迢遞霧巢空。青陵粉蝶休離恨,長定相逢二月中。
此詩蓋刺文宗妃子楊賢妃。《長安志》:文宗梓陵陪葬楊封妃,畢沅撫陝時校志,疑文有誤改封妃為賢妃。我疑楊妃在世時有「封」「賢」兩名號,「封」與「蜂」音同,故商隱以蜂為比。楊妃雖得寵而亦有一情人,姓韓。商隱《蠅蝶雞麝鸞鳳等成篇》有「韓蝶翻羅幕」,《青陵台》有「莫訝韓憑為蛺蝶,等閒飛上別枝花」,還有幾首「雪中蝴蝶詩」(雪亦指楊妃),故知「青陵粉蝶」,乃知楊妃情人。其「小苑華池」「宓妃趙後」系影射楊妃身份。
這首詩離開宮闈秘史的謎底,謎面也可成為一首詠蜂詩,所以算得是好的象徵文學。
最後我略談商隱詩的藝術。楊億《楊文公談苑》說商隱為文多檢書冊,左右鱗次,號獺祭魚。楊是研究商隱的專家,宋初去晚唐不遠,其言必有所本。商隱以古書典故,制詩謎以影射其一生戀史,固無怪其如此。但用典成了習慣,即不須典之詩亦以典為之,有時顯得堆垛餖飣,毫無靈氣,如其《喜雪》詩連用十餘典,《人日即事》亦連用十餘典,所以范晞文《對床夜語》謂其為「編事」。
但以大體而論,他的詩實具精密縟麗的特點。敖陶孫稱其「如百寶流蘇,千絲鐵網,綺密瑰妍」。范梈稱其「家數微密閒艷,學者不察,失於細碎」。楊億則稱其「包蘊密緻,演繹平暢,味無窮而炙愈出,鑽彌堅而酌不竭」。又楊億而外,許、呂本中、馮班、馮浩等人,都說商隱詩可醫槎枒僵硬之病與油滑粗糲之習,並說自己因研究他的詩而思想變成致細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