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十五講 功利派首創者白居易

蘇雪林 《唐詩概論》
人類的神經長久平靜,乍受外界的大刺激便引起非常的興奮,甚至陷於錯亂的狀態。及刺激不斷襲來,神經禁受不起,就暫時變成麻木,藉以自衛。這樣經過多時以後,神經的能力稍稍恢復,又遇著刺激,便又會引起反應。但第二度的反應,來勢每比第一度和緩,而且能養成深沉周密的內省功夫,練就對付艱難的能力,所謂「人生的經驗」便是這樣來的。 開、天長期太平之後,忽然有安祿山之變,一般人們受此意外打擊,只覺得驚恐、憤怒、憂愁、悲哀,種種情感,一時並集,發之詩歌也就如萬竅怒號,如怒濤鼓盪,表現心靈極度的不平衡,與神經異常的興奮。後來大亂雖平,宦官、藩鎮、外患成為連環表現的喜劇,「司空見慣渾閒事」,不容易再牽動情感了。而且時局日非,救亡無術,詩人們心灰也日甚,不知不覺把以前的激昂慷慨消磨於烏有之鄉,都走上嘯歌詩酒、盤桓風月的頹廢路上去。連杜甫入秦州時也說「唐堯真自聖,野老復何知」,何況其他詩人呢。大曆後十餘年詩人們又離開了現實的人生,躲入藝術的小天地里,無非為此。 代宗時是偷安的局面,到德宗時連偷安都不成了。擁有重兵的藩鎮如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李希烈自稱王號,四出攻掠。兵連禍結,苛稅繁興,民不聊生,人心思亂。其後涇原諸道軍奉朱泚為帝,公然叛於輦闕之下,逼得德宗不得不出奔,可算安祿山、吐蕃以後第三次的大禍。後來藩鎮分化愈多,朝廷領土一年狹似一年,稅賦所入一天少似一天,中央政府威權不過行於數省,其餘都在那些「土皇帝」手裡了。 憲宗即位後,極力想法裁製藩鎮的勢力,數年間討平劉辟、楊惠琳、李錡、王承宗、田興、吳元濟、李師道各強鎮。任用裴垍、李藩、李絳、裴度一班賢相,浸成中興之局,這時政治上很有蓬勃的活氣,詩人灰冷的心不覺隨之而熱,說話的興趣也因之而濃,詩壇又要湧起一度壯闊的波瀾來了。像韓愈便興高采烈去作他的《元和聖德詩》《平淮西碑》,還想勸皇帝定樂章,告神明,封禪泰山,奏功皇天,藉此展施自己潤色鴻圖的大手筆。但另一派詩人像白居易和元稹等,於瞻眺這縹緲的光榮前途之餘,回想過去五六十年的痛苦,察看目前累朝遺留的積弊,覺得未可樂觀。於是想借文字之功,來做一番裨益政教的工作,「人生藝術」的呼聲便應運而生了。他們同是受杜甫的影響,但比杜甫還進一步。杜甫那些時事詩,是一時刺激的反應,是客觀的描寫;而元、白一派卻是「痛定思痛」的反應,是主觀的諷諭。杜甫的態度是消極的,元、白則是積極的,杜甫的思想沒有成為系統,元、白則成為系統。所以杜甫僅是個寫實藝術家,元、白則為功利主義的藝術家。 白居易(七七二至八四六),字樂天,下邽人,貞元十四年(七九八)進士。補校書郎。元和二年(八〇七)召入為翰林學士,明年拜左拾遺。以言事貶江州司馬,徙忠州刺史。元和十四年(八一九)召還京師,明年升主客郎中,與元稹同知制誥。長慶元年(八二一)轉中書舍人。復乞外,歷蘇杭二州刺史。文宗立,以秘書監召遷刑部侍郎,俄移病,除太子賓客,分司東都,拜河南尹。開成初(八三六)起為同州刺史,不拜,改太子少傅。會昌初以刑部尚書致仕,六年(八四六)卒,壽七十四。 《晚秋閒居》白居易 他長慶前所作詩手編為五十卷,號《白氏長慶集》,後又加《後集》二十卷、《續後集》五卷,共為七十五卷,凡詩三千八百四十首。(今存七十一卷,三千六百八十八首)以量數言已超軼前代任何詩人了。內容則他自分為「諷諭」「閒適」「感傷」大三類。(《長慶後集》則唯以「格詩」「律詩」分卷。) 白居易對「諷諭類」的詩,最自看重,平生的力量,可說都盡在這方面。他有與元稹論詩的長信,可說是他的一篇最重要的「文學宣言書」,也是文學史上一篇極有價值的作品。