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十三講 險怪派領袖詩人韓愈

蘇雪林 《唐詩概論》
大曆到元和三四十年間的詩壇是沖和清雅的詩派占著優勢,已如上章所述。但到了九世紀初期,又出了幾個才氣很大的詩人,將這中衰的局面振起了。這時代詩壇分為兩大派,一為韓愈領導的險怪派,一為白居易領導的人生派。 現在我們先論韓愈。所謂領袖,並不是說韓愈先造出一種險怪的詩體,教人跟從他,實際上他還受同派人的影響,不過他名望較高,家數較大,所以我們派他為領袖。 韓愈,字退之,南陽人。少孤,刻苦為學,盡通六經百家。貞元八年(七九二)擢進士第,為監察御史,上疏極論時事,貶山陽令。元和中再為博士,改中書舍人,太子右庶子。裴度討淮西,請為行軍司馬,以功遷刑部侍郎。 《北樓》韓愈 諫迎佛骨,謫潮州刺史,移袁州。穆宗即位,召拜國子祭酒,兵部侍郎。不久為吏部侍郎。卒於穆宗長慶四年(八二四),壽五十六。諡曰「文」,世稱韓文公。 韓愈是個文學革命家,他與柳宗元、李翱、皇甫湜等提倡古文運動,打倒六朝以來駢體文字,代以單行的散文,有「文起八代之衰」的美譽,可算得中古文學史上最卓越的一位。他的詩在唐詩中也另開生面,為李、杜以來的大家。 大約詩到李、杜,已做到圓熟的境界。過圓則流於庸,過熟則流於滑。大曆諸子之不能出色,雖為天才所限,也可說所生時代之不美。到了韓愈,叫他安於庸熟當然不肯;叫他騰挪變化,超過李、杜,也難辦到,於是想出一條另取途徑的辦法,把自己造成奇險一派。別人的作品好像康莊大道,他的卻是人跡所未曾到的峭壁懸崖;別人的作品,好像醺然醉人的小陽天氣,他的卻是驚雷駭電、怪雨盲風、波涌如山、鯨呿鰲擲的海上變天。他能在李、杜之後獨樹一幟,稱為大家者,全靠這點冒險爭勝的志氣。這也像虬髯客見了太原公子,知道不能與他逐鹿中原,便遁到海外去開闢王國,另做出一番烈烈轟轟、驚天動地的事業來,我們能不許他為豪傑之士嗎? 韓愈詩險怪的表現,可以分為幾項來說: 第一,以散文的方法作詩。這是我們讀韓詩最容易感到的,古人也曾如此說過。《冷齋夜話》:「沈存中、呂惠卿吉甫、王存正仲、李常公澤,治平中(宋英宗年號)在館中夜談詩,存中曰:『退之詩押韻之文耳。雖健美富贍,然終不是詩。』吉甫曰:『詩正當如是。吾謂詩人亦未有如退之者。』」我們現在讀他的《謝自然詩》《送靈師》《寄盧仝》《送惠師》,順起順結,源源本本,有散文之結構,無詩歌之剪裁,有散文之暢達,無詩歌之藻翰,我們說這些作品是有韻的贈序文也無不可。像《嗟哉董生行》更和韓氏平生贈序散文氣息相似: 淮水出桐柏,山東馳遙遙千里不能休。淝水出其側,不能千里百里入淮流。壽州屬縣有安豐,唐貞元時縣人董生召南隱居行義於其中。刺史不能薦,天子不聞名聲,爵祿不及門;門外惟有吏日來征租更索錢。嗟哉董生,朝出耕,夜歸讀古人書,盡日不得息,或山而樵,或水而漁,入廚具甘旨。上堂問起居。父母不戚戚,妻子不咨咨。嗟哉董生孝且慈,人不識,惟有天翁知…… 他的詩也有明白暢達的。所以趙翼說:「其實昌黎自有本色,仍在文從字順中,自然雄厚博大,不可捉摸,不專以奇險見長。……若徒以奇險求昌黎,轉失之矣。」但他的「文從字順」的詩,都是用散文方法寫的,仍然還是一個險怪。 五言詩的音節,普通上二下三,七言則上四下三,但他偏不守這規則。如「有窮者孟郊」「淮之水悠悠」「落以斧引以纆徽」「子去矣時若發機」「溺厥邑囚之崑崙」「雖欲悔舌不可捫」這類句法,趙翼引為韓詩創格之例,其實不過是散文句法入詩而已。 第二,以字書入詩及以作賦方法作詩。胡光煒《中國文學史講稿》說漢代文學家如揚雄、司馬相如之流,同時又是小學家,韓愈對於小學也很費了一番苦功,他自己又有「凡作文章宜略識字」的口號。