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十二講 大曆間的詩人
大曆是代宗的年號,自公元七六六年起至七七九年止,共十四年。所謂大曆間的詩人,並不是說這班詩人的活動,恰恰限於這十四年里,不過他們大多數死在大曆中或大曆後,為敘述方便起見,我們只好喊他們為「大曆詩人」。
大曆詩人的作品可分為三派:一派是與杜甫相鼓吹的人生派;一派是表里王維、孟浩然的田園派;一派是以研練字句,工秀幽雋,借五七言律絕稱長的小詩派。
人生派以元結、顧況為代表。
元結,字次山,河南人。代宗時為道州刺史,為民營舍給田,免徭役,流亡歸者萬餘。進容管經略使,罷還京師,卒年五十三。在政治措施上,可見他是個關心民瘼的人。在文學上表現當然也是如此。天寶丙戌(七四六)見運河流域百姓遭水災後的愁苦,假借隋人冤歌作《閔荒詩》一篇。次年在長安待制,又作《治風詩》五篇、《亂風詩》五篇,合名《二風詩》,與他所作《皇漠》(時議)三篇,想獻之朝廷未果。詩仿《卿雲》《虞帝》等歌體裁,甚為拙劣,故胡適說它毫沒有詩的意味。又作《系樂府》十二首,其中《貧婦詞》《農臣怨》也可表現當時下層階級的痛苦。
大亂以後他這類詩更多了,如《忝官引》《舂陵行》《賊退示官吏》都是很沉痛的作品。《舂陵行》寫道州賦稅之苛重,百姓之困苦:「州小經亂亡,遺人實困疲。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撲之?……去冬山賊來,殺奪幾無遺。所願見王官,撫養以惠慈。奈何重驅逐,不使存活為?」《賊退示官吏》序云:「癸卯歲西原賊入道州,焚燒殺掠幾盡而去。明年賊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邊鄙而退。豈力能制敵歟?蓋蒙其傷憐而已。諸使何為忍苦征斂?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全詩如下:
昔歲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井稅有常期,日晏猶得眠。忽然遭世變,數歲親戎旃。今來典斯郡,山夷又紛然。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今彼征斂者,迫之如火煎。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湖邊。
杜甫在夔州時讀了元結這兩篇詩,作《同元使君舂陵行》序云:「今盜賊未息,知民疾苦,得結輩十數公,落落然參錯天下為邦伯,萬物吐氣,天下少安可得矣。」可見杜甫很高興得著元結這個同志。
元結在乾元三年(七六〇)選集他的師友沈千運、於逖、孟雲卿、張彪、趙微明、王季友與元季川七人的詩二十四首,名為《篋中集》,其序云:「……近世作者更相沿襲,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為辭,不知喪於雅正。然哉。彼則指詠時物,會諧絲竹,與歌兒舞女生污惑之聲於私室可矣。若今方直之士、大雅君子聽而誦之,則未見其可矣。吳興沈千運獨挺於流俗之中,強攘於已溺之後,窮老不惑,五十餘年,凡所為文皆與時異,故朋友後生稍見師效,能似類者有五六人。……」這可見《篋中集》的詩人有獨立成為一派的狀況了。
孟雲卿,河南人,一說武昌人。第進士為校書郎,與杜甫亦友善,故甫有「孟子論文更不疑」之句。其《傷時》云:「獨立正傷心,悲風來孟津。大方載群物,先死有常倫。虎豹不相食,哀哉人食人!」即紀安史之亂。趙微明,天水人,工書,其《回軍跛者》云:「既老又不全,始得離邊城。一枝假枯木,步步向南行。去時日一百,來時月一程。常恐道路旁,掩棄狐兔塋。所願死鄉里,到日不願生!」寫殘廢老軍人極動人。
沈千運,吳興人,家於汝北。其《古歌》云:「北邙不種田,但種松與柏。松柏未生處,留待市朝客!」頗有王梵志「城外土饅頭,餡草在城裡」之意。
王季友,河南人,家貧賣履,博極群書。詩雖淺率而有真趣,如《宿東溪李十五山亭》「上山下山入山谷,溪中落日留我宿。松石依依當主人,主人不在意亦足」即其例。其餘各存詩數首不錄。
顧況,字逋翁,海鹽人。肅宗至德進士,長於歌詩,性好詼諧,與李泌、柳渾友善。他作社會詩態度雖然不如杜甫、元結嚴肅,但滑稽之中也含至理,有《上古之什補亡訓傳十三章》。其《上古》乃憫農之作:「嗇夫咨咨,盛苗衰,耕之耰之,襏襫鋤犁。手胼足胝,水之蛭螾,吮喋我肌。」《持斧》為伐人墓上松柏為薪之兵士而作:「持斧,持斧,無翦我松柏兮,柏下之土藏吾親之體魄兮!」《囝》在十三章中為上乘。原註:「囝音蹇,閩俗呼子為囝,父為郎罷。」
囝生閩方,閩吏得之,乃絕其陽,為臧為獲,致金滿屋,為髠為鉗,如視草木。天道無知,我罹其毒,神道無知,彼受其福。郎罷別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勸不舉。不從人言,果獲是苦!囝別郎罷,心摧血下,隔地絕天,及至黃泉,不得在郎罷前!
