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十七講 唯美文學啟示者李賀

蘇雪林 《唐詩概論》
元和、長慶以後詩壇風氣又起了一重大變化,即由人生文學改而為藝術文學,由男性文學又變成女性文學了。這種文學外表無非綺羅香澤,內容不外月意雲情,而色澤必艷麗,音節必瀏亮,結構必完密,好像以「美」為唯一條件,故我們可以喊它為唯美文學。 為什麼唯美文學在這時候發達起來呢?我以為也有它的時代社會背景。 一則為言論之不自由。憲宗即位之初朝綱大振,頗有中興氣象,使文人久臻灰冷之希望為之復甦。況且那時言論尚可隨意,故元、白可以打起人生文學的旗幟,隨便發表他們的諷諭作品。以後朝廷上成了宦官和朋黨的世界,言論就不能像這樣自由了。宦官自德宗時,握有神策軍權,藩帥多由此軍簡任,台省清要亦多出其門。內外勾結,根深蒂固,炙手可熱,氣焰熏天。甚至連弒憲宗、敬宗,天子由其自由擁立,自稱「定策國老」,帝皇為之「門生」。文宗太和二年(八二八),劉蕡對策極言宦官罪惡,有宮闈將變,天下將傾,海內將亂之語。考官馮宿、賈餗、龐元等皆嗟伏,士人讀其辭至感慨流涕,而宦官大怒,謂:「朝廷名器豈可與此瘋漢!」劉蕡竟下第,並被宦官誣以罪,遠貶柳州司戶參軍而卒。甘露之變,宦官族誅宰相王涯、賈餗等二千餘人,文宗陽喑縱酒,飲恨吞聲,而莫可如何。天下雖痛憤,唯以其勢力太大,手段太毒,無人敢斥其惡。像白居易作《宿紫閣山北村》那時宦官不過不悅而已,這時候便會惹殺身之禍。至於朋黨,則憲宗時有裴度與李逢吉交惡,穆宗時有裴、元(稹)之傾軋,敬宗時有牛(僧孺)、裴之互斥,文宗時有二李(宗閔與德裕)之交攻,而李德裕與牛僧孺兩黨之鉤心鬥角,互相排擠,更如水火之不相容,父母之仇之不並立。那時文人學士周旋二黨之間,發言稍一不慎,便可累及一生。即有感慨,豈敢明白宣露?況此時朝政日非,文人又由希望而轉為絕望,只好相率逃到象牙之殿、藝術之宮,去度其超然象外的詩人生活了。 二則為對中唐文學之反動。文學的變遷有時固為環境所左右,有時則為作家想變換口味的關係。譬如一個人甘脆肥的東西吃得太膩,便想吃點清淡的蔬菜,清淡蔬菜吃得太久覺得無味,則又想開葷。元和詩人韓愈等提倡險惡,絕對排斥辭藻,又孟郊、賈島風格乾枯寒瘦,不合多數讀者脾胃,盧仝信口開河,漫無限制,藝術的形式更一壞而不可收拾。元、白一派注重內容,形式以平易坦白為主,末流所至遂致直率顯露,不耐尋味——諷諭詩又當別論——所以到了太和、開成之際自然引起反動。 韓愈時少年詩人李賀便不滿意於那時詩風,自己另覓徑路。到後來又有一群青年詩人出來,按照李賀的啟示,以沈博絕麗的形式,矯正韓派的枯瘦獷野,以「藝術為藝術」的主張打破元、白的功利主義,遂成立唯美文學的時代。 唯美文學既發端於李賀,而李賀之成功又得力於宮體。我們知道齊、梁之際發生一種宮體文學,梁簡文帝、陳後主均工為之。這派文學雖名為宮體,卻不專寫宮廷生活,凡一切綺羅香澤有關女性的描寫都可包括在內。由梁、陳繼續至於初唐四傑、沈、宋,開、天后勢雖不振,但潛流並未斷絕,到這時代便復活而成為詩壇勢力。 我們又要問宮體何以會在這時復活?原來唐人本喜作宮詞,元和時白居易又把那富於傳奇文學性質的唐明皇楊貴妃故事,製成一篇《長恨歌》,哀感頑艷,沁人心脾,一時傳遍天下。他又作《江南遇天寶樂叟》等長詩,元稹又仿他寫了一篇《連昌宮詞》,都詠天寶遺事。到了大中時,進士鄭嵎還仿他們作了一篇長一千四百字的《津陽門詩》,在這刺激之下,文人的興趣,一時傾向宮廷故事,宮詞的規模便宏大起來了。中唐王建用七絕體裁寫了一百首宮詞,王涯也作了三十首,張祜又善作小宮詞,都可說是由宮廷故事詩變化出來的。宮詞文辭美麗,李賀乃少年詩人,驚才絕艷,所以更喜為這個體裁的嘗試。 照思想的原則,一種思想或文學主義之復活,一定要加上經過的時代色彩,藝術也比較進步。復活的宮體也和六朝宮體大不相似,竟可說由附庸而蔚為大國,變成一種新文學了。 要介紹李賀之前,不妨將中唐宮體詩人王建、王涯先為一述。唯二王與李賀作風不同,李賀的宮體大半是理想的,而二王則都是寫實的。李賀詩艱深,二王詩則坦易,甚至用白話寫,可說是白居易一派。 王建,字仲初,潁川人。大曆十年(七七五)進士。初為渭南尉,歷秘書丞、侍御史。