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十六講 白派詩人

蘇雪林 《唐詩概論》
與白居易唱和的有元稹、劉禹錫、李紳、楊巨源、盧拱、張籍等人。其中元稹是白氏文學上最忠實的同志,當時並稱元、白。至今論白氏詩者,也必與元並舉。 元稹(七七九至八三一),字微之,河南人。九歲善屬文。少年登「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第一。除左拾遺、監察御史,以敢言得罪執政,貶江陵士曹掾。徙通州司馬。元和十四年(八一九)被召返京。穆宗為太子時,宮人常誦稹詩,號為「元才子」。即位後得稹詩數百篇,召為祠部郎中,知制誥。兩年之後即登相位。以資望太淺,朝野譁笑,裴度又與他交惡。為相才三個月,便與裴度同時罷。太和初為尚書左丞,次年為戶部尚書兼鄂州刺史,御史大夫,武昌軍節度使,卒年五十二。 元稹與白居易同時登科第,俱授校書郎,所以交情隆厚,白集名《白氏長慶集》,他的即名《元氏長慶集》。白居易有一篇《與元九書》,自敘文學主張,他也有一篇《敘詩寄樂天書》。胡適說這書中自述早年作詩的政治社會的背景,最可幫助我們了解當時一班詩人作「諷諭」詩的動機。他在十五六歲時所見藩鎮的罪惡不可勝數,像十餘年不入朝,任職終身;豪將愎卒殺主帥而即請自帥;厚植羽黨自固與聯結蠻夷自重;視一境如一室;刑殺其下不啻仆畜;厚斂於民,名為進奉實入私囊;京城之中厚置房宇產業,建築佛老廟宇,大興土木。那時朝廷大臣以謹慎不言為朴雅,直臣義士則抑塞不得進言。「仆時孩騃,不慣聞見,獨於書傳中初習理亂萌漸,心體悸震若不可活,思欲發之久矣。」適有人示他陳子昂《感遇詩》二十首,他很受感動。後又得杜甫詩數百首,「愛其浩蕩津涯處處臻到,始病沈、宋之不存寄興,而訝子昂之未暇旁備矣」。他早年受杜甫的啟示,便傾向人生主義的文學。登朝以後恰值政治上軌道,國事前途大有希望,又交結了一個白居易,便決心提倡文學運動,以為匡時之助。後來他做左拾遺,果然幹了幾件全藩鎮和勢宦側目的事。如奏舉東川節度使嚴礪違詔過賦數百萬,枉法沒入平人資產八十餘家;浙西觀察使韓皋使軍將封杖打殺縣令。又奏武寧王紹護送監軍孟升喪乘驛,納喪郵中,吏不敢止;內園擅系人逾年;河南尹誣殺諸生尹太階;飛龍使誘亡命奴為養子;田季安盜取洛陽衣冠女;汴州沒入死賈錢千萬。他又不怕宦官,與中使劉士元爭廳,至被蹋破驛門,奪去鞍馬,受弓矢嚇辱;又被仇士良擊敗面。但宰相反說他年少輕樹威,失憲臣體,而將他貶為江陵士曹參軍。這位骨鯁的青年諫官,遭了這樣的挫折,文學運動的心反而更熱。他之成為白居易一個忠實同志,少年時志趣固有關係,政治上的失敗,也有玉成之力。 《菊花》元稹 他與白居易、李紳等唱和諷諭詩甚多。以《連昌宮詞》為最著。借一個宮邊老翁說出天寶年間玄宗、貴妃的故事,一盛一衰,形容盡致。結尾詩人發議論道: 我聞此語心骨悲,太平誰致亂者誰?翁言野父何分別,耳聞眼見為君說,姚崇宋璟作相公,勸諫上皇言語切。燮理陰陽禾黍豐,調和中外無兵戎。長官清平太守好,揀選皆言由相公。開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漸漸由妃子。祿山宮裡養作兒,虢國門前鬧如市。弄權宰相不記名,依稀憶得楊與李。廟謨顛倒四海搖,五十年來作瘡痏。今皇神聖丞相明,詔書才下吳蜀平。官軍又取淮西賊,此賊亦除天下寧。年年耕種宮前道,今年不遣子孫耕。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廟謨休用兵。 