他的詩時作詼諧語,又喜以俗話入詩,如《杜秀才畫立走水牛歌》:「江村小兒好夸騁,腳踏牛頭上牛領,淺草平田攃過時,大蟲著鈍幾落井。」「大蟲」是俗話的老虎,「著鈍」或者是受驚吧?又《梁司馬畫馬歌》:「此馬昂然獨出群,阿爺是龍飛入雲。」舊傳良馬為龍種,杜甫所謂「雲霧晦冥方降精」是也。但「阿爺」二字用得實教人發笑。
《題葉道士山房》顧況
但顧況雖好作滑稽語,詩的大部分實是新清雋秀一路。其小詩思致空靈透澈,有如寒泉水晶,讀之令人心口皆爽。
心事數莖白髮,生涯一片青山。空林有雪相待,古道無人獨還。(《歸山作》)
板橋人渡泉聲,茅檐日午雞鳴。莫嗔焙茶煙暗,卻喜曬穀天晴。(《過山農家》)
山中好處無人別,澗梅偽作山中雪。野客相逢夜不眠,山中童子燒松節。(《山中贈客》)
暫出河邊思遠道,卻來窗下聽新鶯。故人一別幾時見,春草還從舊處生!(《贈遠》)
田園派則以韋應物為代表。
韋應物,京兆長安人。少以三衛郎事明皇,晚更折節讀書。大曆中間自鄠令制除為櫟陽令,建中(德宗年號)三年(七八二)拜比部郎,出為滁州刺史,後又為蘇州刺史。應物性高潔,所在焚香掃地而坐,與顧況、劉長卿、丘丹、秦系、皎然之儔酬唱,其詩閒淡簡遠,人比之陶潛,稱陶、韋雲。今引其氣味似陶之作品二首。
《寄諸弟》韋應物
幽居捐世事,佳雨散園芳,入門靄已綠,水禽鳴春塘。重雲始成夕,忽霽尚殘陽。輕舟因風泛,郡閣望蒼蒼。私燕阻外好,臨歡一停觴。茲游無時盡,旭日願相將。(《池上懷王卿》)
茲晨乃休暇,適往田家廬。原谷徑途澀,春陽草木敷。才遵板橋曲,復此清澗紆,崩壑方見射,回流忽已舒,明滅泛孤景,杳靄含夕虛。無將為邑志,一酌澄波余。(《往雲門郊居途經回流作》)
葛立方《韻語陽秋》:「韋應物詩平平處甚多,至於五字句則超然出於畦徑之外,如《游溪》詩:『野水煙鶴唳,楚天雲雨空。』《南齋》詩:『春水不生煙,荒岡筠翳石。』《詠聲》詩:『萬物自生聽,太空常寂寥。』如此等句豈下於『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哉?故白樂天云:『韋蘇州五言詩,高雅閒淡,自成一家之體。』東坡亦云:『樂天長短三千首,卻愛韋郎五字詩。』」《峴傭說詩》:「韋公古淡勝於右丞,故於陶為獨近,如『貴賤雖異等,出門皆有營』『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寧知風雨夜,復此對床眠』『不覺朝已晏,起來望青天』,如出五柳先生口也。」張戒《歲寒堂詩話》也說韋的作品「韻高而氣清」。
元和間文人柳宗元作詩也學陶潛,與韋應物合稱韋柳。但柳境遇至為拂逆,學陶乃強作達觀,其氣息實不類,所以《峴傭說詩》說道:「柳子厚幽怨,有得騷旨,而不甚似陶公,蓋怡曠氣少,沉至語少也。」
小詩派以大曆十才子為代表。
所謂大曆十才子的說法頗為紛歧。《唐書·文藝傳·盧綸傳》為盧綸、吉中孚、韓翃、錢起、司空曙、苗發、崔峒、耿湋、夏侯審、李端十人。《江鄰幾雜誌》則為盧綸、錢起、郎士元、司空曙、李益、李端、李嘉祐、皇甫曾、耿湋、苗發、吉中孚等十一人。嚴羽《滄浪詩話》又多一冷朝陽。
胡光煒又引管世銘《讀雪山房唐詩鈔》所載「大曆十子」人名為劉長卿、錢起、郎士元、皇甫冉、李嘉祐、司空曙、韓翃、盧綸、李端、李益。(《中國文學史講稿》)胡氏說管氏此語必有所本,且此十人詩個個不壞,又都存在。現在我們就以管說為根據吧。