太和中,出為陝州司馬,從軍塞上,後歸咸陽,卜居原上。建工樂府,與張籍齊名,宮詞百首尤傳誦人口。 羅衫葉葉繡重重,金鳳銀鵝各一叢。每遍舞時分兩向,太平萬歲字當中。(《宮詞》其十七) 射生宮女宿紅妝,把得新弓各自張。臨上馬時齊賜酒,男兒跪拜謝君王。(《宮詞》其二十二) 十三初學擘箜篌,弟子名中被點留。昨日教坊新進入,並房宮女與梳頭。(《宮詞》其三十一) 私縫黃帔舍釵梳,欲得金仙觀里居。近被君王知識字,收來案上檢文書。(《宮詞》其四十八) 樹葉初成鳥護窠,石榴花里笑聲多。眾中遺卻金釵子,拾得從他要贖麼?(《宮詞》其六十三) 宮人早起笑相呼,不識階前掃地夫。乞與金錢爭借問,外頭還似此間無?(《宮詞》其六十九) 《江南》王建 這些詩不是完全白話麼?他嘗與內宮王樞密醉後相譏,王樞密恨道:「吾弟所作宮詞,天下皆誦於口,禁掖深邃,何以知之?」擬上奏。建以詩謝云:「三朝行坐鎮相隨,今上春宮見小時,脫下御衣先賜著,進來龍馬每教騎;長承密旨歸家少,獨奏邊機出殿遲,自是姓同親向說,九重爭得外人知?」事乃寢。 還有王涯,字廣津,貞元進士,憲宗、文宗時皆嘗為宰相,死於甘露之變。他有宮詞三十首,今僅存二十七首。其中如「白人宜著紫衣裳,冠子梳頭雙眼長,新睡起來思舊夢,見人忘卻道『勝常』」,「一叢高鬢綠雲光,官樣輕輕淡淡黃,為看九天公主貴,外邊爭學內家裝」,也很有風致。後來花蕊夫人作宮詞一百首,完全是規撫王建、王涯的。 李賀(七九〇至八一六),字長吉,宗室鄭王之後,父名晉肅,賀舉進士為時輩所排低,韓愈雖作《諱辯》為之辯護,而賀竟因此終身不遇。為人纖瘦,通眉長爪,七歲即能辭章,每旦日出,騎弱馬,從小奚奴,背古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及暮足成之。非大醉及弔喪日率如此。母每見所書多,即怒曰:「是兒要嘔出心乃已耳!」卒年二十六。 《昌谷新竹》李賀 李賀的宮體詩計有三四十首,有的標明宮殿字樣,如《過華清宮》《安樂宮》《官街鼓》《三月過行宮》《同沈駙馬賦得御溝水》;有的寫古代宮殿故事,如《李夫人歌》《追和何、謝銅雀妓》《金銅仙人辭漢歌》《秦宮詩》《銅駝悲》《梁台古愁》《瑤華樂》;有的寫宮中婦女生活,如《河南府試十二月樂詞》《貴主征行樂》《宮娃歌》《夜來樂》;有的托為遊仙體裁,如《天上謠》《秦王飲酒》《湘妃》《貝宮夫人》。 現在引其宮體詩二首如下: 蠟光高懸照紗空,花房夜搗紅守宮。象口吹香毾㲪暖,七星掛城聞漏板。寒入罘罳殿影昏,彩鸞簾額著霜痕,啼蛄吊月鉤欄下,屈膝銅鋪鎖阿甄。夢入家門上沙渚,天河落處長洲路,願君光明如太陽,放妾騎魚撇波去!(《宮娃歌》) 西施曉夢綃帳寒,香鬟墮髻半沉檀。轆轤咿啞轉鳴玉,驚起芙蓉睡新足。雙鸞開鏡秋水光,解鬟臨鏡立象床,一編香絲雲撒地,玉釵落處無聲膩……妝成鬌欹不斜,雲裾數步踏雁沙,背人不語向何處?下階自折櫻桃花。(《美人梳頭歌》) 在這二首詩里,我們顯明地看出李賀的作風特點便是「深刻」。上文說過一種文學的復活,一定要加上所經過時代的色彩。中唐是個苦吟的時代,李賀嘔出心肝作詩,便是受這時代風氣的感染。像「寒入罘罳殿影昏」「玉釵落處無聲膩」,都是深刻的句法。 又像《金銅仙人辭漢歌》:「天若有情天亦老。」司馬光說:「李長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人以為奇絕無對。曼卿對『月如無恨月常圓』,人以為勁敵。」其實曼卿之對,何嘗及原句之奇?又《天上謠》:「銀浦流雲學水聲。」《詠懷》:「彈琴看文君,春風吹鬢影。」《昌谷北園新筍》:「斫取青光寫楚辭。」《馬詩》:「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這類句子,思想每能曲折地透進幾層,故一平常觀念也能寫成奇語,好像太陽射過三稜鏡,映出璀璨的七色光線一般。他從六朝宮體採取香艷的感情和華麗的辭藻,使詩恢復了「美」。 又以李白之飄逸,韓愈之險怪,孟郊之刻削,熔在一爐,百鍊千錘,成為他自己的奇辭壯采。 秦王騎虎游八極,劍光照空天自碧。羲和敲日玻璃聲,劫灰飛盡古今平。龍頭瀉酒邀酒星,金槽琵琶夜棖棖,洞庭雨腳來吹笙,酒酣喝月使倒行,銀雲櫛櫛瑤殿明。