《容齋隨筆》說:「元微之、白樂天在唐元和、長慶間齊名。其賦詠開寶時事,《連昌宮詞》《長恨歌》皆膾炙人口,使讀之者情性盪搖,如身生其時,親見其事,殆未易以優劣論也。然《長恨歌》不過述明皇追愴,貴妃始末,無他激揚,不若《連昌宮詞》有監戒規諷之意,如云:『姚崇宋璟作相公……五十年來作瘡痏。』其末章及官軍討淮西,乞廟謨休用兵之語,蓋元和十一、二年間所作,殊得風人之旨,非《長恨》比雲。」 張籍本是韓愈的好友,但詩的作風不類,前已提過。他晚年與白居易交遊甚密,白集中有許多贈他的詩,所以他可算是白派詩人。 張籍,字文昌,蘇州吳人,或曰和州烏江人。貞元十五年(七九九)進士。授太常寺太祝,久之遷秘書郎。韓愈薦為國子博士。歷水部員外郎、主客郎中,世稱張水部。終國子司業。為詩長於樂府,所以集中樂府為題的詩幾占三分之一。不過他作樂府不像李白藉此發其才氣,倒有杜甫啄嘆時事的精神。《雲仙雜記》說他嘗取杜甫詩焚之以灰燼,副以膏蜜,頻飲之曰「令吾肝腸從此改易」,可見他是怎樣傾倒於杜甫了。白居易有《讀張籍古樂府》一詩云:「張君何為者?業文三十春,尤工樂府詩,舉代少其倫。為詩意如何?六義互鋪陳。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讀君《學仙詩》,可諷放佚君。讀君《董公詩》,可誨貪暴臣。讀君《商女詩》,可感悍婦仁。讀君《勤齊詩》,可勸薄夫敦。上可裨教化,舒之濟萬民,下可理情性,卷之善一身。」他的樂府詞: 老農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實。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野老歌》) 促促復促促,家貧夫婦歡不足,今年為人送租船,去年捕魚在江邊,家中姑老子復小,自執吳綃輸稅錢。家家桑麻滿地黑,念君一身空努力,願教牛蹄團團羊角直,君身常在應不得。(《促促詞》) 這與白居易《新樂府》中《杜陵叟》《鹽商婦》《賣炭翁》何等相似。 《元稹集》有《和李校書新題樂府》《上陽白髮人》《華原磬》等十二首,序道:「予友李公垂,貺予樂府新題二十首,雅有所謂,不虛為文,予取其病時之尤急者,列而和之,蓋十二而已。」按李公垂即李紳,元稹和了他的《新樂府》,白居易也和了。而且白氏更推而廣之,至於五十首,九千二百五十一言。他們受李紳的啟示,不為不大,則李紳也可算白派詩人之一。 李紳,字公垂,潤州無錫人,為人短小精悍,於詩最有名,時號「短李」。元和初登進士第,補國子助教,不樂輒去。李錡(鎮海節度使)辟掌書記。錡欲反,不為草檄,幾被害。穆宗召為右拾遺、翰林學士,與李德裕、元稹同時號「三俊」。官至同平章事,尚書右僕射,封趙郡公,卒贈太尉,諡文肅。 他現存《追昔游詩》三卷、《雜詩》一卷,樂府詩已不傳了。 唯《全唐詩話》載:「紳初以《古風》求知於呂溫,溫見其齊煦,誦其《憫農詩》曰:『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又曰:『此人必為卿相。』果如其言。」這兩首小詩價值不在元、白長篇樂府之下。 現在我們再介紹兩個內容不與白派相同而形式相同的詩人,一個是中唐詩壇有名的劉禹錫,一個是不大出名的徐凝。 劉禹錫(七七二至八四二),字夢得,彭城人,貞元九年(七九三)進士,登博學宏詞科。王叔文用事,引入禁中。叔文敗,坐貶連州刺史,在道貶朗州司馬。十餘年召還。將置之郎署,又以《玄都觀桃花》及《再游玄都觀》譏刺執政,兩度外放。會昌初加檢校禮部尚書。卒年七十。 