劉長卿,字文房,河間人。開元二十一年(七三三)進士,至德中為監察御史,終隨州刺史。在他詩里我們可以知道他和孔巢父、高適、孟雲卿、皇甫冉、張繼都有相知之雅。上元、寶應間(七六〇至七六二),權德輿常稱之為「五言長城」,皇甫湜也說:「詩未有劉長卿一句,已呼宋玉為老兵矣;語未有駱賓王一字,已罵宋玉為罪人矣。」《雲溪友議》謂劉因人說「前有沈、宋、王、杜,後有錢、郎、劉、李」,便說:「李嘉祐、郎士元何得與余並驅?」可見他自負不淺。
他既以五言著名,我們便來看他的五言。《全唐詩話》稱其「春風吳草綠,古木剡山深。明日滄洲路,孤雲不可尋」及「沙鷗驚小吏,湖月上高枝」,但我更愛他的五絕: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孤雲將野鶴,豈向人間住?莫買沃洲山,時人已知處。(《送方外上人》)
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荷笠帶夕陽,青山獨歸遠。(《送靈澈上人》)
渡口發梅花,山中動泉脈。蕪城春草生,君作揚州客。(《送子婿崔真甫李穆往揚州》)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劉長卿
錢起,字仲文,吳興人。天寶十載(七五一)進士,官秘書省校書郎,終尚書考功郎中。詩格新奇,理致清瞻。其《藍田溪雜詠》二十二首似乎受王維《輞川集》的影響,其佳處亦不在《輞川集》下。
望山登春台,目盡趣難極。晚景下平阡,花際霞峰色。(《登台》)
淨與溪色連,幽宜松雨滴。誰知古石上,不染世人跡。(《石上苔》)
風送出山鍾,雲霞度水淺。欲知聲盡處,鳥滅寥天遠。(《遠山鍾》)
有意蓮葉間,瞥然下高樹。擘波得潛魚,一點翠光去。(《銜魚翠鳥》)
郎士元,字君胄,中山人。天寶中進士,寶應初補渭南尉,歷右拾遺,出為郢州刺史。與錢起齊名,自丞相以下出使作牧,不得二人詩祖餞,即為時論鄙薄。但他集中送人詩雖多,出色者卻很少。今引其《柏林寺南望》七絕一首:
《舟興》錢起
溪上遙聞精舍鍾,泊舟微徑度深松。青山霽後雲猶在,畫出西南四五峰。
皇甫冉,字茂政,潤州丹陽人。天寶進士,大曆初累遷右補闕,奉使江表,卒於家。其詩天機獨得,遠出情外。與弟曾齊名,時人比之張氏景陽、孟陽。其《山中五詠》之二:
上路各乘軒,高明盡鳴玉。寧知澗下人,自愛輕波淥。(《南澗》)
山館長寂寂,閒雲朝夕來。空庭復何有?落日照青苔。(《山館》)
韓翃,字君平,南陽人。天寶進士。以「春城無處不飛花」一詩受知德宗,除駕部郎中,知制誥,擢中書舍人。
前人稱其詩興致繁富,一篇一詠,朝野珍之。我則愛他詩的華貴氣象。
《羽林少年行》韓翃
駿馬牽來御柳中,鳴鞭欲向渭橋東。紅蹄亂踏春城雪,花頷驕嘶上苑風。(《羽林少年行》二首其一)
鴛鴦赭白齒新齊,晚日花中散碧蹄,玉勒斗回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看調馬》)
這與《寒食》一詩都是開、天太平盛世的景象,安祿山亂後便不可多得了。但他的詩也有極清者,如《送齊山人歸長白山》「柴門流水依然在,一路寒山萬木中」,不啻一幅圖畫。
盧綸,字允言,河中蒲人。大曆初數舉進士不第,元載取其文以進,補閿鄉尉。建中初遷校檢戶部郎中。貞元中舅韋渠牟表其才,驛召之,會卒。文宗愛其詩,嘗遣中人索其家笥,得詩五百篇以進。他的《和張僕射塞下曲》氣概頗雄壯。
