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十四講 韓派詩人

蘇雪林 《唐詩概論》
所謂韓派詩人,就是幾個平日與韓愈唱和的朋友或門下士,作風固不見個個與韓愈相同,但其吟苦思深,不肯作一平常習見語,則都不謀而合,可算詩界一群探險的志士。 第一個我們所要介紹的是孟郊,生於天寶十年(七五一),卒於元和九年(八一四),比韓長十七歲,可以說是韓的一個前輩。字東野,湖州武康人,少隱嵩山。性亦少諧合,年四十六始登進士第。調溧陽尉,縣有投金瀨、平陵城,林薄蒙翳,下有積水,我們的詩人遂終日來往,坐水旁徘徊賦詩,公事多廢。縣令沒法,只好告府以假尉代他,分其半俸。鄭餘慶為東都留守,署他為水陸轉運判官。餘慶鎮元興,奏為參謀,卒。張籍私諡曰:「貞曜先生。」 韓愈平生於朋友少有許可,獨一見孟郊便引為忘形交,幾於拜倒。其《薦士》(薦孟郊於鄭餘慶)歷敘漢魏詩人至唐,李、杜之下便說「有窮者孟郊,受材實雄驁」。《醉留東野》:「我願身為雲,東野變為龍,四方上下逐東野,雖有離別無由逢。」又《雙鳥詩》喻自己與東野一鳴而萬物皆不敢出聲。趙翼說:「昌黎本好為奇崛矞皇,而東野盤空硬語,妥帖排奡,趣尚略同,才力又相等,一旦相遇,遂不覺膠之投漆,相得無間。」又說韓與孟「實有資其相長之功」。(《甌北詩話》)這話很可信。 談到孟郊平生境遇,甚為坎坷。進士落第二次,年四十六始登一榜。家貧官小,暮年又失其三子。所以他的詩充滿一片窮愁貧病的字眼,後人「郊寒」之說即因此而起。我們且看他的詩: 貧病誠可羞,故床無新裘。春色燒肌膚,時餐苦咽喉。倦寢意蒙昧,強言聲幽柔。承顏自俯仰,有淚不敢流。默默寸心中,朝愁續暮愁!(《臥病》) 無子抄文字,老吟多飄零,有時吐向床,枕席不解聽。斗蟻甚微細,病聞亦清泠,小大不自識,自然天性靈。(《老恨》) 夜學曉未休,苦吟神鬼愁。如何不自閒,心與身為讎。死辱片時痛,生辱長年羞。清桂無直枝,碧江思舊遊。(《夜感自遣》) 還有「至親唯有詩,抱心死有歸」「傾盡眼中力,抄詩過與人」「老泣無涕洟,秋露為滴瀝」「冷露滴夢破,峭風梳骨寒」「席上印病文,腸中轉愁盤」「病骨可剸物,酸呻亦成文」「老骨懼秋月,秋月刀劍棱」,都可以表現他「寒」的特色。 他的詩也有奇險一路的,如「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天地入胸臆,吁嗟生風雷」,「手中飛黑電,象外瀉玄泉,萬物隨指顧,三光為迴旋」(《送草書獻上人歸蘆山》)。「墮魄抱空月,出沒難自裁,齏粉一閃間,春濤百丈雷!……呀彼無底吮,待此不測災。」(《峽哀》之一)「三峽一線天,三峽萬繩泉,上仄碎日月,下掣狂漪漣。破魂一兩點,凝幽數百年。」(《峽哀》之三)「峽螭老解語,百丈潭底聞,毒波為計校,飲血養子孫。」(《峽哀》之五)「峽棱剸日月,日月多摧輝,物皆斜仄生,鳥亦斜仄飛。潛石齒相鎖,沉魂招莫歸!」(《峽哀》之七)語雖如韓,但變化沒有韓多,氣魄不如韓大。 韓愈替他做的《貞曜先生墓志銘》:「及其為詩,劌目心,刃迎縷解,鉤章棘句,掏擢胃腎,神施鬼設,間見層出。」苦吟態度可想。 他因為被韓愈推許,所以詩名也與韓並,甚至時人有「孟詩韓筆」之說。他自己《戲贈無本》有「詩骨聳東野,詩濤涌退之」之句,趙翼說他想與韓旗鼓相當,不復謙讓。但後人則皆抑孟伸韓。蘇軾《讀孟郊詩》:「夜讀孟郊詩,細字如牛毛,寒燈照昏花,佳處時一遭。……初如食小魚,所得不償勞,又似煮彭,竟日持空螯,要當斗僧清(指賈島),未足當韓豪。」元好問《論詩絕句》:「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在元龍百尺樓。」