他用了許多為平常所不經見的字放在他的詩中,他著名的《南山詩》《陸渾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韻》與孟東野《城南聯句》,並不是一個未研究過小學的人一翻就看得懂的。不但如此,有時他的詩句有六個字或一整句都是名詞。如《陸渾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韻》「虎熊麋豬逮猴猿」,「水龍鼉龜魚與黿」,「鴉鴟雕鷹雉鵠鵾」,又有幾於連句都是動詞的,如同篇中之「燖炰煨爊孰飛奔」,這顯然是有意學《急就篇》的句法,以炫新奇。 漢賦每喜用奇字奧義,韓詩亦然。且賦最尚鋪張排比,而韓愈的《南山詩》歷敘山上之土、石、草、木與春、夏、秋、冬,極其詳盡,與漢賦之歷敘東、西、南、北、草、木、鳥、獸,章法頗相類。我們不妨說《南山詩》就是一篇每句五個字的賦。現在我們引《南山詩》最有意鋪排的一段於下: 或連若相從,或蹙若相鬥,或妥若弭伏,或竦若驚雊,或散若瓦解,或赴若輻輳,或翩若船游,或決若馬驟,或背若相惡,或向若相佑,或亂若抽筍,或嵲若炷灸。或錯若繪畫,或繚若篆籀,或羅若星離,或蓊若雲逗,或浮若波濤,或碎若鋤耨,或如賁育倫,賭勝勇前購,先強勢已出,後鈍嗔浢譳,或如帝王尊,叢集朝賤幼,雖親不褻狎,雖遠不悖謬,或如臨食案,餚核紛飣餖,又如游九原。墳墓包槨柩,或累若盆罌,或揭若登豆,或覆若曝鱉,或頹若寢獸,或蜿若藏龍,或翼若搏鷲,或齊若友朋,或隨若先後。或迸若流落,或顧若宿留,或戾若仇讎,或密若婚媾,或儼若峨冠,或翻若舞袖,或屹若戰陣,或圍若蒐狩,或靡然東注,或偃然北首,或如火熺焰,或若氣饙餾,或行而不輟,或遺而不收,或斜而不倚,或弛而不彀,或赤若禿鬝,或熏若柴槱,或若龜坼兆,或若卦分繇,或前橫若剝,或後斷若姤。 趙翼又引他《月蝕詩效玉川子作》之鋪到東西南北四方神祇,《譴瘧鬼》歷數醫師、詛師、符師、灸師,以為有意出奇,為詩中另增一格,但也不過是賦的鋪排法。 第三,別人作詩都求其美,他卻故意求其丑。劉熙載《藝概》「昌黎詩每以丑為美」,真是一句最精闢的批評。我常說韓愈詩像法國羅丹的雕刻。羅丹前的雕刻都宗希臘遺意,講究平衡、分量、均齊、節奏,以優美精工為主。羅丹出始一掃空之,其所作品筋骨突兀,面目獰惡,乍見似未施雕琢之泥石一堆,細辨之則神情飛動,真氣流注,寓有絕大的氣魄與天才。詩自六朝至於隋唐,「美」之一字已經講究太過了,至李、杜始有變化,但李尚崇建安,又讚美謝朓;杜則主張「清詞麗句必為鄰」,對於六朝的殘膏剩馥,還有點戀戀不捨之意。韓愈卻大言自己少時「文章蔑曹、謝」,《縣齋有懷》又說晉宋氣象日凋耗,齊梁陳隋,眾作等於蟬噪(《薦士》),所以他絕對排斥辭藻,甚至趨於極端,故意在那與「美」相反的「丑」上做功夫,與羅丹破壞希臘傳統習慣正是同一用意。蘇軾說:「書之美者莫如顏魯公,然書法之壞自魯公始;詩之美者莫如韓退之,然詩格之變自退之始。」劉熙載又說:「八代之衰,其文內竭而外侈,昌黎易之以萬怪惶惑、抑遏蔽掩,在當時真為補虛消腫良劑。」這話論韓愈的詩也無不可。 他的《元和聖德詩》記劉辟全家就戮的情形:「解脫攣索,夾以砧斧,婉婉弱子,赤立傴僂,牽頭曳足,先斷腰膂。次及其徒,體骸撐拄,末乃取辟,駭汗如瀉,揮刀紛紜,爭刌膾脯。」這種醜惡的描寫,曾引蘇轍的反感,說:「此李斯頌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謂無愧於《雅》《頌》,何其陋也!」張栻替他辯護說:「正欲使各藩鎮聞之畏懼,不敢為逆。」趙翼從而論之道:「二說皆非也,才人難得此等題以發抒筆力,既已遇之,肯不盡力摹寫以暢其才思耶?此詩正為此數語而作也。」