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十一講 寫實主義開山大師杜甫
一種思想成了定型,便不能隨著時代進步;文學是思想的表現,所以文學經過一度的成熟,也就不易改變。安祿山之亂好像一聲晴天霹靂,把開元、天寶的歌舞昇平局面,一下打得粉碎。文學家是時代的喉舌,照理,他們這時候應當嚴肅地沉痛地喊出時代的痛苦,把以前的浪漫思想一概收束起來才對。但奇怪的是我們讀那時幾個詩人的作品,很不容易發現這次大亂的痕跡,王維有一首「凝碧池頭」,卻還不曾收入集中;岑參有扈從鳳翔的《行軍詩》二首,說的話也不大痛切。李白天寶亂後作品比較多,如《猛虎行》《贈從孫義興宰銘》《獄中上崔相渙》《贈張相鎬》以及《流夜郎》諸作,少說也有三四十篇,可是他除了說幾句「共工赫怒,天維中摧,鯤鯨噴盪,揚濤起雷」的抽象話,或「洛陽三月飛胡沙,洛陽城中人怨嗟。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撐如亂麻」不關痛癢的描寫以外,反而充分發揮他的策士習氣,像《猛虎行》:「蕭、曹曾作沛中吏,攀龍附鳳當有時。」《永王東巡歌》:「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居然想乘亂以圖功名起來。此外各詩也處處以孟嘗、信陵期人,以賈生、謝安自負,「養士」「報恩」不絕於口角,「扶危」「撥亂」繹絡於筆端,大言炎炎,不可響邇。最後自知功名無望,又「心知不得語,卻欲棲蓬瀛」,要找什麼赤松、黃石去了。那首《扶風豪士歌》更寫盡了他暮年「俠」與「仙」的浪漫夢想。時代是這樣一個流血破壞、呻吟痛苦的時代,我們的詩人腦筋里還搬演著龍吟虎嘯風雲變色的戰國壯劇;或者拿著他的芙蓉綠玉杖,在雲端里遨遊自得,他曾自說「白,嶔崎歷落可笑人也」,看他這樣不懂事,果然有些「可笑」。黃魯直嘗說:「太白豪放,人中鳳凰麒麟,譬如生富貴人,雖醉飽瞑暗,啽囈中作無義語,終不作寒乞聲耳。」我想他並不是不屑作,其實是不會作,四十多年承平社會,五十載的豪華生活,使他遠遠地離開了實際生活,變成了個「白晝做夢者」,而且藝術典型已經固定,要他驟然改變創作的態度,談何容易呢?
同時那群詩人生活,固不見得個個都舒適,但生長開、天盛世,所見所聞都是富貴繁華的景象,寫作的技術天然成為放縱誇誕一派,叫他們去描寫新時代的一切,其實缺乏相當的訓練,所以他們對新時代的態度最初是不理會,最後是逃避:李白逃到天上;王維、裴迪逃入山林;高適、岑參則爽性逃歸靜默。大約因為這逼拶而來的新時代太醜惡了,不是素講唯美的他們所能忍受的緣故。
這群詩人抱著他們過去的光榮,甘心和舊時代一齊沒落,詩壇遂歸新詩人占領了。這位新詩人和他幾位同志對於當前的新時代,不但不退避,反而迎上前去,細心觀察它、解剖它,尋出它受病的癥結,開出脈案,好讓握政權者來下藥;把它的變化一一銘刻在作品裡,使後世知道那個大變動的真相。這才算把文學由天上提到人間,由夢想變成真實,而且代浪漫主義而興,成為唐詩一大宗派。
第一個肩起這神聖的文學使命者是誰?是杜甫。他比之開、天那群詩人年紀固不見得輕了多少,但四十以前尚無赫赫之名,文學的形式也就沒有固定。況且他在大亂前所過的也是黎藿不充、鶉衣百結的窮苦生活,對於人生的經驗比李白等深刻;以後他拿這經驗做基礎,進而描寫那顛連困厄的新時代,就比較地不費力了。況且他天性近於寫實派,四十歲以前記述自己貧賤生活的詩歌都生動有趣,能給讀者以一種新鮮真實的印象,有時學為浪漫體反而不大自然,他之成為中國第一個寫實詩人,環境固有關係,天才更有關係。
《江畔獨步尋花》杜甫
杜甫,字子美,襄陽人。早年家貧,奔走吳越齊魯之間。至年四十獻《三大禮賦》。玄宗使宰相試其文章,授河西尉,不就。改右衛率府胄曹,與京中一班閒曹小官如鄭虔、蘇端往來,倒也過了幾時詩酒嘯傲窮詩人的生活。