禹錫素善詩,晚節尤精,不幸坐廢,偃蹇寡所合,乃以文章自適。與白居易酬復頗多,有《劉白唱和集》。居易嘗敘其詩道:「彭城劉夢得詩豪者也,其鋒森然,少敢當者。」又說其詩:「在在處處,應當有靈物護之。」劉禹錫與柳宗元交誼最篤,但因與白居易、元微之唱和太多之故,作風也趨向平易,不似柳之清峭。如《月夜憶樂天兼寄微之》: 《夜泊湘川》劉禹錫 今宵帝城月,一望雪相似。遙想洛陽城,清光正如此。知君當此夕,亦望鏡湖水。展轉相憶心,月明千萬里! 至於《蘇州白舍人寄新詩有嘆早白無兒之句因以贈之》:「雪裡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洛中逢白監同話游梁之樂因寄宣武令狐相公》:「少有一身兼將相,更能四面占文章。」《和留守令狐相公答白賓客》:「身無拘束起長晚,路足交親行自遲。」《春日書懷寄東洛白二十二楊八二庶子》:「眼前名利同春夢,醉里風情敵少年。」儼然是元、白的口吻,後來袁枚的詩也是這一路。 但劉禹錫還有他自己的貢獻。他十餘年竄謫蠻荒中,常取民歌的音節和情致作《楊柳枝詞》《竹枝詞》《踏歌詞》,得到異常的成就。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竹枝詞二首》其一) 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竹枝詞九首》其二) 江上朱樓新雨晴,瀼西春水縠文生。橋東橋西好楊柳,人來人去唱歌行。(《竹枝詞九首》其三) 日出三竿春霧消,江頭蜀客駐蘭橈。憑寄狂夫書一紙,家住成都萬里橋。(《竹枝詞九首》其四) 他的《竹枝詞九首》自序道:「四方之歌,異音而同樂。歲正月,余來建平,里中兒聯歌《竹枝》,吹短笛,擊鼓以赴節。歌者揚袂睢舞,以曲多為賢。聆其音中黃鐘之羽,卒章激訐如吳聲,雖傖佇不可分,而含思宛轉,有淇奧之艷。昔屈原……作《九歌》……故余亦作《竹枝詞》九篇,俾善歌者颺之,附於末。後之聆巴歈,知變風之自焉。」後來詩人常以異鄉風土作為竹枝詞,充分利用民歌風格,可說是劉禹錫遺下的影響。 劉氏因為汲取民歌風格,居然能推陳出新,又替詩歌增加了幾種新體裁。如: 斑竹枝,斑竹枝,淚痕點點寄相思。楚客欲聽瑤瑟怨,瀟湘深夜月明時。(《瀟湘神》) 春去也,共惜艷陽年。猶有桃花流水上,無辭竹葉醉尊前,惟待見青天!(《憶江南》) 水,至清,盡美。從一勺,至千里。利人利物,時行時止。道性淨皆然,交情淡如此。君游金谷堤上,我在石渠署里,兩心相憶似流波。潺湲日夜無窮已。(《嘆水別白二十二》一韻至七韻) 徐凝,睦州人。他詠廬山瀑布「今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被蘇軾誚為「惡詩」,在唐時詩名也不大。他有《寄白司馬》《答白公》及和白詩數首。《和秋遊洛陽》云:「洛陽自古多才子,唯愛春風爛漫遊,今到白家詩句出,無人不詠洛陽秋。」《自鄂渚至河南將歸江外留辭侍郎》:「一生所遇唯元、白,天下無人重布衣。」《和侍郎邀宿不至》:「料得白家詩思苦,一篇詩了一彈琴。」因為他對元、白這樣傾倒,所以詩風極其相似,可以說是中唐一個白話詩人。 遊客遠遊新過嶺,每逢芳樹問芳名。長林遍是相思樹,爭遣愁人獨自行!(《相思林》) 古樹欹斜臨古道,枝不生花腹生草。行人不見樹少時,樹見行人幾番老。(《古樹》) 《廬山瀑布》徐凝 寶鏡磨來寒水清,青衣把就綠窗明。潘郎懊惱新秋發,拔卻一莖生兩莖!(《覽鏡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