我則說趙語也不見得對。使李、杜遇此題不見得肯寫,即寫也必蘊藉些,韓愈如此,無非要藉此完成他「以丑為美」的條件罷了,何嘗有別的緣故呢。 他的《譴瘧鬼》:「乘秋作寒熱,翁嫗所罵譏,求食歐泄間,不知臭穢非!」《月蝕詩效玉川子作》:「堯呼大水浸十日,不惜萬國赤子魚頭生,女於此時若食日,雖食八九無饞名,赤龍黑鳥燒口熱,翎鬣倒側相搪撐,婪酣大肚遭一飽,飢腸徹死無由鳴。」「烏龜怯奸,怕寒縮頸,以殼自遮。終令夸蛾抉汝出,卜師燒錐鑽灼滿板如星羅!」「弊蛙拘送主府官,帝箸下腹嘗其皤。」至於《嘲鼾睡》形容澹公和尚的鼾聲,令人絕倒,如:「頑飈吹肥脂,坑谷相嵬磊,雄哮乍咽絕,每發壯益倍。……鐵佛聞皺眉,石人戰搖腿……幽尋虱搜耳,猛作濤翻海。……乍如彭與黥,呼冤受菹醢,又如圈中虎,號瘡兼吼餒。」都是他賣弄「丑」的手段處。 現在我們再引幾處奇崛險怪的句子,以覘韓詩特色: 尋勝不憚險,黔江屢洄沿。瞿塘五六月,驚電讓歸船,怒水忽中裂,千尋墮幽泉,環回勢益急,仰見團團天!(《送靈師》) 山樓黑無月,漁火燦星點,夜風一何喧,杉檜屢磨颭。猶疑在波濤,怵惕夢成魘。(《陪杜侍御游湘西兩寺獨宿有題一首,因獻楊常侍》) 風怒不休何軒軒,擺磨出火以自燔,有聲夜中驚莫原,天跳地踔顛乾坤,赫赫上照窮崖垠,截然高周燒四垣,神焦鬼爛無逃門。……雷公擘山海水翻,齒牙嚼齧舌齶反,電光䃱磹赬目䁔,頊冥收威避玄根。……命黑螭偵焚其元,天闕悠悠不可援,夢通上帝血面論,側身欲進叱於閽。帝賜九河湔涕痕,又詔巫陽反其魂,徐命之前問何冤。(《陸渾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韻》) 凶飆攪宇宙,鋩刃甚割砭,日月雖雲尊,不能活烏蟾。羲和送日出,恇怯頻窺覘,炎帝持祝融,呵噓不相炎。……啾啾窗間雀,不知已微纖,舉頭仰天鳴,所願晷刻淹,不如彈射死,卻得親炰燖。(《苦寒》) 詩翁(謂孟郊)憔悴斸荒棘,清玉刻佩聯玦環。腦脂遮眼臥壯士(謂張籍病眼),大弨掛壁無由彎。(《雪後寄崔二十六丞公》) 我心如冰劍如雪,不能刺讒夫,使我心腐劍鋒折!決雲中斷開青天,噫!劍與我俱變化歸黃泉!(《利劍》) 還有趙翼指出的《路傍堠》「千以高山遮,萬以遠水隔」,《雙鳥詩》連用「不停兩鳥鳴」四句,《雜詩》運用五個「鳴」字,《贈別元十八協律六首》連用四個「何」字,都是古怪的句法。又韓愈與孟郊、張徹、張籍、軒轅彌明(按:此乃韓自己託名)、侯喜、劉師服等人聯句,險怪文句亦不可勝數。 韓愈詩的總評,最好借他自己的話:「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薦士》);「險語破鬼膽,高詞媲皇墳。至寶不雕琢,神功謝鋤耘」(《醉贈張秘書》);「想當施手時,巨刃磨天揚,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硠」;「精誠忽交通,百怪入我腸,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調張籍》)。這是他讚美孟郊和李、杜的,但所謂「硬語盤空」,孟郊固不足以當,所謂「乾坤雷硠」,李、杜也不見得如此故意作鬧,我們不如說他在那裡自贊吧。 他的詩雖極險怪,讀來卻並不像樊宗師作品那樣佶屈聱牙、章鉤句棘,他的詩也頗有斧鑿痕跡,讀來卻很自然,因為他有磅礴的氣魄,足以斡旋包舉,令人不覺。他與李翊論文有「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李商隱推崇他道:「公之斯文若元氣。」可謂知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