大略說采詩官廢,六義始缺之後,由楚、漢至於晉宋、梁陳,所有作品都離開人生,甚至嘲風雪、弄花草,變成一種不足輕重的玩意。「唐興二百年,其間詩人不可勝數。所可舉者,陳子昂有《感遇詩》二十首,鮑防有《感興詩》十五首。又詩之豪者,世稱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風雅比興,十無一焉。杜詩最多,可傳者千餘首……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塞蘆子》《留花門》之章,『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句,亦不過三四十首,杜尚如此,況不逮杜者乎?」所以「常痛詩道崩壞,忽忽憤發,或食輟哺,夜輟寢,不量才力,欲扶起之……自登朝來,年齒漸長,閱事漸多,每與人言,多詢時務,每讀書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他的全部文學主張可說包括在「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十四個大字里。 他與元稹合作《策林》七十五篇,主張恢復周代采詩制度,作為採訪民意的機關。還有做府試官時所擬《進士策問》《新樂府》中的「采詩官」都是同一用意。有了這種機關,而後他們的諷諭作品始在政治上發生效果,不然也還是「空文」罷了。 他的諷諭詩中最重要的是《新樂府》五十首和《秦中吟》十首。還有《哭孔戡》《寄唐生》《宿紫閣山北村》《凶宅》《夢仙》等一共有一百七十二首。 《新樂府》作於元和四年(八〇九)為左拾遺時。《與元九書》說:「是時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屢降璽書,訪人急病。仆當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諫官,月請諫紙,啟奏之外,有可以救濟人病,裨補時闕,而難於指言者輒詠歌之,欲稍稍遞進聞於上,上以廣宸聽,副憂勤;次以酬恩獎,塞言責;下以復吾平生之志。」《新樂府》自序則說:「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諭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事核而實,使采之者傳信也;其體順而肆,可以播於樂章歌曲也。總而言之,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也。」這五十首《新樂府》有關於政治問題的,有關於社會問題的,有關於婦女問題的,有關於階級問題的。其中固然有的是迂腐的見解,如《法曲》《立部伎》《華原磬》《五弦彈》之刺夷樂亂華夏正聲;《馴犀》《蠻子朝》《驃國樂》之反對懷匯遠人之道。但如《道州民》《捕蝗》《杜陵叟》《賣炭翁》《新豐折臂翁》《上陽白髮人》《母別子》《太行路》,卻都是大膽而有特識的議論。今引《賣炭翁》一首: 《友人夜訪》白居易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一車炭、千餘斤,宮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紗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 《秦中吟》自序說:「貞元、元和之際,予在長安,聞見之間有足悲者,因直歌其事,命為秦中吟。」其中《重賦》寫貧民生活:「歲暮天地閉,陰風生破村,夜深煙火盡,霰雪白紛紛。幼者形不蔽,老者體無溫,悲喘與寒氣,併入鼻中辛。」