唯《峴傭說詩》能為持平之論,其言曰:「孟東野奇傑之筆萬不及韓,而堅瘦特甚,譬之偪陽之城,小而愈固,不易攻破也。」 賈島,字浪仙,范陽人。初為僧,名無本,韓愈勸之返俗,舉進士,屢不第。文宗時為長江縣主簿,會昌初以普州司倉參軍遷司戶,未受命而卒。《唐書·本傳》說他壽五十六(七八五至八四一)。但鄭振鐸《中國文學史》、陸侃如《中國詩史》都說他六十五歲,不知何所根據。 他做和尚時便與孟郊、韓愈認識,兩人集都有贈他的詩。孟郊《戲贈無本》有「文章杳無底,斸掘誰能根?夢靈仿佛到,對我方與論。拾月鯨口邊,何人免為吞?燕僧(指賈島)擺造化,萬有隨手奔!」等語,韓愈《送無本師歸范陽》有「蛟龍弄角牙,造次欲手攬。眾鬼囚大幽,下覷襲玄窞,天陽熙四海,注視首不頷。鯨鵬相摩窣,兩舉快一啖。……狂詞肆滂葩,低昂見舒慘,奸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淡」等語,可見他作詩時冥搜苦索的認真態度了。不過二人以雄怪許他,實為溢美。他的詩只是寒酸枯槁一路,與孟郊合稱為「郊寒島瘦」倒很相宜。他最得意的「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兩句,自注其旁云:「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其實並不見得怎樣出色。唯「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則頗佳。唐張為撰《詩人主客圖》以孟郊為清奇僻苦主,清李懷民別撰《重訂中晚唐詩主客圖》則以這名義歸之賈島。但他的詩與孟郊相比正如孟浩然之於王維,《峴傭說詩》道:「孟郊、賈島並稱,……然賈萬不及孟,孟堅賈脆,孟深賈淺故也。」《野鴻詩的》:「閬仙得名,偶為退之一吹獎耳,考其平生所作,何足流傳?」 今更引其《朝飢》一首: 市中有樵山,此舍朝無煙,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我要見白日,雪來塞青天,坐聞西床琴,凍折兩三弦。飢莫詣他門,古人有拙言。 還有個以奇澀著名的樊宗師,平生作文數百篇,詩七百六十九篇,今僅存文二、詩一。韓愈最佩服他,曾為文薦之,又替他做墓誌,有「多矣哉,古未嘗有也!然而必出於己,不襲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難也!」又說:「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韓愈《答劉正夫書》和《進學解》,揭櫫「師其意,不師其辭」「惟陳言之務去」的主張,恐怕是受樊宗師的影響。 樊氏的《絳守居園池記》(載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宋王晟、劉忱、趙仁舉嘗為解釋,元陶宗儀、清孫之又為之句讀,但我們還是難得明了。看他記園池門上畫圖一段:「西南有門曰虎豹:左畫虎搏立,萬力千氣底發,彘匿地,努肩腦,口牙怏抗。雹火雷風,黑山震將合。右胡人鬅,黃㠾累珠丹碧錦襖,身刀,囊靴,絛,白豹玄斑,飫距,掌胛,意相得。」又寫園景一段:「樵途塢徑幽委,蟲鳥聲,無人,風日燈火之。晝夜漏刻,詭姽絢化,大小亭餖池渠間。」(舊句讀尚多不合,今略改)《蜀綿州越王樓詩序》「蹇蹇予始登,謂日月昏曉,可窺其背,雷電合,風雲遇,霜辛露酸,星辰介行,鬼神變化,草木顯繡」,以一串名詞、動詞、形容詞,組成短峭的句法,倒有些像現在西洋未來派或感興派的體制。他之詩之生澀奇奧,想比韓愈還甚幾倍。 由險怪而走入魔道的是盧仝、馬異、劉叉、皇甫湜幾個人。 