安祿山破長安,肅宗即位靈武。他自鄜州微服奔行在,陷於賊中。第二年脫身至鳳翔,拜左拾遺。以疏救宰相房琯,禍幾不測,賴張鎬救之獲免。出為華州司功參軍,後赴秦州,輾轉至蜀,依嚴武,結草堂於浣花溪上,種竹栽松,生活稍得安定。嚴武入朝,劍南西川兵馬使徐知道反,避至梓州。逾二年嚴武再鎮蜀,仍歸成都草堂。武表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魚袋。次年嚴武卒,崔旰等據蜀作亂,他只好又帶著妻兒奔走於道路。由成都南下,自戎州至渝州、忠州,居於雲安。不到半年又到夔州,居二年,因他的兄弟在荊州,東下出三峽,到江陵居公安。又赴岳陽,明年到潭州,又明年到衡州,想到郴州依舅氏崔偉,秋舟下荊楚,竟以寓卒,旅殯岳陽。他生於睿宗先天元年(七一二),卒於代宗大曆五年(七七〇),壽五十八。
杜甫作品,據胡適說可分為三期。第一時期是大亂以前的詩,在京過他「騎驢三十載」的生活,從自己生活里觀察了不少的民生痛苦,從他個人貧苦的經驗里體驗出人生的實在狀況,所以在大亂之前已能感覺到社會國家的危機,而建築他寫實文學的基礎。
自安祿山之亂至入蜀定居,為他詩的第二時期,也是他詩最光榮的時代。他將當時社會崩壞的慘況,一一寫入詩中,可與正史互相印證,如《哀江頭》《哀王孫》「三別」「三吏」《北征》,都具有永久不磨的價值。
自入蜀至死於道路時為杜詩之第三時期,此時雖仍然困窮而生活較為安定。所作描寫田園的小詩,隨便揮灑都有天趣,後來轉徙於道路,但究竟比陷賊逃難時死生懸於呼吸的境況不同,所以詩的意境也比較平靜。
研究杜甫的詩,應分為內容和形式兩方面來論。內容方面:
第一,寫實天才的表現 杜甫天性近於寫實,少年時代已然,上文已經提過了。他在天寶九年(七五〇)《進雕賦表》中說:「自七歲所綴詩筆,向四十載矣,約千有餘篇。」但今楊倫《杜詩鏡銓》編年本,杜甫作品自游齊魯(據《杜工部年譜》,游齊魯在開元二十五年[七三七],他那時二十九歲)後至天寶十四載(七五五)大亂前,僅存一百餘篇,就是胡適所說第一期的詩。這時正是浪漫文學最為活動的時期,杜甫有時未能免俗,也勉強學作浪漫詩體,但大都失敗,如《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玄都壇歌寄元逸人》《渼陂行》,皆是。我現在引他《渼陂行》中一段:「此時驪龍亦吐珠,馮夷擊鼓群龍趨,湘妃、漢女出歌舞,金支翠旗光有無!」渼陂不過方廣數里的小水,即說起風,景象亦不至變幻如此,詩人似乎太濫用他的想像力,而且用煞氣力,仍無瀟灑自如之趣,就是他不及李白的所在,無怪要招李白「飯顆山頭」之嘲笑了。寫自己賤貧生活的作品,如《病後遇王倚飲贈歌》:「且遇王生慰疇昔,素知賤子甘貧賤。酷見凍餒不足恥,多病沉年苦無健。王生怪我顏色惡,答雲伏枕艱難遍。瘧癘三秋孰可忍,寒熱百日相交戰。頭白眼暗坐有胝,肉黃皮皺命如線!」寫瘧疾狀況極真實,後來王生邀他在家吃飯,「惟生哀我未平復,為我力致美餚膳,遣人向市賒香粳,喚婦出房親自饌,長安冬菹酸且綠,金城土酥靜如練。兼求富豪且割鮮,密沽斗酒諧終宴」。王生亦非有餘之人,詩中「力致」「賒」「親自饌」「兼求」「密沽」等字寫出極力周旋之狀,愈覺情誼可感。但沒有杜甫的寫實手段,也不至於表現得這樣周詳細密。我們拿這與李白的「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相比,不覺得浮誇與真實之異嗎?又如《示從孫濟》《曲江三章章五句》《醉時歌贈鄭廣文》,甚至諷刺時政的《麗人行》《兵車行》,投贈大人先生的《贈韋左丞丈濟》《投贈哥舒開府翰二十韻》也都有他寫實的本色。