宮門掌事報一更,花樓玉鳳聲嬌獰,海綃紅文香淺清,黃鵝跌舞千年觥,仙人燭樹蠟煙輕,清琴醉眼淚泓泓。(《秦王飲酒》) 老兔寒蟾泣天色,雲樓半開壁斜白,玉輪軋露濕團光,鸞珮相逢桂香陌。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遙望齊州九點菸,一泓海水杯中瀉!(《夢天》) 李白一生夢想做神仙,又具不凡的豪情勝概,精神每飛馳於高遠處,故常想「倚劍天外,掛弓扶桑」「手弄白日,頂摩青穹」(均見李白文),他描寫自然風景也喜歡設為高處的看法,如《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西嶽雲台歌送丹丘子》都像在飛機下瞰的景象。李賀的「遙望齊州九點菸,一泓海水杯中瀉」,以及「千山濃綠生雲外」(《河南府試十二月樂詞·四月》),「南風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吳移海水」(《浩歌》),都學李白高處看法。但他的思想比李白來得深刻。「羲和敲日玻璃聲」,李白是不會作的。 他的「酒酣喝月使倒行」以及「踏天磨刀割紫雲」(《楊生青花紫石硯歌》),「呼龍耕煙種瑤草」(《天上謠》),「撞鐘飲酒行射天,金虎蹙裘噴血斑」(《梁台古愁》),「女媧鍊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李憑箜篌引》),「方花古礎排九楹,刺豹淋血盛銀罌」(《公莫舞歌》),則學韓愈的險怪,不過辭藻瑰麗,又與韓不同。李商隱《李長吉小傳》說他「最先為昌黎韓愈所知」,《唐書·本傳》也說他「七歲能辭章。韓愈、皇甫湜始聞未信,過其家,使賀賦詩,援筆輒就如素構,自目曰『高軒過』,二人大驚,自是有名」。又相傳李賀以詩卷謁退之,退之時為國學博士,已送客解帶,門人呈卷,旋讀之,首篇《雁門太守行》雲「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卻援帶,命邀之。(《唐詩紀事》)他們既有這樣深的關係,則詩風感染,當然是可能的事。 但李賀的詩所以能獨成一家者,尚不在此。他既不得意,心境憂鬱,又以刻苦吟詩,愈多疾病,所以詩亦多帶病態,如「日夕著書罷,驚霜落素絲,鏡中聊自笑,詎是南山期?」(《詠懷》)「咽咽學楚吟,病骨傷幽素。」(《傷心行》)「我當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謝如枯蘭。」多病的人神經也比較靈敏,視宇宙間一切無不可悲可感,他的思想也就一天一天變得幽僻悽厲,甚至離開了熱鬧的人境,而跑到淒涼的鬼境,白楊衰草間的古墳,荒煙蔓草中的銅駝,幽壙的漆燈,陰房的鬼火,啼血的杜鵑,黑夜古木上怪笑的怪鴞,紙錢,旋風,神弦曲,血,死,哭,泣,淚,都成了他最愛取的材料,無怪乎作品之鬼氣森森了。 雲根苔蘚山上石,冷紅泣露嬌啼色……石脈水流泉滴沙,鬼燈如漆點松花!(《南山田中行》) 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金銅仙人辭漢歌》) 客飲杯中酒,駝悲千萬春……厭見桃株笑,銅駝夜來哭。(《銅駝悲》) 旋風吹馬馬踏雲……青狸哭血寒狐死……百年老鴞成木魅,笑聲碧火巢中起!(《神弦曲》) 南山何其悲,鬼雨灑空草……月午樹無影,一山唯白曉。漆炬迎新人,幽壙螢擾擾!(《感諷》) 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秋來》) 《文獻通考》:「宋景文諸公在館,嘗評唐人詩云太白仙才,長吉鬼才。」《滄浪詩話》:「人言太白仙才,長吉鬼才。不然,太白天仙之詞,長吉鬼仙之詞耳。」王思任《昌谷詩解序》:「……賀既孤憤不遇,而所為嘔心之語,日益高渺。寓今托古,比物征事,大約言悠悠之輩,何至相嚇乃爾?人命至促,好景盡虛,故以其哀激之思,必作晦澀之調,喜用鬼字,泣字,死字,血字,如此之類,幽冷溪刻,法當夭乏……」我們的詩人僅僅活了二十六歲,想必就是這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