又寫官庫之富厚:「繒帛如山積,絲絮如雲屯,號為羨餘物,隨月獻至尊。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進入瓊林庫,歲久化為塵。」《傷宅》:「廚有臭敗肉,庫有貫朽錢……問爾骨肉間,豈無窮賤者,忍不救饑寒!」《輕肥》:「樽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歌舞》:「秋官為主人,廷尉居上頭,日中為一樂,夜半不能休。豈知閿鄉獄,中有凍死囚。」《買花》:「有一田舍翁,偶來買花處,低頭獨長嘆,此嘆無人喻。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都可算得極好的社會主義文學。 我們現在再引他諷諭詩中《宿紫閣山北村》一首,以見那時武人的橫暴: 《長門怨》白居易 晨游紫閣峰,暮宿山下村,村老見余喜,為余開一尊。舉杯未及飲,暴卒來入門,紫衣挾刀斧,草草十餘人。奪我席上酒,掣我盤中飧,主人退後立,斂手反如賓!中庭有奇樹,種來三十春,主人惜不得,持斧斷其根。口稱采造家,身屬神策軍,主人慎勿語,中尉正承恩! 我們的詩人抱著如火熱忱,替這班被壓迫的民眾喊叫,原想藉此造成正當輿論的空氣,好達到他「救濟人病,裨補時闕」的宗旨,誰知「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聞而謗已成」,於是像他《與元九書》說:「凡聞仆《賀雨詩》,而眾口籍籍,已謂非宜矣。聞仆《哭孔戡詩》,眾面脈脈,盡不悅矣。聞《秦中吟》,則權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矣。聞《登樂遊園》寄足下詩,則執政柄者扼腕矣。聞《宿紫閣村詩》則握軍要者切齒矣。大率如此,不可遍舉,不相與者號為沽譽,號為詆訐,號為訕謗;苟相與者則如牛僧孺之戒焉,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為非也!」 近來有人評他的諷諭詩,說這類作品的短處,在語氣太質直,乏蘊藉之致;而千篇一律的「卒章顯其志」的辦法,也易引起一部分讀者的不快。但白居易在《新樂府》序文里早已替自己留下辯護的地步。況且這類詩是他獨創的體裁,正要以質直顯露見長,我們何能輕下評論?汪立名引海虞馮班的話,說:「白公諷刺詩,周詳明直,娓娓動人,自創一體,古人無是,蓋出於《小雅》也。」(汪編《白香山詩集》)讀者正須注意這「自創一體,古人無是」八個字。 次則我們要論他的「閒適類」的作品。這也是他自己所喜歡的。《與元九書》說:「今仆之詩,人所愛者悉不過雜律詩與《長恨歌》已下耳。時之所重,仆之所輕,至於諷諭者意激而言質,閒適者思淡而詞迂,以質合迂,宜人之不愛也。」 在詩人中,白居易與陶潛性情可說最相近了。陶潛的胸襟沖和恬淡,但也有詠荊軻的篇什,白居易會作激直的諷諭詩,卻也會作悠閒自得的閒適詩。他平生最愛陶潛,曾作效陶體詩十六首,在江州刺史任上有《訪陶公舊宅》等詩。他說:「我生君之後,相去五百年,每讀《五柳傳》,目想心拳拳。……不慕尊有酒,不慕琴無弦,慕君遺榮利,老死此丘園。」他又愛韋應物。《自吟拙什因有所懷》:「時時自吟詠,吟罷有所思,蘇州及彭澤,與我不同時。」《題潯陽樓》:「常愛陶彭澤,文思何高玄,又怪韋江州,詩情亦清閒。」他的隨遇而安,易於滿足,都可以看出他和平淡泊的天性。像他的詩: 《自述》白居易 門前少賓客,階下多松竹,秋景下西牆,涼風入東屋。有琴慵不弄,有書閒不讀,盡日方寸中,澹然無所欲。何須廣居處,不用多積蓄,丈室可容身,斗儲可充腹。況無治道術,坐受官家祿,不種一株桑,不鋤一壟谷,終朝飽飯餐,卒歲豐衣服,持此知愧心,自然易為足。(《秋居書懷》) 朝飲一杯酒,冥心合元化,兀然無所思,日高尚閒臥。