到了《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寫實主義的基礎已築得穩固。天寶之亂他寫了一百多首紀事詩,寫實文學更到了十分成熟的地步。宋祁稱其時事詩云:「善陳時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號詩史。」鍾惺稱其人寫諸詩云:「老杜蜀中詩,非唯山川陰霽,雲日朝昏,寫得刻骨;即細草敗葉,破屋垝垣,皆具性情,千載之下,身歷如見。」李子德也說:「萬里之行役,山川之夷險,歲月之暄涼,交遊之違合,靡不曲盡,真詩史也。」他不但對於寫境喜真實,即對於中國人素不注意的紀時也喜真實。《北征》開首是「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居然應用散文款式成為詩中創格。又《戲贈友二首》之「元年建巳月」,《草堂即事》之「荒村建子月」,也都將年月紀出來。
第二,偉大人格的映射 人格是作品的根本,人格包含在作品裡,像太陽之光熱、人類之性靈、鑽石之晶瑩、寶刀之鋒利,換言之就是作家永久在作品裡活著。人格偉大,作品也隨之偉大,人格卑瑣,作品也隨之卑瑣。我們讀了偉大文學,如登泰山,如臨東海,在天空海闊的境界裡,自覺靈魂的拘束、思想的污濁,都排除得乾乾淨淨了,覺得自己的人格也崇高了、擴大了。亞里士多德說悲劇有淨化讀者靈魂的作用,我說偉大文學也有高化大化讀者人格的作用。古今詩人多得不可勝數,為什麼後代讀者對於杜甫這樣欽佩?為什麼他在作品裡表示悲哀時我們也悲哀,歡樂時我們也歡樂,憤慨時我們也憤慨,使我們的情感變成他的奴隸?這也無非為了他的熱忱、他的血性、他的高貴的品格,有以感動我們的緣故。
唐時詩人的思想多出道家,所以是個人主義的、出世的,杜甫的思想則出於儒家,所以是社會主義的、入世的。少年時即具有忠君愛國之心,濟世安民之志,你看他「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是何等的抱負?後來身逢大亂,語及國運的顛連,奸邪的誤國,蒼生的困厄,胡羯的橫行,常大聲疾呼,怒發上指,肝膽如火,涕泗橫流,他的偉大人格更在作品裡充分表現了。
關於愛君的,如「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至尊尚蒙塵,幾日休練卒?……胡命其能久,皇綱未宜絕」(《北征》),「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收京三首》),「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過崆峒」(《洗兵馬》),「炎風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臣翊聖朝」(《諸將五首》),「周宣漢武今王是,孝子忠臣後代看」,「始是乾坤王室正,卻交江漢客魂銷」,「興王會靜妖氛氣,聖壽宜過一萬春」(《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絕句十二首》)。宋祁稱其「數嘗寇亂,挺節無所污,為歌詩傷時撓弱,情不忘君,人皆憐之」。(《唐書·本傳》)蘇軾說:「古今詩人眾矣,而杜子美為首,豈非以其流落饑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嘗忘君也歟?」(《蘇子瞻詩話》)我們再來看他對於窮苦階級的同情,這在詩中更是俯拾即是。如《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敘宮廷的華侈、貴族的驕奢、達官的富厚之後,接著嘆息道:「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北征》:「乾坤含瘡痍,憂虞何時畢?」