盧仝,范陽人,自號玉川子,征諫議不起。後因宿王涯第,罹甘露之禍(八三五)。他寄居洛陽時,韓愈為河南縣令(八一〇),因與其認識。所謂「玉川先生洛城裡,破屋數間而已矣;一奴長須不裹頭,一婢赤腳老無齒」的贈詩就是那時作的。他最著名的作品是《月蝕詩》,說者謂為譏元和逆黨,詩長一千八百餘字,句法長短不等,用了許多很有趣的譬喻,說了許多怪話。今引其寫月食光景一段如下: 《喜逢鄭三游山》盧仝 新天子即位五年,歲次庚寅(憲宗元和五年,八一〇),斗柄插子,律調黃鐘。森森萬物夜僵立,寒氣贔屓頑無風,爛銀盤從海底出,出來照我草屋東。天色紺滑凝不流,冰光交貫寒朣朧,初疑白蓮花,浮出龍王宮,八月十五夜,比並不可雙。此時怪事發,有物吞食來,輪如壯士斧斫壞,桂似雪山風拉摧。百鍊鏡,照見膽,平地埋寒灰。火龍珠,飛出腦,卻入蚌蛤胎。摧環破璧眼看盡,當天一搭如謀炲。磨蹤滅跡須臾間,便似萬古不可開。不料至神物,有此大狼狽!星如撒沙出,爭頭事光大,奴婢炷暗燈,掩菼如玳瑁,今夜吐焰長如虹,孔隙千道射戶外。 這雖「信口開河」,還算有點結構,至於《與馬異結交詩》便想入非非,不知所云了。古人嘲他的詩如乞兒唱蓮花落,一搭一搭,只是隨口瞎謅,元好問也不以他為然,《論詩絕句》:「萬古文章有坦途,縱橫誰似玉川盧,真書不入今人眼,兒輩從教鬼畫符!」但他的詩也算一種空前的創格,宋歐陽修曾仿之作《鬼車詩》,明劉基又作《二鬼詩》,清袁枚也作《為王壽峰題問天圖仿玉川體》,可見他對後代詩人並非毫無影響。 馬異,河南人。詩僅存四首。《答盧仝結交詩》中有「此詩峭絕天邊格,力與文星色相射,長河拔作數條絲,太華磨成一拳石」。又「喙長三尺不得語」等句,可見詩風之一斑。 劉叉,少任俠,因酒殺人,亡命,會赦出,更折節讀書。聞韓愈接天下士,步歸之,作《雪車》《冰柱》二詩。他與孟郊、盧仝相識(集中有贈詩)想在此際。後以爭語不能下賓客,因持愈金數斤去,說道:「此諛墓中人得耳,不若與劉君為壽。」歸齊魯,不知所終。 他的《偶書》:「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間萬事細如毛。野夫怒見不平處,磨損胸中萬古刀!」又《姚秀才愛予小劍因贈》:「一條古時水,向我手心流。臨行瀉贈君,勿薄細碎仇!」《烈士詠》:「烈士或愛金,愛金不為貧,義死天亦許,利生鬼亦嗔。」都可表現他的性格。《自問》:「酒腸寬似海,詩膽大於天」,後五字可說險怪派的總評。 韓愈門下的詩人尚有張籍、皇甫湜、李翱等。張籍的詩以清真雅正為主,與韓之險怪異趣;李翱存詩不多,亦無特色,故只說皇甫湜。 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人,擢進士第,仕至工部郎中。他性情狂躁,除了替裴度做修福先寺碑文一字三縑的報酬尚不滿意的故事外,還有可笑逸事:《唐書·本傳》說他嘗為蜂螫指,購小兒斂蜂搗取其汁。命子錄詩,一字誤,詬躍呼杖,杖未至,齧其臂血流。他的《出世篇》合盧仝、韓愈為一手,而語意之狂放則顯露自己特性。像那「生當為大丈夫,斷羈羅,出泥塗,四散號呶,俶擾無隅。埋之深淵,飄然上浮,騎龍披青雲,泛覽游八區;經太山、絕大海,一長吁。西摩月鏡,東弄日珠,上括天之門,直指帝所居」,是用韓散文作法。又如「旦旦狎玉皇,夜夜御天姝,當御者幾人,百千為番,宛宛舒舒。忽不自知,支消體化膏露明,湛然無色茵席濡!俄而散漫,裴然虛無;翕然復摶,摶久而蘇。精神如太陽,霍然照清都。四肢為琅玕,五臟為璠璵,顏如芙蓉,頂為醍醐。與天地相終始,浩漫為歡娛。下顧人間,溷糞蠅蛆」,則又亂逞狂言,走入魔道,如盧仝了。 《岸花》張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