暮讀一卷書,會意如嘉話,欣然有所遇,夜深猶獨坐。又得琴上趣,安弦有餘暇,復多詩中狂,下筆不能罷。唯茲三四事,持用度晝夜,所以陰雨中,經旬不出舍。始悟獨往人,心安時亦過。(《效陶潛體詩十六首》其三) 《 虱新話》:「山谷嘗謂白樂天、柳子厚俱效陶淵明作詩,而惟柳子厚詩為近。然以予觀之,子厚語近而氣不近,樂天氣近而語不近……各得其一。」 他的「感傷詩」編為一百首,膾炙人口的《長恨歌》《琵琶行》都收容在內。其格詩律詩名作極富,不具論。 白居易詩的特點在平易二字,所謂「白俗」,所謂「老嫗都解」,與韓愈的險怪立在正相反對的地位。他寄韓愈的詩曾說:「近來韓閣老,疏我我心知;戶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可見韓派詩人對付他的態度了。但他的詩實較韓派真實,近人情。趙翼說:「中唐詩以韓、孟、元、白為最。韓、孟尚奇警,務言人所不敢言。元、白尚坦易,務言人所共欲言。試平心論之,詩本性情,當以性情為主,奇警者猶第在詞句間爭難斗險,使人盪心駭目不敢逼視,而意味或少焉。坦易者多觸景生情,因事起意,眼前景,口頭語,自能沁人心脾,耐人咀嚼,此元、白較勝於韓、孟。世徒以輕俗訾之,此不知詩者也。」這可算是很有見解的批評。 因為詩具平易的特點,所以白居易在當時便成了一個大眾詩人。元稹《白氏長慶集序》曾說:「……然而二十年間禁省觀寺郵候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至於繕寫模勒炫賣於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處處皆是。(《豐年錄》:「開成中物價至賤,村路賣魚肉者俗人買以胡綃半尺,士大夫買以樂天詩。」)其甚者有至於盜竊名姓,苟求自售,雜亂間廁,無可奈何。予嘗於平水市中見村校諸童競習歌詠,召而問之,皆對曰:先生教我樂天、微之詩……又雞林賈人求市頗切,自雲本國宰相每以百金換一篇,其甚偽者宰相輒能辨之。」白居易《與元九書》也說:「日者又聞親友間說,禮吏部舉選人,多以仆私試賦判傳為準的。其餘詩句亦往往在人口中。仆恧然自愧,不之信也。及再來長安,又聞有軍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誇曰:『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同他妓哉?』由是增價。……又昨過漢南日,適遇主人集眾樂娛他賓。諸妓見仆來,指而相顧曰:『此是《秦中吟》《長恨歌》主耳。』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仆詩者,士庶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有詠仆詩者。」其流傳之盛,只有宋代一個凡有井水飲處無不歌的柳永的詞可以相比。 但他的詩雖然平易,藝術卻並不平易,他《自吟拙什因有所懷》云:「詩成淡無味,多被眾人嗤,上怪落聲韻,下嫌拙言詞。」其實是自謙的話。《滹南詩話》:「樂天之詩,情致曲盡,入人肝脾,隨物賦形,所在充滿,殆與元氣相侔。至長韻大篇,動數百千言,而順適愜當,句句如一,無爭張牽強之態,此豈捻斷吟須,悲鳴口吻者之所能至哉?而世或以淺易輕之,蓋不足與言矣。」《甌北詩話》也說他的古體「令人心賞意愜,得一篇輒愛一篇,幾於不忍釋手。……惟意所之,辨才無礙,且其筆快如並剪,銳如昆刀,無不達之隱,無稍晦之詞。工夫又鍛煉至潔,看是平易,其實精純,劉夢得所謂『郢人斤斫無痕跡,仙人衣裳棄刀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