《留花門》論吐蕃兵騷擾百姓的狀況:「田家最恐懼,麥倒桑枝折。……花門既須留,原野轉蕭瑟!」《宿花石戍》:「誰能扣君門,下令減征賦。」《寄柏學士林居》:「幾時高議排金門,各使蒼生有環堵。」關於征戎之苦有《兵車行》「三別」「三吏」,前者為天寶十年(七五一)楊國忠捉兩京及河南、河北的百姓去打雲南蠻而作。這事本來楊國忠為個人的功名起見,不比那正當的民族防禦戰爭,所以杜甫表示反對,如「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不說戰爭本身的罪惡,但描寫戰爭對於社會的影響,是比其餘非戰文學更加進一步的寫法。「三別」「三吏」比《兵車行》又加幾倍沉痛,唯其中並無非戰思想,僅將那時兵禍之慘,如實寫出而已。最足表現杜甫偉大精神的,是那首有名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嘆息!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䂬溪詩話》稱其「仁心廣大,異夫求穴之螻蟻輩,真得孟子所存矣」。又稱老杜似孟子。王安石也是個社會詩人,對於杜甫更佩服得五體投地。《題子美畫像》後半首云:「惜哉命之窮,顛倒不見收。青衫老更斥,餓走半九州。瘦妻僵前子仆後,攘攘盜賊森戈矛。吟哦當此時,不廢朝廷憂。常願天子聖,大臣各伊周。寧令吾廬獨破受凍死,不忍四海赤子寒颼颼。傷屯悼屈止一身,嗟時之人我所羞。所以見公像,再拜涕泗流,推公之心古亦少,願起公死從之游。」
第三,詼諧趣味的流露 我們因為杜甫慣於言愁,慣於替痛苦的社會寫照,都把他當作一位嚴肅詩人,但他的性格其實很幽默,很富於風趣。胡適說杜甫的祖父杜審言便是個愛詼諧的人,臨死還要開宋之問、武平一的玩笑,杜甫好像得了他的遺傳,故終身在窮困之中而意興不頹衰,風味不乾癟。我們看杜甫早年《進雕賦表》:「明主儻使執先祖之故事,拔泥塗之久辱,則臣之述作,雖不足以鼓吹六經,先鳴數子,至於沉鬱頓挫,隨時敏捷,而揚雄、枚皋之流,庶可跂及也。有臣如此,陛下其舍諸?」其高自稱道有東方朔自薦表的趣味。《北征》寫返家時妻子兒女情景,「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綴才過膝,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裋褐」。這已經寫得很有趣了,下文「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栗。粉黛亦解包,衾裯稍羅列。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饑渴。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不更叫人發笑嗎?還有一首《彭衙行》是追述鄜州逃難景況下一個款待他的朋友的。其中「痴女飢咬我,啼畏虎狼聞。懷中掩其口,反側聲愈嗔。小兒強解事,故索苦李餐」,張上若謂其「寫人所不能寫處,真極,朴極,亦趣極,惟杜公善用此法」。他《戲簡鄭廣文虔兼呈蘇司業源明》:「廣文到官舍,系馬堂階下,醉則騎馬歸,頗遭官長罵。」把鄭虔頹唐放浪的狂態完全寫出。又送高適「高生跨鞍馬,有似幽并兒」,寫高從戎裝束,似贊似嘲也有幽默風味。又《狂歌行贈四兄》開自己玩笑,後來蘇軾亦慣為此。《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寫田義「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見有。