鷲翎金僕姑,燕尾繡蝥弧。獨立揚新令,千營共一呼!(《和張僕射塞下曲》其一)
《鞦韆》盧綸
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在石棱中。(《和張僕射塞下曲》其二)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和張僕射塞下曲》其三)
野幕敞瓊筵,羌戎賀勞旋。醉和金甲舞,雷鼓動山川!(《和張僕射塞下曲》其四)
李益,字君虞,姑臧人。大曆四年(七六九)進士。太和初以禮部尚書致仕卒。益長於歌詩,貞元末與李賀齊名,每作一篇,教坊樂人以賂求取為供奉歌辭。其《征人歌》《早行篇》,好事者畫為屏幛。他少年時北遊河朔幽州,為劉濟從事,所以長於邊塞詩。
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磧里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從軍北征》)
鴻雁新從北地來,聞聲一半卻飛回。金河戍客腸應斷,更在秋風百尺台。(《夜上西城聽梁州曲》)
他的「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頗為後人讚賞。王世貞說:「絕句李益為勝,韓翃次之。」沈德潛說:「七言絕句,中唐以李庶子、劉賓客為最,音節神韻,可追逐龍標、供奉。」但我極愛他那首混入李白集中的《長干行》:
《天津橋南山中各題一句》李益
憶妾深閨里,煙塵不曾識。嫁與長干人,沙頭候風色。五月南風興,思君下巴陵;八月西風起,想君發揚子。去來悲如何,見少離別多,湘潭幾日到,妾夢越風波。昨夜狂風度,吹折江頭樹,淼淼暗無邊,行人在何處?好乘浮雲驄,佳期蘭渚東,鴛鴦綠浦上,翡翠錦屏中。自憐十五餘,顏色桃花紅,那作商人婦,愁水復愁風!
李端,字正已,趙郡人。大曆五年(七七〇)進士。嘗在駙馬郭曖第賦詩,甚工,公主賜以百縑。錢起謂其為宿構,請更以己姓為韻。端即刻又賦一首,起四句云:「方塘似鏡草芊芊,初月如鉤未上弦。新開金埒看調馬,舊賜銅山許鑄錢。」起等乃服。其《拜新月》:「開簾見新月,便即下階拜。細語人不聞,北風吹裙帶。」《聽箏》:「鳴箏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亦佳。
司空曙,字文明,廣平人。終虞部郎中。詩格清華。其《藥園》:「春園芳已遍,綠蔓雜紅英。獨有深山客,時來辨藥名。」《石井》:「苔色遍春石,桐陰入寒井。幽人獨汲時,先樂殘陽影。」意致都幽深秀雋。
尚有戴叔倫、張繼也為大曆中有名詩人。戴《憶原上人》:「一兩棕鞋八尺藤,廣陵行遍又金陵;不知竹雨竹風夜,吟對秋山那寺燈?」氣韻流暢,清無點塵。張繼以「月落烏啼霜滿天」一詩稱最,蘇州寒山寺竟因此詩而垂不朽。
大曆詩人不為不多,不過天才都算在第二三流以下,其作品婉轉清揚,芊綿秀麗如春鳥秋蟲,幽花野草,令人可愛,但只能說是「優美」而不能說是「壯美」。杜甫「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以諸公詩與李、杜並讀,便會發生這樣感想。
《黃子陂》司空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