回頭指大男,渠是弓弩手。名在飛騎籍,長番歲時久。前日放營農,辛苦救衰朽。差科死則已,誓不舉家走。……叫婦開大瓶,盆中為吾取……語多雖雜亂,說尹終在口。朝來偶然出,自卯將及酉……高聲索果栗,欲起時被肘。指揮過無禮,未覺村野丑。月出遮我留,仍嗔問升斗」。楊倫說:「夾敘夾述,情狀聲吻、色色描畫入神,正始班、馬記事,未必如此親切,千載下讀者無不絕倒。」至於浣花江邊的小詩如《絕句漫興》《江畔獨步尋花》《漫成》《絕句》,罵燕子,罵春風,罵桃花,花開既恨,花折又恨,一片奈何不得的光景,都可表現這老頭子十分趣味,無限風情。我們的詩人常常拉長臉子說正經話,或痛哭流涕為社稷蒼生擔憂,有時不免過於板重,但有這樣輕鬆的趣味,調劑其間,便使我們覺得他更近人情,更自然。我們讀杜甫詩,應當從他抑塞磊落、悲歌慷慨的情感里,沉鬱頓挫蒼壯的筆調里,領略他這特有的詼諧的風趣。
《絕句》杜甫
杜甫詩形式方面,我們不必多費筆墨,所要知道的:
一則他是用氣力作詩的第一人,他自己說「頗學陰何苦用心」「新詩改罷自長吟」「語不驚人死不休」「老去漸於詩律細」,這認真作詩,開了中唐以後苦吟的風氣。
二則他對新詩體創造極其努力。可分三項來說,首為新樂府的創造;如《哀王孫》《哀江頭》《悲陳陶》《悲青坂》「三別」「三吏」都獨創新題,自由抒寫,其成功比李白還來得大。胡應麟說:「少陵不效四言,不仿《離騷》,不用樂府舊題,是此老胸中壁立處。……太白以《百憂》等篇擬風雅,《鳴皋》等作擬《離騷》,俱相去懸遠,樂府奇偉高出六朝,古質不如兩漢,較輸杜一籌也。」楊倫說:「自六朝以來,樂府題率多模擬剽竊,陳陳相因,最為可厭。子美出而獨就當時所感觸,上憫國難,下痛民窮,隨意立題,盡脫去前人窠臼,《苕華》《草黃》之哀不是過也。樂天《新樂府》《秦中吟》等篇,亦自此出,而語稍平易,不及杜之沉警獨絕矣。」次則雜體的創造,如《曲江三章章五句》《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朱熹謂後者「此歌七章,豪宕奇崛,兼取《九歌》《四愁》《十八拍》諸調而變化出之,遂成創體」。李薦《師友紀聞》:「太白《遠別離》《蜀道難》與子美《寓居同谷七歌》,風騷極致,不在屈、宋之下。」又次則為句法的創造,如「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香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翠深開斷壁,紅遠結飛樓」「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故用倒裝,愈顯力量。
三則他作品的體裁異常廣博,李白專會作樂府,他則兼工律詩,風格也極多變化。故元稹稱其「上薄風雅,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人之體勢,而兼今人之所獨專」。《遁齋閒覽》說:「或問王荊公云:『編四家詩以杜甫為第一,李白為第四,豈白之才格詞致不逮甫耶?』公曰:『白之歌詩豪放飄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於此而已,不知變也。至於甫則悲歡窮泰,發斂抑揚,疾徐縱橫,無施不可。故其詩有平淡簡易者;有綿麗精確者;有嚴重威武若三軍之帥者;有奮迅馳騁若泛駕之馬者;有淡泊閒靜若山谷隱士者;有風流蘊藉若貴介公子者。蓋其詩緒密而思深,觀者苟不能臻其閫奧,未易識其妙處。』」沈嘉亦常說:「今人多稱李、杜率無定品,余謂李如春草秋波,無不可愛,然注目易盡耳。至如老杜如堪輿中然,太山喬嶽,長河巨海,纖草穠花,怪松古柏,惠風微波,嚴霜烈日,何所不有?」